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公公指着空竹竿骂我没眼力劲。两年里我花6460元买肉腌肉，我没吃上一口，全被送人。我是物业收费员，女儿托班费每月1800元。今年我没买肉，公公连打七个电话，要我补160斤。第八个来电，陌生女人说：“我刚转给公公2800元。”
第1章 空竿来电
腊月二十六上午十点零七分，周建国站在我家阳台上，指着空竹竿问我：“一百六十斤腊肉呢？”
我是林舒，三十二岁，在小区物业收费处坐柜台。女儿朵朵五岁，托班费每月一千八，今天下午就该交下个月的钱。
周建国把阳台门推得砰一声响：“林舒，你是不是故意给我难堪？”
我把刚洗好的女儿保温杯放进书包，没回头。
“今年没买。”
周建国盯着那根竹竿，脸一下沉了。
“没买？我前天就跟你说过，老周家今年还等着吃。业主群里好几家也问了，你让我怎么回？”
我从厨房台面拿起缴费通知单，蓝色印章压在右下角。
“去年和前年，肉都是我买的。两年一共多少钱，你们谁给过我？”
周建国伸手要拿单子，我先收进抽屉。
“你算这个干什么？一家人过年，谁还拿计算器？”
“我拿不出钱了。”
周建国冷笑了一声。
“你一个收费员，天天坐办公室吹空调，家里让你买点年货就叫没钱？陈浩娶你回来，是让你跟老人算账的？”
客厅里，陈浩正在给朵朵拼积木。听见动静，陈浩把最后一块黄色积木按上去。
“爸，你小点声，孩子在。”
周建国没理，掏出手机就拨我电话。
我的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按掉。
第二次又响。
我看着屏幕上“公公”两个字，按掉。
第三次，周建国站在两米外，电话铃声和阳台上的风声混在一起。
朵朵抬头问我：“妈妈，爷爷为什么一直打你？”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没事，你先穿鞋。”
周建国脸色更难看：“你现在连电话都不接？”
“你就在我面前。”
“我问你，肉什么时候买？”
“今年不买。”
周建国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
“行，你硬气。那我问你，赵姐家的二十斤，刘老板家的三十斤，南门刘阿姨家的十五斤，你准备让我怎么交代？”
我听见“交代”两个字，手里的拉链停了一下。
往年周建国只说要送亲戚，要给老家老人留几份。名单从没让我看过。
“谁让你答应的，谁去交代。”
周建国指着我：“你这话说得真轻巧。人情不是钱？我在小区住这么多年，别人家有事我没帮过？现在人家想买点自家腌的肉，我总不能说儿媳妇不给做。”
陈浩站起来，把朵朵带到卧室门口。
“朵朵，你先进去看动画片。”
朵朵抱着小兔子拖鞋，回头看了我一眼，才进屋。
陈浩关上门，压低声音：“林舒，别在年前闹。”
“我闹什么了？”
“爸都跟人说好了。年货这点事，别让老人没面子。”
我看着陈浩：“一百六十斤生肉，加盐、酱油、料酒、绳子，还要晾晒。钱从哪来？”
陈浩沉默了两秒。
“先从托班费里挪一挪。下个月我发了奖金再补。”
我把抽屉拉开，拿出缴费单，拍在茶几上。
“朵朵二月三号开学，托班老师昨天发的通知。逾期三天，名额顺延。你让我拿孩子的学费给你爸撑面子？”
“又不是不给你补。”
“前年你也说补。”
周建国接过话：“孩子上什么托班，一个月一千八，钱多得没地方花？以前我们养孩子，哪有这些花样。”
我拿起缴费单，没有再放回去。
“以前你们养孩子，也没让儿媳妇拿学费给外人送肉。”
周建国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外人？你嫁进周家几年了，还把自己当外人？”
陈浩皱眉：“林舒，少说两句。”
“我已经说得很少了。”
周建国拿起手机，第四次打我电话。
我没接。
第五次。
第六次。
第七次。
七个未接来电整整齐齐排在屏幕上，时间从十点零七分到十点十五分。周建国坐在沙发边，像是在等我先低头。
我打开微信，点进家庭群。
群里只有我、陈浩、周建国和婆婆。最上面还是昨天周建国发的语音，五十九秒。我当时在收费窗口收物业费，没点开。
现在我点了播放。
周建国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今年肉得提前弄，别等二十八九了。林舒，你看着买一百六十斤，肥瘦搭着来，别抠那几块钱。腌好了我自己送，省得你操心。”
下面是陈浩的回复。
“知道了，爸。”
我把手机举到陈浩面前。
“你知道？”
陈浩抿着嘴：“我以为就是给家里亲戚送。”
“送一百六十斤？”
“爸认识的人多。”
周建国立刻说：“我送谁还要向你报备？你管好家里的事就行。”
我打开备忘录，写下“腊月二十六，10:07至10:15，七次来电，160斤”。
周建国看见了，伸手来抢手机。
“你记这个干什么？”
我往后退了一步。
“留个数，免得明年又有人说我没买过。”
陈浩的脸沉下来：“你非要把日子过成这样？”
我把手机扣在掌心。
“日子不是我先算的，是钱不够了。”
厨房水槽里还泡着昨晚的碗。冰箱门上贴着朵朵画的太阳，旁边压着一张信用卡账单。这个月最低还款八百六十七，缴费单一千八，房租还有十天到期。
周建国起身去拿外套。
“行，不买就不买。以后别怪我说你不懂人情。”
我看着周建国：“谁收了人情，谁自己还。”
周建国的手停在门把上。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陈浩快步走过来，声音压得更低：“林舒，别把爸逼急了。附近邻居都认识，真闹出去，对谁有好处？”
“我没闹。你们要买肉，拿钱出来。”
“我卡里现在没有。”
“那就别买。”
周建国摔门出去。门框震了一下，鞋柜上朵朵的水壶掉下来，滚到我脚边。
陈浩没去追，只盯着我。
“爸这个年纪，最在乎脸面。”
我把水壶捡起来，擦掉杯盖上的灰。
“我女儿也有脸面。
第2章 年货账本
我把朵朵的水壶放回鞋柜，微信账单里跳出两笔付款：2024年1月28日，1860元；2025年1月19日，2140元。
陈浩站在客厅，盯着我手机屏幕。
“你还要查多久？”
“查到我知道六千多块花哪儿了。”
我点进微信支付，选了“账单”，关键词输入“老周肉铺”。页面只剩四笔记录。
2024年1月12日，980元。
2024年1月28日，1860元。
2025年1月7日，1480元。
2025年1月19日，2140元。
合计6460元。
每一笔备注都一样，是周建国站在肉铺柜台前念的：“腊肉，别写别的。”
我把四笔账单截图，点了“申请转账电子凭证”。系统提示会发到邮箱，我又录了屏，从账单首页录到每笔付款详情。
陈浩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去年不是你自己说，过年多备点也行？”
“我说的是给家里吃。”
“爸送人，也是为了家里。”
我抬头看陈浩。
“我和朵朵两年没吃上一口，算哪个家里？”
陈浩没接话，去厨房倒水。水龙头开得很大，盖住了手机震动的声音。
我换了鞋，拿上身份证和会员卡，卡背面还贴着“老周肉铺”的红色电话号码。朵朵在房间里搭积木，我给托班老师发了消息。
“李老师，朵朵今天晚半小时接。”
对方很快回：“收到，林妈妈。”
肉铺离小区两个路口。玻璃门上贴着“腊肉预订，定金不退”，门边挂着几串风干的排骨。
老板老周正往冷柜里补五花肉。
“林舒，今年还订一百六十斤？”
“今年不订。我想打两年的小票。”
老周停下手里的夹子。
“哪两年？”
“2024年和2025年，用这个手机号办的会员。”
我把会员卡和身份证一起递过去。
老周看了看卡，又看我。
“你家老爷子没跟你说？”
“说什么？”
老周没回答，只把会员系统打开。屏幕上跳出我的名字和手机号，消费记录一页页往下翻。
“你每次都是分两回拿肉。前面拿鲜肉腌，后面拿补的。”
我盯着屏幕。
“补什么？”
“送人剩下不够，又来补。周师傅说，有几家要肥一点，有几家要瘦一点。”
老周点开2024年的明细，打印机开始吐纸。
“2024年，一共2840元。2025年，一共3620元。”
我把两张小票并在一起，最下面是会员累计消费：6460元。
“能盖个章吗？”
老周抬眼看我。
“你这是要对账？”
“家里账。”
“行。”
红色印章盖在纸角，墨迹没干。老周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手写提货单。
“这个你要不要？周师傅留的，说送货别搞混。”
提货单上写着七个名字和门牌号，字迹歪斜。我认得其中四个，都是我们小区业主。
“这份能给我吗？”
“原件不能给。你拍照，我给你复印一份。”
复印机响了两次。我拿到纸，第一行写着“3号楼1802，吴姐，20斤”；最后一行写着“7号楼902，许老板，30斤”。
老周压低声音。
“林舒，我只管卖肉。钱谁给的、肉送哪儿，我没问。”
“肉是谁拿走的？”
“周师傅和陈浩都来过。陈浩去年腊月二十八来补过四十斤，说前面不够。”
我把这句话记进备忘录，时间是下午3点17分。
回到小区门口，陈浩连着打来三个电话。我没接，先拨了提货单上的第一个号码。
吴姐接得快。
“林舒？你家腊肉什么时候送？”
我握紧那张复印单。
“吴姐，您前年收过多少？”
“二十斤啊。怎么了？”
“钱是给谁的？”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给你公公了。微信转的，二十斤九百六。不是你们家卖的吗？”
我走到快递柜旁边，打开录音。
“您方便把转账截图发我吗？”
“你们不是一家人？别回头说我挑事。”
“不会。我只核对账。”
吴姐叹了口气。
“行，我找找。备注好像写的是腊肉钱。”
第二个电话打给3号楼1201的赵叔。赵叔先问我是不是周建国让打电话催尾款。
“不是。我想问，您收过腊肉吗？”
“收过十五斤。每斤四十八，给了七百二。”
“钱转给谁？”
“周建国啊。他说你们家自己做的，比市场便宜。”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墙上贴的物业缴费通知。上面有我的工号：WY-0317。
赵叔又问：“今年还有没有？我外甥还等着呢。”
“今年没有。”
“怎么没有？我上周还给周建国转了定金。”
“转了多少？”
“六百。说先占十二斤。”
我按住录音界面。
“赵叔，能不能把记录留着，先别删。”
赵叔沉默了一会儿。
“林舒，这事你家陈浩知道吗？”
我没回答，挂断电话后给第三个号码发了微信。
“许哥，我是林舒。想核对两年腊肉数量和付款记录，方便回个电话吗？”
消息刚发出去，陈浩从单元门里出来，脸色很难看。
“你给赵叔打电话了？”
“你怎么知道？”
“赵叔给爸打了。”
“爸怎么知道我问了什么？”
陈浩把手机塞进兜里。
“你别再问邻居了。爸就是替大家代买，收钱再买肉，很正常。”
我把肉铺小票举到陈浩面前。
“肉是我付的钱。”
“那也是一家人的钱。”
“那七个人转给爸的钱呢？”
陈浩的嘴角动了动。
“可能还没算清。”
“从前年算到今年，还没算清？”
“你非得让爸下不来台？”
我把小票折好，放进包里。
“我只要账。”
陈浩伸手拦我。
“林舒，邻居关系不是这么处的。爸在小区住这么多年，别人信他。你现在一个个问，传出去像什么？”
“像有人拿我买的肉收钱。”
陈浩的手慢慢放下。
“你别把话说这么难听。
第3章 收款露底
“难听不难听，钱都在账上。”
我绕开陈浩，进物业办公室。刚刷开门禁，陌生微信来了。
“林女士，我是15号楼806方敏。2800那笔，我可以给您看记录。”
我回：“今晚七点，东门咖啡店。”
“可以，我把聊天也带上。”
下班前，许哥回复：“我收过二十斤，转960。周叔说腊月二十八送。”
赵叔也发来截图：去年腊月二十四转720，备注“腊肉15斤”；今年腊月十九转600，备注“订12斤腊肉”。收款人都是周建国。
我按门牌和日期建了文件夹。
七点，方敏坐在咖啡店靠窗处，桌上放着黑色文件袋。
“我本来不想掺和，可我妈说，钱转给周叔，肉得问清楚。”
她手机上是腊月十八的转账：2800元，收款人周建国。
“钱怎么来的？”
她点开聊天。周建国说：“方妹子，今年肉少，给你留五十八斤，老价四十八一斤，先转定金，腊月二十七送到车库。”
“58斤是2784，他让我凑2800，多的十六块下次算。”方敏看着我，“这是给单位食堂备货，走我个人卡，回头得报。”
我打开录音：“方姐，您愿意说清楚吗？”
“你录。周叔说是你们家自己腌的，还说你在物业上班，肉源稳。”
我把肉铺小票照片放大：“这两年肉都是我微信付的。”
方敏沉默几秒：“那周叔收的钱呢？”
“我也在问。”
她递来文件袋，里面是转账回单和聊天截图，页页有打印时间。
“腊月二十七没肉，我得退钱。你别替周叔垫，2800不是小数目。”
出门后，陈浩打来电话。
“你见方敏了？”
“你爸说的？”
“爸说你把人约出去了。”
“她订58斤，转2800。”
他静了两秒：“爸说那是加工费。”
“58斤肉还没买，加工费2800？”
“腌肉、晾晒、分装、跑腿都要钱。爸替邻居操心这么多年，收点辛苦钱怎么了？”
“肉钱谁出？”
“家里出一点，爸贴一点。”
我站在路灯下：“肉铺两年收了我6460。你爸收业主的钱，为什么一分没回家？”
他只说：“先回来，别在外面闹。”
我挂断，叫方敏把原图和电子回单发邮箱。她回复：“已发，主题是‘58斤腊肉预付款’。”
第二天，许哥补发记录：960元，周建国说二十斤切四袋，过年送客户。
赵叔补齐两年记录。高姐来电：“我家480，十斤，去年腊月二十五转的。”
“麻烦截图带收款人和时间。”
“你家出事了？”
“我在核账。”
她叹气：“周建国说肉不够优先给老邻居，我才转的钱。”
晚上，六户记录到齐：许哥960，赵叔1320，高姐480，方敏2800，吴姐336，李叔224，合计6120元。
吴姐截图里，周建国写着：“自家腊肉，不走市场，48一斤，想要私聊，数量有限。”
我盯着“自家”两个字，去找11号楼的群管理员孙姐。
“我要周建国的预订信息和接龙，业主截图不完整。”
孙姐皱眉：“这事闹大，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已经有人付钱没收到肉。”
她翻出群记录。腊月初十，周建国发了竹竿挂满腊肉的照片：“今年最后一批，48元一斤，预订留名，腊月二十七送。”腊月十二又说：“老客户先交定金，免得临时缺货。”
“从腊月初十到今天，带发送人、时间和图片。”
孙姐导出记录，当面发到我邮箱：“我只能帮到这儿。”
回到出租屋，周建国坐在客厅喝酒，陈浩站在阳台门边。
“你把群管理员都惊动了？”周建国问。
我把6120元汇总表放桌上：“这几户的钱，您收的？”
“加工费。”
“方敏2800，58斤，一斤48，也是加工费？”
“肉是我的手艺。盐、香料、晾晒不要钱？你买生肉，做成熟货能一样算？”
“那为什么说自家腊肉，为什么承诺腊月二十七送货？”
他重重放下酒杯：“邻居买的是方便。你非要拆开算，谁还敢找咱家？”
我拿出肉铺小票：“肉铺没有您的采购记录。钱是我付的，肉也是我腌的。您收款时没说加工费。”
陈浩低声说：“林舒，爸解释了。”
“那你解释，2800去哪了。”
周建国看着我：“钱都花在家里了。过年哪样不要钱？”
“花在哪一笔？”
“你审犯人？”
我把亮着录音红点的手机放桌上：“我只要账。”
周建国脸色变了：“你录音？”
“这笔钱和我买肉的钱有关。”
陈浩扣住手机：“爸，先别说了。”
周建国转向他：“明天去买肉，先补160斤，腊月二十七前挂出来。业主上门问，谁丢得起这个人？”
陈浩声音发紧：“林舒，先把肉补上，钱以后再算。”
我把汇总表最后一页按在女儿托班缴费单旁。
“陈浩，你准备从哪笔钱里补这160斤？”
第4章 父子口供
“陈浩，你准备从哪笔钱里补这160斤？”
陈浩没接话，目光落在托班缴费单上。
缴费单右上角写着日期：腊月二十六。应缴1800元，最迟明天下午五点。
周建国把酒杯往里推了推：“孩子上学的钱，过完年再交也行。”
“托班老师下午已经催过一次。”
“一个月晚几天，能怎么样？”
我按下手机录音键，把屏幕朝上放在茶几中央。录音时间跳到00:00:03。
“今天把账说清楚。您收了多少腊肉钱，钱在哪，160斤谁补。”
陈浩皱起眉：“一家人说话，没必要录音。”
“那就把话说准。”
周建国盯着手机：“你还真把我当骗子了。”
“方敏转2800元，备注写着腊肉预付款。还有六户，合计6120元。您收的是不是腊肉钱？”
“大家愿意给，我又没拿刀逼着。”
“是不是按48元一斤收的？”
周建国沉着脸，没立刻答。
我打开孙姐导出的群截图，放大腊月初十那条消息。
“今年最后一批，48元一斤，预订留名，腊月二十七送。”
“这是不是您发的？”
“是我发的。”
“48元一斤是不是您定的？”
“现在肉价贵，腌出来更费事。”
“是不是48元一斤？”
周建国抓起烟盒，抽出一根，又没点。
“是，48。”
录音时间跳到00:01:27。
陈浩低声说：“爸收钱，也不等于全是卖肉钱。可能有熟人提前给的红包。”
我看着陈浩：“方敏那笔2800元，58斤，正好按48元算。哪个红包按斤算？”
陈浩嘴唇动了动。
周建国接过去：“收钱是收了。肉没挂出来，是你突然不肯买。你要是按往年把肉备好，腊月二十七照样能送。”
“往年我买肉，钱从哪里来？”
“你们小两口过日子，买点年货还分这么清？”
我把两张肉铺小票摆到桌上。
一张是去年腊月初八，2180元。另一张是前年腊月初九，4280元。两张小票都印着会员尾号和我的手机号。
“这两年一共6460元，都是我微信付的。”
周建国扫了一眼：“你也吃了。”
“我吃过几斤，您说出来。”
“家里挂着，你想吃就拿。”
“去年腊月二十八，您把最后六条装进黑色编织袋。您说是给老同事送年礼。我只留了一小块给女儿煮面。”
陈浩打断我：“别翻这些旧账了。爸也不是为了自己，邻里关系总要维持。”
“维持关系为什么用我的工资？”
“我不知道爸具体收了多少钱。”
“你不知道？”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另一部旧手机。
这台手机屏幕碎了一角，是去年陈浩换机后留在抽屉里的。我没解锁，只用自己的微信账号在电脑端导出了家庭群聊天记录，又把导出过程录了屏。
我点开视频，画面里是“周家一家人”微信群。
腊月十六晚上九点十四分，周建国发了一句：“钱收齐没？”
九点十七分，陈浩回复：“爸那边先顶上。”
九点十八分，陈浩向陈伟转账4000元，备注是“车贷先还”。
陈伟立刻回：“哥，月底发奖金就补。”
陈浩的脸一下白了。
周建国伸手来拿手机，我先一步按灭屏幕。
“这4000元，是不是那笔腊肉预付款里的钱？”
陈浩说：“那是我自己的钱。”
“你的工资卡腊月十五余额只有1260元。”
我把银行App截图放到小票旁边。陈浩工资到账日是每月二十五号，腊月十六还没发工资。
“你哪来的4000元？”
客厅里只剩电视机的广告声。
周建国拍了下桌子：“陈伟车贷逾期两天，催收电话打到家里。兄弟有难，帮一把怎么了？”
“拿业主的预付款帮？”
“钱又没进你口袋。”
“肉是我买的，钱是业主给的，托班费还差1800元。怎么没进我的账？”
陈浩抹了把脸：“陈伟说月底会还。”
“什么时候说的？”
“腊月十六。”
“到今天还了吗？”
陈浩没回答。
我把聊天记录往下滑。腊月二十三，陈伟发了一条语音转文字：“哥，车贷缓过来了，肉钱那个先别催，我手头真没了。”
陈浩回了一个“嗯”。
“你早就知道。”
“我只知道爸手里有点钱。”
“你知道钱不是爸的。”
陈浩声音低下去：“我以为过年后能补上。”
“拿什么补？陈伟一个月工资五千二，车贷三千六，房租一千二。还要吃饭。你赌的是我会继续买肉。”
周建国站起来：“一家人互相帮衬，你非要把陈伟逼死？”
“我没借过钱给陈伟。”
“你嫁进周家，就是周家的人。”
“我女儿也是周家的人。明天托班缴费，谁来交？”
周建国指着缴费单：“不就是1800吗？陈浩给。”
陈浩看向我：“工资发了我转你。”
“你的工资到账后，先扣房租、水电、信用卡分期。剩下的钱够不够，账单上写着。”
陈浩的手机响了一声。
屏幕亮起，是银行扣款通知：信用卡最低还款780元。
周建国脸色更难看：“你就盯着这些数字过日子？”
“我就是靠这些数字养孩子。”
我把女儿的托班缴费单移到正中间，又把两年肉铺小票、6120元汇总表分开摆好。
“从今天起，周建国的人情，谁收钱谁负责。谁答应送肉，谁去买肉。”
周建国冷笑：“你这是要跟老人算账？”
“我是在给自己留吃饭的钱。”
陈浩伸手碰了碰缴费单：“林舒，先把这个月熬过去。160斤肉，我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跟朋友借一点。”
“借来给谁送？”
陈浩的手停在半空。
我起身进卧室，从衣柜最里面拿出工资卡和身份证。工资卡一直放在陈浩的证件夹里，说是方便交房租和孩子费用。
第5章 冷静期前
我把工资卡和身份证塞进外套，出门时陈浩还坐在餐桌边。
“你去哪儿？”
“问清楚钱怎么分。”
周建国拿竹竿一顿：“家里的事，找外人评理？”
我关门离开。
第二天十点，我请两小时假，带着肉铺小票、微信账单、七个人转账截图、业主群截图和录音，去了区公共法律服务中心。
登记表上，我写：丈夫和公公隐瞒收款、擅自挪用家庭开支；拟协议离婚，确认女儿抚养和债务。
许律师先问家暴、堵伯、房产。
“没房，租房。没家暴。”
“共同存款？”
“原有一万二，去年没了。我查到四千转给他弟陈伟还车贷。”
他问肉钱。
“我花六千四百六十买肉，公公收业主六千一百二十。还有王姐二千八预付款，说是五十八斤腊肉，转给我公公微信。”
“有借条，或他确认是你垫付的钱吗？”
我只翻出陈浩那句：“肉钱先从林舒卡里出。”
周建国回：“过年后再说。”
许律师说：“能证明谈过钱，不能证明借款。他们会说你自愿办年货、默认家庭开支。留好证据，业主追讨，谁收款谁解释。单独起诉公公还肉钱，证据不足，不划算。”
“陈浩知道钱去哪了。”
“这更重要。协议别写情绪，写金额和责任：存款、信用卡、借款分别列明；陈浩确认四千用于陈伟车贷，不能再算共同债务；孩子跟谁、抚养费多少何时付；托班、医疗、保险怎么分。业主退款、供货纠纷，写明与你无关，陈浩和他父亲自行处理。陈浩不能代表他父亲，但必须承诺不再向你要钱。”
回物业办公室，我在空白收据背面列账：房租二千六，水电燃气三百五，托班一千八，伙食一千五，交通三百，医保和商业险四百二，手机网费一百八，固定开支七千一百二十。
陈浩到手约七千二，我到手四千二百多。他每月信用卡最低还款七百八十、车位四百，还给周建国五百到一千。我圈出日期。
下午三点，他问：“爸问你肉买了没有。”
我回：“我在咨询离婚协议。”
七分钟后，他打来：“林舒，你别把事做绝。”
“先看你弟那四千。”
“我会补。”
“补给谁？”
他沉默。我把律师列的四项发给他：“晚上八点，楼下咖啡店。带身份证、银行卡流水、信用卡账单。”
“你还要录音？”
“我要把话说清楚。”
八点零三分，陈浩坐到我对面。我推过费用明细。
“女儿跟我。你每月五日前付两千五。”
“两千五太高，我还要租房。”
“托班一千八，吃饭看病衣服，哪项不要钱？”
“我给两千。”
“你给你爸的钱停掉。”
“我爸没收入。”
“他收业主钱时，没问过我有没有收入。”
他手机亮了。周建国在家庭群说：“让林舒把群里截图删了，邻居问起来像什么样子。”
陈浩扣住手机：“业主问我了。王姐问五十八斤肉什么时候送，钱转给爸，不是我。”
“那就处理。”
“你想让我爸退钱？”
“谁收谁退，退不了就买肉送。”
“爸没钱。”
“陈伟不是说车贷缓过来了？”
他脸白了。我放录音，陈伟那句“肉钱那个先别催”很清楚。
陈浩按住手机：“别发给业主。”
“那就签。”
我拿出协议：女儿随我生活，陈浩每月五日前付二千五；托班、医疗、商业保险凭票各半，单笔超一千医疗费先通知；陈浩确认四千转陈伟，系个人处置家庭资金；此后周建国、陈伟因腊肉收款、退费、供货产生纠纷，由陈浩协助处理，不得要求我承担。
“你连我爸都要撇干净？”
“我和你离婚，不是替你们家背账。”
“家里人会说你狠。”
“你爸在业主群卖肉时，没把我当家里人。”
我又放上物业来电登记：腊月二十六十五点四十七分，王丽华来电，电话后四位二七六九，咨询腊肉预付款二千八。
“明天民政局九点开门，去不去今晚决定。”
他把协议装进文件袋，碰翻半杯温水。
“我去。”
第二天八点五十，我站在民政局婚姻登记处。陈浩带身份证、户口簿、结婚证；我带女儿出生证明复印件和改过两处的协议。
工作人员核对后问：“双方自愿离婚？”
“自愿。”我说。
陈浩停了两秒：“自愿。”
工作人员递来《离婚登记申请受理回执单》：“今天起三十日冷静期。届满后，双方在三十日内共同申请领离婚证，逾期视为撤回。”
陈浩签完，把笔递给我。
我在旁边签下林舒。
第6章 各过各年
《离婚登记申请受理回执单》被我夹进透明文件袋，和女儿的托班缴费单放在一起。
回执单右下角写着受理日期。第三十天那晚，我把手机闹钟定到早上七点二十。
陈浩发来消息：“明天九点半，民政局门口。”
我回：“带身份证、户口簿、结婚证。”
过了两分钟，陈浩问：“协议还按上次那份？”
“按签字那份。”
“我妈说，抚养费能不能先少一点。”
我把聊天截图保存进“离婚材料”文件夹。
“协议写二千五，每月五日前。”
第二天，我先把女儿送进托班。
老师在门口接过书包：“林舒妈妈，今天还是四点半来接？”
“对。加餐费我下午补。”
女儿拽住我袖口：“妈妈，你去办什么事？”
我蹲下来，把帽子拉正。
“去拿一张证。以后我们住得离幼儿园更近。”
“爸爸也去吗？”
“爸爸去办自己的手续。”
女儿点头，背着小水壶进了教室。
民政局婚姻登记处门口排着两对人。陈浩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牛皮纸袋，眼下发青。
我没问周建国有没有再找他。
工作人员核验完材料，抽出离婚协议书，翻到第二页。
“子女抚养约定再确认一次。女儿由林舒直接抚养，陈浩每月支付抚养费二千五百元，对吗？”
“对。”我说。
陈浩看着协议上的字：“对。”
工作人员又问：“托班、医疗和商业保险，凭票据各自承担百分之五十，单笔超过一千元的医疗支出提前通知，对吗？”
“对。”我说。
陈浩捏着身份证边角：“对。”
工作人员把协议推到我面前：“双方对财产分割、债务处理没有异议？”
我翻到最后一页。
“没有。”
陈浩停了两秒，才说：“没有。”
工作人员提醒：“离婚证领取后，协议对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抚养费应当按约履行。”
陈浩低声问：“如果我哪月工资晚发呢？”
工作人员说：“协商解决。协商不成，抚养方可以依法主张权利。”
我把手机收款账户打开，放到陈浩面前。
“每月五号前，不用等我催。”
陈浩看了一眼：“知道。”
红色离婚证递到我手里时，封皮很薄，和结婚证差不多大小。
我把两本旧证和新证分开放。
陈浩说：“房子什么时候搬？”
“周六。”
“我去帮你搬。”
“不用。你把你的东西收走。”
“女儿的床呢？”
“床是我妈买的，搬走。”
陈浩抬头看我：“你真的要住托班旁边？”
“步行十分钟，接送不用再绕两站公交。”
陈浩没再说话。
出了门，陈浩跟到停车场边。
“我爸那边，业主的钱退了三家。”
“剩下的呢？”
“有两家同意收肉，王姐要退款。”
“那是你们的事。”
“林舒，别把录音发出去。”
我看着手机里那个文件夹。
“我没义务替周建国维持体面，也没兴趣替你们扩散丢人。”
陈浩的喉结动了一下。
“二千五我会按时转。”
“转账备注写抚养费。”
“有必要吗？”
“有。”
当天晚上十点零七分，第一笔二千五百元到账。
转账备注只有四个字：“三月抚养”。
我截了图，按月份存进文件夹。
周五下班，我去看托班旁边的房子。
两居室在六楼，没有电梯。房东姓赵，五十多岁，拿着钥匙串站在楼道口。
“上一家租客刚搬完，水电表你自己看。”
我先拍了水表和电表，又拍厨房燃气表。
赵房东说：“押一付三，合同一年。提前退租，押金按合同处理。”
我指着合同第六条：“正常使用造成的自然损耗，不从押金扣，对吧？”
“对。墙上钉子别乱打。”
“家具清单要写进去。”
赵房东笑了笑：“你做物业的吧？”
“收费员。”
“难怪看得细。”
我把冰箱、洗衣机、两张床和餐桌的划痕逐项拍照，发到微信。
“赵姐，附件是交接照片。合同附件按照片确认。”
赵房东回：“收到。”
房子离托班八百多米。我走了一遍，路口有斑马线，过街后就是社区卫生服务站。
女儿放学时，我带她来看。
小姑娘趴在次卧窗台上：“这里能看到幼儿园吗？”
“看不到，走十分钟能到。”
“十分钟是多久？”
“你吃完半个苹果的时间。”
女儿跑去阳台，看见空空的晾衣架。
“妈妈，过年还挂肉吗？”
“挂一点。”
“爷爷送的那种大肉吗？”
我把她抱下来。
“不是。我们自己买四斤，吃完再买。”
搬家那天，陈浩的东西先被搬走。
两个纸箱，一台游戏机，几件西装，还有电视柜抽屉里那叠没拆封的车险宣传单。
陈浩站在门边，问我：“我的被子呢？”
“灰色那床在纸箱里。”
“阳台那根竹竿呢？”
我转头看了一眼。
竹竿靠在墙边，顶端被腊肉油熏得发黑。前年周建国送来时，说竹竿结实，挂一百斤都不会弯。
我买的肉，也是从那根竹竿上被一串串取走的。
“留着。”
陈浩皱眉：“留它干什么？”
“房东的东西，退房时还给房东。”
陈浩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说，过年还是想看看孩子。”
“按约定提前说，别带年货安排过来。”
“什么叫年货安排？”
“腊肉、腌鱼、送礼名单、谁家该收多少斤，都不要找我。”
“我爸也不是故意坑你。”
我把女儿的绘本放进纸箱。
“周建国收钱时，知道肉是谁买的。你知道钱去了哪里。故不故意，留给你们自己讲。”
陈浩拎起纸箱，没再开口。
周日下午，搬家师傅把最后一张儿童床抬进新房。
女儿抱着毛绒兔坐在客厅地垫上，问：“妈妈，我们以后不回那个家了吗？”
我拆开新买的碗筷，先洗了两个小碗。
“那里不是我们的家了。”
“爸爸什么时候来？”
“爸爸按约定来看你。见面前我会告诉你。”
女儿摸着兔子的耳朵：“爷爷会送肉吗？”
“不会收。”
手机响了一声。
陈浩发来转账截图，四月抚养费二千五百元，转账时间是四月三日晚上八点四十二分。
紧跟着还有一句：“王姐的钱退了，爸把金镯子卖了。”
我没有回复。
我把截图归档，打开合同附件，又核对了一遍赵房东的银行卡号。
旧租房的退租约在周一下午。
赵房东拿着验房单，先看燃气表，又看厨房墙面。
“卫生收得挺干净。”
我指着阳台：“竹竿是原来就有的，没动。”
赵房东走过去摸了摸，皱眉。
“这竹竿这么油？”
“以前挂过腊肉。”
“下回别挂这么多，阳台都串味。”
“不会有下回了。”
赵房东在验房单上勾完，打开手机算水电费。
“水费三十二，电费一百零七，燃气还有二十六方。”
我把账单拍下来。
赵房东说：“押金两千，扣完这几项，退你一千七百四十一。”
“转账备注写押金结算。”
“行。”
转账到账后，我把钥匙放到赵房东掌心。
钥匙串上还有那扇旧防盗门的蓝色门禁扣。
赵房东问：“都拿干净了？”
我看了眼阳台。
旧竹竿还靠在墙边，旁边没有肉，没有红绳，也没有周建国写的送货名单。
“拿干净了。”
新房的阳台只挂了四斤腊肉。
肉是我下班路过菜市场买的，老板按四十六元一斤称好，装进透明袋，收款小票夹在钱包里。
女儿站在小凳子上，数着绳上的肉。
“一、二、三、四。妈妈，够吃吗？”
“够吃到元宵。”
“别人要怎么办？”
我把小凳子挪远。
“别人想吃，自己买。”
晚饭是番茄鸡蛋面，加一小盘切薄的腊肉。
女儿把面条卷在叉子上，忽然说：“妈妈，我们的新年是不是很小？”
我把最后一块腊肉夹进她碗里。
“我们两个人，吃多少算多少。”
门外楼道有人上楼，脚步停在隔壁。
我把门反锁，转身给女儿盛第二碗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