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结婚我贷了十五万，宴上亲家母说了句醉话
一、十八万八
三月十二号，我弟带回一个姑娘。
姑娘叫王晓娟，在县里的药店当营业员，二十二，说话轻，笑起来先看房子的方向。
那天我妈包了酸菜饺子。我爸喝了二两，话多了，说小强这性子，也就晓娟压得住。
我记得清楚，晓娟没吃饺子。她说她戒碳水，只喝了一碗饺子汤。
小强那年二十九，在县上到处打转转，建材市场干过仨月，餐馆后厨干过两月，一直没得固定落脚。
我妈提过一回，没往下说。她只说，小强有房，人老实，晓娟是正经单位。
人老实这三个字，我妈从我小时候说到现在。我小时候打碎一个碗，小强在旁边站着，我妈就说，小强人老实。
四月九号，晓娟她妈从乡场回来，捎来一句话：谈婚可以，县上的房要齐整，彩礼十八万八，车子落地十五万起步。
房是现成的。二零二四年开春，我爸妈把镇上老房子卖了四十六万，加上攒的十一万，全款买了县上的新房，一百零八平，房产证上写的我弟的名字。
我妈说，你爸讲嘞，房写了小强的名，他跑不脱。房跑不脱，人就跑不脱。
房齐整了。剩下的是钱。
十八万八，加一台十五万往上的车，三十三万八。我妈那天晚上来电话，算给我听，算完问我：你弟这婚，差多少？
我说你们不是还有十几万？
她说，你爸工地上两年没结清，她打扫一层的楼挣两千三，里里外外抠，抠出七万封顶。
我说那还差二十六万八。
她说，对，二十六万八。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我妈说，你是姐，你占大头。她声音又低下去，说屋头先拿两万出来，给酒席押个定金，剩下的她和你爸再想办法。
我握着手机，站在成都出租屋改成的书房里，听见客厅周屿打游戏的声音。
我说妈，我拿不出十五万。
她说，拿不出可以想办法。你弟的婚事，是我们老两口最后一件事。办完这件，我们谁也不欠谁。
谁也不欠谁。这五个字，我妈说得又轻又稳，像把刀搁在桌上。
五月我家回了一趟县上。吃饭的时候我妈又提，说我在成都买了房，八十九平，首付三十万是我自己掏的，我爸妈一分没帮。
我妈说，当时你爸说，女娃儿要啥房，嫁人就是别人的屋。
我说对，这话我爸说的，我爸当场把酒盅扣在了桌上。
我妈不接这个茬，她只说：你看，你的房你自己挣的，你弟的婚你帮一半，这才叫两家都平。
我爸全程没抬头，剥一盘小龙虾。
我弟小强全程没吭声，手机搁在菜上头，屏幕亮着，不知道跟谁聊天。
二、四万一
我不是不想帮。我是算过账的人，我做财务的。
我月薪九千五，到手八千八。房子二零二一年买的，贷了七十万，月供四千六，还二十六年。
那套房八十九平，在成都南边，离我公司六站地铁。首付三十万是我自己掏的，装修七万，也是我。周屿出了两万的家电，其余一分没出，他那时刚换工作，我理解。
中介当时讲，女娃儿一个人买房，银行批得快。我到现在都记得这句，因为我爸当年讲，女娃儿要啥房。两句话中间隔了五年，隔了一整个我。
去年体检，甲状腺结节四级，医生说要开刀，四百多的检查费我都用的医保。
我卡上全部的家底，四万一。这是我五年来加每一个班、退掉所有外卖、连感冒都不去输液省出来的。
我把这些掰开给我妈算。她听完说，可以贷嘛，你们单位的人，银行要。
我说不贷。
我妈哭了一场。不是嚎，是那种抽一下停一下的哭法，哭到一半还要说一句“我晓得你不容易”。
我那天没有接话。书房门口我站着听她哭，脚底下一片一片地凉。
周屿后来出来给我倒水，什么都没说，把水放在我手边就走了。他那晚把游戏机收了，客厅一下子空得很。
六月六号，晓娟她妈放话：八月办订亲，酒坐十月一号，日子都看好了。钱不到位，就退亲。
小强来成都找我。他在我家沙发上坐了一晚上，走的时候在门口说：姐，你先帮我垫起，我每个月还你，还五年。
他说完就走了，没进屋吃饭。周屿买的卤菜摆了一桌子，动了两筷子。
周屿说：你弟来劝你借钱，连门都没让你关。
我说他从小就这样。
周屿说：那我们明年结婚怎么办？我爸妈问过了，你有没有外债。我说没有。你现在告诉我，有十五万？
我说我再想办法。
周屿说：你别想了，你一想了事。
第二天一早我去上班，地铁上给小强发消息，问他到底想怎么还。他隔了两个小时回，回的是一个语音，转文字出来就一行：姐，我晓得的，会还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站路。做财务五年，我见过太多“会还你”了，写在借条上都还会赖，光用嘴说的那种，连小数点都没得。
六月二十九号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把银行卡、公积金、借呗的额度一个个点开看。
七月一号，我去银行问了信用贷。经理查了我的流水和公积金，说最多十五万，六年，月供两千八百二十二。
我说我回去想想。
七月三号早上，我签了字。
签字的时候，经理问我，要不要考虑先息后本。我说不用，等额本息，一个月一个月还，我心里才有个数。
做财务的人，欠钱也要欠得明明白白。
出了银行门，我在公交站台站了很久。七月日头大，晒得广告牌发白。我给周屿打电话，说办好了。
他说，那晚上回来吃饭，我炖汤。
就这一句。我们在一起四年，他最会说的就是这种话。
钱当天到账。我给我妈打电话，只说了四个字：贷下来了。
我妈在电话里“哎”了一声，又“哎”了一声，第三声没出来，喉咙里响了一下，就挂了。
从那天起，我每月固定扣七千四百二十二：房贷四千六，信用贷两千八百二十二。到手八千八的工资，我第一次觉得，在成都连口气都要省着喘。
三、十五万转出去
七月五号，我把十五万转给我弟。
转账之前，我妈打了三个电话。她说钱要转给小强，她卡上不能进大额，进多了信用社要问。
我说行。
转到小强账上，备注我写的是：弟婚事。
下午两点，我妈来电话，说收到了，她和你爸记到起。
我说记啥子哦，妈。
她说：记到起。这个数，我们记到起。
七月十号，周屿陪我去做了甲状腺手术。一千八的自费部分，是他刷的卡。
住院三天，我请假扣了六百四。我妈视频来过一次，问我疼不疼，我说刀口痒。她说：你个人顾到个人。
这句话不难听，我们县的妈都这么说话。但她视频的背景里，我看见她在叠红箱子，一摞一摞，说喜被要晒，喜盆要买，十八个陪嫁盆要数双。
她忙得眼睛都抬不起来，我还是高兴。
出院第七天，刀口还痒。八月十号，小强转我一千二。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分钟。月供是两千八百二十二，他转一千二。
我问妈：这是还贷款？
我妈说：还的嘛。小强如今在工地上学电焊，手头有笔钱就转一笔。恁个零零碎碎，不是还不起脸面，是他来恁个多就转恁个多。少了点，莫嫌。
我说我没嫌。
她说：没嫌就好。莫催他，他如今有屋里人了，脸面薄。
八月二十六，订亲。小强那边把十八万八用红纸包着抬过去，六样礼，两条烟。
我出钱出的十五万，我坐在了席上，但晓娟她妈从头到尾没跟我碰一杯。她敬我妈，叫我妈“大娘”，亲得不得了。
席间她拉着我妈的手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一桌人都听得见：大娘，你们屋头为了小强的事，棺材本都翻出来了，我们做亲家的，看在眼头。
我妈双手接了这句话，点头，说应该的，应该的。
我坐在斜对面，看着我妈一杯一杯地喝她的饮料。她脸不红，手很稳。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发消息，就三个字：莫理她。
九月八号，小强转我两千六。
九月十八，转一千五。
转得零零碎碎，一千二，两千六，一千五，拢共五千三。我的月供月月两千八百二十二，扣得死死的，一分不少。
有天夜里我算这笔账，算到十一点半。周屿睡着了，呼噜声很匀。
我想，这婚办得我家天翻地覆，而我连五千三都没收囫囵。
四、白色的SUV
九月十二号晚上，小强发了条朋友圈。
一台白色的SUV，停在小区门口，他站在车旁边，手搭在车顶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配文是：我爸把棺材本都拿出来给我们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十五万往上的车，订亲的钱八月二十六才抬出门。家里统共七万来块，还先拿了两万去押酒席定金。这台车，这个家拿什么出？
我给我妈打电话，问她车的事。她先说，你舅借了我们三万八，剩下的慢慢还。又说，你莫问，你管好你个人。
我说妈，舅在四川的砖厂看大门，他哪来的三万八？
我妈说：他借了，就是借了。
第二天，我给我爸转了一千块。备注写：爸，车贷别耽误，莫硬撑。
我爸收了。回了我四个字：收到。你自己顾到个人。
我握着手机在工位上坐了半天。隔壁组的小谭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我爸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小谭说，那你还哭？
我说，我没哭。我们县上的人，不兴哭。
那半个月我夜里老醒。一醒就想：我月供两千八百二十二，我弟那台车十五万往上，我爸妈掏的“棺材本”——他们掏了什么？他们还有什么可掏的？
我爸六十一，工地上扎钢筋。我妈五十九，打扫一层的楼。
六月里我爸腰犯过一次，躺了三天，第四天就上班去了。这种事他从来不说，是我过年回家看见他床头的膏药才知道的。
我妈在视频里说过一回，说他在工地上坐下去要扶两次才能站起来。说完她自己把话岔开了，说萝卜干晒好了给我寄。
这样两个人的棺材本，能有多厚？我算得出数目，算不出厚度。
九月底，我妈来电话，语气忽然松了，说酒席定好了，三十八桌，十月一号，就等你回来。
她说：你回来那几天管接客，你是姐，姐接客。
我说好。
她说：晓娟那边亲戚多，你嘴放甜点，莫让人看轻了我们屋。
我说好。
她最后说了一句：车的事，你莫乱问，办完酒你就都晓得了。
五、喜被与红箱
九月二十八号，我请了年假，从成都坐两个半小时的大巴回县上。
先到家。客厅堆满了东西：十六床喜被码到半人高，红箱子摞成两摞，暖瓶、脸盆、脚盆，按双数摆，一地的红，红得晃眼。
我妈在厨房里数请柬，数一遍，拿铅笔在纸上画一道。
她的老花镜是县城药店九块钱买的，两条腿一边高一边低，用线缠过。她数请柬的样子，跟她三十年前在粮站数票证的样子一样。
她说三十八桌定死了，亲家那边要三十桌，我们这边才摆得下八桌，八桌里头还有五桌要坐我们自家人。
我说那我们的亲戚坐哪儿？
她说挤一挤，坐得下。嫁姑娘的人家，让席位是让得起的。
我说妈，这是娶媳妇。
她说娶媳妇也要让，我们县的规矩，席位让给女方，男方靠后坐。你莫管，你坐总管桌。
我问酒席钱多少。她说一桌一千零八十，三十八桌四万出头。
我说定金给了多少？
她说给了两万。剩下的十月一号当天结。
我说家里现在还有没有现钱？
她说有。我说多少？她说不晓得，反正够。
吃饭的时候我爸回来了，手上还有水泥点子。他坐下先给小强夹菜，再给我夹，夹完把盘子转走。
我说爸，舅那三万八，啥时候还？
我爸筷子停了一下，说：你舅的砖厂年底结款，急啥。
我说我不急，我就是问问。
我爸说：问恁个多干啥，吃菜。
小强带晓娟回来了。晓娟穿一件新羽绒服，九月天穿羽绒服，她说是晓娟她妈非要她穿，试新人。
小强坐我旁边，跟我说：姐，车落地九万八，我们捡了个便宜。
我说哪个车？
他说就朋友圈那个，白色那个。
我说车不是十五万起步？
他压低声音说：亲家让了，说心意到了就成。姐，这事过去就过去了，你莫盘。
过去就过去了。小强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牙很白。
晓娟全程跟她妈发微信，一个字一个字地按。我瞥见她的屏幕，她妈发的是：订亲钱点清没有，红箱子清点没有。
十月一号凌晨五点半，我妈起来煮喜蛋。我六点起来帮她烧火。
灶膛的火一明一暗，我妈忽然说：屋头如今没得一个子儿，都化在酒里菜里了。
我说妈，你还过我五千三了。
我妈说：那是小强的工资，他那点工资，还完你，烟钱都没得。
我说我没催。
我妈说：没催就好。你爸讲嘞，欠人的，一场一场还。
六、三十八桌
十月一号，正酒。
县上的酒店三楼坐满，三十八桌，红绸子从楼梯挂到主席台。
我妈穿枣红对襟褂子，我爸穿借来的西装，袖子长了一截。小强穿西装打领带，敬酒先到岳家那几桌。
我坐在总管桌上接客，记礼金，收红包，一天下来手腕酸。
总管桌的规矩我小时候见过一回，是隔壁表姑出嫁。那时候坐在总管桌上记账的是我妈。笔是铅笔，账本是缝在一起的白纸本。如今轮到我了，我带的是从成都带来的硬皮笔记本，两栏，一栏人名一栏数目。
礼金收了四万三，我一本一本地记，晓娟她舅盯着我记，我记完他拿去看，看完说记清楚了，莫少了哪个。
我说舅，你数一下总数。他把四万三点成三沓，点完当面交给厨房管事的，交接时两个人都报了数，旁边的亲家母看了，点点头。
我们县上办酒，钱都是当面过手的。当面，就是不给后头留话的余地。
下午开席，亲家母喝多了。
她五十出头，圆脸，酒量不行但不停杯。她被几个亲戚架到我这桌来回礼，站都站不稳，忽然一拍桌子，指着我喊：
“你是姐姐噍！你屋头硬是有本事！十八万八，一分不让，当场退六万，陪嫁一台八万的车——我们县的规矩，就数你们两家办得明白！”
我笔停在半空。
她说：退六万嘛！订亲那天就退了一万二，四号回门还要退四万八，红封封都封起了，我屋头娃儿亲眼看见的！
又一台八万的车？
我看向主席台。我妈坐在主桌上，端着饮料杯，脸不红，气不喘，点头微笑，像听见了千百回的事情。
亲家母还在说：八万的车，我们屋出的钱，写在小两口名下，油都加满了！你屋头出一万八，上牌、贴膜、加第二箱油，九万八落地，刚刚好，体体面面！
我说不出话。
我听见自己问了一句：那……我弟朋友圈那台车……
亲家母说：就是这台嘛！我们买的车嘛！
她笑出一脸褶子，被亲戚架走了。
总管桌上收礼的三姨把笔递给我，说：发啥子楞哦，记账。
七、县上的规矩
当天夜里散了席，酒店走廊的红灯笼还没摘。
我在我妈房里把门关上，问她：车是亲家买的？
我妈坐到床沿上，说：八万，新能源，九月初提的车。你爸只出一万八，上牌、贴膜、加满油。
我说那订亲的十八万八呢？
她说：退六万。我们县上哪家有彩礼全收的？全收是要被戳背脊骨的，说卖女儿。退六万，一分不少，一万二订亲退，四万八回门退，都进那个红封封。
我说你们借舅三万八买车？
我妈说：借个屁。你舅看大门的，我编的。
她说完自己低了一下头，手在膝盖上抹了两把。
然后她抬头跟我说了一句，我到今晚上都还记得：
“我要是不说屋头空了、棺材本都掏了，亲家就要想，我们屋头还有钱。还有钱，就要加码。今天添三万五金，明天添五万装修。你见哪个县上的亲家，晓得对方钱多还收手的？”
我说：所以你在小强朋友圈里，让他写棺材本？
我妈说：那条是他个人发的。我喊他删，他不删。
我坐在她床边，脑子里那十五万转出去的日子一帧一帧过。
我把手机计算器按开，一项一项念给她听。
我说：我十五万，屋头七万，礼金四万三，退回来的六万，四项进项，拢共三十二万三。
彩礼十八万八，上牌贴膜加满油一万八，礼烟六样礼加陪嫁盆箱一万二，酒席四万一，四项出项，拢共二十五万九。
剩下六万四。六万在存折上，四千是现金。对不对？
我妈说：一笔都对得上。办酒掏出去的是办酒的账，欠你的是欠你的账，你爸讲的，两本账不能混。欠你的，他一笔一笔在转，黑本本上都有。
我说那舅的三万八？
她说：我编的。我要是不编，你就要问我车钱哪里来的，我编了，你就只敢问啥时候还舅。
我给她看九月十三号我转给我爸那一千块，备注：车贷别耽误。
我妈看了，没笑，也没骂。她把手机还给我，说：你爸收到这个钱，拿本子记到了，记的是“二幺妹给的”。
二幺妹是我小时候的名字。
夜里十点，我爸在走廊尽头抽烟。那根烟很长，他抽得很慢。
我走过去，他递我半根，我摆手。
他看着楼下酒店门口那台白车，说：二幺妹，你那个贷款，一个月好多钱。
我说两千八百二十二。
他说恁个高。他吐了口烟，说，晓得的。黑本本上他记了，我看得懂。
我说爸，你莫记了，那些零零碎碎的我又没催。
他把烟头摁在墙上的灭火箱玻璃上，摁熄了，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想起来心口还是烫：
“催不催是他的事，还不还是我的事。我儿娶亲，姐姐出钱，这个账要是到我这儿断在半截，我就没脸在工地上扎钢筋了。”
他说完回房去了，皮鞋在门槛上蹭了两下。
我在走廊站到十一点。红灯笼的光照在楼梯扶手上，一节一节地红。
八、零零碎碎
十月四号，回门。亲家那边当真退回来四万八，红封封，现金，我妈当面点的，点了两遍。
回门宴摆了两桌。亲家母那天没喝酒，脸干干净净的，跟我碰了一杯，说前几天喝多了，说了些酒话，莫往心里去。
我说酒话也是实话。
她愣了一下，笑了，说你这女娃儿说话直。我妈在旁边接了一句，说我们屋头的人，话直，账更直。
亲家母走的时候，把那个四万八的红封封亲手交给我妈，两个人当面点的数目，一点一报，像对暗号。
那天下午，我妈把我拉到厨房，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存折。
绿皮的，折子磨白了。
她说：退回来的六万，一分没动。订亲退的一万二，回门退的四万八，当天就存了，存折上写得清清楚楚。
我说存这个做啥？
她说：给你。
我愣在那儿。
我妈说：这个钱是从你十五万里头转出来的一圈。彩礼是我们出的，退回来是亲家的心，可这六万搁在我们屋头，我们花不着。给你。算是屋头先把这笔账拢平了一半。
我说妈，那是你们的养老——
她说：养老的事我们不谈。你爸讲的，不谈。谈了就还不动了。
她还给我看了那个黑本本。我爸的字，铅笔，歪歪扭扭，一笔一笔：
“七月初，工钱九折结到九千。八月初十，转小强代还幺妹一千二。八月二十六，订亲。”
“九月初，结到六千八。初八转幺妹两千六。十八转幺妹一千五。”
她指着这些数字说：工地上的钱不是月月来，包工头结一笔，你爸拿现金到信用社存一笔，存一笔就转一笔。恁个零零碎碎，不是还不起脸面，是来恁个多就转恁个多。
我数了一遍，一千二加两千六加一千五，五千三，跟我卡上到账的一笔一笔正对上。
我说这个数太零了，人家看了要笑话。
我妈把黑本本收起来，说了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笑话啥。一块钱都没得哪个笑话。五千三转进你卡上，比你那十五万走得慢，但你记住——是从八月就到起的。你爸七月的工钱九折一结，八月初十头一笔就转来了。你爸在工地上多扎一车钢筋，你的月供就轻两个毫。你弟那三笔钱，不是他工资，是他替他爸跑腿。”
九、待补的账
十月七号，我回成都之前，去小强新房坐了一会儿。
新房一百零八平，装修了一半，地砖亮得照人。晓娟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桌上摆着果盘，瓜子壳码成一圈。
小强递给我一瓶可乐，说：姐，那台车，亲家买的八万，我们出一万八上牌，写我俩名下。你要回县上，开这台车就行，随时开。
我说我回成都，不开县上的车。
他说那也随时开。
我坐在那个亮得照人的客厅里，忽然想起一件事：订亲那天，晓娟她妈从头到尾没跟我碰杯。
我问小强：亲家母知不知道，我那十五万是贷的？
小强拧瓶盖的手停了。
他说：姐，晓得。我妈跟她说过。
我说她晓得我背十五万贷款，还当场要十八万八？
小强说：规矩是规矩。姐，我们县的规矩，姐帮弟一半，帮完就是帮完，跟贷款没关系。你贷款是你个人的事，帮了就是帮了，亲家看重的是屋头齐不齐整。
我把可乐放下。
我说小强，你朋友圈那句棺材本，我要是信了，我这半年夜里都睡不着。
小强说：妈喊我删了，我删了噻。姐，你莫跟妈置气，她的话，一半是真的一半是——
我说：一半是规矩。妈跟我讲过了。你们县上的规矩我听不懂，但我在成都算了半年账。
小强不吭声了。
晓娟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我。她说了句整话：姐，退回来的四万八，妈说最后都要存到你名下去。我们屋头商量过，这笔本来就该你收，是我们这边的规矩。
我看着她，她二十二，说话还是轻，但把“我们这边的规矩”六个字咬得很齐。
临走，小强送我到电梯口，说：姐，贷款月供要是紧了，跟我说，我工地上——
我说：月供两千八百二十二，我出得起。你现在每月给我转，转多少是多少，我不要你逞能。
电梯门要关的时候，小强说了句：姐，爸讲，欠你的，一场一场还。
电梯下了六层，我数着，一层一层。
十、红封封
十月二十五号，小强转我三千一。
十一月三号，转两千九。
加上前头的五千三，一共一万一千三。我的信用贷还到第四期，还五十六期。
十一月五号，我妈来电话。她说存折上的六万，办到了我名下，存的两年定期，存单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她说信用社的人还问她，亲家姐姐？她说对，姐妹两个，一个在成都上班，一个在屋头看门面的。她说得顺得很，一听就练过。
我说妈，你啥时候开始练的？
她说：从存折拿出来那天就练了。不练到时候说不圆，说不圆又要生事。
她说：你爸讲嘞，你的婚期不催，但这个钱必须是你屋头的。搁在我们这屋，它就是个数字；搁到你那屋，它才是钱。
我说妈，你们留个零头防身啊。
她说：你爸和我，工地上还能做三年。三年以后的事，三年以后再讲。你爸原话——莫把后头的事拿到前头来吓自己。
我说爸倒想得开。
我妈说：他要想不开，四月我们两个老的就开不了那个口。
电话那头她忽然压低声音，说：幺妹，妈给你说句实在话。你那十五万，从转出去那天就在往回走。先走的是规矩，后走的是人心。规矩走了六万，人心走了一万一千三，还差七万八千七。年底工地上结款，你爸先转你五万，剩下的二万八千七，一场一场还。妈这一辈子就这一本账，算得平，我就睡得着。
十一月七号，我去银行，把信用贷的还款计划打了出来。六十分期，已还四期。
十一月八号是周屿生日。我买了个蛋糕，他说你别买，一千八的手术费你还没给我。
我说这个月转你，月底就到，一分不少。
他说你算得清就好。
我说，我弟这个月转了两千九。我妈那边存单六万，写的是我的名字。我们家的账，拢共还差七万八千七没平。
周屿切蛋糕的手停了一下，说：那这个事，算过去了？
我说没算过去。我妈说，欠人的，一场一场还。
周屿说：那还完之前，我们家紧一点，行。
十一、一场一场还
十一月九号，小强又发了一条朋友圈。
还是那台白色的车，晓娟坐在副驾驶，安全带系着，怀里抱着一箱土鸡蛋。配文只有四个字：自家人嘞。
底下我妈点了个赞。我妈不用微信，她点赞，都是小强拿着她手机按的。但我晓得，这个赞是她要点的。
周日小强来成都，给我捎了两箱柚子和一坛我妈腌的酸菜。他在我家坐了四十分钟，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忽然说：
“姐，爸喊我给你带话。他说，工地上结年底款，十二月底结清了，拿现金，一次给你转五万。他说这是头一个大整账。他说他扎了一辈子钢筋，没得哪个钱是白流的。”
周屿在厨房听见了，出来递给他一瓶水。小强接了，说谢谢姐夫。周屿说，以后莫客气。
小强走后，我坐在沙发上把他转过来的钱一笔一笔抄进一个新建的表格里。
八月十号，一千二。
九月初八，两千六。
九月十八，一千五。
十月二十五，三千一。
十一月三号，两千九。
五笔，一万一千三百块，每一笔后头都跟着我爸黑本本上的一笔工钱。
表格底下我留了一行空，写：年底，五万，待结。写完我把手机合上。客厅的灯白得很，照得那张表清清楚楚。
周屿过来看了一眼，看完了他去厨房洗碗。水声停了，他隔着墙喊我：
“陈念，你们家这个还法，不好看，但是实在。我们屋那种一句话抹平的，才吓人。”
我说嗯。
他说：明年我爸妈问起来，我按你这个表讲。
我说好。
那晚我把表格存了两个备份，一个网盘，一个邮箱。做财务的人，对数字的最后一个动作永远是备份。我爸不会用网盘，他的备份是那本黑本本，铅笔写的，放在柜子的第二格，压在一摞旧劳动布手套底下。
我跟我妈讲过，喊他拍个照发给我。我妈说拍了，手机里存起。我说那再拷一个到电脑上。我妈说电脑没得。我说那买一个。我妈说，恁个贵的东西，屋头买不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笑着的，我就当她讲笑话。后来我想了很多天，没笑出来。
我抄完，把表格的名字从“小强还款”改成了“一场一场还”。
窗外成都在下雨。我给我妈打电话，说酸菜收到了，周屿说要腌一坛回锅鱼。
我妈说：要得。鱼放花椒。
我说妈，放。
她挂了电话以后，我翻开手机相册，翻到九月十二号那晚截的图——小强搭着白色车顶，配文“我爸把棺材本都拿出来给我们了”。
我看了它很久，然后长按，删了。
删之前我想起我妈在灶膛边说的话。火一明一暗，她说：屋头如今没得一个子儿。
原来她没骗我。
原来她说的没得一个子儿，指的是我们老陈家，真的没有一分闲钱；可退回来的六万，她一分没花，连本带利躺在我的名字底下。
棺材本是没有的。
但有一本黑本本，铅笔字，从八月起，多一笔工钱，就多一笔转到我卡上的零零碎碎。
我爸六十一岁，在工地上扎钢筋。
他扎的每一车钢筋，我都收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