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成了书里家财万贯、结局尸骨无存的反派。
准备独自跑路时，那个全公司最好欺负的小会计，往我包里塞了六个馒头。
后来，情节里的那扇铁门关上。
我把她拉到身后，拦住来人。
“反派可以退场。”
“她得跟我走。”
【第一章】
我爸把一千八百万的担保书推过来时，我刚把穿书这件事消化完。
餐桌上坐了十二个人。
十二个人，十一个在劝我签字。
剩下那个端着汤，没资格坐。
“程野，你都二十五了，别再让家里替你收拾烂摊子。”
我爸敲了敲桌子。
“你堂哥替你跑了一下午银行，你连这点担当都没有？”
我低头看合同。
借款人，程氏物流。
用途，补充经营资金。
保证人，程野。
连带责任。
我把笔帽盖上。
“爸，你今年五十六，也该学着独立了。”
他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自己的公司，自己担保。不能孩子刚成年没几年，你就开始啃小。”
汤勺撞上瓷碗。
端汤的姑娘把嘴唇抿住，肩膀抖了一下。
程承礼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低头。
我认出了这张脸。
宋有米。
书里那个给反派送过饭，后来收了钱跑去外地的小会计。
原书用两句话写完了她。
第一句，她是程野最后信任的人。
第二句，她拿着程承礼给的钱，离开了江城。
此后，程野彻底发疯。
我当时看得直骂作者。
反派被爹坑，被堂哥坑，最后连一口热饭都是限时体验。
现在，限时体验坐到了我头上。
程承礼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阿野，公司资金只是暂时周转不开。这笔贷款下来，你负责的旧仓项目也能继续。”
“谁负责的？”
“当然是你。”
“我上个月去仓库三次，两次拿快递，一次上厕所。”
我点着担保书。
“照这个算法，楼下保安已经是集团战略合伙人了。”
桌边有人咳了一声。
我爸把筷子拍下。
“你非要让外人看笑话？”
“那您把外人请出去。”
程承礼的笑僵住。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端汤的宋有米把托盘往上提了提，挡住了半张脸。
我爸站起来。
“程野！”
我也站起来，把合同收好。
“拿回去研究。签字这种事，不能急。我上一次急着签字，办了张健身卡，现在健身房都比我先跑路了。”
程承礼伸手来拿。
我把纸举高。
“给我签的，还不让我看？”
他的手停住。
“这份是内部文件。”
“那我是内部人，还是内部耗材？”
餐厅里没人接话。
我拎起外套，走到门口。
宋有米跟出来，怀里抱着我的电脑包。
她把包递给我，声音压得很低。
“程总，这个也带上。”
包里沉甸甸的。
我拉开拉链。
六个馒头。
两个鸡蛋。
还有一袋榨菜。
我抬头。
她搓了搓手指。
“您刚才没吃饭。”
“你们公司给老板配的出逃物资这么朴素？”
“烧鸡太显眼。”
我盯着她。
她从身后又拎出一个塑料袋。
“所以我拆了。”
里面是四个鸡腿。
我沉默了两秒。
“另外两个呢？”
“厨房那只是四条腿的包装套餐。”
她说完，自己也卡了一下。
“不是四条腿的鸡。”
我拎着鸡腿，头一次没能把话接上。
程承礼从餐厅出来。
宋有米立刻往旁边让。
他扫了一眼她手里的袋子。
“公司请你是来核账的，不是让你讨好程野。那笔报销还没查清，你倒先学会拿东西了。”
她的手指收紧。
“鸡腿是厨房说可以打包的。”
“我说的是那三万六。”
程承礼走近一步。
“明天去旧仓，把情况写清楚。钱补上，事情就到你这儿。你弟弟还上学，别闹得不好看。”
我挡到他面前。
“有证据就报执法者。”
他顿了顿。
“家里的事，没必要。”
“那你刚才吓唬一个月薪四千的人，倒挺有必要。”
我拿出手机，点开录音，当着他的面放在掌心。
“来，继续。三万六是哪笔，谁审批，谁收款，你说清楚。”
程承礼的目光落在手机上。
“阿野，你今天状态不对。”
“对，突然长脑子，家里都不习惯。”
我拉开门。
宋有米没动。
她望了望餐厅，又望了望我，鞋尖朝门口转了一点，手却还抓着电脑包带。
“我的工资还没发。”
“欠多久？”
“两个月。”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摆着龙虾的桌子。
“吃得挺好，工资倒是实行冬眠制。”
程承礼的脸彻底沉了。
我把宋有米的包也拎过来。
“先走。工资走程序要。”
她跟着跨出门槛。
走了两步，又折回去。
我后背一紧。
她从玄关拔下自己的充电器。
“这个二十九块九。”
我松了口气。
很好。
能救。
节操不好说，财产意识还在。
【第二章】
我们没走出大门。
保安队长横着手臂，把伸缩门关了。
“程总，承礼总交代了，宋会计带走了公司资料，要检查。”
宋有米抱紧帆布包。
我把她往身后拨了半步。
“你要查她的，还是我的？”
“您别为难我们。”
“我问你查谁的，你突然讲起职场苦难，答题不规范。”
保安队长嘴角绷了两次。
程承礼追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
“阿野，别闹。涉及财务，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把手机递给宋有米。
“拍着。”
她接过去，镜头先对准自己。
我扶住她的手，把手机转了个方向。
“咱是留证，不是遗照。”
她吸了口气，双手举稳。
我拨通报执法者电话。
程承礼伸手来拦。
“你真要把事情闹大？”
“你刚才说她偷东西。报案，查清，你清白，她也清白。”
他的手悬了一会儿，收了回去。
等民警到场时，宋有米的包被放在门岗桌上。
一盒创可贴。
半包饼干。
两件工服。
一个掉漆的铁盒。
还有一本封皮卷了边的账本。
程承礼指着账本。
“就是这个。”
宋有米把账本翻开。
第一页写着，程总欠款记录。
我眼前一黑。
民警看我。
保安看我。
程承礼嘴角往上抬。
宋有米念了起来。
“九月十二日，程总借现金二十，停车。”
“九月十六日，程总借现金十元，买烤肠。”
“九月二十日，程总借五元，仍然是停车。”
我伸手想把账本合上，又在民警的注视下把手收回来。
“我这公司高管，生活挺流动。”
宋有米抬头。
“您每次都还了。”
她翻到下一页。
每笔后面都有一个小勾。
最后一笔，五百元。
备注，给仓库司机买药，不许报销。
我看着那行字，没再开口。
程承礼指向铁盒。
“那个呢？”
宋有米的指关节泛白。
民警询问后，她自己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叠票据，两张银行卡，还有一只旧手机。
“这是我爸看病的票，我自己的工资卡，旧手机也可以核验。”
程承礼抽出一张复印件。
“公司报销单，怎么在你这儿？”
“因为上面写我领了三万六，我没有领。”
她把另一张银行回单摆在旁边。
“收款账户尾号不对。我找财务改，他们让我先认下来，说月底一起冲账。”
民警接过纸。
“你们双方都到所里把情况说明一下。”
程承礼的笑没了。
“只是内部账务差错。”
“你刚才说她偷窃公司资料。”
门岗安静下来。
我朝他抬了抬下巴。
“请吧，家事升级成内部差错了，进步很大。”
做完记录，天已经黑透。
那笔报销涉及公司账户，需要进一步核实，宋有米留下了复印材料和自己的流水。
所谓偷资料，程承礼拿不出具体依据。
民警让他不要再以此限制员工离开。
出门时，他扣住我的肩。
“你以为她真为你好？”
“至少她给我鸡腿。”
“三万六你没听见？”
“听见了，没进她卡里。你耳朵只接收对自己有利的信息，建议单独缴费。”
他手指用力。
“明天晚上，旧仓清点。你是项目负责人，不到场，所有损失你自己承担。”
我盯住他。
明天晚上。
原书里，旧仓起火的时间。
程野的签字会出现在消防整改确认单上。
仓库里少了一批设备，账却会随着火一起烧掉。
此后，他背着债，卖掉股份，最后连车祸都被写成畏罪逃避。
我拨开程承礼的手。
“书面通知，列明事项。别把口头吓唬当管理制度。”
他走了。
宋有米站在台阶下面，摸出一枚硬币，又放回去。
“程总，您住哪儿？”
“酒店。”
“那我坐末班车回去。”
“公司宿舍？”
她点头。
我看了一眼她的手机。
工作群里，新消息刚弹出来。
宋有米门禁权限已暂停。
她伸手去遮屏幕。
我已经看见了。
“还有地方去吗？”
“有。车站能坐。”
我把她的包接过去。
“走。”
“去哪儿？”
“找个合法收留落难老板和欠薪员工的地方。”
她小跑着跟上。
“贵吗？”
“贵。”
她脚步一顿。
“所以咱们去吃垮他。”
半小时后，律师贾知行打开家门。
他穿着睡衣，手里端着蛋白粉。
“程野，你终于被家里赶出来了？”
我推门进去。
“高兴可以，别把委托人的灾难写脸上。”
他看向宋有米，又看向我手里的鸡腿。
“你这净身出户，还允许带伙食？”
宋有米把袋子往前递。
“我们没吃。”
贾知行当场换了双拖鞋。
“进。正好我今天增肌，练到灵魂需要炸鸡。”
【第三章】
贾知行把担保书翻完，蛋白粉都不喝了。
“借款用途写周转，附件却把旧仓所有历史缺口都装进去了。”
他用笔圈了一行。
“你一签，贷款之外的旧账也想往你身上压。”
我靠在椅背上。
“亲情浓度很高。”
“还有这个。”
他翻到最后。
“你确认此前所有项目授权真实有效。你此前到底签过多少？”
我摸了摸口袋。
空的。
穿进来没附赠说明书，也没有任何能替我查账的玩意儿。
我只记得小说里几个要命的节点。
至于原来的程野在那些没被写出来的日子里做过什么，我不知道。
“先按最坏情况查。”
贾知行看了我两秒。
“这句总算符合你今天的智商水平。”
宋有米坐在餐桌另一端，正在把鸡腿拆到三个盘子里。
给我的那盘最大。
给她自己的，只剩一小块。
我把盘子换了。
她伸手来拿。
“我吃不了那么多。”
“你刚才盯着我那个鸡腿，吞了三次口水。”
她的手缩回去。
贾知行咬着鸡肉，目光扫过她的报销单。
“这三万六，为什么偏偏扣你头上？”
宋有米拿纸擦净手。
“我核到了重复报销。”
“几笔？”
“二十七笔。”
屋里咀嚼声停了。
她从铁盒里取出一个折了四次的信封。
“我没拿公司原件。这些是跟我经手事项有关的邮件打印件，付款日期、单号，都可以回系统查。”
贾知行把桌上的骨头盘推远。
“你发现以后，找了谁？”
“财务主管。”
“他怎么说？”
“让我别把自己当审计。”
“然后呢？”
“我就去查了审计能看什么。”
我看向她。
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公开课程，不花钱的。”
贾知行揉了一下鼻梁。
“接着说。”
“后来我发现，几张报销单用了我的名字。我去问，他们给我换了岗位，说我适合去旧仓做资料整理。”
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岗位调整通知。
签发人，程承礼。
日期是上周。
我问：“你为什么不辞职？”
“辞职要签无争议结清单。”
她指着其中一条。
“上面说我主动承认账目差错，所有损失愿意赔偿。我赔不起，也不能认。”
贾知行点头。
“这点没做错。”
我翻着那些纸，忽然看见一张医院缴费回单。
三万六。
付款人，程氏物流。
备注，宋有米家庭困难补助。
我的手停住。
原书里，程承礼收买她的钱，也是三万六。
“你爸住院，公司替你付过钱？”
宋有米摇头。
“我爸的手术费是亲戚借的。我去医院核过，这张回单上的业务号不存在。”
她把另一张纸压上来。
是医院收费窗口盖章的核验说明。
“他们让我对外说领过补助，还让我录视频感谢公司。我没答应。”
我盯着那枚章。
纸张边缘被她捏得发软。
书里用来证明她背叛的一笔钱，从头到尾都没进过她的账户。
我把两张纸并排摆开。
“这份核验说明，谁陪你去开的？”
宋有米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抬头。
“怎么了？”
她从铁盒里拿出那只旧手机，按了好几次开机键。
屏幕亮了。
她找出一条语音。
我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明天上午我接你去医院。别再一个人去财务室，他们让签什么都别签。”
我后背贴上椅子。
贾知行转头看我。
“你不是刚知道？”
宋有米把手机抱在手里。
“程总，您这两天是不是又被他们逼着签东西了？”
我喉咙发紧。
她往前挪了一点。
“您说过，如果哪天您突然改口，让我认错，就别听。”
“您还说，证据交给律师，比交给您管用。”
贾知行把鸡骨头放下。
这次没开玩笑。
宋有米打开另一段视频。
画面里，原来的程野站在医院走廊，手里拿着那张核验说明。
他看着镜头，揉了揉眉心。
“我爸要是知道我在查，公司里不会再有人帮我。”
“有米，你把东西留好。”
“到时候能走就走，别等我。”
视频结束。
屋里只剩冰箱压缩机的响声。
我忽然明白了。
那个所谓发疯的反派，早就发现了问题。
书里没写他做过什么。
只写了他最后输掉一切。
宋有米伸手，捏住我的袖口。
“我没走。”
“您现在也别赶我走，行不行？”
我看着她发白的指尖，把那张虚假的补助回单折回原样。
“行。”
贾知行站起来，去书房拿公文包。
我问他干什么。
他把一沓委托手续拍到桌上。
“上班。”
“这都几点了？”
“你这个案子，睡醒以后可能就只剩骨灰和家属陈述了。”
他抽出一支笔。
“先签这个。放心，这次不会把你卖了。”
我接过笔。
宋有米突然拦住我的手。
“还是先看完吧。”
贾知行张了张嘴。
最后把椅子拖过来。
“好员工。”
“就是有点不利于我们律师提高效率。”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我被锅铲声吵醒。
厨房里，贾知行围着围裙，宋有米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三个鸡蛋。
“贾律师，您这锅不能拿钢丝球刷。”
“为什么？”
“您看，它已经开始掉皮了。”
贾知行低头看锅，再看煎蛋。
“我说怎么每次都能煎出黑椒味。”
我靠在门口。
“案子还没打，你先给证人灭口了。”
早餐最后改成了楼下包子。
八点半，贾知行带着我们去提交材料。
医院说明、个人流水、录音、邮件原文件，按来源分别整理。
接待人员逐项询问。
宋有米说到岗位调整时，手又去抓衣角。
我把一杯水推给她。
“按你知道的说。不知道就不知道，不替别人补故事。”
她点头，把那杯水握住。
我们出来后，贾知行的手机响了。
公司董事邵立诚打来的。
他是我妈生前的合伙人，也是贾知行前一晚联系的人。
电话一接通，对面先问我。
“你这次是来真的，还是又拿公司跟你爸赌气？”
“真的。”
“你那点股份可以要求查账，不代表能随便带人搬账本。”
“所以请您走手续。”
对面停了一下。
“总算有一句人话。下午两点，我让内审过去，核查你们提交的单号。你们配合。”
我看向贾知行。
他摊手。
“长辈说话比较直接。”
“他以前也这么关心我？”
“以前更直接。”
“怎么直接？”
“问你什么时候能干点人事。”
我把电话拿远一点，吐了口气。
至少有门。
不是每个人都要等着给我收尸。
午前，程承礼发来旧仓清点通知。
时间从晚上七点改成了下午三点。
要求我和宋有米到场，办理资料移交。
我把通知转给贾知行。
“跟内审一起去。”
他点头。
“只接触授权范围里的材料，全程留记录。你爸现在还没把你董事身份撤掉，别先替他们把程序踩烂。”
宋有米在旁边听着，忽然问：“如果他们说东西丢了呢？”
“让他们列清单。”
“如果说只有我知道放哪儿？”
“你只说你知道的。”
她吸了口气。
“那就好。他们每次一问，我就觉得是我没做好。”
我看着她。
“以后先看看谁发工资。”
她皱起眉。
我补了一句。
“连工资都拖欠的人，没资格要求你具备通灵能力。”
她低头笑了。
手机紧接着响起来。
来电人，程承礼。
她看向我。
我把手机录音设备放好，示意她自己决定接不接。
她按了免提。
“宋有米，程野给你什么承诺了？”
“没有。”
“我可以让财务把工资结了，再补你三个月。你把手里的东西交回来，写一份情况说明。”
她握着杯子。
“写什么？”
“说明你核账经验不足，对业务理解有偏差。”
“那个不是我收款的账户，也要写成我理解偏差吗？”
电话里静了两秒。
“你还年轻，别把路走窄。”
她的指甲抵住杯壁。
我伸手，想替她挂断，又收了回来。
宋有米把杯子放下。
“我每天坐两趟公交上班，路已经挺窄了。”
“您把工资发我，就能宽一点。”
贾知行猛地低头。
肩膀抖得桌子都在响。
程承礼挂了电话。
宋有米望着黑下来的屏幕，嘴唇抿了又抿。
“我刚才是不是说得太冲？”
“没有。”
我把包子袋往她那边推。
“你那属于文明索薪，甚至还附赠了城市交通情况。”
下午一点，邵立诚约我们在公司外的茶室见面。
他带来了内审负责人，以及公司大客户远达设备的负责人赵国安。
赵国安一坐下，就把一张对账单推到桌上。
“你们说仓库里的设备都是程氏的？”
他点着清单。
“其中六台，是我们寄存的。设备没交付，我尾款不可能放。”
我心口往下一沉。
原书只写了仓库失火。
没写火里还要烧掉别人的货。
赵国安看向我。
“你堂哥昨天跟我说，今天检查完消防，明天安排出库。”
我拿出手机。
司机群里，一张新照片刚发出来。
旧仓门口停着一辆厢式货车。
发照片的人叫许健。
正是宋有米账本里，那个买过药的司机。
他给我发了一句话。
程总，封存区怎么提前搬东西了？
我站起来，碰倒了茶杯。
水沿着桌沿往下淌。
“现在去。”
【第五章】
仓库门口已经换了门锁。
我伸手推门，锁链撞得铁门直响。
里面有人喊：“还没到移交时间，等着！”
贾知行把授权通知贴到门缝前。
“内审核查提前到场，开门登记。”
对方没出声。
宋有米绕到侧面的考勤窗，踮脚往里看。
“周主管在里面。”
她叫了一声。
窗后的百叶帘立刻落下。
我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溶剂味。
院子里，许健站在货车旁，正跟装卸工争执。
“这批没有出库单，司机不能拉。”
仓管主管周勇从小门出来。
“公司内部调仓，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他看见我，脚步一顿。
“程总，您来得正好。签一下，我让他们装车。”
我接过纸。
上面不是出库单。
是消防整改验收确认。
我的名字已经打印好了。
贾知行伸手接走。
“设备编号呢，整改照片呢，验收人员呢？”
周勇的喉结动了一下。
“都在办公室。”
宋有米盯着纸上的日期。
“这张我上周见过。”
周勇转头看她。
“你别乱说。”
“那天您让我放进程总文件夹，我说附件没齐，退给您了。”
“你一个小会计，懂什么附件！”
周勇抬手来抢。
我挡住他的胳膊。
“别碰她。”
内审负责人把自己的工作证亮出来。
“原件先登记，谁制作、谁流转，逐项核查。”
周勇看了眼手机。
手指飞快按了两下。
仓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有人喊起来。
“电柜冒烟了！”
我扭头。
黑烟从里侧隔断上方涌出来，焦糊味压过了刚才的溶剂味。
宋有米往前冲了半步。
“里面还有两个人！”
我一把拉住她，朝许健喊。
“打火警，报具体地址！所有人往外走，别去里面拿东西！”
贾知行已经开始拨号。
周勇却冲到侧门前，把锁链往门把上绕。
“公司资料不能乱出去，先点人！”
我抓住锁链。
金属硌得掌心发麻。
“你现在锁什么门？”
“程总，出了问题我要负责！”
“那你把路让开，别提前给自己加罪名！”
他没松手。
另一名保安从门岗跑过来，拦住宋有米。
“承礼总交代，她不能走！”
宋有米被推得撞上门框。
额角擦出一道血痕。
我脑子里绷着的那根线，断了一下。
原书里的那个节点，到了。
铁门。
火。
被扣住的小会计。
我不知道她在原来的故事里到底有没有走出这座仓库。
我只知道，现在她站在我身后。
我把外套塞到她手里，扣住保安的手腕。
“放开。”
对方还想解释。
“程总，我也是听……”
“听谁的，都先放开。”
许健从车里拿出随车工具，朝旁边的紧急出口跑。
内审负责人跟过去，拽开被杂物挡住的门。
两名装卸工咳着跑出来。
贾知行一边报人数，一边喊所有人退到上风侧。
我压住周勇的手，把锁链从门把上扯下来。
掌心蹭开一道口子。
宋有米站稳后，立刻去扶那个咳得弯腰的工人。
周勇还攥着她的包带。
我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反派可以退场。”
他愣住。
我把宋有米拉到身后。
“她得跟我走。”
保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越来越浓的烟，转身去开外门。
周勇扑向贾知行。
“录像删了！公司内部不能外传！”
贾知行退开两步，镜头没晃。
“好消息，我没外传。”
“坏消息，我在留证。”
消防车的警笛声从路口传过来。
周勇的手终于垂下去。
宋有米突然停住。
“办公室的原始单……”
我握住她的手腕。
她看向烟口，迈出半步，又被我拉回来。
“纸可以找副本。”
“你不能补打一份。”
她的嘴唇动了动。
身后的隔断发出一阵脆响。
她反手攥住我。
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第六章】
我坐在救护车尾部，被医护人员按着洗手。
生理盐水流进伤口，我脚趾都蜷了起来。
宋有米坐在旁边，额角贴着纱布。
她把一瓶水递过来。
我伸手去接，疼得抽了口气。
她立刻拧开瓶盖，把吸管插进去。
“喝吧。”
我低头看着吸管。
“我只是手受伤，不是提前进入托老阶段。”
她把水往前递了一点。
“您嘴还挺健康。”
旁边的医护人员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接过瓶子。
穿书两天，我在这个姑娘面前的威严，已经发展到需要医疗干预的程度。
贾知行从警戒线外走回来。
“人都出来了，没有人被困。火情交给消防，具体原因还要查。”
“周勇呢？”
“配合调查。他试图锁门的过程，视频拍到了。”
许健站在他身后，捏着车钥匙。
我朝他点头。
“刚才谢谢。”
他摆手。
“你上次带我去医院，我还没还人情。”
“早还了。”
他不肯走，又把手机递过来。
“还有个事。周勇让我关行车记录仪，我没关。他说装卸灰大，容易坏。我寻思这玩意儿怕灰，那我买它供着干什么。”
贾知行立刻站直。
“别再操作设备，原始存储留好。车停哪儿？”
许健带着他去了。
宋有米望着他们的背影，小声问：“能查清吗？”
“能查的都查。不靠猜。”
她点头，又摸了摸衣兜。
掏出一张银行卡。
“密码是写在卡套里的六位数。”
我没接。
“干什么？”
“您手机刚才响了，我看见家里说停您的卡。”
她把卡往我腿上放。
“我有两万一千六。给我爸留了一部分药钱，这些暂时能动。”
我盯着那张卡。
原书说她拿了三万六，头也不回地跑了。
现实里，她额头还在渗血，先把自己的积蓄掏了出来。
我拿起卡，塞回她的衣兜。
“你老板还没穷到需要抢员工棺材本。”
她皱起鼻子。
“这是我以后租店面的钱。”
“开什么店？”
“早餐店。门口能放一张桌子，不用排很长的队。卖豆浆，包子，馅多一点。”
“会亏。”
她看着我。
我补了一句。
“要是遇上我这种顾客。”
她的嘴角抬起来，又压了回去。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我爸下车，先看仓库，再看我。
他步子很快，走到跟前，抬手就要抽我。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落空。
“闹够了没有！”
救护车旁的人都转过头。
宋有米站起身，挡在我侧前方。
我把她往后带。
“人刚从火场出来，您第一反应挺有针对性。”
“你带外人查公司，还叫警察！现在仓库烧了，客户都堵到公司，你满意了？”
“火是我点的？”
“不是你闹这些，能出事？”
我看着他。
“爸，您这个逻辑，抓贼的人还得负责给贼报销跑鞋。”
他额头的青筋突起来。
“跟我回去。”
“不回。”
“程野，你别逼我断了你所有钱。”
“您能停附属卡，停不了我名下合法资产。具体权限不清楚，可以问律师。”
贾知行恰好回来。
我往旁边一让。
“现成的，按小时收费。”
我爸没看他，把一份纸甩到我胸前。
“先签这个。公司愿意承担事故善后，你和她别再对外乱说。”
贾知行接住纸。
扫了两行，他抬头。
“事故尚未查明，要求证人承认误报，放弃追责？”
我爸的下颌绷紧。
“我在跟我儿子说话。”
“您现在在向我的委托人递文件。”
宋有米伸手，扯了扯我的衣角。
“程总，要不我先……”
我转头看她。
她的话停住。
“先去把伤口复查一下。”
我替她把没说完的话接过去。
“别的不用你先。”
我爸盯着她。
“就为了这么一个人？”
我把那张纸从贾知行手里抽出来，翻到免责条款那页，举到他面前。
“她给我两万一，是怕我没饭吃。”
“您给我两张纸，是怕我活着开口。”
“您说，我该站哪边？”
他嘴唇张开，半晌没出声。
我把文件还给他。
没撕。
贾知行刚教过，证据比纸屑值钱。
【第七章】
当天下午，公司的内部会议开得很热闹。
我还没进门，就听见程承礼在里面说话。
“阿野受了人挑唆，拿几张来历不明的复印件，就要把公司往死里逼。”
门开了。
我抱着一个保温饭盒进去。
宋有米跟在后面，手里提着药袋。
程承礼看着饭盒，话停了。
我把东西放到桌上。
“继续。刚在医院没吃饭，你可以先诋毁，我听着。”
邵立诚坐在另一端，敲了敲桌面。
“先把今天的核查情况说清楚。”
内审负责人打开电脑。
“宋有米反映的二十七笔事项，我们抽核了目前能够调阅的九笔。其中六笔存在收款主体与审批附件不一致，另外三笔需要向供应商核实。”
程承礼立刻接话。
“财务操作差错，不能说明别的。”
“所以继续核查。”
邵立诚看着他。
“你急什么？”
程承礼往椅背上一靠。
“我只是怕大家被误导。”
他点开自己的资料。
投影上出现一张照片。
原来的程野坐在包厢里，桌面摆着酒，旁边放着一只信封。
“旧仓外包商请你吃饭，你收过东西吧？”
我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程承礼盯着我。
“现在装清白，是不是迟了点？”
会议室里有人翻动文件。
有人抬眼，避开我的目光。
宋有米往前迈了一步。
我抬手，示意她先别说。
“原始照片，拍摄时间，信封里是什么，拿出来。”
“你不认？”
“我不认你拿一张照片，就替里面装上一笔钱。”
程承礼又切换一页。
是礼品签收表。
程野，购物卡，价值两千元。
字迹确实是原主的。
我把筷子放下。
“这笔核实。如果确实收了，不符合规定，该退退，该承担承担。”
程承礼脸上的笑顿住。
他准备好的下一句话没接上。
我指向投影。
“但两千块购物卡，不会自动繁殖成一千八百万担保，更不会自己走进仓库锁门。”
有人低下头，拿纸巾按住嘴。
邵立诚看了我一眼。
“这笔也列进去，一起查。”
我点头。
程承礼撑住桌子。
“你们就这么相信宋有米？她父亲的手术费，还是公司替她出的！”
宋有米把医院说明放到桌上。
“没有。”
“你说没有就没有？”
“医院收费窗口可以核验，业务号不存在。”
她又放下一份自己的流水。
“这份是我的。”
程承礼扫了一眼。
“你私下收现金，流水上当然没有。”
她的手抖了一下。
我刚要开口，她已经把那张假回单举起来。
“您刚才说公司直接替我付给医院，现在又说我收现金。”
“到底是哪种？”
程承礼嘴角抽动。
“时间久了，我记不清。”
“那您为什么记得我拿了钱？”
会议室安静下来。
宋有米把纸放回桌面，手指仍压在边缘。
“您每次叫我过去，我都先想是不是我算错了。”
“我回家算，坐公交算，洗衣服的时候还算。”
“今天我不算了。”
她抬头，直视程承礼。
“您来算。”
程承礼猛地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你跟谁这么说话！”
宋有米肩膀一缩。
我把自己的水杯推到她手边。
她接住，没往后退。
邵立诚敲了两下桌子。
“跟提出指控的人说话。有问题？”
程承礼咬住牙。
我按下手机里的录音。
他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我可以让财务把工资结了，再补你三个月。你把手里的东西交回来，写一份情况说明。”
录音继续。
“你还年轻，别把路走窄。”
随后，是宋有米那句公交车。
会议桌旁，有人没绷住。
赵国安把茶杯举到嘴边，空喝了一口。
程承礼伸手去拔线。
贾知行站起来，挡住接口。
“原始录音已保全，这份只是播放。”
程承礼盯着他，呼吸越来越粗。
“那又怎样？我安抚员工也有错？”
“安抚为什么要先交证据？”
“公司资料不能泄露！”
“依法反映涉嫌违法问题，不等于给竞争对手发报价单。”
我端起饭盒。
里面是宋有米刚才买的鸡蛋羹。
我用勺子挖了一口。
程承礼看得太阳穴直跳。
“程野，你能不能严肃一点！”
我放下勺子。
“我被你坑一千八百万，还不耽误吃饭。”
“你被问几句话，就受不了了？”
邵立诚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从现在起，建议暂停你涉及本次核查事项的审批权限，交董事会表决。”
程承礼站着没动。
我爸坐在主位，终于开口。
“立诚，家丑不能外扬。”
邵立诚转过头。
“仓库外面现在停着消防车。”
“你打算给它套个家用车牌？”
【第八章】
会议没能一口气开完。
财务主管急匆匆进门，说工资账户可用余额不足。
门外已经聚了十几名员工。
有人听说仓库起火，有人听说公司账有问题。
两个月没发的工资，终于把所有人的耐心磨掉了。
程承礼抓住这个空当，走到门边。
“大家别急。原本贷款已经谈好，是程野临时拒绝签字，才导致资金没下来。”
门外的议论声立刻大了。
一名搬运工看向我。
“程总，我们不懂你们家里的事。我们只想拿工资。”
我起身。
“应该拿。”
“那什么时候给？”
程承礼把担保书重新摊开。
“他签，公司就有钱。”
几十道目光压过来。
宋有米手里的水杯磕了一下桌沿。
我想把合同推回去，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直接走，程承礼就能把欠薪全挂在我头上。
直接签，他正好把我和这批烂账锁在一起。
我把那份合同翻到借款发放条件。
“贷款审批通过了吗？”
程承礼的手指绷住。
“流程已经在走。”
“银行承诺今天放款了吗？”
“你先签，后面才好协调。”
我把那页纸朝向门外。
“大家听见了。没有审批，没有放款时间，只有我的签名位置准备得很充分。”
搬运工皱起眉。
程承礼抢话。
“你不签，连机会都没有！”
赵国安把手里的对账单拍在桌上。
“别拿机会忽悠。我这里有一笔已经完成验收的运费尾款，可以按合同支付。”
程承礼立刻转身。
“赵总，那您先打到公司……”
“剩下几台寄存设备先核实去向，已完成部分单独结算。你们把工资清单拿来，法务确认三方协议，按公司指令代付工资，抵扣对应应付款。”
他看向邵立诚。
“钱到员工卡里，别绕一圈又没了。”
门口的人开始往前挪。
程承礼挡住财务主管。
“公司付款不能这么儿戏！”
邵立诚把手伸出来。
“那就按程序核工资。你把人挡着干什么？”
财务主管看了一眼我爸。
我爸闭了闭眼。
“去做。”
程承礼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
贾知行带着公司法务核合同，内审核考勤和欠薪清单。
我没有跟着凑热闹。
口袋里的手机在震。
许健发来消息，说警方已经提取了车上的原始记录。
他刚做完补充笔录。
我走到走廊，给他回电话。
“拍到什么？”
“前头一段，是周勇跟一个维修工搬桶进去。后头那人上车，周勇说清完这批，账就齐了。”
“别往群里发。”
“知道，民警也交代了。”
他停了一下。
“程总，那维修工我见过，是承礼总常用的外包队。具体是不是他让干的，还得查。”
“对，咱只说能确认的。”
我挂掉电话，发现宋有米站在身后。
她手里拿着一只饭团。
“又怎么了？”
“您鸡蛋羹没吃完，怕您饿。”
我接过饭团。
“你是对老板有投喂指标吗？”
“您饿了会乱说话。”
“吃饱也会。”
“至少声音能小一点。”
我咬了一口。
海苔黏在牙上，半天没弄下来。
正要问她有没有镜子，我爸从拐角走出来。
“你过来。”
我把饭团交给宋有米。
“等我一下。”
她没拦，只把水也塞过来。
我爸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先转身进了小会议室。
门关上，他把一张股权转让意向书推给我。
“我给你一笔钱，你离开公司。外面的事交给家里处理。”
“她呢？”
“结清工资，补偿，送走。”
“送去哪儿？”
“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盯着他。
“还是你们希望她去哪儿？”
他的手按在文件上。
“你非得把话说这么难听？”
“难听的话，您刚才在救护车旁边已经说过了。”
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截。
“承礼这些年替公司做了多少事！你只会在外面惹麻烦！”
我把手机里的视频放给他看。
医院走廊里，原来的程野拿着那张核验说明。
“我爸要是知道我在查，公司里不会再有人帮我。”
视频播完。
我爸的眼睛停在屏幕上。
我收起手机。
“他早就知道您会选谁。”
我爸抬头。
“什么他？”
我握住门把。
“以前的我。”
“他没等到您讲道理。”
“现在也不用了。”
门打开，宋有米正蹲在墙边，帮一个员工核手机里的考勤天数。
她仰头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饭团凉了。”
我接过去。
“没事。”
走廊另一头，程承礼正在打电话。
看到我，他突然压低声音，背过了身。
我对贾知行招了一下手。
“今天这场会，别让它散。”
【第九章】
程承礼回到会议室时，已经换了一套说法。
“周勇工作失误，我有管理责任，这个我认。但财务的事，不能凭一个基层员工随口说两句就定性。”
他把电脑转过来。
“这是宋有米调取、打印资料的记录。她越权接触文件，动机是什么，你们查了吗？”
宋有米坐直了。
我伸手想接她手里的文件，她摇了摇头。
她站起来，把一张工作交接表铺在桌上。
“这些单号，是您让主管分给我核对的。”
程承礼眼皮一跳。
“那只是让你汇总。”
“汇总需要看金额、收款人和附件。我看的没有超过工作范围。”
她又拿出一封邮件。
“这是我第一次向主管反映差错。发送时间早于您说的那次泄露。”
“这是调岗通知。”
“这是我被要求补签的承诺书。”
她把几张纸按日期排开。
程承礼伸手把最前面那张推走。
“你别拿这些拼故事！”
宋有米看着他的手。
“那您别打乱。”
桌边一位董事把纸拉回原位。
程承礼的脖子一点点涨红。
他看向我爸。
“叔，您说句话。”
我爸没有马上开口。
程承礼又往前一步。
“公司最难的时候，是我在跑关系。那些支出，您都知道。”
邵立诚抬眼。
“哪些支出？”
“正常业务维护。”
“正常业务为什么借员工的名义走？”
“财务习惯，大家都这么做。”
财务主管猛地抬头。
“我没这么说过。”
程承礼扭头看他。
“现在知道撇清了？”
财务主管把面前的本子合上。
“我已经把我经手的材料交给内审。谁指示、谁审批，有记录。属于我的责任，我自己说。”
程承礼抓起桌上的杯子，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放下。
杯底磕在桌面上，响得发脆。
门外有人轻敲两下。
工作人员进来，递给邵立诚一张设备清单。
远达设备的技术人员已经赶到现场，在消防部门允许进入的区域完成了初步辨认。
封存区的部分设备不在原位。
火灾前离场货车的车号，也由门岗记录和许健的影像提供了核查方向。
赵国安看着清单，嘴唇抿成一条线。
“承礼，你昨天告诉我，一台不少。”
“可能是内部调拨。”
“调拨到哪儿？”
“我得问下面的人。”
“我现在就要问你。寄存物未经我同意，谁准你调拨？”
程承礼的手机响起来。
他看了一眼，按掉。
手机又响。
他拿着手机往门口走，邵立诚开口。
“会议没有结束。”
“我接个电话！”
声音抬得太高，门外几个员工都回过头。
他伸手拉门。
门先从外面打开。
两名民警站在门口，核对了他的身份。
“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
程承礼的手还搭在门把上。
“什么情况？”
民警按程序说明来意。
涉及仓库火灾前的人员安排，以及现已掌握的相关材料。
没有人当场宣布他犯了什么罪。
可他握门把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我没去仓库。”
“具体情况，到场说明。”
“周勇说什么你们就信？他想甩锅！”
我抬头看着他。
刚才他还说是工作失误。
现在已经知道要讨论甩锅。
他也察觉到自己说快了，嘴巴闭上，胸口起伏了几下。
宋有米站在桌边，手里的纸被她捏出一道折痕。
我走到她身旁，接过那叠纸。
“坐会儿。”
她没坐。
程承礼忽然冲我走了两步。
“程野，咱们自家人，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贾知行挡在中间。
“有话在这里说。”
“我给她钱！工资、补偿，她要多少我都给！”
宋有米的肩膀绷紧了。
程承礼转向她。
“你不就是要钱？你爸看病，你弟上学，我都可以安排！”
她往后退了一步。
手指碰到桌沿，停住。
“我只要工资。”
“我没拿的，不要写成我拿过。”
程承礼还想说话，民警再次提醒他配合。
他转身看我爸。
“叔，您不能不管我。好多事情是您点过头的！”
我爸扶着桌子的手一滑。
椅子被他撞开半步。
会议室里的目光全落了过去。
我爸张了几次嘴，终于挤出一句。
“该说什么，你就说什么。”
程承礼的膝盖弯了一下。
他扶住椅背，没站稳，坐到了地上。
“不是这么说的。”
“您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泪从下巴滴在衬衫领口。
他又抬头看我。
“阿野，你替我说句话。我以前也带过你，我给你买过车……”
“公司账上买的。”
我把那份担保书拿起来。
“保险、油费、折旧，后来全算进了我负责项目的成本。”
他喉咙里卡了一声。
我把纸放回桌上。
“哥，送礼的时候只写你的名字，算账的时候全写我的。”
“这份亲情，我确实消费不起。”
他被扶起来时，还在看我爸。
我爸避开了他的视线。
门关上，会议室一时没人说话。
邵立诚把表决事项重新摆上桌。
“核查继续。与相关事项存在利害关系的人回避，权限调整按章程走，原始资料统一封存。”
赵国安敲了敲工资清单。
“先把这一笔处理完。别再让外面的人等。”
签字，核验，确认。
宋有米一行行对自己的欠薪。
确认到最后，她忽然举手。
财务主管抬头，脸上的肌肉都绷住了。
“又怎么了？”
“少了四十二块八。”
整个会议室看向她。
她把公交发票放下。
“上个月去税务大厅交材料，主管说给报。”
财务主管看了两秒。
“补。”
宋有米把票推过去。
“谢谢。不是我计较，这个跑了三趟。”
赵国安转过头，肩膀抖了两下。
我爸坐在主位，背一下弯了。
我站起身，准备出去。
他叫住我。
“程野，留下来，我们父子把公司……”
我停在门口。
“公司有员工，有股东，不是咱家的遮羞布。”
“该补的钱，您补。该查的账，配合查。”
他手指按着桌面。
“你就不能再叫我一声爸？”
我看着他，没接这句话。
宋有米站在门外，手里攥着刚收到的工资短信。
她朝我晃了一下手机。
我走过去。
身后，我爸又叫了我的名字。
这次我没停。
【第十章】
从公司出来，宋有米第一件事是给她爸转钱。
转完，她盯着余额看了一会儿。
我问：“够吗？”
“够。欠亲戚的能再还一点。”
她把手机收好，挺了挺背。
“程总，今天我请客。”
我看向贾知行。
他已经打开了餐饮软件。
“我不挑，四位数以下都能咽。”
宋有米的手缓缓伸回口袋。
我一把勾住他的脖子。
“你对一个刚拿回欠薪的人，有点职业伦理。”
“我开玩笑。”
“那我委托费也开玩笑？”
他立刻把软件关了。
“楼下面馆，我吃大碗，最多加个蛋。不能再退了，再退影响律师营养。”
面馆老板看见我们三个，视线在我的绷带和宋有米的纱布之间转了一圈。
“打架了？”
贾知行拉开椅子。
“上班。”
老板吸了口气。
“你们这班还招人吗？”
我抬头。
“您想去？”
“我给我小舅子问问，他老说坐办公室轻松。”
宋有米笑出了声。
笑到一半，牵动额角，她捂着纱布吸气。
我把椅子往她身边挪。
“慢点。”
她放下手，眼睛里还带着水光。
“我今天是不是说了好多话？”
“嗯。”
“会不会太凶？”
贾知行正在倒醋，手停住了。
他看了看我，再看她。
“你说那个四十二块八？”
她点头。
贾知行把醋放回去。
“宋女士，你今天一共提出了三个诉求。别冤枉你，别扣你，报公交。”
“在我的职业生涯里，你已经接近给对方送锦旗了。”
她低头，把一次性筷子掰开。
这次没再问。
吃到一半，许健发来消息。
他的工资到账了。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药店购物袋，孩子的练习册，还有一袋橘子。
我把手机递给宋有米。
她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碰了一下。
“他的药不能停。”
“现在能买。”
她点头，夹起面条，吃了一大口。
贾知行的电话接连响了两次。
他出去说完，回来时把公文包放在腿上。
“后续还长。火灾原因、资金去向、各自责任，都要继续查。你们俩的材料别删，传唤、询问按要求配合。”
我点头。
“公司那边呢？”
“独立核查继续，你爸也要说明相关审批事项。他刚来电话，愿意先拿个人资金补公司已经确认的部分缺口。”
“愿意补，不等于不用查。”
“我就是这么回他的。”
贾知行挑起面条。
“另外，那张两千元购物卡，记录核到了，确实签收过。依规退缴、配合说明，别把自己包装成没沾过灰的人。”
“知道。”
我拿手机记下。
宋有米看着我。
“您不生气吗？”
“签过就认，没干就不背。不能因为我是主角视角，就给自己开财务外挂。”
她眨了眨眼。
“什么视角？”
“吃面视角。”
我把碗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我的牛肉好像比你的少。”
她低头数了数，把自己碗里的一块夹给我。
贾知行看不下去。
“程野，你刚才的人话总共坚持了八秒。”
我夹起那块肉，又放回宋有米碗里。
“检查一下员工有没有防诈骗意识。”
宋有米看着碗。
“那我不合格。”
“挺好。”
我把水递过去。
“以后慢慢练。”
吃完饭，贾知行回办公室，我们去拿酒店寄存的行李。
站在前台，宋有米先问了房价，再看向我。
我已经能猜到她下一句。
“车站不能住。”
她把话咽回去。
我指着她的伤口。
“至少复查完。后面租房，按你自己的预算找，不用谁施舍，也不用听谁安排。”
她捏着身份证。
“我想找个离新工作近的。”
“新工作有想法了？”
“邵董事说，内审那边缺资料助理，可以投简历，走面试。”
“想去？”
“想。”
她停了停。
“但我得先把基础课补完。我今天能把这些说清楚，是因为盯着它们算了好多遍。换一份账，我未必会。”
我点头。
“那就学。”
她看向我。
“您呢？”
我望着玻璃门外来来往往的人。
原书里，程野在仓库事故之后卖掉股份，替家里补窟窿。
他得到一句以后不会亏待你。
后来，没有以后。
现在，我的手还缠着纱布。
手机里有律师发来的待办事项。
口袋里有没吃完的薄荷糖。
宋有米站在旁边，等我回答。
“先把自己名下的事查清，再决定做什么。”
“还开公司吗？”
“暂时不。公司这东西，一旦开不好，容易长出亲戚。”
她弯下腰，笑得扶住了行李箱。
我看着她，忽然也跟着笑了。
前台把房卡递过来。
宋有米接卡时，手机响了。
她爸打来视频。
她下意识抬手挡住额角，接通后先叫了一声爸。
对面问她怎么穿着外套吃饭，问江城是不是降温了，又问工作忙不忙。
她一一回答。
说到工资到账，她把手机举近了一点。
“爸，欠我的都发了。”
对面的人立刻坐直。
“那就好。你别都转回来，自己留点，买点好吃的。”
“买了，牛肉面，加了蛋。”
“够不够？”
“够。”
她眼睛往我这里挪。
“还有朋友一起吃。”
对面的男人朝镜头凑过来。
我还没站稳，已经进了画面。
“叔叔好。”
他看见我手上的纱布，顿时皱眉。
“怎么弄的？”
我看了宋有米一眼。
她正拼命给我递眼色。
我想了想。
“工作的时候碰了一下，已经处理好了。”
“你们年轻人，别只顾着干活。身体弄坏了，老板又不给你长一只手。”
宋有米抿住嘴。
我点头。
“您说得对。”
电话挂断，她靠着行李箱，嘴角压了又压。
我看着她。
“想笑就笑，别把伤口憋开。”
她把脸埋进围巾，笑得行李箱轮子都滚出去半寸。
我扶住拉杆。
“你爸说得挺对。我现在也不当老板了，以后可以跟他一起骂。”
她抬起头。
“那我是不是不能再叫您程总了？”
“叫名字。”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
“程野。”
“在。”
叫完，她低下头，去抠行李箱上翘起来的贴纸。
我伸手替她按平。
“有件事跟你商量。”
她立刻站直。
“您说。”
“又您。”
她抿住嘴，重新点头。
我清了清嗓子。
进仓库拦人时没卡过的嗓子，现在卡得十分精准。
“以后没事的时候，能不能一起吃饭？”
“能啊。”
她答得太快，我准备好的后半句全堵了回去。
“不是员工陪老板吃饭，也不是答谢饭。”
她的手停在行李箱拉杆上。
我指了指自己。
“我想约你。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案子的事照常，找工作的事也照常。”
她望着我，半天没开口。
前台的姑娘低下头，把已经摆正的订书机又摆了一次。
我的耳根开始发烫。
这场面，确实比董事会难办。
我刚想补一句，宋有米先伸出手。
“手机给我。”
我递过去。
她在聊天框里打了一行字，发到自己手机上，又把手机还回来。
明天早上八点，一起吃早餐。
“这次是你约我，不算我请客。”
她看着我。
“别回头又记在员工团建里。”
我笑出声。
“行，个人支出，绝不报销。”
她拉起行李箱，往电梯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还有，明天别穿那件大衣。”
“为什么？”
“袖子太紧，碰伤口。”
我低头看了看绷带。
“知道了。”
电梯门打开，她站进去，替我按住开门键。
我拎着剩下的包跟上。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贾知行发来一张照片。
是他的餐费付款记录。
下面跟着一句话。
说好她请客，你抢着结账，还偷偷把我加的蛋取消了？
我单手打字。
保护证人积蓄，维护律师体形。
对面立刻开始输入。
我关掉手机。
宋有米踮脚看了看。
“贾律师找你？”
“没事，他在增肌。”
她点头，忽然又伸出手。
“把包给我一个，你手不能使劲。”
我把装着馒头的袋子递给她。
她掂了掂。
“还剩四个。”
“留着吧。”
“留着跑路？”
我看着电梯镜子里的两个人。
一个头上贴纱布，一个手上缠绷带。
并排站着，行李挤在脚边。
我把她快滑下去的包带提回肩上。
“不跑了。”
“明早热一热，配豆浆。”
她把袋口扎紧，往我身边挪了半步。
“那再买两个鸡蛋。”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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