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清站
晚上十点四十，江北站。
末班车是 K 八七二次，二十二点三十六到，二十二点四十二开。终到青川。
我在二站台。
我叫林夏，三十一岁，江北站客运值班员，干了七年。
客运值班员这个活儿，说复杂很复杂，说简单就一句话：一趟车来了，把人送上去；一趟车走了，把站清干净。
接车、检票、组织乘降、发车、清站。
每一步都有规程，每一步都有时间。
K 八七二在我们站停六分钟。三分钟下客，三分钟上客。
二十一点五十，我开始在站台上巡。
二站台长四百五十米，宽八米，雨棚是二〇一〇年加的，柱子上的漆掉了几块。站台边缘有一条黄色安全线，线外三十公分是盲道。
我从北头走到南头，走了六分钟。
站台上人不多。一个背双肩包的小伙子，蹲在柱子边上抽烟。一对中年夫妻，女的一直在打电话。一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旁边放着两个编织袋。
我走过去。
"大娘，您坐哪趟车？"
"K 八七二。"
"到哪儿？"
"青川。"
"您一个人？"
"一个人。"
"东西这么多，等会儿我帮您提。"
"不用不用。"她摆手，"我能提。"
"您坐着，等广播。"
我从南头走回北头。
二十二点十分，广播响了。
"旅客们，由本站开往青川方向的 K 八七二次列车，预计二十二点三十六分到达，现在开始检票。请乘坐本次列车的旅客，携带好随身物品，到二站台检票口检票进站。"
这是标准模板。
"请携带好随身物品"这七个字，是二〇一九年加进去的。那年全局开展"减少旅客遗失物品"专项行动，所有站的广播词都改了一遍。
二十二点三十六，车进站。
车头灯扫过来，站台上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二十二点四十二，车开走。
站台空了。
第二章 长椅上
清站是两个人的活儿。我和小唐。
小唐二十三，去年来的，还在学徒期。
我们从北头往南头走，一边走一边看。
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没上车。看有没有人翻越站台。看有没有东西落下。
走到中段，我停住了。
长椅上放着一个行李包。
帆布的，军绿色，很旧，拉链上拴着一根红绳。包不大，大概六十公分长，三十公分宽，鼓鼓的。
长椅旁边，有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半个馒头，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半。
"林姐。"小唐走过来，"这谁的？"
"不知道。"
我看了一圈站台。
空无一人。
"人走了？"
"可能上了车。"我说，"也可能从出站口走了。"
"那这个包怎么办？"
"按规程。"我说，"先登记，再报告，双人开包，清点，入柜。"
"现在？"
"现在。"
我从腰包里掏出对讲机。
"值班室，二站台，旅客遗失物品一件，帆布包，军绿色，位置二站台中段，靠北侧长椅。请记录时间。"
"收到。现在时间二十二点四十七分。"
"请通知公安执勤室，派一人到场。"
"收到。"
三分钟后，公安执勤室的老赵下来了。
老赵五十多岁，铁警，还有两年退休。
"又捡东西了。"他打了个哈欠，"这个月第几件了？"
"第十一件。"
"什么东西？"
"不知道，没开。"
"那就开吧。"
我把包放在长椅上，铺了一块白布。
小唐拿手机录像。
我戴上手套，拉开拉链。
第一层，是一床薄被，浅蓝色的，洗得发白，叠得很整齐。
第二层，是几件衣服。两件衬衣，一条裤子，一件毛衣，都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
第三层，是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是饼干盒，红色，上面印着"大白兔"，漆掉了一半。
"铁盒。"我说，"小唐，记录。"
"记了。"
我打开铁盒。
里面是一沓东西。
最上面，是一张火车票。
我拿起来看。
江北到青川。K 八七二。二〇二五年十一月二十一日。硬座。票价三十八元。
下面还有一张。
江北到青川。K 八七二。二〇二四年十一月十九日。硬座。三十八元。
再下面一张。
二〇二三年十一月十五日。
再下面。
二〇二二年十一月二十日。
我把这一沓票全部拿出来，铺在白布上。
一张一张数。
一共二十张。
最早的一张，是二〇〇六年十一月八日。
最晚的，是今天。
二十张票，二十年，每一年一张。
全部是江北到青川。
全部是 K 八七二。
全部是十一月。
我盯着那二十张票，看了很久。
"林姐。"小唐凑过来，"这人有毛病吧？二十年，每年坐一趟，票都留着。"
"不是有毛病。"我说。
"那是什么？"
"是习惯。"
我把票收好，放回铁盒。
盒子最底下，还压着一张纸。
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很小，两寸的。
照片上有三个人。一个男的，三十多岁，穿着中山装。一个女的，抱着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两岁左右，穿一件花棉袄，戴一顶毛线帽。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的，字迹很淡：
"一九九六年，夏夏两岁。"
第三章 编号
东西清点完了。
一共十一样。
一、帆布包一个，军绿色，六十乘三十。 二、薄被一床，浅蓝色。 三、衬衣两件。 四、裤子一条。 五、毛衣一件。 六、铁盒一个，红色。 七、火车票二十张。 八、照片一张。 九、搪瓷杯一个，印"江北机务段"。 十、老花镜一副。 十一、现金四百三十元。
我填《旅客遗失物品登记表》。
表格一共十四栏：编号、日期、车次、拾获地点、拾获人、物品名称、数量、特征、登记人、见证人、保管人、存放位置、处理情况、备注。
编号：JB-2025-11-21-011。
字母是站名代号，年月日，当日序号。
填完，我签了名。老赵签了见证人。
"现金四百三，要单独封存。"我说。
"知道。"老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我封。"
他把钱点了一遍，装进信封，封口，签名，盖了公安的章。
"这个包，入柜吧。"他说。
"等一下。"
"怎么？"
"这个包，我要先查一件事。"我说，"失主可能还在站里。"
"人走了吧？"
"不一定。"我说，"他从这趟车下来的，没上车。那他要么出站了，要么还在站里。"
"那你去查监控。"
"我这就去。"
第四章 二十点五十一分
监控室在二楼。
值班的是个小伙子，姓吴。
"林姐，要看哪个？"
"二站台，今天晚上二十二点二十到二十二点四十五。"
"二站台有四个摄像头。"他说，"北头、中段、南头、检票口。"
"看中段。"
他把画面调出来。
二十二点二十，站台上的人开始多起来。
二十二点三十二，一列车进站。人群动起来。
二十二点三十四，一个老人从车厢里下来。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棉袄，戴一顶鸭舌帽，背着一个帆布包。
军绿色。
他下车，站在站台上，看了一圈。
然后他走到长椅边，坐下。
他把包放在旁边，从塑料袋里拿出半个馒头，慢慢吃。
二十二点三十八分，上客开始。
人往车厢里走。他抬头看了一眼，没动。
二十二点四十二分，车开了。
他没动。
他就坐在那儿，看着车尾灯消失。
看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把包留在长椅上，往北头走。
走到北头，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下了楼梯。
"他出站了？"小吴问。
"看北头那个摄像头。"
他把画面切到北头。
二十二点四十六分，老人走下楼梯。
然后画面里没有人了。
"北头楼梯下去是哪？"
"出站通道。"
"出站通道有摄像头吗？"
"有。三号。"
"调。"
他把三号摄像头调出来。
二十二点四十七分，老人出现在出站通道。
他走到闸机前面。
然后他站住了。
他在闸机前面站了很久。
二十二点四十九分，他转过身，往回走。
"他又回来了。"
"回来了。"
"回哪儿了？"
他把画面切回站台。
没有。
切出站通道。
没有。
切候车室。
没有。
"人呢？"
小吴把四个画面同时打开，一个一个看。
"林姐。"他忽然说，"你看这个。"
他指着售票厅的画面。
二十二点五十三分，老人出现在售票厅。
他走到自动售票机前面，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候车厅的角落，在一排椅子上坐下来。
"他还在站里。"我说。
"在候车厅。"
我看了一眼时间。
二十三点二十。
"小吴，把这段录下来，存一份。"
"好。"
我下楼，往候车厅走。
第五章 候车厅
候车厅很大，两层，一千二百个座位。
晚上十一点，人不多。有十几个旅客，散在各处。有的躺着，有的坐着看手机。
我在一排一排地找。
找了十分钟，在西南角找到了他。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着墙，鸭舌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
他六十三岁，头发全白了，脸很瘦，颧骨很高。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很粗，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大叔。"
他抬起头。
"您是坐 K 八七二来的？"
"是。"
"您的包，落在二站台的长椅上了。"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包……"
"军绿色的帆布包。"我说，"里面有被子、衣服、一个铁盒。"
他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铁盒？"
"我们开包清点了。"我说，"按规程，双人开包，全程录像，公安见证。东西一样没少。"
他没说话。
"您跟我去值班室一趟，办个手续，把包领回去。"
"哦。"他点头，"好。"
他站起来，跟着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姑娘。"他说，"你们那个包，能不能明天再领？"
"为什么？"
"我……"他搓了搓手，"我还没找到住的地方。"
"站前有两家旅馆。"
"我知道。"他说，"我看了。一家八十，一家一百二。"
"您嫌贵？"
"不是。"他摇头，"我住过。前年住过。八十一晚的那家，我住过三个晚上。"
"那今年——"
"今年我不想住了。"他说。
我看着他。
"大叔，您从哪儿来？"
"青川。"
"青川到这儿，K 八七二，五个半小时。"我说，"您坐了五个半小时，到了，不出站，也不住店。您要干什么？"
他把鸭舌帽捏在手里，捏得很紧。
"我来看个人。"他说。
"看谁？"
"我闺女。"
我心里动了一下。
"她在哪儿？"
"在这个站上班。"他说。
候车厅的广播响了一下，是夜间的安全提示。
"旅客们，请保管好随身物品，不要让陌生人看管行李……"
我站在那儿，听着这段广播。
这段广播，是我录的。
第六章 林建国
值班室在候车厅东侧，一间小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我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大叔，您贵姓？"
"林。"
"林什么？"
"林建国。"
我把登记表拿过来，在"失主姓名"一栏，写下了这两个字。
写完，我的手停了一下。
"您的身份证，方便看一下吗？"
他从棉袄内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拿出身份证。
我接过来。
姓名：林建国。出生：一九六二年三月。住址：青川县石门镇石门村四组。
我把身份证号抄在表上。
"林大叔。"我说，"您的包，我需要您确认一下物品清单。"
"好。"
我把清单念了一遍。
念到"照片一张，一九九六年，夏夏两岁"的时候，他抬起头。
"你念出来了。"
"清单要念全。"我说。
"那是我闺女。"他说，"两岁。"
我把清单放下。
"林大叔。"我说，"您闺女，叫什么？"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叫林夏。"他说。
值班室里安静了。
窗外有一列货车经过，轰隆轰隆，震得玻璃在响。
"大叔。"我说，"我就是林夏。"
他没有惊讶。
他只是低下头，把鸭舌帽放在桌上，用手抚平帽檐上的一道折痕。
"我知道。"他说。
"您知道？"
"我看了你三年。"他说，"每年十一月，我坐这趟车来，在站台上看你。你穿着那个黄马甲，拿着对讲机，在站台上走来走去。"
"我看完了，就坐这趟车回去。"
"今年……"他顿了一下，"今年我没坐回去。"
"为什么？"
"因为我走不动了。"他说。
他把手伸出来，放在桌上。
那双手，手指关节很粗，指头有一点变形。
"类风湿。"他说，"十七年了。今年冬天特别厉害。医生说，再拖下去，手指要僵。"
"那你今年为什么不下车找我？"
"我下来了。"他说，"我在站台上坐了二十分钟。我看着你从我面前走过去两回。"
"你没叫我。"
"我叫不出口。"
第七章 二十年
我坐在他对面，很久没说话。
"你走的那年，我七岁。"我说。
"六岁。"他说，"过了年才七岁。"
"我记得是七岁。"
"你记错了。"他说，"二〇〇五年三月走的。你六月生日。走的时候你六岁。"
我没说话。
"你妈那时候在纺织厂。"他说，"三班倒。我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带你。"
"她一个人带了我十九年。"我说，"二〇二四年走的。肺癌。"
他抬起头。
"什么时候？"
"去年三月。"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我说，"你二十年没进过那个门。"
他低下头。
"我每年都来。"他说。
"你每年都来站台。"我说，"你站在站台上看我二十分钟，然后坐车回去。你以为这叫来？"
"我不敢进。"
"为什么？"
"因为我走的时候，跟你妈说过一句话。"他说，"我说，我出去挣钱，挣不到钱，我就不回来。"
"你挣到了吗？"
"没有。"他摇头，"我在青川下煤矿，干了六年。二〇一一年矿上出事，我腿断了一次，赔了八万。后来在建筑队干，干了八年。二〇一九年查出来类风湿，干不动了。"
"现在靠什么？"
"低保。"他说，"一个月六百八。"
"那你每年坐车来，车票三十八，来回七十六。"我说，"二十年，一千五百二。"
"我算过。"他说，"我还算过住宿，一年三个晚上，二百四。二十年，四千八。"
"你算这些干什么？"
"我算我这些年，为了看你，花了多少钱。"他说，"六千三百二。"
"我看你二十分钟。一分钟三百一十六。"
"这个数，我每年都算一遍。"
我把手放在桌上。
"林建国。"我叫他的全名，"你知不知道，我妈最后那半年，一直在等一个人？"
他抬起头。
"她不说。"我说，"她一句都没提过你。但是她每天下午四点，都要到阳台上站一会儿。站十分钟，回屋。"
"我问她看什么。她说看天。"
"后来我才知道，四点有一趟车从我们楼下过。是货车。她听声音。"
他的眼睛红了。
"夏夏。"
"你别叫我。"我说。
值班室里安静了。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包我不要了。"他说，"你按规矩处理吧。"
"你坐下。"
"我走了。"
"你坐下。"我又说了一遍，"你走不了。末班车已经开走了，今天没有车了。"
他站在那儿。
"我坐汽车。"
"汽车站晚上十点关门。"
他不动了。
"坐下。"我说，"我给你找个地方住。"
第八章 四十块钱的旅馆
站前那条街，一共四家旅馆。
第一家，一百二。老板说，标间，有热水。 第二家，八十。老板说，单间，公共卫生间。 第三家，六十。老板说，通铺，六个人一间。 第四家，四十。老板是个老太太，说，就一间，原来是她儿子的房，儿子在外地，空着。
我带他去了第四家。
房间在二楼，八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
"四十。"老太太说，"押金二十。"
我掏了六十。
"姑娘，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闺女。"
老太太看了我们一眼，没多问，把钥匙递过来。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
"你今晚住这儿。"我说，"明天早上，你去车站值班室领包。"
"好。"
"领完包，你坐九点二十那趟车回去。"
"好。"
"车票我给你买。"
"不用。"
"我说了，我给你买。"
他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夏夏。"
"嗯。"
"你妈……"他顿了一下，"她埋在哪？"
"城西公墓，C 区，十七排，八号。"
他点头。
"我明天去看看。"
"你明天九点二十的车。"
"我改签。"
"改签要手续费。"
"我出。"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林建国。"我说，"我妈的墓，二十年没人扫。"
"我每年清明去。"
"你去了？"
"我去了。"他说，"我站在山下，看见有人上去。我不敢上。"
"你怎么知道是哪个墓？"
"我打听的。"他说，"我问了公墓的管理员。我说我是远房亲戚。"
我把门拉开。
"明天早上八点，我在值班室。"我说，"你的包在那儿。"
"好。"
"还有。"我站在门口，"你今晚，把手指头泡泡热水。"
他抬起头。
"什么？"
"类风湿，冬天要保暖。"我说，"水温四十度，泡十五分钟。泡完擦干，戴手套。"
他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我妈也有。"我说，"纺织厂的女工，十个有八个有。"
我把门关上。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楼上有人咳嗽。
咳了很久。
第九章 八点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我到值班室。
包在文件柜里，编号 JB-2025-11-21-011。
我把包拿出来，放在桌上。
八点整，他来了。
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衣，头发梳过，鸭舌帽拿在手里。
"林大叔。"我按规程叫他，"请出示身份证。"
他把身份证递过来。
我核对，签字，按手印。
"物品清单，请您核对。"
我把清单推过去。
他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看。
看到"现金四百三十元"，他点头。
看到"照片一张"，他停了一下。
"这张照片，是我唯一一张。"他说，"走的时候从相册里撕下来的。"
"嗯。"
"你妈那时候二十二。"他说，"我三十四。"
"我知道。"
他把清单签了名。
"东西都在。"他说，"谢谢。"
"按规定，您要给我写一个收条。"
"我不会写。"
"我写，您签名。"
我写了一张收条，他签了名。
"林大叔。"我把包递过去，"您的包。"
他接过来，抱在怀里。
"夏夏。"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按规定，我现在是值班。"我说，"您有事说事。"
"我没事。"他说，"我就是想叫你一声。"
他把包背上，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你妈那个墓。"他说，"我去了，回来告诉你。"
"不用告诉我。"
"我要告诉你。"他说，"我给你带点东西回来。"
"什么东西？"
"土。"他说，"我抓一把土，装在瓶子里，带回去。等我死了，让人撒我身上。"
他走了。
我站在值班室里，看着那扇门。
门开着，外面的走廊上有人在走路，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
第十章 十点零七分
十点零七分，他回来了。
我在候车厅巡，看见他从出站口的方向走过来。
"你不是去公墓了吗？"
"去了。"他说，"打车去的，二十三块。"
"看了？"
"看了。"他把手伸出来。
手里握着一个玻璃瓶，装着小半瓶土。
"我抓的。"他说，"C 区，十七排，八号。碑上有她的名字，还有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
"下面一行小字。"他说，"'女林夏敬立'。"
我愣了一下。
"谁立的碑？"
"不知道。"他说，"碑很新。"
"是我立的。"我说，"二〇二四年四月。"
他点头。
"我知道。"他说，"我看那个字，像你的字。"
"你怎么知道我的字？"
"你小学的时候，写过一张贺年卡给我。"他说，"上面写'爸爸新年快乐'。那张卡我一直带着。"
"带了二十年？"
"带了二十年。"他说，"放在铁盒里，跟车票一起。"
"我昨天开包，没看见贺年卡。"
他把手伸进包里，摸了一会儿，掏出一个小塑料袋。
袋子里是一张卡，红色，边角磨圆了。
他把卡递给我。
正面印着一个卡通老虎，下面一行烫金："新年快乐"。
翻开。
里面是铅笔字，歪歪扭扭：
"爸爸新年快乐 夏夏 二〇〇四年十二月"
我看着那行字。
"我写字一直很丑。"我说。
"不丑。"他说。
第十一章 十一点二十六分
他没坐九点二十那趟车。
他说他要坐末班车走。
"为什么坐末班？"
"我二十年都是坐末班来的。"他说，"今年我也想坐末班走。"
"末班到青川是凌晨四点。"
"我知道。"他说，"我坐过二十回。"
下午，他在候车厅坐着。
我上班，一趟一趟地接车、发车。
十六点十分，一趟动车。十七点四十，一趟普快。十九点二十，一趟动车。二十点五十，一趟普快。
每一趟，我都在站台上。
二十一点半，我在值班室吃饭。盒饭，两荤一素。
他坐在候车厅，吃了一个馒头。
二十二点十分，广播响了。
"旅客们，由本站开往青川方向的 K 八七二次列车，预计二十二点三十六分到达，现在开始检票……"
二十二点三十六，车进站。
我在二站台。
他从楼梯上来，背着那个帆布包。
他走到我面前。
"夏夏。"
"林大叔。"我说，"您的车厢是七号，往前走。"
"我知道。"他说，"我坐了二十年，都是七号。"
他往七号车厢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
"夏夏。"
"您说。"
"明年我还来。"
"你别来了。"我说，"你手指头都这样了，五个半小时，你坐不动。"
"我坐得动。"
"我说别来就别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
"那我怎么办？"他说，"我不来，我怎么看你？"
站台上的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
"你打个电话。"我说。
"我不会用手机。"
"我给你买一个。"
"我不要。"
"你为什么不要？"
"因为我不会用。"他说，"我一辈子没用过那东西。"
"那我教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
"夏夏。"他说，"你是不是，还生我的气？"
"是。"
"那你还教我。"
"我教你，是因为你不会用。"我说，"跟我生不生气，没关系。"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行。"他说，"你教。"
第十二章 欢迎回家
二十二点四十二分，车开了。
车尾灯在黑暗里越来越小。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那两点红光消失。
然后我拿起对讲机。
"值班室，二站台清站完毕。"
"收到。"
二十三点整，末班车开走后的送别广播。
这段广播是每天最后一播，全站广播，候车厅、站台、出站通道，都能听见。
模板是这样的：
"旅客们，江北站今日营运已结束。感谢您的光临，祝您一路平安，欢迎下次光临。"
这段话，我念了七年。
七年，两千五百多天。
我按下播音键。
"旅客们，江北站今日营运已结束。"
"感谢您的光临，祝您一路平安。"
我停了一下。
然后我念了最后一句。
"欢迎回家。"
广播出去，站台上安静了一下。
对讲机响了。
"二站台，二站台，刚才那段广播，谁念的？"
是老韩，客运班长。
"我念的。"我说。
"词不对。"
"我知道。"
"你怎么改了？"
"因为今天有个人回家。"我说。
对讲机里安静了几秒。
"哪趟车？"
"K 八七二。"
"车上有人回家？"
"没有。"我说，"他刚走。"
又安静了几秒。
"林夏。"老韩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下一次别改。"
"知道了。"
"这个月的班组学习，你把广播词规范抄十遍。"
"知道了。"
对讲机没声音了。
我站在站台上，把对讲机挂回腰上。
站台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我往楼梯口走。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长椅。
长椅空着。
椅子下面有一小片纸屑，被风吹得贴着地面滑。
我走过去，把纸屑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掏出手机。
手机里有一条新消息，是我昨天加的那个号码发的。
号码是我用小唐的手机给他注册的，微信名我填的是"林建国"。
他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是一只手的特写，泡在搪瓷盆里，水是热的，冒着气。
手指关节很粗，皮肤皱了。
下面配了四个字。
"我泡了。"
我看着这四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个字。
"好。"
我把手机收起来，关掉站台的最后一盏灯，走下楼梯。
外面的天很黑，路灯很亮。
我走到站前广场，回头看了一眼车站的牌子。
"江北站"三个字，红底白字，亮着。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转过身，往家走。
番外一 石门村
青川到石门镇，二十三公里，中巴车四十分钟。
石门村在山坳里，四十七户，一半是老人。
我是一月十号去的。
请了两天假，坐了五个半小时的 K 八七二，又坐了四十分钟中巴。
村里没有旅馆。村口有个小卖部，老板娘说，你要住，住我家，一天五十。
我住下了。
林建国家的房子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一面墙塌了半边，用塑料布挡着。
门锁着，一把铁锁，锈死了。
"这房子空了二十年。"老板娘说，"他每年回来一趟，住两天，就走。"
"他回来住哪儿？"
"就住这儿。"她说，"他自己收拾。你看那塑料布，是他去年回来换的。"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三间土房。
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很高，枝很密。树上还挂着几个柿子，冻得发黑。
"这树多少年了？"
"他爹种的。"老板娘说，"六几年。"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姑娘，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闺女。"
老板娘愣了一下。
"他有闺女？"
"有。"
"他没说过。"她说，"他在这儿住了二十年，从来没说过他有家。"
我们在村里走了一圈。
村里人认得他。
"老林啊。"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说，"他在矿上干过。二〇一一年矿上出事，他腿断了，救了两个人。"
"救了谁？"
"救了两个年轻人。"老头说，"他自己腿断了，那两个没事。"
"后来呢？"
"后来他就走了。"老头说，"矿上赔了八万，他拿了钱，就走了。有人说他去南方了，有人说他回老家了。没人知道。"
我站在村口的土路上，听着这些话。
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枯草一片一片倒下去。
"姑娘。"老头忽然说，"你是来寻他的？"
"我是他闺女。"
老头看着我。
"他这个人。"他说，"嘴笨。心里有什么，从来不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老头说，"他这二十年，一个人过。过年的时候，村里人都回家，就他不回。他在矿上守着，说是看设备。"
"其实他是没地方回。"
番外二 四点
我妈叫周慧，纺织厂细纱车间的挡车工，干了二十九年。
二〇〇五年三月，我爸走的那个月，她三十九岁。
她没哭。
她把他的衣服收进一个纸箱，塞到床底下。把他的牙刷扔了，把他的碗收进柜子最里面。
然后她照常上班。
三班倒。早班六点到十四点，中班十四点到二十二点，夜班二十二点到六点。
她一个人带我。
早上五点起来，给我做早饭，中午的饭装在饭盒里。然后骑自行车去厂里，二十分钟。
我七岁，自己上学，自己回家，自己热饭。
这样过了十九年。
二〇二四年三月，她咳嗽，咳了一个月。我逼她去医院。
CT 出来，肺上有一个阴影。
穿刺，确诊，肺腺癌，四期。
医生说，最多八个月。
她撑了四十七天。
那四十七天里，她一句话都没提过我爸。
但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
二〇二三年冬天，我回家住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我每天下午四点，都看见她到阳台上站一会儿。
站十分钟，回屋。
我问她："妈，你看什么？"
她说："看天。"
有一天，我跟她一起站。
四点零三分，远处传来火车的声音。很轻，是货车，从南边过来，往北边去。
"妈，你听。"
"听见了。"她说。
"这是什么车？"
"货车。"她说，"从南边来的。"
"你怎么知道？"
"我听了十九年。"她说。
她把手放在阳台的栏杆上。
"你爸走的那天，坐的是下午四点的车。"她说，"我在阳台上看着。车开过去，我数了十二节车厢。"
"后来我天天数。数了十九年。"
"数出什么了？"
"数出一天十二节，一天十四节，一天九节。"她说，"没有一天是一样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
"夏夏。"她说，"我不是等他。"
"那你在干什么？"
"我在数车。"她说，"我数车的时候，心里是静的。"
"你爸走的那年，我心里乱。乱得我睡不着，吃不下，一天瘦一斤。后来我开始数车，一天数一趟，数完了，我就能睡着了。"
"我数了十九年。"
"妈。"我说，"你恨他吗？"
她想了很久。
"恨过。"她说，"恨了大概五年。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也要用力气。"她说，"我没有力气了。"
她把窗户关上。
"夏夏。"她说，"我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他挣不到钱就不回来。"她说，"我当时说，你去吧。我说这话的时候，我知道他不会回来。"
"那你还让他去？"
"因为我拦不住。"她说，"一个人要是不想在一个地方待了，你拦他，他就恨你。"
"我宁可他不回来，也不想他恨我。"
番外三 第一个电话
一月十一号，我从青川回来。
在 K 八七二上，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喂。"
"是我。"
"夏夏。"他的声音很紧，"你在哪？"
"车上。回江北。"
"你去哪儿了？"
"石门村。"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去看房子了。"
"看了。"我说，"三间土房，一面墙塌了，用塑料布挡着。"
"那塑料布是我去年换的。"他说。
"我知道。村里人说了。"
"院子里有棵柿子树。"
"我也看了。"我说，"树上还有几个柿子，冻黑了。"
"那树是我爹种的。"他说，"六三年。今年结了一百多斤。"
"你摘了吗？"
"摘了。"他说，"摘了三十斤，晒成柿饼，带给……"
他停住了。
"带给谁？"
"带给我自己。"他说，"我一个人吃。"
火车在过隧道，声音一下子变闷。
"林建国。"我说。
"嗯。"
"你二十年，每年回来一趟，住两天。那两天你吃什么？"
"吃面。"他说，"我带一箱方便面。"
"为什么不买菜？"
"因为村里没菜市场。"他说，"要走八公里到镇上。"
"那你怎么不回村里住？"
"我住。"他说，"我住那两天。"
"我是说，你怎么不回来长住？"
他沉默了一下。
"夏夏。"他说，"我回来长住，村里人怎么看我？"
"怎么看你？"
"他们知道我走了。"他说，"他们知道我老婆孩子在这儿。我要是回来长住，他们就会问，你老婆呢？你闺女呢？"
"你怎么答？"
"我答不出来。"
火车出了隧道，光一下子亮起来。
"夏夏。"他说，"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妈……"他顿了一下，"她恨我吗？"
"恨过。"我说，"恨了五年。"
"后来呢？"
"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要用力气。"我说，"她没有力气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
"夏夏。"
"嗯。"
"我对不住她。"
"你跟我说没用。"我说，"她听不见。"
"我知道。"
"你要是想说，你去她墓前说。"
他沉默了很久。
"我去了。"他说，"一月九号，我去了。我在那儿站了两个小时。"
"你说了吗？"
"说了。"他说，"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周慧，我回来了。"
番外四 第二十个十一月
二〇二六年十一月，我三十一岁。
那一年的十一月二十一号，K 八七二还是二十二点三十六到。
我站在二站台上。
站台上的人不多。一个背双肩包的小伙子，一对中年夫妻，一个老太太，两个编织袋。
我从北头走到南头，走了六分钟。
走到中段，我停住了。
长椅空着。
我在长椅上坐下。
二十二点三十六，车进站。
车头灯扫过来。
我看着下车的人。
一个，两个，三个……
一共十一个。
没有他。
二十二点四十二，车开走。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车尾灯消失。
然后我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九点二十发的。
"夏夏，我今年不去了。手指头不行了，抓不住扶手。"
下面还有一条。
"我在村里装了宽带。小军给我弄的。他说可以视频。"
下面还有一条。
"你什么时候有空，教教我。"
我看着这三条消息。
然后我回了一行字。
"明天晚上八点。我教你。"
第二天晚上八点，我坐在家里的餐桌前面，打开视频。
屏幕上跳出一张脸。
很近，只看得见鼻子和嘴。
"夏夏？"
"太近了。你把手机拿远一点。"
"怎么拿远？"
"往后退。"
屏幕晃了一下，然后清楚了一点。
他坐在一张木桌前面，背后是土墙，墙上贴着一张年画，是二〇二五年的。
"能看见吗？"
"能。"我说，"你后面那个年画，是去年的。"
"今年没买。"他说，"一个人，不贴了。"
"贴。"我说，"明天去镇上买一张。"
"买啥？"
"买兔年的。"
"今年是啥年？"
"马年。"我说，"二〇二六是马年。"
"哦。"他点头，"那买马的。"
我们看着屏幕，谁都不说话。
"夏夏。"他忽然说，"你瘦了。"
"没有。"
"瘦了。"他说，"下巴尖了。"
"我减肥。"
"别减。"他说，"你妈年轻的时候也瘦。她怀你的时候，一顿吃两碗饭。"
我低下头。
"林建国。"
"嗯。"
"你今年，一个人在村里过年？"
"一个人。"
"你吃什么？"
"我买了五斤肉。"他说，"我会炖肉了。村里李婶教我的。"
"炖得好吗？"
"不好。"他说，"太咸。"
"少放盐。"
"我放了半勺。"
"半勺还咸？"
"我那个勺大。"
我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
屏幕上的脸，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很深。
"夏夏。"
"嗯。"
"明年，你回来一趟吧。"
"回去干什么？"
"我把西边那间屋子收拾出来了。"他说，"墙我补了，窗户我换了。我买了一张床，一米五的。"
"你买床干什么？"
"给你睡。"他说，"你回来，住这儿。"
我看着屏幕。
"村里没网。"我说。
"有。"他说，"我装了。"
"村里没外卖。"
"我做饭。"
"村里没电影院。"
"我给你放碟。"他说，"我有一台 DVD，二〇〇八年买的，还能用。"
我沉默了。
"夏夏。"他说，"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就是问问。"
"我去。"我说。
他愣住了。
"真的？"
"真的。"我说，"明年十一月。你生日是三月，我三月也去一趟。"
屏幕上的脸，慢慢地低下去。
他低头的时候，我看见他的头顶。
头发全白了，很稀。
"林建国。"
"嗯。"
"你哭什么。"
"我没哭。"他说，"我眼睛不好，见风就流泪。"
"屋里没有风。"
"有。"他说，"窗户漏风。"
我看着屏幕。
"那你把窗户补上。"我说。
"补了。"他说，"用塑料布。"
"塑料布不行。要装玻璃。"
"装玻璃要钱。"
"我出。"
他抬起头。
"夏夏。"
"嗯。"
"你这个人。"他说，"跟你妈一样。"
"哪里一样？"
"嘴硬。"他说，"心里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