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退潮
十月的海岸，潮水退去之后，沙滩上的沙子透着沁人的凉意。
脚踩上去，会往下陷，发出沙沙的声响，留下一个比脚掌稍大一圈的凹坑。老周在这片海边钓鱼，一晃就是二十三年，闭着眼都清楚退潮之后这片海滩会出现什么：各式贝壳、成团海藻，偶尔还会冲上来一截被海浪泡烂的绳索。唯独不会出现骨头。
可那一天，他偏偏看见了骨头。
不是海边常见的鱼骨，鱼骨他再熟悉不过，细而泛白，一节一节，如同被拆散的牙签。眼前这根骨头很粗，带着自然的弧度，弯曲的位置被海水沙石打磨得发亮，就像人弯腰时，从衣摆底下露出来的那截肢体。
老周缓缓蹲下身，久久凝视着那截骨头。
他没有伸手去触碰，掏出烟点燃，抽了两口，又掐灭烟头。起身往回走，走出四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他没碰。他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又掐了。他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四步，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鱼竿收了。收得很慢，一节一节往里插。插到最后一节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位置不对。”他说，声音很轻，像怕被沙子听见。
他老婆后来问他，当时怕不怕。他说不怕。他老婆说你说实话。他想了想，说：“我怕它动。”
“骨头怎么会动。”
“我知道它不会动。但我还是怕它动。”
2 各管一段
第一批东西发现之后，管这片海岸的派出所开了个会。
会议室的投影仪偏色，沙滩的照片投上去是灰绿色的。主持会议的副所长姓韩，四十七岁，衬衫领口磨得发白，说话前先把眼镜摘下来擦。
“分三组。”韩副所长说，“一组查失踪人口，二组查白骨身份，三组查海岸线监控和车辆。”
“三组够吗？”有人问。
“不够再加。但先分三组。”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像段子，但当时每个人都认真。
一组翻出过去五年报过案的失踪女性，一百四十七份。二组去比对白骨，法医说骨骼保存状况差异很大，有的被潮水泡得太久，DNA提取要排队，排到第十一周。三组沿着海岸线调监控，发现大部分路段根本没有摄像头；有摄像头的那两个，一个对着停车场入口，一个对着公共厕所的门。
三个组每周开一次联席会。
第一次，两个小时，结论是“各组继续查”。
第二次，一个半小时，结论是“各组继续查，但要加强沟通”。
第三次，一组的人说：“我们查的失踪者，家属提供的最后出现地点，和二组发现遗骸的位置，对不上。”
二组的人说：“按潮汐推算，东西不一定是原地冲上来的，可能是从别处漂过来的。”
三组的人说：“我们调了监控。那个时间段，那两个摄像头，一个坏了，一个被人拿口香糖堵了镜头。”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
韩副所长说：“口香糖？”
“对。嚼过的那种。粉色。”
“堵了多久？”
“清洁工每周擦一次。按记录，至少堵了四天。”
韩副所长把眼镜摘下来，这次没擦，拿在手里。他看着投影上那片灰绿色的沙滩，说了一句话。做记录的人记下来了，但当时没人接话。
他说：“四天。四天里有多少辆车从那儿过，我们不知道。但我们知道有一个人嚼了口香糖，走到摄像头前面，抬手，把糖按上去。这个动作很稳。”
散会之后，一组有个年轻警员在走廊上小声问同事：“你说，三组查监控的，和二组比白骨的，他们说的会不会是同一件事？”
同事说：“不知道。反正会上没人问。”
“为什么没人问？”
“因为问了也没法写进纪要。”
3 转过去的肩膀
第二具遗骸是三个星期后发现的。
发现者是个带孩子捡贝壳的母亲。孩子先看见的，指过去说：“妈妈，那个树枝好白。”
母亲看了一眼，把孩子转了个方向，说：“我们去看那边那个灯塔。”
走出大概五十米，她停下来，掏出手机，打了电话。报位置的时候声音很稳。报完之后，手开始抖。
她后来在笔录里说：“我先把他转过去，才打的电话。我不想让他看见我打电话的样子。”
做笔录的人问：“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一打电话，声音就不对了。他能听出来。”
第二批遗骸发现之后，所里把组从三个拆成了五个。一组查失踪人口线，二组查白骨身份，三组查监控，四组查沿岸居民和车辆登记，五组专门负责“跨组协调”。
五组的组长姓方，三十九岁，从别的所调过来。她上任第一天做了一件事：把一至四组过去六周的周报全部打印出来，铺在会议桌上，按时间顺序排。
排完之后，她站在桌子边上看了四十分钟。
然后她拿起电话，打给一组：“你们第三周报里提到的一个失踪者，最后出现地点在亨廷顿，和二组第五周报里发现的一具遗骸的位置，直线距离十一公里。你们两组碰过吗？”
一组说：“碰过。碰不上。时间对不上。”
“怎么对不上？”
“我们那个失踪者是三月报的案。二组那具遗骸，法医给的死亡时间跨度是六个月。重叠是重叠了，但没法锁定。”
方组长说：“那你们有没有把十一公里这个数字，写进任何一份报告？”
一组沉默了一下。“没有单独写。但都写在各自报告里了。”
“写在各自报告里，和写在一份报告里，是两件事。”方组长说。
她把电话放下，转头对五组的人说：“做一张表。左列所有失踪者，右列所有遗骸发现点。中间写距离。按距离从近到远排。”
表做出来了。最近的一对，距离四百米。
四百米，是老周从发现骨头的地方走回车上那段路。
4 绕开的弯
那个人被锁定，是很多年之后的事。
中间那些年，海岸线又陆续发现了几批。每次发现，所里就加一个组，或者并一个组，或者换一个组的负责人。有一年，同时存在七个组。其中两个组的职能被上级认定“存在重叠”，合并了；合并之后半年，又因为“业务需要”拆开。
沿岸的居民慢慢习惯了。
有人开始在发现遗骸的路段放花，有人放石头，有人什么都不放，只是散步的时候绕开那一段。绕开的人越来越多，那一段沙滩后来长出了一片草，因为没人踩。
老周还钓鱼。他换了个钓点，往东挪了两公里。有人问他为什么挪，他说：“那边水流好。”
只有一次，他跟一个也在钓鱼的老头聊起来。老头说：“你以前是不是在那个发现东西的地方钓？”
老周说：“是。”
“那你挪了。”
“挪了。”
“我要是你，我也挪。”
老周说：“你为什么挪？”
老头看了他一眼，把鱼线收了一点，说：“我不挪。我压根没去那边钓过。我一直在这边。”
老周没接话。两个人坐着，看了一会儿水。
老头忽然说：“你知道那边为什么长草了吗？”
“没人踩。”
“对。但你知道为什么没人踩吗？”
“绕开。”
“绕开，是因为他们知道那底下还有。”
“还有？”
“我不知道。”老头说，“我猜的。但你看他们绕的那个弯，弯得太大了。绕一个坑，不用绕那么大。绕一个不知道多大的东西，才要绕那么大。”
老周把鱼竿提起来，看了一眼鱼饵，又放下去。他说：“你这鱼饵不行。”
老头说：“我知道。我就是坐着。”
5 差一个字母
方组长那张表，后来被上级看到了。
上级说“这个思路好”，让推广。推广的办法是：让一至四组各自做一张类似的表，交给五组汇总。
一组的表做了三个星期。因为一组的失踪者数据分散在四个不同的系统里，有一个还是纸质的，存在地下室的档案柜里。柜子锁着，钥匙在一位退休警员手里。那位警员去了佛罗里达过冬，电话打不通。
二组的表做了两个星期。因为白骨比对的DNA排队还没排完。
三组的表做了五天。因为监控数据本来就少，少到一张A4纸就能打完。
四组的表做了一个星期。因为沿岸居民车辆登记里有一批临时牌照，临时牌照的登记信息存在另一个系统里，那个系统的访问权限要三级审批，审批人出差了。
五组把四张表汇总的时候，方组长发现一件事。
一组的失踪者名单里，有一个名字，在二组的白骨比对名单里也出现过，但拼写差了一个字母。差一个字母，系统就没匹配上。人工比对的时候也没人注意到，因为两组的人不认识那个名字。
方组长把两份表并排放在桌上，拿尺子比着看那个名字。
她看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打给一组：“你们名单上这个人，你们查过她最后跟谁在一起吗？”
一组说：“查过。但那条线索断了。她最后出现的地方，附近没有监控。”
方组长说：“二组那边，有一具遗骸，是同一个人的。拼写差一个字母。系统没匹配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组的人说：“差一个字母。”
“对。”
“那我们之前所有的交叉比对，都是按系统匹配做的。”
方组长说：“我知道。”
“那等于说，我们之前比对出来的‘无关联’，可能有一批是假的。”
方组长说：“有可能。”
一组的人说：“那我们得重做。”
方组长说：“对。重做。”
她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两张表。窗外天已经黑了。办公室的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有一根管子在闪。
她伸手把闪的那根拧了一下。它不闪了。
然后她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很轻：“差一个字母。就一个字母。”
6 补丁
重做花了七个月。
七个月里，又发现了两批遗骸。发现的时候，所里没有再拆组，也没有再加组。方组长把新的发现直接并进那张表里，一行一行加。
沿岸的居民已经不太放花了。放花的那一段，花枯了之后没人收，风把枯花吹到别处去。别处的人看见了，又绕开一段。绕开的弯越连越长。后来从空中看，海岸线上有一段弧线，像有人用指甲在沙子上划了一道。
老周有一次开车经过那段路，看见路边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请勿践踏植被”。他看了一眼，笑了一声，很短。
副驾驶上坐着他老婆，问他笑什么。
他说：“没什么。就是那个牌子。”
“牌子怎么了？”
“植被。那底下有东西，他们立个牌子说植被。”
他老婆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你开慢点。”
老周说：“我开得够慢了。”
“再慢点。”
老周把车速降下来。两个人经过那块牌子的时候都没说话。开出大概一公里，他老婆忽然说：“你说那些绕开的人，他们知道底下是什么吗？”
老周说：“不知道。”
“那他们为什么绕？”
老周想了想。“因为他们知道底下有东西。至于是什么，不重要。有东西，就够了。”
7 潮汐课
那个人被锁定之后，审讯记录里有几段，后来被反复引用。
一段是问他为什么选择那片海滩。他说：“那边没人。”
问：“没人？”
答：“平时没人。夏天有几个钓鱼的。但钓鱼的不往草里走。”
问：“你怎么知道钓鱼的不往草里走？”
答：“因为我以前也钓鱼。”
另一段是问他怎么处理“时间”。他说：“我算潮水。”
问：“怎么算？”
答：“看月亮。月亮大的时候潮水高，东西容易被冲出来。月亮小的时候潮水低，东西沉得住。”
问：“谁教你的？”
答：“没人教。我自己看出来的。”
问：“看了多久？”
答：“几年。”
问：“几年？”
答：“记不清了。反正我每次去之前都看。”
审讯的人后来在报告里写了一句：“此人对潮汐周期的熟悉程度，超过一般渔民。”
这句话被上级看到了，批了一句：“查一下他有没有渔业相关背景。”
查了。没有。
又批了一句：“那他是从哪儿学的？”
没人能回答。报告上这一栏空着。
8 分海者
关于“分海组”这个叫法，所里内部有过一次正式讨论。
起因是五组的一个年轻警员，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管一至四组叫“分海组”。他说：“咱们现在是分海组。一人管一片海，谁也不知道别人那片海里有什么。”
这话被人听到了，反映上去。反映的理由是“叫法不严肃”。上级说“确实不严肃”，让五组注意。
方组长把那个年轻警员叫到办公室，问他为什么这么叫。
年轻警员说：“因为真的像分海。一组查人，二组查骨头，三组查摄像头，四组查车。四个组各查各的，中间那条缝没人管。那条缝就是海。”
方组长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年轻警员说：“我说了。我在第一次联席会上就说了。我说‘我们查的东西会不会其实是同一件事’。当时没人接话。”
方组长翻了一下记录。第一次联席会的纪要上，确实有一行字：“某警员提出各组线索可能存在关联，会议认为需进一步核实。”后面没有下文。
方组长把纪要合上，说：“以后你说话，我接。”
年轻警员说：“那还叫分海组吗？”
方组长说：“不叫了。叫并海组。”
年轻警员说：“并海组也不对。海并不到一块儿去。海是连着的。是我们在分。”
方组长看了他一会儿，说：“那你起个名。”
年轻警员想了想，说：“叫‘一个组’吧。就一个组，什么都查。”
方组长说：“一个组编制上不批。”
“那就叫‘假装一个组’。”
方组长笑了一下，很短，跟老周那声笑差不多。“行。内部叫假装一个组。对外还是五组。”
这个叫法在五组内部传开了。传开之后，一组二组三组四组的人陆续听说了。有的人不高兴，有的人没反应，有的人在食堂碰见五组的人，会问一句：“你们那个‘假装一个组’，还缺人吗？”
问这话的人里，有三组的一个老警员。他问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汤。问完喝了一口，说：“我不是想调。我就是问问。”
五组的人说：“缺。一直缺。”
老警员点点头，端着汤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说：“我那边监控的活儿，其实一个人就够了。剩下的时间，我可以过来帮你们对表。”
“你上级同意吗？”
“我上级不知道我剩下的时间有多少。”
9 零距离
表重做之后，交叉比对出来的关联多了十一处。十一处里，有三处直接指向同一个人。
方组长把这三处单独列出来，打印，装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上写“核心关联·勿外传”。
文件夹传到上级那里，上级看完，批了一句：“为什么不早做？”
方组长回了一句：“因为早做需要跨组权限。跨组权限需要三级审批。审批人出差了。”
上级批：“出差几天？”
方组长批：“十七天。”
上级没再批。文件夹留在上级桌上，压了三天。三天后方组长去要，上级说：“我再看看。”
方组长说：“看可以。但每一处关联，都对应一个还没找到的家属。家属在等。”
上级把文件夹推回来，说：“拿去。但下次这种表，早做。”
方组长接过文件夹，说：“下次这种表，得有人给权限。”
她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能看见外面的停车场。停车场上有一辆车，车顶上落了两只海鸥。
她看着那两只海鸥，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张表上，十一处关联里，有一处的距离是“零”。意思是，同一地点，前后两次发现。两次发现之间隔了两年。两年里，那个地点被搜索过，报告写的是“未发现新增物证”。
她当时在表上那一行旁边打了个问号。现在她想，那个问号应该改成句号——不是“未发现”，是“未找到”。未发现和未找到，是两件事。
10 未发现与未找到
老周最后一次被问到这件事，是那个人被锁定之后。有个记者找到他，想采访“第一发现人”。
老周说：“没什么好说的。”
记者说：“就说您当时怎么发现的。”
老周说：“走过去的。看见了。没碰。报了警。”
记者说：“还有呢？”
老周说：“没了。”
记者不甘心，又问：“您后来为什么换钓点？”
老周说：“水流好。”
记者说：“有人说您是因为那件事换的。”
老周说：“谁说的？”
记者说：“沿岸的人都这么说。”
老周沉默了一下，说：“沿岸的人还说那底下还有。你信吗？”
记者愣了一下。
老周说：“他们信。所以他们绕。绕的弯越来越大。你要写，就写这个。别写我。”
记者后来写了。稿子发出来，标题是《海岸线：那些绕开的脚印》。老周没看。他老婆看了，看完说：“写得还行。就是把你写得太好了。”
老周说：“怎么写的？”
“说你‘沉默而警觉’。”
老周说：“我那是懒得说。”
他老婆说：“我知道。但读者不知道。”
11 虚拟整合
“假装一个组”这个叫法，后来闹出了一个正式的笑话。
有一年上级来检查，检查的项目里有一项是“组织架构清晰度”。检查的人问方组长：“你们五组的正式职能是什么？”
方组长说：“跨组协调。”
“协调什么？”
“协调一至四组之间的信息流通。”
“那你们和‘假装一个组’是什么关系？”
方组长愣了一下，说：“那是内部叫法。”
检查的人说：“内部叫法也要规范。‘假装’两个字，写在报告里不合适。”
方组长说：“那写什么？”
检查的人想了想，说：“写‘虚拟整合’。”
方组长说：“虚拟整合和假装一个组，是同一个意思吗？”
检查的人说：“报告里是同一个意思。”
方组长说：“那行。报告里写虚拟整合。”
检查的人走了之后，五组的人把“虚拟整合”四个字打印出来，贴在墙上，旁边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小字：“即假装一个组。”
后来这行小字被擦掉了，因为又有一次检查。擦掉之后，五组的人没再写。但他们开始在内部邮件里用“VI”代替。VI，Virtual Integration。
再后来，一至四组的人也学会了。有人在联席会上说：“这个事，VI那边知道吗？”
VI那边说：“知道。VI一直在等你们说这句话。”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完之后，韩副所长——那时候他已经快退休了——说了一句：“别笑。VI等这句话等了七年。七年里，每一年都有人死。笑完了，接着干。”
会议室不笑了。
12 改对的名字
那个人的作案链条，最后也没完全解开。有几具遗骸的关联，一直没能确认。最后的说法是“部分受害者身份仍在确认中”。
“仍在确认中”这几个字，写在报告的最后一段。报告发出去之后，有一个受害者家属打电话来问：“仍在确认中，是什么意思？”
接电话的人说：“就是还在查。”
家属说：“查了多少年了？”
接电话的人翻了一下记录，说：“从第一次发现算起，十三年。”
家属说：“十三年。你们还在确认。”
接电话的人说：“是的。”
家属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问一句。你们确认的时候，会不会又差一个字母？”
接电话的人没接话。
家属说：“我不是怪你。我就是问问。因为我这个名字，在别的系统里也错过一次。错了六年。六年里我一直以为我女儿是失踪，不是……不是那个。后来是你们打电话来，我才知道名字错了。”
接电话的人说：“对不起。”
家属说：“不用对不起。你把名字改对就行了。改对了，我就知道该去哪儿看她了。”
13 看得见底的水
老周后来还是钓鱼，只是不在那片海岸了。他搬去了北边，一个小镇，镇上有个湖。湖不大，水也浅。他第一次去钓的时候，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去，用手捞了一把水，闻了闻。
旁边一个也在钓鱼的人问他：“闻什么呢？”
老周说：“闻闻这水对不对。”
“水还有对不对？”
“有。”老周说，“不对的水，底下东西多。”
那人笑了，说：“湖里能有什么东西。最多几条死鱼。”
老周没笑。他把鱼竿甩出去，说：“死鱼也是东西。”
他钓了一下午，什么都没钓上来。收竿的时候，那个人问他：“明天还来吗？”
老周说：“来。”
“这儿鱼少。”
“我知道。”
“那你来干什么？”
老周把鱼竿收好，说：“这儿的水，我看得见底。”
14 四角
那段路后来修了一次。
修路的时候，施工队把长草的那一段铲了，铺了新沙。新沙是别处运来的，颜色比原来的浅。铺上去之后，那段路看起来像一块补丁。
补丁铺好之后，有人去看过。回来的人说：“看着不对。”
“怎么不对？”
“太整齐了。沙子是新铺的，平得像地板。但你看旁边的旧沙，旧沙上有脚印，有车辙，有风刮出来的纹。新沙上没有。新沙上什么都没有。”
“那说明什么？”
“说明没人踩。但修路的人踩过。修路的人踩完，又把沙抹平了。抹得太平了。”
“抹平不好吗？”
“好。但抹平之后，那块地看起来像没人来过。可那底下，我们都知道有什么。”
说话的人顿了顿，又说：“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看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那块补丁的四角，各压了一块石头。石头不大，但压得很正。四个角，四块石头，摆得跟尺子量过似的。”
“谁放的？”
“不知道。修路的人说不是他们放的。他们说沙铺完就走了，没放石头。”
“那谁放的？”
“不知道。但石头在那儿。四个角，四块。我拍了照片。”
照片后来传开了。传开之后，有人在照片底下留了一句话，那句话被截图转了很多次：
“摆得这么正，是给谁看的？”
没人回答。但那段路后来又被绕开了。绕的弯比原来还大。新沙上慢慢也有了脚印，但脚印都是绕着走出来的，中间那块补丁上，干干净净。
干干净净。
15 尺子
方组长退休那天，五组的人送了她一件东西：一张表。
表上左列是所有已经确认身份的受害者名字，右列是名字被发现时的拼写错误，中间一列写“差几个字母”。
一共十一个名字。十一个名字里，有九个差了一个字母，两个差了两个字母。
方组长拿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年轻警员——那时候已经不老年轻了——说：“我们做这张表，是想告诉您，都改对了。系统里的，档案里的，全改对了。”
方组长说：“家属知道了吗？”
“都通知了。一个一个打的电话。”
方组长点点头。她把表折起来，放进包里。放的时候她说：“我这辈子做过最有用的事，就是拿尺子比着看两个名字。”
她走出办公室，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那扇窗前。窗外停车场上的海鸥还在。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问号。”
年轻警员跟在她后面，问：“什么问号？”
“表上那个零距离的问号。我后来改成句号了。但我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地点，两年里被搜过两次。第一次说未发现，第二次发现了。两次之间，谁去过？”
年轻警员没说话。
方组长说：“我退休了，查不了了。你查。”
“查什么？”
“查那两年里，那个地点，谁去过。不是查那个人。那个人已经定了。查别人。”
“还有别人？”
方组长转过身，看着他，说：“那个补丁四角的石头，摆得那么正。那是个看潮水的人，他摆不出那么正的石头。”
她说完，走了。正常地走，没回头。
16 朝向
年轻警员后来去了那段路。他站在补丁边上，看了看四角的石头。石头还在。
他蹲下去，拿手量了一下四块石头之间的距离。量完他站起来，掏出手机，打开地图，定位，截图。截图里，四块石头连成一个长方形，长方形的朝向，正对着海岸线东边的一个点。
他放大那个点。那个点上，地图显示是一座废弃的灯塔。
他把手机收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补丁。补丁在夕阳下是浅色的，四块石头投出四个小影子，影子朝着同一个方向。
他忽然想起老周说过的一句话——“位置不对。”
他不知道自己想的对不对。但他决定先去看看那座灯塔。
走之前，他给方组长发了条短信：“石头我量了。长方形。朝向灯塔。我去看看。”
方组长回了一条：“正常地去。别跑。”
他回：“知道了。跑起来沙子会飞。”
方组长没再回。
他走到车边，上车，发动，开出去。开出大概一百米，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段补丁。补丁安安静静地躺在沙滩上，四块石头，四个影子。
影子比刚才长了一点。
17 数数
年轻警员在灯塔里发现了什么，这份记录里没有。因为记录到此为止。
但有一件小事，后来在五组的内部邮件里传过一阵。
他出发那天，在灯塔门口碰见一个人。那人是个老头，坐在灯塔底下的水泥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鱼竿，没带鱼饵。
年轻警员问他：“您在这儿钓鱼？”
老头说：“不钓。坐着。”
“坐这儿干什么？”
“看水。”
“这儿没水。灯塔离海还有一段。”
老头说：“我知道。我看的是那个方向。”
他指了指海的方向。年轻警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都看不见。天已经暗了。
年轻警员说：“那您看见什么了？”
老头说：“什么都没看见。但我天天来。”
“天天来？”
“天天来。来了四年。”
“为什么？”
老头把鱼竿在地上顿了顿，说：“因为四年前，有个人在这儿放了一块石头。放完就走了。我问他放石头干什么，他说‘做个记号’。”
年轻警员心里动了一下。“什么记号？”
老头说：“他没说。他就说‘做个记号’。然后走了。走的时候，也是正常地走。”
年轻警员站在台阶下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那块石头还在吗？”
老头说：“在。我把它挪了。”
“挪哪儿了？”
老头说：“挪到补丁那个角上了。四个角，我一个一个挪的。挪了四年，才凑齐四块。”
年轻警员没说话。
老头说：“我挪的时候，摆得很正。我干木工的，摆正东西是我的习惯。”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不知道我摆给谁看。”
天彻底暗了。灯塔没有亮。两个人站在黑暗里，谁也没再说话。
远处，海的声音传过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慢慢数数。
数到第几下，这份记录里没有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