我叫林砚，是个画师。
他们都说我是京城第一画师，一管笔能画出人间百态，千金难求我一幅画。
但他们不知道，我只会画一个人。
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十年间，我画了这个人上千次。画他在桃树下读书，画他在月下抚琴，画他在雪中漫步，画他微笑，画他蹙眉，画他每一个我见过的模样。
这个人，叫萧景明。
当朝七皇子，太子最宠爱的弟弟，京城无数贵女的春闺梦里人。
也是我此生，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
我第一次见萧景明，是在永和十三年的春天。
那时我刚满十六，还是个无名小卒，靠给书铺画些俗气的春宫图糊口。直到那日，太子府来人，说要找个画师为七皇子画像。
“七皇子要选妃了，皇后娘娘想看看他的画像，分发给各家贵女。”管事嬷嬷上下打量我，“听说你画人像最是传神？”
我低头应是，手心全是汗。
不是紧张，是兴奋。我早就听闻七皇子萧景明貌若潘安，才比子建，是京中第一等的人物。能为他画像，是多少画师求之不得的机会。
可我没想到，这一见，便误了终身。
太子府的庭院里，桃花开得正盛。萧景明就坐在桃树下，一身月白长袍，墨发用玉冠束起，手执书卷，垂眸静读。
春风拂过，花瓣落在他肩头，他轻轻拂去，抬眼看向我。
那一瞬间，我仿佛听见了花开的声音。
他的眼睛像最深的湖水，清澈却望不到底；他的眉如远山，鼻若悬胆，唇色是淡淡的粉，像初绽的桃花瓣。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不似凡人，倒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仙。
“你就是画师？”他的声音也如春风般温和。
我慌忙行礼：“草民林砚，见过七殿下。”
他微微一笑：“不必多礼。母后急着要画，今日就辛苦你了。”
我支起画架，手却在抖。不是紧张，是怕。怕我这双画惯了俗物的手，玷污了这样的人物；怕我这管描惯了皮相的笔，绘不出他万分之一的清贵。
“你在发抖。”萧景明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边，“是冷吗？”
“不...不是。”我低下头，不敢看他。
他笑了，接过我手中的笔，在宣纸上随意勾勒几笔：“你看，这样执笔会更稳些。”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握住笔时有种说不出的好看。我看着他留下的几笔线条，竟是那样流畅灵动，不由得问：“殿下也擅画？”
“略懂皮毛。”他回到座位上，“开始吧。”
那一日，我从清晨画到日暮。画纸换了一张又一张，却总觉得不满意。不是眉眼不够传神，就是气质未能尽显。
萧景明却极有耐心，任由我一遍遍重来。偶尔，他会走过来看看，指点一二。
“这里的阴影可以再深一些，突出轮廓。”
“眼睛里的光，你这样画就失了神采。”
他说话时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混合着桃花的甜香，让我有些恍惚。
日落时分，我终于完成了一幅勉强满意的画像。
萧景明看着画，沉默了许久。
“怎么了？是哪里不好吗？”我忐忑地问。
他摇摇头，抬眼看向我：“林砚，你画的是你眼中的我，还是真实的我？”
我愣住了。
“你把我画得太好了。”他轻声道，“好到...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在我眼中，他本就该是这样的，完美得不染尘埃。
“这幅画我很喜欢。”他最终还是笑了，“明日你再来，我想请你再画一幅。”
就这样，我成了萧景明的专属画师。每日出入太子府，为他作画。
有时是正式的画像，有时只是随手素描。他读书时，抚琴时，下棋时，甚至小憩时，我都画过。
太子萧景琰时常来看我们作画，他是萧景明一母同胞的兄长，对这个弟弟宠爱有加。
“林画师真是妙笔。”有一次，萧景琰看着我刚完成的画赞叹道，“景明在你笔下，比真人还要生动三分。”
“皇兄过誉了。”萧景明笑道，“是林砚画技高超。”
萧景琰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不知林画师可愿为本宫也画一幅？”
我连忙应下。可当真正为萧景琰作画时，我却发现自己的笔怎么也灵动不起来。画出来的太子，威严有余，神韵不足。
萧景琰看着画像，淡淡一笑：“看来，林画师只会画美人。”
我心中一紧，跪地请罪。
“起来吧。”萧景琰扶起我，手指有意无意地划过我的手背，“本宫开玩笑的。你的画很好，赏。”
他赏了我百两黄金，我却觉得那金子烫手得很。
那之后，萧景琰时常召我入宫为他作画。有时是正经画像，有时只是闲聊。他总问我关于萧景明的事——喜欢吃什么，读什么书，最近在忙什么。
我开始感到不安。萧景琰看萧景明的眼神，太过炽热，不像兄长对弟弟的关爱，倒像是...
我不敢深想。
永和十五年春，萧景明十八岁，皇后再次提起选妃之事。
这一次，萧景明没有推脱。
“林砚，你说，我应该选一个怎样的女子为妃？”一日作画时，他突然问我。
我手中的笔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污渍。
“殿下...自当选一个才貌双全、门当户对的贵女。”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才貌双全，门当户对...是啊，这是最合适的选择。”
那天之后，他开始频繁参加各种宴会，接触各家贵女。而我，则被要求画下那些有可能成为七皇子妃的女子。
张家小姐，李家千金，王侯之女，将门之后...我画了一个又一个美人，却觉得她们千人一面，无趣得很。
只有画萧景明时，我的笔才会活过来。
“林砚，你觉得御史大夫的千金如何？”一次，萧景明问我。
我正在画他抚琴的模样，闻言笔尖一颤，琴弦画歪了。
“赵小姐...才貌双全，与殿下很是相配。”
“是吗？”他轻抚琴弦，琴音流淌，“可我觉得她太过拘谨，不像你画中那样灵动。”
我不知该如何接话。
“林砚，”他忽然停下琴声，看向我，“若我娶妻，你还会为我作画吗？”
“只要殿下需要，草民随时听候差遣。”
“只是差遣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有回答。也不敢回答。
他是皇子，我是画师；他是云中月，我是地上泥。这样的距离，从我们相遇的那一刻就注定了。
永和十六年秋，边疆战事告急。太子萧景琰主动请缨，领兵出征。
出征前夜，萧景琰召我入宫。
“林砚，本宫此去不知归期。”他屏退左右，只留我一人，“有件事，本宫想问你。”
“太子殿下请讲。”
他走到我面前，抬起我的下巴，强迫我与他对视：“你爱景明，是吗？”
我浑身一僵，想要否认，却在他的注视下说不出一个字。
“本宫也爱他。”萧景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不是兄弟之爱，是男人对男人的爱。”
我瞪大了眼睛。
“很惊讶？”萧景琰笑了，笑容里却满是苦涩，“你以为只有你会爱上不该爱的人？”
“可是...你们是兄弟...”
“那又如何？”萧景琰松开我，转身望向窗外的明月，“从记事起，我的眼里就只有他。他笑，我就开心；他哭，我就心疼。我愿意把天下最好的都给他，包括...这江山。”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
“林砚，帮我一个忙。”萧景琰转身，眼神锐利如刀，“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替我守着他。别让任何人伤害他，也别让...他爱上任何人。”
“殿下，我...”
“你会答应的。”萧景琰打断我，“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他说对了。我无法拒绝。
萧景琰出征后，萧景明变得沉默了许多。他不再参加宴会，不再接触贵女，整日待在书房里读书作画。
而我，依然每日去太子府为他作画。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我不问，他不说；我画，他看。有时一整天，我们也不说一句话，只是安静地待在一起。
直到那日，我在画室发现了一幅画。
不是我的画，是萧景明画的。
画中是一个年轻男子，坐在桃树下执笔作画。眉目清秀，神情专注，虽不算绝色，却自有一番风骨。
那是我。
画的一角，题着两行小字：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不如你。”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
“看到了？”萧景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慌忙转身，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殿下...这...”
“我画得不好。”他走过来，与我并肩看着那幅画，“不及你画我的万分之一。”
“不，很好...”我的声音在颤抖。
他转头看我，眼神温柔如水：“林砚，春风十里，不如你。”
那一刻，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顾忌都烟消云散。我踮起脚，吻上了他的唇。
他的唇很软，带着淡淡的茶香。起初他有些惊讶，随即回应了我。我们吻得生涩而热烈，像是两个在沙漠中跋涉已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绿洲。
那一夜，我没有离开太子府。
我们在画室里，在满地散落的画纸间，笨拙地探索彼此的身体。
“林砚，”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带着情动时的沙哑，“等我...等我足够强大，我们就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好。”我吻去他眼角的泪，“我等你。”
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白日里，我们依然一个画一个被画，保持着主仆的距离；夜晚，我们却在画室里抵死缠绵，诉说着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恋。
萧景明开始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他说，想要自由，就必须有足够的筹码。我不想问他要做什么，只要是他想做的，我都支持。
只是偶尔，我会想起萧景琰临行前的嘱托，心中涌起不安的预感。
永和十八年冬，萧景琰凯旋。
边关三年，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变得更加成熟威严。庆功宴上，他接受着文武百官的朝拜，目光却始终追随着萧景明。
宴会结束后，萧景琰召我和萧景明入宫。
“景明，三年不见，你长大了。”萧景琰看着萧景明，眼神复杂。
“皇兄也是，更加英武了。”萧景明恭敬地回答。
萧景琰笑了笑，转向我：“林画师，这三年辛苦你了。景明的画技可有长进？”
“七殿下天资聪颖，早已青出于蓝。”
“是吗？”萧景琰意味深长地说，“那本宫倒要看看。”
他让我们留在宫中，说想看看萧景明这三年的画作。
当夜，萧景琰来到我的房间。
“三年了，林砚。”他屏退左右，直直地看着我，“你可还记得本宫的嘱托？”
“草民不敢忘。”
“是吗？”他走近，突然抓住我的手腕，“那你告诉我，你脖子上的痕迹，是怎么来的？”
我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捂住脖颈。昨夜与萧景明缠绵时，他在那里留下了吻痕，我用衣领遮住了，却没想到...
“是...是蚊子咬的。”我强作镇定。
萧景琰笑了，笑声冰冷：“冬天也有蚊子？林砚，你当本宫是傻子吗？”
他猛地撕开我的衣领，那些暧昧的痕迹暴露无遗。
“是景明，对不对？”他的眼睛红了，“你违背了承诺。”
我跪下来：“太子殿下，我们是真心...”
“真心？”萧景琰一脚踹在我胸口，“你一个卑贱的画师，也配谈真心？你以为景明是真的爱你？他不过是寂寞时的消遣罢了！”
我趴在地上，胸口剧痛，却还是说：“殿下，求您成全。”
“成全？”萧景琰蹲下身，掐住我的脖子，“本宫成全你们，谁来成全本宫？”
他的手越收越紧，我几乎窒息。就在我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时，他松开了手。
“本宫不会杀你。”他站起身，恢复了太子的威严，“但你要记住，景明是皇子，他的婚事关系到江山社稷。你若真的爱他，就该离他远些。”
那夜之后，萧景琰开始频繁地为萧景明安排婚事。兵部尚书的千金，丞相的孙女，甚至邻国的公主...一个接一个的女子被带到萧景明面前。
萧景明一一拒绝。
“皇兄，臣弟还不想成家。”他总是这样说。
萧景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永和十九年春，皇后病重。临终前，她拉着萧景明的手说：“明儿，母后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你成家立业...”
萧景明跪在床前，泣不成声。
皇后薨逝后，萧景明同意了与丞相孙女的婚事。
“只是权宜之计。”他抱着我，声音哽咽，“林砚，你相信我，等时机成熟，我会解除婚约。”
我信了。因为我只能相信。
大婚那日，我作为画师被邀请入府，为新人画像。
看着萧景明一身大红喜服，与新娘并肩而立，我的心脏像是被人生生挖了出来，痛得无法呼吸。
我握笔的手在抖，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污了新娘的裙摆。
“林画师不舒服吗？”萧景明看向我，眼中满是担忧。
“草民...无事。”我强迫自己继续画。
那幅画，是我画过最差的一幅。画中的萧景明面无表情，新娘笑得僵硬，整幅画死气沉沉，毫无喜气。
但萧景明却说很好，让人裱起来挂在书房。
新婚之夜，我在画室喝得烂醉。醒来时，萧景明坐在我身边，眼下乌青，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她睡下了。”他说，“林砚，对不起。”
我摇摇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从那以后，萧景明变得很忙。他要应付朝堂上的明争暗斗，要维持与丞相府的姻亲关系，要培养自己的势力...
我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十天半月才能见上一面，匆匆说几句话，他又要离开。
我开始酗酒。只有在醉时，才能暂时忘记痛苦，忘记他已经是别人的丈夫。
萧景琰时常来看我。有时带着酒，有时带着画。他不再提萧景明，只是陪我喝酒，看我画画。
“林砚，你的画里，有太多的痛苦。”一次醉酒后，他摸着我的画说。
“殿下不也是吗？”我醉眼朦胧地看着他。
他笑了，笑容凄凉：“是啊，我们都是求而不得的可怜人。”
永和二十一年，老皇帝病重，朝堂动荡。萧景琰与萧景明的势力渐成水火。
我隐约感觉到，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那日，萧景明突然来找我，神情慌张。
“林砚，快走。”他塞给我一袋银子，“离开京城，越远越好。”
“发生什么事了？”
“皇兄...皇兄知道我们的事了。”他的脸色苍白，“他要对你下手。”
“那你呢？”
“我没事，我是皇子，他不能拿我怎样。”他握住我的手，“你先走，等风头过了，我去找你。”
我不愿走，他却坚持。
“林砚，听话。”他吻了吻我的额头，“等我。”
我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准备第二日离京。可那夜，太子府的人来了。
“林画师，太子殿下有请。”
我被带到东宫，萧景琰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一把匕首。
“林砚，本宫给过你机会。”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三年前，本宫让你离景明远些，你不听。现在，本宫只能亲自处理了。”
“殿下想怎样？”
“本宫不会杀你。”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但本宫要你永远不能再画画。”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抓住了我的右手，匕首闪过寒光——
剧痛传来，我的手腕被生生割开，鲜血喷涌而出。
“啊——”我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从今以后，你这双手再也拿不起画笔了。”萧景琰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景明喜欢你的画，本宫就毁了你的画；他喜欢你的人，本宫就毁了你这个人。”
我倒在血泊中，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腕，意识逐渐模糊。
醒来时，我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手腕被包扎着，但我知道，里面的筋脉已经断了，这只手废了。
萧景明坐在床边，双眼红肿。
“对不起...对不起...”他握着我的左手，一遍遍地道歉。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荒谬。我们相爱，我们挣扎，我们付出一切，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景明，”我开口，声音沙哑，“我们结束吧。”
他浑身一震：“不...林砚，我会治好你的手，我会...”
“治不好了。”我平静地说，“就像我们也回不去了。”
“不！”他抱住我，“林砚，不要离开我。我这就去跟皇兄说，我不要皇位了，不要权势了，我只要你...”
“那你夫人呢？”我问，“丞相的孙女，你的正妃，她怎么办？”
他沉默了。
看，这就是现实。他有太多的牵绊，太多的责任，而我只是其中一个，还是最微不足道的那一个。
“景明，放手吧。”我说，“我们到此为止。”
那之后，我离开了京城。带着废了的右手，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我去了江南，在一个小镇上开了间小画铺。左手执笔，画些花鸟山水，勉强糊口。
偶尔，我会听到京城的消息。老皇帝驾崩，萧景琰继位，萧景明被封为景王，辅佐新帝...
听说他府中添了几位侧妃，听说他有了子嗣，听说他权势日盛，与皇帝分庭抗礼...
这些消息像风一样吹过，不留痕迹。我的生活平静如水，不再有波澜。
直到永和二十五年春，一个陌生人来到我的画铺。
“可是林砚林画师？”来人锦衣华服，气度不凡。
“草民正是。不知大人...”
“在下奉景王之命，请画师回京一趟。”来人递上一封信。
我展开信，是萧景明的笔迹：
“林砚，见字如晤。阔别四载，思卿成疾。今病重难愈，唯愿再见一面。若卿尚念旧情，望速归。景明字。”
我的手在颤抖。
四年了，我以为自己已经放下，可看到他的字迹，心脏还是揪痛起来。
“王爷...病得重吗？”我问。
来人叹息：“太医说，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我没有犹豫，收拾行李随他回京。
景王府还是当年的太子府，只是更加奢华气派。我被人引到内室，见到了卧病在床的萧景明。
他瘦得脱了形，脸色苍白如纸，只有那双眼睛，还保留着当年的神采。
“你来了。”他对我微笑，一如十六岁那年，桃花树下的初见。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别哭。”他想抬手为我擦泪，却无力举起。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冷得吓人。
“怎么病成这样...”我哽咽道。
“心病。”他轻声说，“你走了，把我的心也带走了。”
我们在房间里相对无言。四年的光阴在我们之间划下鸿沟，却又在这一刻消弭无形。
“林砚，”他突然说，“再为我画一幅画吧。”
“我的手...”
“我知道。”他看着我，“用左手画。画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
我拿来纸笔，用左手笨拙地勾勒。画得歪歪扭扭，毫无当年的风采，可萧景明看得很认真。
“真好。”他喃喃道，“这样，我就能永远记住那个春天了。”
那夜，萧景明的病情突然加重。太医们进进出出，却都摇头叹息。
萧景琰也来了。如今的皇帝，更加威严，眉宇间却有着化不开的忧郁。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叹息：“你还是回来了。”
“陛下。”我行礼。
“不必多礼。”他走到床边，看着昏迷的萧景明，“他等了你四年，终于等到了。”
我没有说话。
“林砚，你知道吗？”萧景琰忽然说，“当年割伤你的手，是朕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我惊讶地看着他。
“不是因为对你愧疚，而是因为...”他的声音哽咽，“景明从此再也没对朕笑过。他恨朕，恨到宁愿死，也不愿原谅朕。”
原来如此。原来萧景明的病，不只是因为我，更是因为这无法化解的恨。
“陛下，”我轻声道，“都过去了。”
萧景琰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是啊，都过去了。我们都输了，输给了命运，输给了这该死的身份。”
三日后，萧景明醒了片刻。他让人拿来一个木匣，交给我。
“打开看看。”他说。
我打开木匣，里面是厚厚一沓画纸。全都是我当年为他画的画像——读书的，抚琴的，微笑的，蹙眉的...每一张都保存得很好，边角已经泛黄，却依然清晰。
最上面，是那幅他画的“春风十里不如你”。
“这些年来，我只有看着这些画，才能熬过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他的声音很轻，“林砚，我不后悔爱上你。我只后悔，没有早一点勇敢，没有早一点带你离开。”
“现在也不晚。”我握紧他的手，“等你好了，我们就走，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他笑了，笑容纯净如少年：“好啊。去江南，你开画铺，我为你研墨。春天看桃花，夏天赏荷，秋天...”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睛缓缓闭上。
“景明？景明！”
他没有再醒来。
景王萧景明，薨于永和二十五年春，时年二十八岁。
下葬那日，我将那幅左手画的“初见”放进他的棺木。画得不好，可那是我能给他的，最后的礼物。
萧景琰站在墓前，背影萧索。
“他最后...说了什么？”他问。
“他说，不后悔。”我答道。
萧景琰沉默了许久，才说：“那就好。”
景王薨后三月，皇帝萧景琰突然退位，传位于年仅八岁的太子。自己则出家为僧，不问世事。
有人说，他是看破红尘；有人说，他是为弟弟赎罪。
我不知道真相，也不想知道。
我回到了江南的小镇，继续开着那间小画铺。左手执笔，画花鸟，画山水，却再也不画人像。
偶尔，会有客人问：“老板，听说你曾是京城第一画师，为何不画人像？”
我总是笑着摇头：“画不好了。”
不是画不好，是能让我心动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永和三十年春，桃花盛开的时候，我也病倒了。
弥留之际，我仿佛又回到了十六岁那年的春天。桃花树下，月白长袍的少年执卷而读，抬眼对我微笑：
“你就是画师？”
春风拂过，花瓣如雨。
这一次，我终于可以回答：
“我是画师，只画你一个人的画师。”
桃花落尽，春去也。
人间再无画中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