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本上没有我的名字。
七年，八十四期月供，每期四千二。
钱是我转的。
他在调解室说：你就是个租客。
我全打得出来。
我在县不动产登记中心的三号窗口干了九年。
每天经手的房本，多的四十本，少的时候十几本。
我盖章的时候习惯先看一眼权利人那一栏，再翻到附记。
九年里我给一万多个人盖过章。
我自己的那本，从来没有过我的名字。
二〇一七年六月，我们去看房。
楼在县城东边，六楼，没有电梯，八十六平。
总价八十六万。
中介姓黄，穿一件白衬衫，衬衫领子上有一圈黄。
他说这房子房主急卖，让两万。
陈志刚当场就定了。
他说：定了，明天交定金。
我说：等一下，我们算算首付。
他说：算什么，我有。
那天晚上我们在出租屋里数钱。
首付二十二万。
我出十五万。
我爸妈卖了三年玉米，六万。
我在超市收银三年，加上后来在打字社，存了九万。
他出七万。
他家里给五万，他自己两万。
钱是分四次转的，转到一个建行卡上。
那张卡是他的。
我说：房本上写两个人的名字。
他说：写两个人的，以后要是卖，还得两个人到场。
我说：那就写两个人的。
他说：我出的少，我不好意思。
他说：写我一个人的，反正我们马上就结婚。
我当时信了。
窗口的玻璃有一道横划痕，是二〇一九年一个办继承的老人用拐棍划的。
我每天隔着那道划痕看人。
看他们递材料，看他们签字，看他们拿到证以后笑。
有一年冬天，一个女的手一直在抖。
她的材料是丈夫去世后的继承，房本要改成她一个人的名。
她签完字，抬头问我：这样房子就是我的了？
我说：是您的了。
她说：他名字没了。
她说：我难受。
我说：慢走。
那天我下班回家，把自己家的房本复印件翻出来看了一遍。
复印件上有三个字：陈志刚。
我把复印件夹回抽屉，压在电费单下面。
看房那天是六月十八号，热。
六楼，爬到四楼我就喘。
中介老黄在前面，一边爬一边说这房子通风好。
进屋我发现客厅的窗户朝东，早上有太阳。
房主是个男的，四十来岁，穿拖鞋。
他说：急着卖，我媳妇要跟我离。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抽烟，烟灰弹在地上。
陈志刚绕着屋子走了两圈，用手敲了敲墙。
他说：这墙是实的。
他说：定了。
我说：等一下，我们回去算算。
他说：算啥，先交一万定金。
他掏钱包的时候，我看见里面只有三张一百。
定金是我取的。
取了五千，从我的卡上。
交完定金回家的路上，他搂着我的肩膀。
他说：以后这房子就是我们的家。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
我妈说：你爸今年玉米卖了一万八，我给你凑六万。
我说：妈，不用。
她说：你有房子才站得住脚。
她那句话我记了八年。
那天窗口很空。
十点半以后，来办事的人就少了。
我把那本证翻过来，看它的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只有右下角一个浅浅的印子，是那一年贴膜留下的。
我用指甲刮了一下，没刮掉。
我把证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有三本，是别人的。
办完手里最后一份，我从包里拿出手机。
银行的 app 里有一个转账记录。
我把它翻到最早的一页。
最早的那一笔是二〇一七年七月十号。
四千二。
备注写着两个字：房贷。
二〇一八年五月，我们办了婚礼。
十二桌，一桌六百八。
他妈在门口收礼金，收了两万三千六。
礼金她拿走了，说替我们存着。
婚后第三个月，装修。
瓷砖、柜子、水电、吊顶，一共十一万六。
我刷的卡。
第一笔三万，第二笔四万，最后一笔四万六。
装修合同上写的是他的名字。
我说：写我的。
他说：写谁的不一样。
我说：不一样。
他说：你想那么多干什么。
那时候我已经在登记中心上班了。
我天天看房本，我知道写谁的名就是谁的。
但我还是签了。
那年冬天他妈来住，说住三个月。
住了两年零四个月。
婚礼在我娘家村的饭店办的。
十二桌，一桌六百八，钱是我爸出的。
他说：闺女出嫁，我出。
陈志刚家出了两箱酒。
礼金收了两万三千六。
他妈在门口摆了一张小桌，收一笔，记一笔。
她记的时候，我在后面换衣服。
换完出来我看见她把钱装进了一个黑塑料袋。
她说：我替你们存着。
我说：阿姨，这个我们自己管就行。
她说：你们年轻人手松。
那两万三千六，后来我一分没见过。
婚纱是租的，三天三百。
头一天取，第二天穿，第三天还。
还的时候裙摆上有一块泥，老板娘扣了五十。
装修是九月动工的。
瓦工姓刘，一天二百六。
我请了两天假盯着。
第一笔三万，买瓷砖和水泥。
第二笔四万，做柜子和木工。
第三笔四万六，水电、吊顶、五金、灯具。
三笔都是我刷的卡。
刷卡的时候收银员问：写谁的名。
她说：合同上写谁。
我看了一眼合同，上面是陈志刚。
我说：写合同上那个吧。
她写完，让我签了一个字。
我签的是"陈志刚"三个字吗。
不是。
我签的是我的名。
那张单子上有两个名字，一个刷卡的，一个签合同的。
他妈是那年冬天来的。
她说住三个月，帮我做饭。
第三个月她说：等过了年再走。
过了年她说：天暖和了再走。
天暖和了她说：我这腰不行，城里看病方便。
一住两年零四个月。
她住次卧，我把柜子腾出来给她。
我的毛衣塞进了床底下的箱子里。
有一回我要找一件红的，翻了半小时。
翻的时候她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很大。
那两年我在家说话越来越少。
有一回她跟邻居说：我儿子买的房。
邻居说：你儿媳妇在登记中心上班吧。
她说：那是她上班，房子是我们家的。
我在厨房听见了。
我在切土豆。
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土豆切完了，我切手指头了没有。
没有。
我把刀放下了。
婚戒的事是我自己决定的。
买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手机。
导购问：要不要刻字。
他说：随便。
我说：不刻。
后来那枚戒指我戴了七年，内侧一直是光的。
没有字。
结婚那天他姑妈说：这个媳妇好，自己有工作。
他婶婶说：工作是工作，房子总归是人家的。
她们说话的时候在剥花生。
花生壳丢在地上，铺了一小片。
我端着一盘糖走过去，从她们身边过。
我把糖放下，又把花生壳扫了。
二〇一七年七月十号，我第一次转月供。
四千二。
转账的时候要填备注，我填了两个字：房贷。
从那天起，每个月十号，我都转四千二。
银行 App 里有记录，一笔一笔，都在。
我怕自己忘，写了一张便利贴，贴在冰箱上。
粉色的，上面写：十号，房贷，四千二。
贴了七年，换了四张。
第一张是我写的，字很小。
后来那张被油烟熏黄了，我又写一张。
八十四期，八十四笔。
最后一笔是二〇二四年六月十号。
那天我转完，站在厨房里看了一会儿冰箱。
我数了一下便利贴上的日期，只有年月。
我在下面补了一行：还有十期。
我不知道我在数什么。
第一笔月供是二〇一七年七月十号。
那时候我们还没结婚。
我在打字社上班，一个月两千三。
四千二，我拿不出来。
那笔是我爸给的。
他卖了家里的两头猪，凑了四千二，转到我的卡上。
他说：这是月供，别落下。
我说：爸，我自己能想办法。
他说：你有房子才站得住脚。
第二次他说的还是这句话。
从第八个月起，我自己转了。
银行在县医院对面，二楼。
那时候还得去柜台，填一张单子。
单子上要写收款账号、金额、备注。
备注那一栏我写"房贷"两个字。
柜员是个小伙子，有一回问我：你这是还房贷？
我说：嗯。
他说：你这备注写得好，以后好查。
从那时候起我就一直写这两个字。
二〇一九年四月，我迟了一天。
那天单位加班，办一批安置房的证，加到九点。
第二天上午我转的钱。
当天下午收到短信，罚息二十三块六。
二十三块六，我记在本子上了。
那一页我后来翻了很多次。
有一回我在本子上画了一道线，把二十三块六圈起来。
圈的时候我在想，二十三块六，是我一顿饭钱。
便利贴一共写过四张。
第一张贴在冰箱上，第二张贴在冰箱侧面。
第三张我贴在厨房门框上，因为冰箱换了位置。
第四张还是冰箱。
每张上都写着：十号，房贷，四千二。
字很小，写得很快。
写完拍一下，拍平。
我有一张便利贴。
黄色的，方方的，超市里一块钱一叠那种。
上面写着：十号。四千二。
我贴在我那个抽屉的内侧。
每天早上拉开抽屉拿章，我就能看见它。
有一次单位大扫除，保洁阿姨把我的抽屉擦了一遍。
便利贴被她撕了。
我下班发现，翻遍了垃圾桶才找回来。
纸已经皱了，字还在。
我用透明胶带把它贴回去。
贴的时候贴歪了，我又揭下来重贴。
第二次也歪，第三次才正。
便利贴的事我跟他说过。
他正在看手机。
我说：我把日子贴在抽屉里了。
他说：嗯。
我说：怕忘。
他说：忘了我转。
我说：你转过几回。
他抬起头。
他说：我忙。
我说：我也忙。
他说：那不就得了。
他低头继续看手机。
他跑运输，一辆二手解放，跑了三年。
二〇二〇年春天，车停在楼下四个月没动。
他说：这个月公司没结账。
他说：月供你先垫一下。
我说：一直是我在转。
他说：我知道，我是说这个月我手里紧。
我没说话。
那年我一个月四千八。
转完四千二，剩六百。
六百块钱，我要管一个月的菜、水电、话费。
菜是下班路上买收摊的，一块钱一堆。
有一回我买了三块钱的豆腐，吃了四天。
第四天豆腐有点酸，我还是吃了。
他从楼上下来，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说：豆腐。
他说：怎么又是豆腐。
我说：便宜。
他说：你别老这样，让人看见以为我亏待你。
我说：没人看见。
那天晚上他没吃。
他出去吃了，回来身上有烟味和羊肉味。
二〇二〇年三月，车停在了楼下。
那辆车是他二〇一七年买的二手解放，车斗上有一道锈。
他说：物流停了，没活。
停了四个月。
头一个月他还出去转，去货运市场站着。
第二个月他不去了。
他每天十点起，晚上两点睡。
中间就在沙发上刷手机。
我下班回来，锅是凉的。
我开始自己做饭。
一个人的饭，一锅能分两顿。
那一年我一个月四千八。
六百块要管一个月的菜、水电、话费。
水电一个月八十到一百一。
话费我改成了十八的套餐。
菜是下班路上买收摊的。
卖菜的老太太认我，看见我就把筐往我这边推。
她说：这一堆一块。
有一回我买了三块钱的豆腐。
吃了四天。
第一天炒，第二天炖，第三天凉拌，第四天有点酸了。
第四天我还是吃了。
他从楼上下来，问晚上吃什么。
他说：我心里不舒服。
那天晚上他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身上有烟味，还有羊肉味。
他坐下，说：我吃了碗羊汤，十八。
我说：哦。
他说：你怎么不问我哪来的钱。
我说：不问。
他说：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说：我怎样。
他说：你什么都不问。
我说：我问了七年了。
那年冬天他瘦了十一斤。
他自己说的。
吃完饭他站在客厅的秤上，低头看了一会儿。
他说：一百三十四。
我说：以前多少。
他说：一百四十五。
我说：去医院看看吧。
他说：不去，就是累。
我说：胖点瘦点没事。
他说：你倒是一点没变。
我说：我天天走路。
我在屋里走了两步给他看。
从门口到窗台，七步。
我说：一天走二十趟，就是一百四十步。
他笑了一下。
那是那一年他最后一次笑。
他跑运输，一趟两天。
回来的时候身上有柴油味。
他一进门就把外套脱在椅子上。
我给他烧水。
水开之前他坐在沙发上，闭着眼。
我问他：饭吃了吗。
他说：在服务区吃了。
我说：服务区的饭能吃吗。
他说：能。
他说：八块钱一份，管饱。
我说：那我明天给你做。
他说：不用，你别麻烦。
我说：不麻烦。
他说：真不用。
第二天我还是做了。
装在保温桶里，他带走了。
晚上回来，桶在车斗里。
一口没动。
二〇二一年春节，他家在饭店包了两桌。
他妈的姐妹都来了，坐了满满一桌。
有人问：房子买在哪儿。
他妈说：东边，八十六平，我们家的。
她说的是我们家的。
不是他们的，是我们家的。
我坐在她旁边，正在剥一只虾。
我把虾放在她碗里。
她说：你吃你吃。
桌上有人问：房本写的谁的名。
她说：志刚的名。
她说：男人当家。
我笑了一下。
我笑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那只虾的壳。
壳上有刺，扎了一下。
我没松手。
二〇二一年春节，他家在县城饭店包了两桌。
一桌八百八，他妈付的钱。
她说：今年我请。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
那位置风大，进来一个人就有一股冷气。
他的两个姑姐坐在对面。
大姑姐问：房子买在哪儿。
她说的是"我们家的"。
不是儿子家的，不是我们俩的。
是她家的。
我把手里那只虾剥完，放在她碗里。
她说：你吃你吃，我不吃这个。
我说：剥好了。
她说：放那儿吧。
那只虾一直在碗里，到最后也没人吃。
二姑姐问：房本写谁的名。
他妈说：志刚的名。
桌上有人笑，说：现在都写两个人的。
他妈说：写两个人的麻烦，卖的时候还得两个人签字。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在夹一块鱼。
夹了三次才夹起来。
我说：阿姨，写两个人的，也不麻烦。
我说：我在窗口天天办。
她说：那是别人家的事。
她说：我们家的事，我说了算。
桌上静了一下。
大姑姐换了话题，问她孙子考得怎么样。
我低下头，继续剥虾。
剥到第五只的时候，我的手被刺扎了一下。
扎在虎口上，出血了。
我用纸按了一下，按到不流。
抬头的时候我笑了。
我也不知道我在笑什么。
虾是最后上的。
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气，红红的，摆了一圈。
小孩先动筷子。
他伸手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一下，说：你吃。
我说：你先吃。
他说：都一样。
他说：都是我们家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他在看他大姐。
我大姐夫在给孩子剥虾，剥了半天，剥坏了两个。
他妈在那头说：剥虾要顺着节。
我把筷子放下，去厨房端汤。
厨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的鞭炮还在响。
油烟气往上飘。
我站在那儿，把一只手撑在台面上。
撑着的时候，我听见客厅里又笑了一声。
二〇二四年十一月，他车里多了一双鞋。
副驾驶脚垫上，放着一双女式平底鞋。
三十六码。
我穿三十八。
我把鞋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放回去的时候我把鞋尖朝外摆了摆。
我摆的时候手很稳。
那天晚上我问他：车里那双鞋是谁的。
他说：客户的。
我说：客户脱鞋干什么。
他说：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我说：我不管。
我说：我就是问问。
他说：问什么问，一天到晚跟审贼一样。
他摔了门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冰箱上的便利贴掉了下来。
我弯腰捡起来，贴回去。
贴的时候我发现，那个月还没有转。
我拿出手机，转了四千二。
备注还是那两个字。
二〇二四年十一月十七号，我坐他的车去药店。
副驾驶脚垫上有一双鞋。
女式平底鞋，米色，三十六码。
鞋摆得很正，两双脚尖朝前。
我把鞋拿起来看了一眼。
鞋底很干净，没沾泥。
后跟那里有一点磨。
说明她穿过，穿过不止一次。
我把鞋放回去。
放回去的时候，我把鞋尖朝外摆了摆。
我说：这谁的鞋。
他说：人家脚肿。
我说：你拉货还拉人。
他说：顺路捎一段。
那天剩下的路我们没说话。
到药店门口我下车。
关车门的时候我用了点力。
门"砰"一声。
他在车里看了我一眼。
那个月我还是转了四千二。
转的时候我停了三秒。
三秒以后我按了确认。
备注写的还是：房贷。
那天晚上我把便利贴重新贴了一遍。
旧胶不粘了，我用透明胶在四个角上粘。
粘的时候有一角总是翘。
我按了四次才按平。
腊月二十三，他带人回家。
我在厨房煮饺子。
门开了，一个女的站在门口，穿一件米色羽绒服。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她说：志刚说这房子是他一个人的。
我说：他在楼下停车。
她说：那我等他。
她没进来，站在门里，一只手扶着门框。
我说：进来坐吧，外头冷。
她说：不用。
我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鞋柜上。
她没拿。
陈志刚上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他说：你怎么来了。
她说：你说今天带我来看房。
他说：你先下去。
她下去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一个饺子。
饺子馅是白菜猪肉的，我剁了四十分钟。
那锅饺子最后我一个人吃完了。
吃了三天。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在厨房包饺子。
白菜猪肉，白菜焯过水，攥干，剁了四十分钟。
剁的时候楼下有人在放炮。
一下一下，剁一下，炮一声。
门开的时候我以为是风。
我抬头，看见一个女的站在门口。
米色羽绒服，头发扎在后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
她没进来，一只手扶着门框。
门框上有一道铅笔印，是他妈量的身高，写着"小宝 1.1m"。
杯子是白的，上面有一朵蓝花。
她说：你说这房子是你的。
她看了我一眼，下去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一个饺子。
饺子馅从边上挤出来一点。
那锅饺子最后我一个人吃。
第三天的饺子皮都硬了。
我还是煮了。
晚上收拾完，我把那双鞋放在门口的鞋架上。
放在我自己的鞋旁边。
两双并着，一双三十六，一双三十八。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看见它们还在那儿。
第三天，我把它们收进了袋子。
袋子放在阳台上，靠着墙。
后来我收了好几次，每次都没扔。
我不知道为什么不扔。
也许是留着当个证。
第二天我去银行打了流水。
我要的是那张卡的流水，我转进去的那张。
柜员姓吴，认识我，说：兰姐，你打多久的。
我说：七年。
她说：七年有点多，我给你打三页，剩下的在机器上打。
三页是 A4，密密的。
八十四笔，每笔四千二，备注两个字：房贷。
我用红笔在每一笔上画了一个圈。
画到第六十笔的时候，笔没水了。
我借了柜台的笔，接着画。
画完我数了一遍。
八十四。
一笔不少。
我把这三页纸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
文件袋是登记中心装材料的，我拿了一个新的。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银行。
取号，等二十七分钟。
柜员姓吴，她认识我，说：兰姐，你打多久的。
机器在角落，一个人操作。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日期和金额。
我按了打印，纸一张一张出来。
三页，A4，密的。
我找柜台借了一支红笔。
我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一笔一笔画圈。
我把笔芯拔出来看，还有一点红。
我又画了两笔，彻底没了。
我借了另一支，接着画。
圈画得不太圆，有的圈压到了数字上。
数第二遍的时候，我数成八十五。
我又数第三遍。
第三遍对上了。
我把三页纸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
文件袋是登记中心装材料用的，我在库房拿了一个新的。
袋子上有一个小小的红字：档。
我把袋口按了两下，按平。
我带着流水去问他。
我说：这房子，我出了多少。
他说：你出什么了。
我把三页纸摊在桌上。
他扫了一眼，说：这是你交的房租。
我说：房租有备注写房贷的吗。
他说：那是你自己写的。
我说：银行记录上有。
他说：那你找银行去。
他说：房子是我买的，房本是我的名。
他说：你住了七年，我一天房租没跟你要过。
我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那个文件袋。
文件袋是硬的，边上有点毛。
我用手指把毛边压平了。
压了两下。
我说：陈志刚，这不是房租。
他说：那你说是什么。
我说：是我七年的钱。
他说：钱花了就花了。
我带着三页纸回家的时候是晚上七点。
他在客厅吃泡面。
我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坐在他对面。
我说：这房子，我出了多少钱，我们自己算算。
他说：算什么。
我把三页纸摊开。
纸在茶几上摊开的时候，有一页边上卷起来了。
我用手把它压平。
他低头看了一眼。
他说：这是你交的房租。
他说：那是你自己写的，你想写什么写什么。
我说：银行记录上也有。
我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里还捏着文件袋。
我用手指把毛边压平。
他说：你这七年吃我的住我的。
我说：我一个月四千八的时候，我给你转四千二。
我说：我剩六百，你算算我怎么吃你的。
他不说话了。
他把泡面碗推到一边。
碗里有汤，汤上有一层油。
油在没有动的时候，慢慢合上。
那晚我睡在沙发上。
沙发是二〇一九年买的，两千一，我付的。
我在沙发上躺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把三页纸收回文件袋。
收的时候我按日期顺序排好了。
流水打印到第三页的时候，打印机卡纸了。
银行的小姑娘说：等一下啊。
她打开机器，把纸抽出来，抖了抖。
她说：这机器一到月底就这样。
我说：不急。
她把纸放回去，按了一下按钮。
机器又叫了两声，重新开始打。
我站在柜台外面等着。
玻璃上有指纹，一层一层的。
我用袖子擦了一下，擦出一块干净的地方。
从那块干净的地方往里看，能看见她的工牌。
姓李，李什么，后面的字被挡住了。
二〇二五年三月，他起诉离婚。
起诉状是他律师写的，我看了三遍。
上面写：婚后无共同财产。
上面写：房屋系男方婚前个人财产。
上面写：女方婚后居住于该房屋，未支付任何费用。
我把那张纸折了一下，放进包里。
折的时候我对齐了四个角。
四月十八号，法院调解室。
一间小屋，一张桌子，四把椅子。
调解员姓孙，四十多岁，戴一副细框眼镜。
他坐在对面，穿一件深蓝夹克。
他律师坐他旁边。
我坐在这边，一个人。
孙调解员先问我：你有什么要求。
我说：我要我把钱拿回来。
他说：哪些钱。
我把文件袋打开，把三页纸推过去。
我说：八十四期月供，三十五万二千八。
我说：首付十五万。
我说：装修十一万六。
我说：一共六十一万八千八。
孙调解员低头看流水。
他看了很久。
他抬头的时候，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对面一眼。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个流水，是能算的。
二〇二五年三月十二号，我收到法院的传票。
快递员在楼下喊：徐兰，签收。
我下去签字。
签完我在楼道里把信封拆了。
里面是一张起诉状，还有开庭通知。
起诉状三页。
最后一句我看得最久。
未支付任何费用。
我把那张纸折了一下。
四个角对齐了，还是有印。
四月十八号上午九点，法院调解室。
一间小屋，六七个平方。
一张桌子，四把椅子。
桌上有一盒纸巾，一个水杯，一个台历。
台历停在三月。
调解员姓孙，四十多岁，细框眼镜。
他先让我说。
纸推过去的时候蹭到桌角，停了一下。
我又推了一下。
他把纸拿起来，凑近看。
看的时候他把眼镜摘了一只。
我数了，大概三分钟。
他抬头的时候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对面一眼。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把纸放下了。
纸落在桌上，很轻一声。
他律师说：婚前首付部分，需要证据。
我说：转账记录在。
他律师说：转账不等于出资。
我说：我爸妈卖玉米的钱，转到他的卡上，日子和交定金是同一天。
他律师说：那是赠与。
我说：赠与给谁。
他律师说：赠与给你们夫妻。
我说：那天我们还没结婚。
屋里静了一下。
孙调解员把笔放下，说：这个要查。
陈志刚这时候说话了。
他说：她就是住在我房子里，住了七年。
他说：你们问问她，七年她交过一分房租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看着调解员说的。
他没有看我。
我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放在桌上，指甲剪得很短。
我的心跳得很快，但我的声音没抖。
我说：我交的是月供。
他律师姓赵，三十来岁，穿灰西装。
他说：婚前首付部分，需要证据。
他说：转账不等于出资。
我说：我爸妈卖玉米的钱，六万，转到他的卡上，日子和交定金是同一天。
他说：那是赠与。
他说：赠与给你们夫妻。
我说：二〇一七年六月十八号交的定金。
我说：二〇一八年五月才办的婚礼。
赵律师翻了一下材料。
他翻的时候手很快，一页一页。
他说：那也要看这笔钱的性质。
他说：父母给子女的钱，通常推定为对子女一方的赠与。
我说：我爸是转给他的卡。
他停了一下。
孙调解员说：这个要查。
他说这话时候是看着调解员说的。
他的手放在桌上，指甲剪得很短，边上有一点黑。
那是他修车留下的。
我的心跳得很快，声音没抖。
我说：一个月四千二，八十四个月。
我说：我一分没落过。
调解室在法院二楼东头。
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第三调解室"。
我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
除了他和老孙，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他姑姐，一个是我不认识的男的。
老孙说：这是被告的家属。
我说：这是调解吗。
老孙说：家属陪着，不说话。
我说：那她们坐着吧。
他姑姐一进门就在看我的包。
看了一会儿，她低头跟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我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孙调解员说：都别吵，一个一个说。
他问我：房子现在市价多少。
我说：去年评估八十万。
他说：买的时候八十六万。
我说：现在跌了。
他算了一下，说：跌价的部分也要算进去。
我说：我不算跌价。
我说：我算我出的钱。
他说：法律上不能这么算。
他说：法律上算的是共同还贷部分，加上对应的增值。
他说：跌了，就没有增值。
他说：所以只能算还贷那一半。
我说：那我出的首付和装修呢。
他说：那个要另说。
我说：另说是什么。
他说：要看证据，看性质。
我说：我有证据。
我把首付那四笔转账也拿出来了。
四笔，日期，金额，收款卡号。
最后一笔是定金那天。
他说：买的时候多少。
我说：八十六万。
他说：现在跌了？
我说：县城的房子都在跌。
他拿笔算了一下。
他说：跌价的部分也要算进去。
我把首付那四笔转账也拿出来。
四笔。
二〇一七年六月十五号，我爸卡，六万。
十六号，我卡，四万。
十七号，我卡，三万。
十八号，我卡，两万。
最后一天就是交定金那天。
我说：这四笔，收款卡号都是他的。
我说：卡在他名下，钱是我的。
赵律师说：这个我们要核对。
我说：核。
我说：我有七年时间核。
赵律师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面。
敲两下，说一句。
他说：法律上，首付算谁的，要看钱从谁的账户出去。
他说：但婚后还贷的那部分，是夫妻共同承担。
他说：这个跑不掉。
我说：那他房子登记在他名下，也是共同承担吗。
他说：登记不影响。
他说：房子是他的，钱是你们共同出的。
我说：所以我要的是钱，不是房。
他说：对，你要的是补偿。
他说：补偿有公式。
我说：什么公式。
他从包里拿了一张纸，画了个框。
上面写：共同还贷额 ÷ 2。
下面写：＋ 首付（如果能证明是你出的）。
下面又写：＋ 装修（如果能证明、且有票据）。
我说：那增值呢。
他顿了一下。
他说：这套房子，现在的价，比买的时候低。
他说：所以没有增值。
他说：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意思是，这笔钱不会多，只会少。
我把这句话在本子上记下来。
写完我看了一遍，划掉了"只会少"三个字。
我不喜欢这三个字。
赵律师又给我讲了半个小时。
他说：婚前的钱，是你的。
他说：婚后的钱，是共同的。
我说：那我的工资呢。
他说：你的工资，也是共同的。
我说：那我还了七年，算不算共同还。
他说：算。
他说：所以你只要一半。
我说：一半是法律给的。
我说：另一半是道理。
他说：法律不管道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什么。
我说：我在窗口讲了九年道理。
我说：讲了九年，我学会一件事。
我说：道理得先变成材料，才有人认。
他把笔放下，看着我。
他说：你比一般当事人清楚。
我说：我不是当事人。
我说：我是来要账的。
调解室出来，走廊里有一条长凳。
我坐在长凳上，把三页纸重新装回文件袋。
装的时候我发现少了一页。
我把包翻了一遍，在地上看了一圈。
那页在调解室桌上，我忘拿了。
我推门进去，孙调解员还在。
他把那页纸递给我，说：你收好。
我说：谢谢。
他说：你这个案子，能干。
我说：能干什么。
他说：能把钱要回来一部分。
他说：但是你要有心理准备，不可能是你说的那个数。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房子写的是他的名字。
他说：而且你们结婚前他就买了。
他说：法律保护的是登记。
我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话。
我在登记中心干了九年。
这句话我天天在窗口对人说。
那天是我第一次听人对我自己说。
绿漆的，掉了好几块。
我坐下，把三页纸重新装回文件袋。
装完我发现少了一页。
我把包翻了一遍，地上看了一圈。
我推门进去。
孙调解员还在，正在把材料往文件夹里塞。
他把那页递给我。
他说：你收好。
我站在门口。
走廊里有人走过，鞋底擦地。
我核材料的时候，最常说的三句话是：请出示身份证、请核对权利人、以登记为准。
我说：我知道。
我说：我天天给人盖章。
他说：那你更该明白。
我说：明白。
我说：可明白跟认不认，是两件事。
我把那页纸塞进袋里。
塞的时候袋口卡住了，我拽了一下。
纸边上撕了一道。
那天晚上我把三万四千八算出来了。
是跌的。
中介说现在同小区的成交价，七十九万。
买的时候八十六万。
七年，跌了七万。
我在本子上写：跌 70,000。
我又写：我出的 618,800。
我写：一半 309,400。
写完我拿计算器按了一遍。
按完又按了一遍。
两遍都是这个数。
我把笔放下，坐在椅子上。
窗外有人在放水，水管哗哗响。
响了一阵，停了。
我拿起笔，在下面写：跌的部分，我要不要承担。
我写：按法律，不要。
我写：按人心，要。
我把"要"字划掉了，又写回去。
最后我写：不管。
我把本子合上。
我给评估公司打了一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女的。
我说：我想问一下，县城老小区，二〇〇〇年以前的房子，现在什么价。
她说：哪个小区。
我说了个名字。
她敲了一会儿键盘。
她说：最近三个月成交三套。
她说：单价四千一到四千三。
我说：七年前呢。
她说：那时候五千。
她说：跌了。
挂了电话我在本子上画了一个表。
横着写"年"，竖着写"我出、他出"。
画完我发现，竖着那两列，我的更长。
我一直以为差不多。
我把笔放下，看了很久。
然后我在下面写：我多出五十九万。
写完我算了一遍：618,800 − 28,000？不对。
我把这一行划掉，重写了一行。
这次写：我出 618,800，他出 70,000。
回家我算了一晚上。
八十万，是去年的评估价。
首付二十二万，贷款六十四万。
还了八十四期，一共三十五万二千八。
本金还了大约十六万，利息十九万多。
这些数我算得出来，我在窗口天天算这些。
第二天我又算了一遍。
算完我把本子上那一页撕下来。
撕的时候我沿着格线撕的，撕得很直。
我把纸对折，放进文件袋。
那晚我在沙发上睡的。
沙发是二〇一九年买的，两千一，我付的钱。
我躺着，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旁边一直裂到墙角。
那道裂缝我看了六年。
我从来没跟他提过。
那次我想的是：这道裂缝，也是我付的钱。
那天晚上我算了一晚上。
先是本金和利息。
六十四万，还了八十四期，一共三十五万二千八。
利息十九万三。
本金十六万多。
我在本子上写：本 16.0，息 19.3。
写完我加了一遍。
十六加十九点三，三十五点三。
对上了。
然后是份额。
八十四期里，婚前是十期，婚后是七十四期。
七十四期乘四千二，三十一万零八百。
一半，十五万五千四。
首付十五万，我没有要一半。
装修十一万六，我也没有要一半。
我说的是：把我出的钱还我。
撕的时候我沿着格线撕，撕得很直。
撕完我把纸对折。
对折两次，放进文件袋。
那天我睡在沙发上。
躺下以后我睡不着。
我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旁边裂到墙角。
有一年我跟他说：天花板那道缝，是不是要修一下。
他说：不影响住。
我说：万一掉下来。
他说：掉了再说。
那次我没再说。
那晚我躺着，看着那道缝。
我在算它有多长。
两米多。
我又在算，这房子八十六平，那道缝占了多少。
算不出来。
有些东西是算不出来的。
但钱能算。
钱能算，我就只算钱。
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我坐在长椅上，把材料摊在腿上，一份一份对齐。
对齐到第四份的时候，我发现少了一页。
是那张银行流水的第一页。
我把包翻了两遍。
第二遍的时候，我把包里的东西全倒在椅子上。
口红、钥匙、纸巾、三张便利贴、一包没拆的糖。
没有。
我想起来，那一页我夹在另一份材料里。
我找出来，抽出来，塞回去。
塞的时候手有点抖。
抖不是因为慌。
是因为我忽然想到，如果今天我没发现，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呢。
也就是白跑一趟。
我把材料重新对齐，用夹子夹上。
夹子上有一点点锈。
老孙从调解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杯。
他把纸杯递给我。
他说：喝点水。
我说：谢了。
他说：你这个材料，是我见过的，最齐的。
我说：齐也没用。
他说：有用。
他说：法官看的就是这个。
我说：结果呢。
他说：结果我不敢保证。
他说：我只能说，你该给的都给了。
我说：那我该得的呢。
他没说话。
他把纸杯放在我旁边的椅子上。
走的时候他说：姑娘，你先把号排上。
我又问了一句：要等多久。
老孙说：简易程序三个月，普通程序六个月。
我说：这套算哪一类。
他说：看标的。
我说：二十八万算哪一类。
他说：都不算大。
他说：你案子，事实清楚。
他说：快的话，三个月。
我点点头。
三个月，正好是第一百期到的时候。
我算了一下：七月、八月、九月。
那时候我一共交了八十七期。
二〇二五年五月底，第二次调解。
这次他带了两个人，一个是他妈，一个是律师。
他妈一进门就说：这个房子跟她没关系。
她说：我们家的钱买的。
调解员说：阿姨，您先坐。
她说：我不坐，我说完就走。
她说：她住我们家房子七年，我们没要过她一分钱。
她说：她现在要我们给她三十多万，天底下有这个道理吗。
我一直没说话。
我在等她说完。
她说完以后，屋里很安静。
我把文件袋打开，抽出第一页。
我说：这上面第一笔，二〇一七年七月十号，四千二。
我说：到二〇二四年六月十号，八十四笔。
我说：这笔钱，是从我工资卡转到他卡上的。
我说：备注写的是房贷。
我说：您要是说这是房租，那请您把这七年的房租收据拿出来。
她张了张嘴。
她没拿出收据。
她转头对她儿子说：你说话啊。
这次他带了两个人。
他律师，还有他妈。
我把文件袋放在腿上，手压在上面。
她说了四五分钟。
说的时候她的手指一直指着桌子。
指节很大，指甲修得很短。
调解员说：阿姨，您说完了？
她说：说完了。
我说：我说两句。
我说：这上面第一笔，二〇一七年七月十号，四千二。
我说：最后一笔，二〇二四年六月十号，四千二。
我说：八十四笔。
她说：我们不要什么收据。
我说：不要收据，怎么证明是房租。
她说：一家人要什么收据。
我说：一家人，就不用还钱了吗。
回家以后我把本子摊在餐桌上。
不是吃饭的那个位置，是另一头。
我把七年来的小票按年份分成七摞。
二〇一七年的最少，只有十几张。
二〇二一年的最多，一小把，用皮筋捆着。
皮筋已经朽了，一碰就断。
我把它们摊开，一张一张看。
看到一张超市的，日期是二〇一九年三月，金额三十八块六。
上面有我的字，写：妈爱吃的。
我看了很久。
看完我把它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我拿笔，在背面写：已核。
写完我把它放回那一摞里。
放的时候我特意放了最上面。
我找那张装修发票，找了三个晚上。
十一万六，分五笔付的。
前四笔有小票。
第五笔是尾款，三万，当时是现金。
装修队老板姓吴，人很瘦，抽烟抽得凶。
我翻出他的电话。
打过去，停机。
我又打他徒弟的。
通了。
他说：师傅去年走了。
我说：走了？
他说：心梗。
我说：那发票。
他说：什么发票。
我说：二〇一九年，县城那个房子，装修尾款三万。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我记得那笔。
他说：那天师傅还跟我说，这家人实在，不还价。
我说：你能不能给我写个证明。
他说：写什么。
我说：写你师傅收过这笔钱。
他说：我不会写。
我说：我教你。
那天晚上我把本子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的字已经不是我的字了。
七年前写的，笔画很硬，横都是斜的。
然后用铅笔，在第一行旁边轻轻写了一个字。
"起"。
写完我把它擦了。
擦了以后纸上留了一道浅印。
陈志刚说了。
他说：她住我房子七年，水电物业都是我交的。
他说：这个怎么算。
我说：水电物业，一年三千二，七年两万二。
我说：我给你。
他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我会这么答。
我说：两万二，从我该拿的钱里扣。
他妈这时候插了一句。
她说：还有折旧呢。
她说：房子住了七年，住旧了。
我说：折旧算谁的。
她说：算你的。
我说：那涨价算谁的。
她没接。
孙调解员在旁边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他记完抬头，说：都记下来了。
他说：我建议你们先各自回去，想清楚。
他说：下次再来，就是开庭了。
我说：水电物业，一年三千二。
我说：七年两万二千四。
我说：我给你，从我该拿的钱里扣。
赵律师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摇头。
她说：房子又没涨。
我说：那您当初为什么买。
她说：为了给儿子一个家。
我说：那这个家，我住了七年，我出的钱，您说没我的份。
她说：你本来就是外人。
屋里安静下来。
他记完抬头。
他说：都记下来了。
他说：我建议你们先回去，各自想清楚。
她走的时候，从我椅子后面过去的。
过去的时候，她的包蹭了一下我的肩。
包上有金属扣，凉的。
第二次调解，他把他妈带来了。
她一进门就说：这屋里怎么这么热。
老孙给她倒了一杯水。
她没喝。
她坐下，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她说：我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
她说：我就说一句。
她说：她是外人。
屋里没有人说话。
她说：我儿子跟她过了七年，她一分钱不给我们家。
她说：逢年过节，她给我买过什么。
她说：一件毛衣，九十块。
她说：我记着呢。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一叠收据。
她说：这是七年水电物业，都是我们家交的。
她说：一共两万二。
她把收据往桌上一推。
推的时候纸散开了一点。
老孙一张一张看。
看完他说：这个确实是男方交的。
我说：我认。
我说：这两万二，从我的数里扣。
她愣了一下。
她说：你倒大方。
我说：不是大方。
我说：是我算得清。
他妈还在说。
她说：你住我们家七年，吃我们家的，用我们家的。
我说：我住在那个房子里。
我说：那个房子的月供，是我转的。
她说：你转的是你老公的钱。
我说：我转的是我工资卡的钱。
我说：工资卡是我的名字。
她说：你们是夫妻。
我说：对，我们是夫妻。
我说：所以我只要一半。
她说：一半也不行。
她说：房子是我们家的根。
老孙敲了一下桌子。
他说：阿姨，这里是法院。
他说：您少说两句。
她把嘴闭上了。
闭得很紧。
开庭是六月二十六号。
我请了一天假。
庭不大，旁听席上坐了四个人，都是他的亲戚。
法官是个女的，四十岁上下，说话很慢。
她先问：房子登记在谁名下。
律师说：被告。
她说：什么时候登记的。
律师说：二〇一七年八月。
她说：结婚是什么时候。
律师说：二〇一八年五月。
她说：首付谁付的。
我举手。
法官说：原告说。
我说：首付二十二万，我出十五万。
我说：四笔转账，收款卡号是他的。
我说：三笔在我名下，一笔是我爸的卡。
法官说：有凭证吗。
我说：有，提交了。
法官翻了一下材料。
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下来。
她说：这个流水，原告自己标的？
我说：是我标的，红笔。
她说：标的很细。
我说：我在不动产登记中心上班。
她说：难怪。
那天我请了一天假。
我在家把衣服挑了两遍。
最后穿的是一件灰色的衬衫，去年买的，一百二。
庭在二楼，第三法庭。
旁听席上坐了四个人。
后来我知道，是他两个姑姐，一个表舅，还有一个我不认识。
法官是个女的，四十岁上下。
她说话很慢，每个字都清楚。
她说：现在核对当事人。
她说：原告徐兰。
我站起来。
她说：被告陈志刚。
他也站起来。
她说：房子登记在谁名下。
赵律师说：被告。
赵律师说：二〇一七年八月。
赵律师说：二〇一八年五月。
她说：原告说。
她说：有凭证吗。
法官翻材料。
她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
她把那三页纸立在桌上，对着光看了一下。
她说：八十四笔，日期连着。
她说完这句，就放下去了。
开庭那天我提前四十分钟到。
法院门口有一排梧桐，叶子很密。
我在树底下站着，把材料又看了一遍。
看完我把它们按顺序码好，夹子夹在最上面。
进门前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调的时候我看见屏幕上有一条短信。
是银行发的，说本期账单已出。
我没点开。
我把手机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拉链这次很顺。
旁听席上那四个人一直没动。
中间有一个人出去过一次，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瓶水。
她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
拧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了她一眼。
她低下头。
法官问我：原告，你有没有考虑过和解。
我说：考虑过。
她说：什么条件。
我说：算清楚。
她说：算清楚之后呢。
我说：算清楚之后，我可以让。
她说：让多少。
我说：让到他不难受。
她说：那你呢。
我说：我还能过。
她看了我几秒钟。
她说：好。
开庭前十分钟，法官助理进来贴了一张纸。
贴在门口，写着"禁止录音录像"。
我站起来看了一遍。
坐下的时候，他正好进来。
他穿了一件深色外套，头发理过。
他看见我，脚步慢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被告席，坐下。
我们没有说话。
进法庭前要过一道安检。
包放在传送带上，人从门里走过去。
门响了一声。
法警说：手机、钥匙、硬币，拿出来。
我把它们放在一个小筐里。
再走一次，没响。
筐推回来，我把东西一样一样装回去。
装到钥匙的时候，我捏了捏那把旧钥匙。
庭审两个小时。
最后法官问：愿不愿意调解。
我说：愿意。
他说：愿意。
法官说：那就还按上次的思路谈。
她说：我给双方算一笔账。
她说：共同还贷部分，八十四期，三十五万二千八。
她说：婚后部分是七十四期，三十一万零八百。
她说：这一半，十五万五千四。
她说：首付十五万，如果能认定是原告出资，要返还。
她说：装修十一万六，如果能认定是原告出资，属于添附，要折价。
她说：增值部分，现在没有增值，反而跌了，所以不算。
她说：合起来，二十四万到二十九万之间。
她说：具体多少，看证据认定。
她说：你们自己考虑。
我坐在那里，把这三个数写在本子上。
二十四万。
二十九万。
我写的时候，手很稳。
先是我说，然后是他律师说，然后是互相问。
赵律师问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你和被告婚后，家里的开销怎么分担。
我说：水电物业他付，菜和日用品我付。
他说：有记录吗。
我说：有小票，没留全。
他说：那你凭什么说菜是你付的。
我说：因为我买的时候他在睡觉。
旁听席上有人笑了一声。
法官敲了一下桌子。
赵律师又问：你知不知道房子登记在他个人名下。
我说：知道。
他说：那你为什么还继续还贷。
屋里安静了一下。
我说：因为我住在那儿。
我说：因为我以为那是我们家。
法官说：那我给双方算一笔账。
她说：装修十一万六，能认定的，属于添附，要折价。
她说：增值部分现在没有，反而跌了，所以不算。
我写的时候手很稳。
写完了，我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法官算完之后问：双方还有没有补充。
他律师说：有。
他说：被告认为，原告婚后没有固定收入，还贷能力有限。
他说：所以共同还贷部分，应当酌情减少。
我举手。
法官说：原告继续。
我说：我有固定收入。
我说：我在不动产登记中心上班，第九年。
我说：我的工资单提交了，七年，八十四张。
我说：如果这叫没有固定收入，那我无话可说。
法官看了他律师一眼。
她说：这个意见，不予采纳。
他律师低下头，翻了一页纸。
翻页的声音在庭里很响。
法官说：我给你们算的是区间，不是定数。
她说：二十四万到二十九万，具体多少看证据。
她说：证据认定的部分，我会写进判决理由。
她说：如果调解，你们自己谈。
他律师低头跟他说话。
声音很小，我听见几个字。
"二十八"、"能不能"、"凑"。
他一直在摇头。
摇到第三次的时候，他停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长。
法官问我：原告，你主张的数额是多少。
我说：三十万九千四百。
她说：依据。
我说：我出的钱，一半。
她说：有没有算过折旧和增值。
我说：算过。
我说：房子跌了，没有增值。
她说：你知道跌了还主张一半。
我说：我主张的是我出的钱的一半。
我说：不是房子的一半。
她点了一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句。
写完她抬头，看了他律师一眼。
他律师又提了一条。
他说：被告愿意一次性支付，但希望分期。
法官问：原告意见。
我说：不同意分期。
她说：理由。
我说：我给了七年，一期没落。
我说：现在轮到他还。
她说：如果分期呢。
我说：那就按判决来，加迟延利息。
他律师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别的东西。
不是恨。
是明白了。
散庭以后，他追到楼梯口。
他说：你够狠。
我说：我没狠。
我说：我要的是我自己的钱。
他说：你算得那么清楚，你跟我过日子的时候是不是也在算。
我说：我一直在算。
我说：我每个月十号都要算一次。
他说：那你不累吗。
我说：累。
我说：可我不算，我连四千二都拿不出来。
他站在楼梯上，比我高两级。
他低头看我。
他说：你就不能不要这钱。
我说：不能。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这七年，我就剩下这个数了。
他没再说话。
我从他身边走下去，扶手是铁的，很凉。
他说：你算得那么清楚。
他说：你跟我过日子的时候，是不是也在算。
他说：你还有我。
我说：你刚才在庭上说，房子是你一个人的。
他张了张嘴。
他没说出话。
我从他身边走下去。
扶手是铁的，很凉。
下到一楼，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
我出了法院的门。
外面很热，太阳照在水泥地上反光。
我站在阴影里，等了三十秒。
等眼睛适应了，我才走到太阳底下。
他说：你早就想好了吧。
我说：想好什么。
他说：想好怎么弄我。
我说：我没弄你。
我说：我只是把账算清楚。
他说：你把账算清楚了，我就完了。
我说：你不会完。
我说：你有房，有车，有活干。
我说：我只有这二十六万。
他说：二十六万还不够？
我说：不够。
我说：我给你算一笔。
我说：七年，八十四个月，我每个月十号转四千二。
我说：装修我刷了十一万六。
我说：我妈住院我拿了五万。
我说：这七年我没买过一件超过三百的衣服。
我说：你说，够不够。
他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说：你以后一个人怎么过。
我说：我有数。
他说：你一个人，生病了谁给你端水。
我说：我自己端。
他说：你老了怎么办。
我说：我存钱。
他说：钱能干什么。
我说：钱能让我不求人。
他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变了。
我说：我没变。
我说：我一直是这样。
我说：只是你不看。
他说：我妈年纪大了。
我说：我明白。
他说：她那天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我说：我记在本子上了。
他说：你还记？
我说：我什么都记。
他说：你人。
他没有把话说完。
他说：你恨我吗。
我说：不恨。
我说：恨要花力气。
我说：我得留着力气过日子。
他低下头。
过了几秒他说：我那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
我说：你那时候什么。
他说：没什么。
他说：房我不会卖。
我说：我不拦你卖。
他说：我也不卖。
我说：那是你的事。
他说：我住惯了。
我说：住着吧。
他抬眼看我。
他说：你就一点都不留恋。
我说：留恋。
我说：我留恋的是那个屋子下午四点的光。
他说：那你可以回来。
我说：回不去了。
七月十号，我照例转了四千二。
转完我才想起来，房子已经不归我管了。
钱已经出去了。
我给银行打电话，说能不能撤回。
客服说：到账了就撤不回来。
我说：那就算了。
那笔钱是第八十五期。
我在便利贴上又写了一行。
写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我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夹进本子里。
本子是蓝皮的，我在上面记了七年的账。
第一页第一行：二〇一七年七月十号，四千二。
最后一页最后一行：二〇二五年七月十号，四千二。
八十五期。
多了一期。
转的时候我脑子里还是那个念头：十号，房贷。
按完确认我才想起来，房子已经不归我管了。
我给银行打电话。
客服是个男的，声音很年轻。
我说：我转错了一笔钱，能不能撤回。
他说：对方账户已到账的话，需要对方同意退回。
我说：如果对方不同意呢。
他说：那要走法律程序。
他说：女士，金额是多少。
我说：四千二。
他没马上开口。
他说：四千二的话，我建议您先联系对方。
我说：不用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
本子是蓝皮的。
我在最后一页写：二〇二五年七月十号，四千二。
写完我数了一下行数。
八十五行。
多了一行。
客服说：您这笔是跨行转账，已经入账了。
我说：他人已经不在了吗。
他说：不是，是对方账户已经收到。
他说：我们是银行，我们不能替对方退钱。
我说：那我怎么办。
他说：您可以去柜台，填一张退款申请。
他说：需要对方签字同意。
我说：他不会签的。
他说：那我们就只能帮您转达。
我说：麻烦你们转达一下。
他说：可以。
他说：女士，您确定要转达吗。
我说：确定。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上还是那个转账页面。
收款人，陈志刚。
金额，4,200.00。
摘要，房贷。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按了一下返回。
第二天我去了银行。
取号，等了四十分钟。
柜员是个小姑娘。
我把情况说了。
她说：这个需要对方签一张退款申请。
我说：他不签呢。
她说：那就没办法了。
她说：要不您再跟他商量商量。
我说：好。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我扶着柜台站了一会儿。
后面有人问：还办不办。
我说：办完了。
我在银行门口站了一会儿。
太阳很毒，玻璃门上映出我的影子。
影子很短。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条短信。
本期账单已出。
我点开，看了一眼，关掉。
然后我删了这条短信。
删的时候手指按得很实。
从银行出来，我在台阶上坐下。
台阶很烫。
我坐在那儿把手机翻了一遍。
翻到去年的一张照片，是我和他去县城的桥。
桥下水不多。
照片里他站在前面，我在后面一点。
我看了几秒，删了。
删完我把手机倒过来，看它还占不占地方。
不占了。
八月二十号，调解书下来了。
一次性二十八万。
九月底前付清。
水电物业两万二扣掉，实际二十六万。
我拿着调解书在法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太阳很大，纸反光，我得眯着眼看。
我看了三遍才看清那个数字。
二十六万。
比我出的少三十五万八千八。
比我算的一半少四万九。
我把它折起来，放进包里。
折的时候我把折痕压了两遍。
调解书上有一栏是"履行方式"。
上面写着：一次性支付。
下面写着：三十日内。
我把这两个词圈起来。
圈"一次性"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我想到的不是钱。
我想到的是，他要把钱凑出来。
他会不会去借。
会不会像当年我爸那样，卖玉米。
这个念头只停了两秒。
我把它掐掉了。
我把笔放下，把纸叠起来。
叠得很整齐。
调解书上还有一条，是关于逾期的。
上面写：逾期支付的，按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计付迟延履行利息。
我算了一下。
二十八万，一天四十九块。
一个月一千四百七。
我把这个数写在本子边上。
写完我看了一会儿，划掉了。
我划的时候想：我不会用到这个数。
调解书最后有一行小字。
写着：本调解书经双方当事人签收后，即具有法律效力。
我把这句话读了两遍。
读完我在想，"法律效力"这四个字，能不能换回七年。
换不回。
但能换回二十六万。
我把纸叠好，放进包里。
放的时候我把它垫在最下面。
压在钥匙上面。
我在本子最后一页，抄了一遍调解书的金额。
二十八万。
减两万二，等于二十六万。
我抄完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线画得很直。
画完我拿尺子量了一下，是直的。
我把尺子放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人在自己的本子上量一条线直不直。
本子我合上了。
第三天我去了法院财务室。
窗口在负一层，很小，排队的人不多。
我把调解书递进去。
里面的人看了一眼，说：先填这张。
是一张账户信息表。
户名、开户行、账号。
我一格一格填。
填到账号的时候，我念了两遍。
他念完，让我再念一遍。
我念了。
他说：对了。
他给了我一联回单。
我把它夹进本子里，夹在最后一页。
财务室门口还有一个人。
是个女的，跟我差不多年纪。
她手里也拿着一份纸。
她问我：你这个，是判的还是调的。
我说：调的。
她说：多少。
我说：二十八。
她说：我的判的，十九。
她说：判了,还不给。
她说：我跑了四趟。
我说：会到的。
她笑了一下。
她说：你倒是想得开。
我说：不是想得开。
我说：是我把该做的都做了。
她把纸折起来，塞进包里。
塞的时候她压了两下。
那天我没回单位，请了半天假。
我一个人去吃了一碗面。
八块钱，加了一个蛋。
吃的时候我一直在算。
二十六万，够干什么。
够我在县城付一个小房子的首付。
三十二平，一室一厅，二手房，二十四万。
剩下的两万，够装修。
我算完，把汤喝完了。
厚厚一叠，我用一个下午看完。
我第一次看得不快。
关键那几句，我念了出来。
"被告于本调解书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一次性支付原告二十八万元。"
"原告自愿放弃其他诉讼请求。"
二十八万整。
水电物业他们提的两万二，从我的数里扣。
扣完二十六万。
太阳很大，纸反光，得眯着眼看。
县城的老房子，三十二平，二十四万。
剩下的两万，够刷墙、换门窗、买一张床。
走出面馆，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说：妈，离了。
她说：钱呢。
我说：二十六万。
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够不够买房。
我说：够。
她说：那就行。
她说：别委屈自己。
我说：不委屈。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
路对面有人在卖西瓜，一块二一斤。
我买了一个，十二斤。
抱着走回家，胳膊都酸了。
面馆在法院后面，一间门面，四张桌子。
老板在门口煮面，锅很大。
我说：一碗面。
他说：加不加蛋。
我说：加。
面端上来的时候，汤是清的，上面浮着几粒葱。
我把蛋拨到一边，先喝了一口汤。
喝的时候我想到我妈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人要是吃不下饭，就是心里有事。
我想，我现在吃得下。
我把面吃完了。
汤也喝完了。
结账八块钱。
我给了十块。
老板找了两块。
我拿着那两块硬币走出门。
硬币在手心里是热的。
老板问：一个人。
我说：一个人。
他说：加个蛋？
他下面的时候多抓了一把。
我看见他抓了。
我说：多了。
他说：不多。
端上来的时候，碗是满的。
我说：我吃不完。
他说：吃不完就剩着。
我吃了一半，真的吃不完了。
我把碗往前推了推。
老板过来收碗。
他说：不好吃？
我说：好吃。
我说：是我胃口小。
他说：你瘦。
我说：我最近事多。
他说：事多更得吃。
他说完，从锅里给我舀了一勺汤。
汤是清的，上面有几粒葱。
我把它喝完了。
吃完面我没有立刻走。
我坐了一会儿。
店里没有别人，只有老板在擦桌子。
他擦到我这一桌，停了一下。
他说：姑娘，你脸色不好。
我说：我没事。
他说：有事也别憋着。
我说：憋着能省事。
他笑了笑。
他说：我老婆也这么说。
他说：她憋了二十年。
我说：后来呢。
他说：后来她走了。
他说完继续擦桌子。
擦得很慢。
走的时候老板叫住我。
他说：明天还来吗。
我说：不一定。
他说：那我给你留着位置。
我说：哪个位置。
他说：靠里那个。
他说：那儿不晒。
我说：好。
我走出门，回头看了一眼。
他已经低头下面了。
我把找的两块硬币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拿。
它们在上面躺了一会儿。
我伸手把它们扣进手心。
扣的时候听见一声轻响。
走出门，风从街口过来。
风里有股油烟味。
我在台阶上站了几秒。
然后我往单位的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家面馆。
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
只剩下"面"。
九月二十六号，钱到账。
短信来的那天我在窗口办业务。
我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扣回去。
对面坐着一个人，办二手房过户。
我把材料摊开，一份一份核。
核到权利人那一栏，我停了一下。
那本证上写着一个女的名字，一个人。
我说：您这个，一个人？
她说：我一个人买的。
我说：恭喜。
她说：不容易。
我说：是不容易。
我盖章的时候手很稳。
章按下去，红泥在纸上洇开一小圈。
我把证推回去，说：下一位。
九月二十六号上午十点，钱到账。
短信来的时候我在窗口办业务。
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
我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扣回抽屉。
材料一叠，五份。
我一份一份核。
身份证明、买卖合同、契税完税凭证、不动产登记申请表、原证。
那本证上写着一个女的名字。
一个人。
她说：离了婚，自己买的。
我把材料齐起来，在角上拍了一下。
我把证推回去。
我说：下一位。
下班我去了银行。
把二十六万转成了定期。
柜员问我：几年。
我说：三年。
她说：三年利息不高。
我说：放着就行。
她说：不再想想？
我说：不用想。
填单子的时候，金额那一栏我写了三遍。
第一遍写错了一位。
第二遍我数了两遍。
第三遍才确认。
窗口还有一个业务没办完。
是个老头，办继承。
材料不齐，缺一张亲属关系证明。
他说：我跑了三趟了。
我说：还差一张。
他说：我妹妹在广东，她不给开。
我说：那就去派出所调户籍。
他说：调了，没有。
我说：那你去公证处。
他说：公证要一千二。
他说这话时候，手在桌子边上紧了紧。
我看了他一会儿。
我说：老师傅，你先坐。
我说：我帮你查一下系统。
我查了十几分钟。
查到了他母亲的一九八六年的户籍页。
我把它打出来，盖上章。
我说：这个可以替代。
他说：这个行吗。
我说：行。
他把那张纸捧在手里，看了又看。
他说：谢谢。
他说：我给你买包烟。
我说：不用。
他说：那我给你买瓶水。
我说：真不用。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来。
他说：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不用记名字。
那个老头第二天又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两瓶水。
他把水放在我窗口的台子上。
他说：同志，我办成了。
他说：这水你收着。
他说：你不收我心里不安。
我说：那我收一瓶。
他说：两瓶都收。
我说：一瓶。
他笑了。
他把另一瓶拿回去，说：那我喝。
小周在旁边看着。
等老头走了，她说：兰姐，你人缘真好。
我说：不是人缘。
我说：是他跑三趟了。
小周问我：兰姐，你刚才为什么不收那两瓶水。
我说：收了，他就欠我人情。
她说：欠人情怎么了。
我说：他会想着还。
我说：他还要跑三趟。
她说：那你就让他还。
我说：他挣钱不容易。
她说：你也不容易。
我说：我明白。
我说：所以我收一瓶。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说：兰姐，你这算盘。
我说：我打了十九年算盘。
下班前我把那瓶水带回了家。
放在桌上，摆在证旁边。
摆完我觉得有点怪，又拿下来了。
拿下来放到柜子里。
柜子里有两袋米，一袋面。
我把水放在米袋旁边。
放的时候我在想，这瓶水值一块五。
可它是我收的第一份谢。
十月，我去看了那套三十二平的房子。
在老粮站后面，五楼，没有电梯。
窗户朝西，下午四点有太阳。
房主是个老太太，要搬去省城跟儿子住。
她说：这房子我住了二十年。
她说：墙上有一块是我孙子画的。
我看了一眼，墙角确实有几笔蓝色的蜡笔道。
我说：留着吧。
她说：你不嫌难看？
我说：不嫌。
签合同那天，我在权利人那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
徐兰。
两个字，我写了很久。
写完我看了一会儿。
我在窗口给人写过一万多次名字，替他们核，替他们盖章。
这是第一次，是我自己写自己的。
楼道的墙皮掉了一半。
房主是个老太太，七十二岁。
她说：我要去省城，跟儿子住。
她说：我不舍得。
我看了一圈。
一室一厅，厨房在阳台边上。
煤气灶是一个眼的。
墙上有几处插座是旧的，两孔的。
她指给我看墙角。
她说：那块是我孙子画的。
墙角有三笔蓝色的蜡笔道，一高一低。
她说：刷一遍就没了。
我说：不刷。
她说：为什么。
我说：有个东西，比白墙好些。
五楼，楼道口有一个电表箱，锈了。
我上去的时候歇了一次。
歇在三层半的平台上。
平台上有两个花盆，一个空的，一个种着葱。
老太太在三楼等我。
她说：慢点，不着急。
我说：这楼没电梯。
她说：我爬了二十年，现在也爬得动。
她说：你别看它旧，冬天很暖和。
她说：暖气一个冬天一千二。
进屋她给我倒了一杯水。
杯子是搪瓷的，边上磕掉一块。
我端着杯子看了一圈。
顶上有裂缝，用白灰抹过。
窗玻璃有一块是后来换的，颜色比别的浅。
她说：那块是前年碎的，我孙子扔球。
我说：现在多大了。
她说：上大学了。
她说：一年回来两次。
老太太接了个电话。
是她儿子。
她说话的声音一下子小了。
她说：我知道，我知道。
她说：我这就收拾。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他催我。
我说：急吗。
她说：他媳妇快生了。
她说：我得去带孩子。
我说：那这房子。
她说：卖。
她说：卖了我就没牵挂了。
我说：你舍得。
她说：舍不得。
她说：可我一个人在这儿，谁给我端水。
我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里正拿着一把卷尺。
我把卷尺收回去，扣了一声。
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窗户朝西，太阳斜进来，照在地上一块方的光。
光里有很多灰尘在动。
我伸手进去，灰尘乱了。
老太太说：这屋子下午最好。
她说：四点到五点，太阳能照到桌子上。
她说：我就在这儿坐着，看外面。
我说：外面有什么。
她说：有一棵树。
她说：春天发芽，秋天落叶。
她说：我看二十年了。
我把手从光里收回来。
下楼的时候老太太送我到三楼。
她说：姑娘，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那墙角的三笔，你能不能别刷。
我说：我不刷。
她说：还有窗台上那两个花盆。
她说：我想带走。
我说：带走。
她说：一个种着葱。
我说：葱也带走。
她笑了。
她说：那我给你留个空的。
我说：留。
签合同那天是十月十六号。
在中介的小桌子上签的。
合同一式三份，我一页一页看。
看到权利人那栏，我拿起笔。
我写"徐"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写字这个动作，我在窗口看了一万多次。
看别人写，替别人核。
这是第一次，是我自己写自己。
签完我把笔放下。
中介说：姐，你这字真好看。
我说：写得慢。
中介的桌子很小，上面有一层塑料布。
塑料布上有一块茶渍，形状像个梨。
合同三份，一份一份签。
第一份我签在"买受人"后面。
第二份也是。
第三份的时候，中介说：姐，这一份是留档的。
我说：知道。
我签下去的时候，把"兰"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
拉完我自己看了一眼。
我说：这个签得比刚才好。
中介笑了。
她说：你手稳。
我说：我盖章盖了九年。
我说：章盖歪一次，整本证重做。
她说：那你这字。
我说：字是给自己写的。
中介问：贷款还是全款。
我说：全款。
她抬起头。
她说：全款？
她说：现在全款的少。
我说：我清楚。
她说：那您这钱。
我说：干净钱。
她笑了一下，没再问。
她把合同翻到付款方式那一页。
她说：这里写"一次性付清"。
我说：写吧。
她说：日期写哪天。
我说：写今天。
她说：今天？
我说：今天。
写完付款方式，中介又翻到违约条款。
她说：这里写违约金，百分之十。
我说：太少了。
她说：少？
我说：对我来说太少。
我说：我等这房子，等了七年。
她说：那您改。
我说：改成多少。
她说：您说。
我说：我不改。
我说：我就是要个准话。
她说：那还是百分之十。
我说：行。
签完字，中介把三份合同分开。
一份给我，一份给卖方，一份留档。
她说：姐，你回去看看，三天内可以提异议。
我说：不用看。
她说：还是看看。
我说：我看了三十遍了。
我说的是真的。
合同在我包里放了四天，我每天看一遍。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已经能背下来。
中介问：共有人那栏要不要加。
我说：不加。
她说：一个人？
我说：就我一个。
她说：那以后要是。
我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把那一栏划了一道斜线。
划线的时候她说：我这儿一年到头，加共有人的多。
她说：像您这样一个人签的，不多。
我说：不多就对了。
中介问我：您什么时候要房。
我说：下个月。
她说：那得赶紧办过户。
她说：卖方那边说月底前要腾房。
我说：可以。
她翻了一下日历。
她说：十六号签合同，过户得排到二十五号左右。
她说：您有空吗。
我说：我请假。
她说：您这在单位。
我说：单位知道我这事。
她说：那还好。
她说：有的单位，请个假比登天还难。
我说：我们那儿不难。
我说：我们那儿只难一件事。
她说：什么事。
我说：材料不齐。
房子过户那天，我又去了三号窗口。
同事小周给我办的。
她说：兰姐，你自己给自己办啊。
我说：按规定来。
她说：那我可得认真点。
她一份一份核，核得很仔细。
核到最后，她抬头问我：权利人一栏，就您一个人？
我说：就我一个。
她说：共有人那栏空着？
我说：空着。
她把章盖下去。
章落下去的声音很轻，一声。
过户那天早上，我把旧证的复印件带上了。
其实用不上。
我还是带了。
小周把材料核完，抬头说：兰姐，你这材料比我们窗口的模板还整齐。
我说：习惯了。
她说：我以后就按你这个顺序整。
我说：顺序是死的。
我说：关键是别漏。
她说：漏了怎么办。
我说：漏了就得让人再跑一趟。
我说：跑一趟的成本，你得替他算。
她说：怎么算。
我说：算他的车票、请假、扣的钱。
我说：我算过一次。
她说：结果呢。
我说：很贵。
她把材料收好，站起来，对我笑了一下。
她说：我记住了。
小周问：兰姐，你后悔吗。
我说：后悔什么。
她说：要是当初写了名字。
我说：当初写了名字，也是一样的。
她说：怎么会一样。
我说：名字是写在证上的，钱是写在日子里的。
她说：那不一样吗。
我说：不一样。
我说：证能撕，日子撕不掉。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把证递给我的时候，手很稳。
她说：以后我要是遇上这种事。
我说：别遇上。
她说：万一呢。
我说：万一，就先把纸留好。
证打出来以后，小周让我核对。
我把每一项都看了。
权利人：徐兰。
共有情况：单独所有。
坐落：老粮站后面，五楼。
面积：三十二点一七平方米。
用途：住宅。
使用期限：七十年。
我把这几行读了一遍。
读完我把证推回去。
我说：没问题。
她说：那我归档了。
我说：归吧。
她把材料装进档案袋。
装到一半她停下。
她说：兰姐。
我说：嗯。
她说：这个档案袋，我留一份复印件给你。
我说：不用。
她说：留着。
她说：有些东西，得自己手里有一份。
归档之前，小周问我要不要自己盖那个章。
按规定是不能的。
我说：不能就是不能。
她说：可这是你自己的。
我说：规定不认这是谁的。
她说：也对。
她把章按下去。
红泥在纸上洇开一小圈，跟办别人一样。
我看着那个圈，忽然觉得这样更好。
同样是那一枚章。
同样是那个动作。
只是这一次，纸上的名字是我。
办完出来，我在大厅门口的垃圾桶旁边站了一会儿。
我把旧证的复印件拿出来。
三张。
我一张一张撕。
撕成四块，再对折，再撕。
纸很脆，一撕就断。
撕完我扔进垃圾桶。
扔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块。
上面有半个"志"字。
我伸手把它按下去，按到下面。
我拿着那本证出了大厅。
门口台阶有六级，我一级一级下。
下到最后一级，我站住了。
我把证翻开，看了一眼那张纸。
纸是新的，字是黑的，红章很正。
我合上，放进包里。
包是旧的，拉链有点涩。
我拉的时候拉了两下才拉上。
那天天很好，风从粮站那边吹过来。
我往家走。
走了两步，我想起来一件事。
我把包打开，把证拿出来，又看了一眼。
然后我把它放回去，拉拉链。
这次一下就拉上了。
她把材料一份一份核。
核得很仔细，比办别人的还慢。
她说：那我在备注里写一句"单独所有"。
我说：写吧。
她把证推给我。
她说：恭喜。
我说：谢了。
门口台阶有六级。
我一级一级下。
我把证翻开，看了一眼。
权利人：徐兰。
我把证合上，放进包里。
我拉了两下才拉上。
有股晒粮食的味道。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粮站。
墙还是那堵墙，红砖，白灰刷的字早掉了。
我小时候在这面墙上等过我爸。
他骑自行车，从粮站出来，后架上驮着两袋玉米。
那时候我以为，家里的钱是玉米换的。
后来才知道，玉米换的钱，也换不回来。
我站在墙根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了。
风从粮站那边过来。
带着一点晒粮食的味道。
很淡。
我把包往肩上提了提。
走了大概两百米，我停下来。
停下来是因为我想起来一件事。
我掏出手机，把银行 app 打开。
我翻到最早的那一页。
二〇一七年七月十号，四千二。
我看着那行字。
然后我长按，点删除。
弹出来一个框，问我确不确定。
我停了很久。
最后我点了取消。
我在墙根站着的时候，想起我爸。
他骑车过来，后架上两袋玉米。
他看见我，把车停下。
他说：上来。
我跳上后座，抱着他的腰。
他的背很宽，衬衫是湿的。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跟着他，什么都不会丢。
后来我丢了很多东西。
房子，七年，还有一个我以为的家。
我从墙根走开。
走了两百米，我把手机拿出来。
我翻到最早那一页。
我长按，点删除。
框弹出来，问我确不确定。
不删。
留着。
那是我自己写的账。
我往家走的时候，天开始暗了。
路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亮得很慢。
我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五楼，窗户是黑的。
我摸出钥匙。
钥匙串上有三把。
一把门，一把信箱，一把是原来那个家的。
我一直没扔。
我把那把钥匙捏了一下。
捏完，我把它从钥匙圈上取下来。
圈上有个小扣，我掰了两次才掰开。
取下来以后，我把它放进口袋。
上楼。
走到三楼半的平台，我歇了一下。
平台上那两个花盆还在。
种葱的那个长高了一点。
我伸手碰了一下葱叶。
碰完我继续上楼。
开门，进屋，开灯。
屋子很小，灯一亮，什么都看见了。
我把包放下，把证拿出来，放在桌上。
桌子是旧的，有一条划痕。
我把证摆在划痕的正中间。
摆正了。
然后我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开的时候，壶盖在响。
我站在那儿，听着那个声音。
听着听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七年前，我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里，听水开。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
现在日子也还在继续。
只是换了一个屋子。
水开了，我把火关了。
倒了一杯，放在桌上，放在证的旁边。
杯子是新的，白的，一块五一个。
我买了两个。
另一个，还在袋子里。
喝完那杯水，我把另一个杯子从袋子里拿出来。
拆开，放在桌上。
两个杯子并排。
一个装着水，一个是空的。
我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拿起空的，去厨房，也倒了半杯。
倒完我把它放回去。
并排。
灯下面，两个杯子都有一点亮。
我关了灯。
屋子里黑了，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块。
那块光照在桌上，正好照在那本证上。
红章是暗的。
名字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