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伺候老婆，在网上混成了百万播放的窝囊废。
她掀桌，我递扳手；她骂老板，我替她开麦。
全网劝我别惯着她。
直到老板开出二十万，让我直播离婚。
我问他：“发票开婚姻服务，还是缺德咨询？”
【第一章】
我老婆沈知意把辞职信拍在桌上时，我正在她脚边蹲着。
会议室外站了十几个人。
有人举手机，有人憋笑，还有人已经开始劝我。
“许照，男人得有点尊严。”
我没抬头。
“那你先把脚挪开。”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
我从他鞋底抽出音响线，插回接口。
扩音器里立刻响起老板梁致远的声音。
“她不干可以，项目出了问题，所有人的尾款都扣。”
门外的人不笑了。
唐大河端着饭盒，嘴里的豆芽掉在了衬衫上。
梁致远伸手去关麦。
我按住调音台。
“梁总，您让我测试会场扩音。现在听着挺清楚，尤其扣钱那句。”
他的手停在半空。
“内部讨论，你开这么大声干什么？”
“您刚才嫌小。”
沈知意低头看我。
“好了没有？”
“好了。”
“走。”
“等一下。”
我把桌上的辞职信拿起来，塞回她包里。
“气可以撒，手续别乱签。劳动合同还在，他们要辞退你，让他们给书面通知。”
梁致远把椅子往后一推。
“许照，我是在给你老婆留脸。”
“您留着自己用吧，您今天用量大。”
门口有人咳了一声。
唐大河把饭盒举到脸前，肩膀往上耸。
梁致远盯着他。
“你笑什么？”
“呛着了。”
“你吃的什么？”
“苦。”
我差点没绷住。
沈知意拽住我的袖口，把我拖出会议室。
她走得快，包带刮到门把手，整个人又被拽了回来。
她扯了一下，没扯开。
我替她摘下来。
“别急，门也没领工资。”
她抿住嘴，转头瞪我。
我知道，她想笑。
又觉得现在笑不合适。
我们出电梯时，手机还在振。
昨天晚上，一段我给她系鞋带的视频上了热门。
视频里，她把咖啡往我手上一塞，抬起一只脚，皱着眉说让我快点。
画面下一秒切到她摔文件。
再下一秒，是我蹲在桌边。
配音说，我结婚两年，已经丧失了作为男人的基本体面。
我看完后，第一反应是服气。
三个不同日期的视频，能剪成同一次挨骂。
这人剪婚礼可惜了。
应该去剪犯罪证据。
评论区里，有人替我生气，有人替我父母生气，还有人坚持让我报一下家庭住址，说要给我寄钙片。
最上面的一条，是我们公司的官方账号。
它说，希望每一份付出都被珍惜，也希望我们的技术主管早日找回自己。
下面挂着今晚的直播预告。
主题是拯救婚姻里的老实人。
主讲人，梁致远。
被拯救的老实人，许照。
也就是我。
问题是，没人通知过我。
沈知意伸手来拿我的手机。
“别看了。”
我把手机抬高。
“等我保存一下。”
“保存什么？”
“他们用公司账号造谣的证据。个人缺德和公司缺德，赔钱的时候不一定是一套算法。”
她的手慢慢放下。
“我是不是又给你惹事了？”
我看了她一眼。
她手背上贴着两块创可贴。
早上拆布景时划的。
昨天那杯咖啡，是我胃疼，她去楼下换成了热水。
系鞋带那次，她两只手扶着差点摔倒的新娘。
蹲在桌边那次，我在接线。
视频把扶新娘的手、热水杯上的标签、地上的线，全裁掉了。
只留下了她的脚和我的膝盖。
我把她的手翻过来。
“这伤口有没有洗？”
“问你话呢。”
“回答了。你给我惹的事，目前主要是乱贴创可贴。”
她抽回手。
“那你今晚去直播吗？”
“去。”
她眼睛一下睁大。
我点开公司群，发了三句话。
未经本人同意，请停止使用本人形象宣传。
相关原始素材请保留，不得删除。
今晚本人只接受公开核实，不接受婚姻改造。
发完，梁致远的电话就来了。
我接通。
他压着嗓子问：“你想把事情闹大？”
“不是您想吗？”
“许照，你别为了一个女人，连饭碗都不要。”
我看了眼旁边的沈知意。
她把包抱在胸前，指尖攥着拉链。
我说：“梁总，我老婆不是饭碗。”
“你明白就好。”
“饭碗砸了能换，她不能拿来垫桌脚。”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然后，他给我发来一张结算表。
十七个人的项目尾款。
合计二十三万六千八百元。
最下方多了一行字。
因项目负责人沈知意失职，暂缓结算。
我把图片放大，看完，按住语音。
“收到。今晚先别聊婚姻了。”
“聊钱。”
【第二章】
唐大河追到停车场，饭盒还端在手里。
“嫂子，你先别走。”
沈知意停住。
他张了张嘴，又把筷子插回饭里。
“我知道不怪你，但我爸那边等着交住院押金。”
沈知意伸手摸手机。
我按住她的手腕。
唐大河也往后退。
“别转，嫂子，我不是来找你借。我是想问，活还干不干？”
周六有一场婚礼。
沈知意是策划，我负责音响，唐大河负责灯光。
今天周四。
梁致远拖欠的，是已经结束的四场活动的结算款。他把那笔钱和周六的婚礼捆在一起，逼我们闭嘴。
沈知意把手机塞回口袋。
“江恬没说取消，我们就按合同准备。”
唐大河松了口气。
“那我先叫他们别拆。”
“等一下。”
我把梁致远发来的表转给他。
“每个人核对金额，把自己的合同、工时记录和验收消息备好。谁欠谁的钱，一人一份。别最后又成了你嫂子欠大家人情。”
唐大河看着手机，连饭都不嚼了。
“这次真要掰扯？”
“掰。掰直了再说。”
他说了声行，端着饭盒往回跑。
跑到一半又折回来。
“照哥，你刚才那句能不能再说一遍？我没录，想发群里壮壮胆。”
“滚。”
“这个也行。”
他真录了。
沈知意站在车边，终于笑了一声。
下一秒，江恬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立刻收起嘴角。
“江小姐，我在。”
电话开着免提。
对面的姑娘声音发紧。
“沈老师，我爸又不肯去了。”
沈知意没催她。
江恬吸了口气。
“他看到那份流程，说不想给我丢人。”
我拉车门的手停住。
江恬父亲去年做过手术，走路需要助行器，说话也比以前慢。
婚礼初次沟通时，他只提了一件事。
不在台上发言。
江恬也反复写进了需求表。
婚礼不对外直播，不安排父亲独白，不拍医疗经历，不拿家人的伤病做煽情环节。
梁致远全答应了。
可昨天送到江家确认的流程里，多了整整八分钟的父女环节。
还要求父亲在追光灯下站起身，把助行器交给工作人员。
沈知意把流程退了回去。
梁致远说她不懂情绪价值。
她把文件摔在了他桌上。
那一幕被剪进了我挨欺负的视频。
沈知意贴着手机说：“您让叔叔接一下，方便吗？”
片刻后，听筒里传来缓慢的声音。
“沈老师……我不站。我站不稳。”
沈知意蹲在车门边。
“叔叔，不站。”
“他们说，得练。”
“不练。您坐着。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女儿来敬茶，您伸手接。”
对面停了很久。
“这样……也行？”
“行。结婚的是您女儿，不是助行器，不用它完成退役仪式。”
电话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笑。
江恬把手机接回去。
“沈老师，对不起，网上那些事是不是因为我们……”
“别抢。”
沈知意抬手，抹了一下鼻尖。
“那个锅有人端着呢，你不许伸手。”
电话挂断后，她在原地蹲了几秒。
我也蹲下。
她瞥我一眼。
“你干吗？”
“研究一下这个姿势到底怎么就不体面了。”
她抬脚踢了踢我的鞋尖。
“许照，我现在想骂人。”
“骂。”
“想骂很难听的。”
“车门关上，别让路过的小孩提前掌握。”
她钻进车里，关上门，骂了梁致远三分钟。
骂到最后，水杯空了。
我递过去一瓶水。
她拧了两次，没拧开，把瓶子推回来。
我拧开递给她。
她接过去，忽然不说话了。
“怎么了？”
“他们又要说你惯着我。”
“拧个瓶盖，算什么惯。”
我系好安全带。
“你要让我替梁致远坐牢，那才需要开家庭会议。”
她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耳朵。
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梁致远。
对方自称聚声传媒的商务负责人，姓赵。
开口就说：“许先生，我们看到了您的处境。二十万，我们能帮您重新开始。”
沈知意手上一紧。
我龇了下牙。
“重新开始之前，能先说说我在哪儿结束吗？”
赵经理笑了。
“下午见一面，您一个人来。”
我看着沈知意，打开免提。
“行。地址发我。”
【第三章】
赵经理约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
我带了电脑和一份自己的项目合同。
他带了两个人。
一人拍摄，一人记笔记。
我坐下就指了指镜头。
“拍什么？”
“留个沟通素材。”
“先关。要录，我们双方都录，录制用途写清楚。”
赵经理抬手，摄像师把镜头盖扣上了。
“许先生，您防备心挺重。”
“主要结婚了，不能随便和别人产生素材。”
记笔记的小伙子低下头。
赵经理给他使了个眼色，才把平板转向我。
屏幕上是我的照片。
还是我们公司的工作照。
我穿着黑色工装，肩上扛着一根灯架。
旁边列了几项定位。
老实、能干、被压制、渴望被理解。
我指了指最后一项。
“这个错了。”
赵经理拿起笔。
“您说。”
“渴望被结款。”
他的笔尖悬在纸上。
“钱会有。我们这边的合作，第一笔就是二十万。”
“我干什么？”
“接受一场采访，谈谈这两年的婚姻感受。”
“谈完呢？”
“和过去告别。”
“具体点。”
赵经理把身体往前倾。
“摘戒指，删合照，搬出共同住所。后续我们给您打造个人账号。”
我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戒指。
上个月，我给沈知意修小烤箱，戒指卡在了铁网里。
她一边骂我笨，一边把烤箱拆了。
戒指留住了。
烤箱没留住。
她那天说，东西坏了能换，手指就这么十根，别瞎省。
我把手放回桌上。
“我老婆同意了吗？”
赵经理笑得更开。
“有些决定，不需要她替您做。”
“我的决定确实不用。但拿她赚钱，总得问她吧？”
“我们会规避真实姓名。”
“脸都放出来了，您是怕网友不识字？”
赵经理把平板收了回去。
“许先生，您可能没理解这次机会。您现在的热度，过几天就没了。”
“那可太好了。”
他抬头看我。
我端起水杯，没喝。
“不过二十万确实不少。完整交付清单能不能给我看看？别我戒指摘了，钱只够买瓶洗手液。”
他和身边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小伙子打开电脑，给我发了一份合作提案。
“这是拟定方案，不是正式合同。”
“明白，我也只是看看。”
我从第一页往下滑。
第一场，丈夫觉醒。
第二场，妻子失控。
第三场，关系决裂。
第四场，妻子悔悟。
第四场下面还列了几个可选镜头。
雨中等待。
门前认错。
当众挽留。
我滑动屏幕的手停了下来。
赵经理敲了敲桌子。
“这些可以再商量。”
“她不同意呢？”
“人物不配合，也有不配合的拍法。”
咖啡机响了。
蒸汽喷出来，遮住了吧台后店员的半张脸。
我把杯子放下。
杯底磕在桌面上，赵经理往后坐了一点。
“许先生？”
“最下面这个项目发起方，是谁？”
他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
梁致远的名字，写在方案审批栏里。
日期是上周一。
那时沈知意还没摔文件。
网上也没有我蹲着的视频。
我抬起头。
“你们上周就知道，我这周要被老婆欺负？”
赵经理伸手来拿平板，又发现我看的是自己的电脑。
“这是策划惯例，不代表事情不是事实。”
“哪件事是事实？”
他没接。
我往前翻了一页。
那里列着需要补充的素材。
女方发脾气。
男方蹲姿。
女方接受男方服务。
冲突工作场景。
最后一条写着，结合客户投诉，强化女方能力不足且情绪失控的人物印象。
我把电脑合上。
原来不是有人拍到了我挨欺负。
是有人先决定了我该挨欺负，再到我们生活里找证据。
赵经理把二十万元的合作意向书推过来。
“您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
“来不及了。”
他脸上的笑收住。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
“我老婆已经开始订今晚的盒饭了。”
赵经理拧起眉。
“什么意思？”
“我答应她，下班回家吃饭。”
走出咖啡店，我给沈知意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
“怎么样？”
“二十万买我离开你。”
对面安静下来。
我刚想往下说，她问：“税前税后？”
我停在路边。
“沈知意，你的关注点是不是出了点问题？”
她吸了吸鼻子。
“我不能哭，先挑个技术问题。”
我握紧手机。
“那你听好。今晚不光要结钱。”
“还要拆台。”
【第四章】
离直播还有四个小时。
我没发那份提案。
先联系了帮我们审核过劳动合同的罗谨律师。
她听完，只问了一句。
“能证明这份东西确实由对方发给你的吗？”
“有邮件、沟通记录，也有见面前双方同意的录音。”
“保存原件。提案能证明有人设计情节，不能单凭它认定所有参与者已经实施了全部内容。你今晚说到哪，证据就得跟到哪。”
“明白。”
“还有，别骂人。”
“我老婆负责这个。”
“她也不行。”
旁边的沈知意把刚拆开的润喉糖放下了。
罗谨又说：“反驳只展示必要部分，客户信息和无关员工的脸遮掉。不是谁先侵犯隐私，你就能拿所有人的隐私回击。”
我应下来。
挂断电话，沈知意把电脑转过来。
“系鞋带的完整视频找到了。新娘同意使用相关片段，其他人已经遮挡。”
唐大河也发来一段安装测试视频。
我蹲在桌下，手里握着接头。
沈知意站在旁边，问的是音响好了没有。
至于摔文件的那段，江恬提供了她收到的两版流程。
她同意公开被擅自增加的环节，但不公开父亲的病历和身份信息。
我把素材一段段排好。
沈知意坐在我身边，手伸向鼠标，又收回来。
“许照。”
“说。”
“你会不会觉得，我当时不摔，就没这些事？”
我没急着回答。
她把那张被自己拍皱的流程单摊平，指腹来回抹了两遍。
“我知道发脾气不解决问题。”
“你拍桌子，确实可能吓到旁边的人。”
她低下头。
我接着说：“所以可以跟被吓到的人道歉。但梁致远改了客户要求，这件事不会因为你拍桌子就消失。”
她抬眼看我。
“你不能把自己的错全认成他的，也不能把他的错全揽成你的。”
她坐了几秒，把椅子往我这边挪。
“我以后先说。”
“说不通再叫我。”
“你来骂？”
“我来开麦。”
晚上七点，梁致远坐进直播间。
他穿了件浅色毛衣，桌上摆着茶。
背景板上是关爱男性心理健康。
桌子底下，是拖欠男性二十三万六千八百元的结算表。
我和沈知意进门时，他扫了一眼她的脸。
“知意也来了？”
沈知意拉开椅子。
“来学学关爱。”
梁致远的嘴角动了一下。
“今晚主要让许照表达，你不要抢话。”
“我不抢。”
她从包里拿出水杯，放到我面前。
梁致远立刻看向镜头。
“大家看，有镜头和没镜头，还是有区别的。”
我把水杯推到他面前。
“那您也喝一口，别缺爱。”
旁边的主持人咳了起来。
直播开始后，梁致远先夸我踏实，又叹气，说人太老实就容易受委屈。
我听了三分钟，举起手。
“可以展示一下我受的委屈吗？”
他点头。
“当然。”
我把结算表投上了屏幕。
直播间先静了。
随后，滚动的留言全变了。
有人问，妻子花了这么多？
我读出来，回答：“不是我妻子花了，是我老板欠了。”
梁致远坐直。
“这是两回事。”
“对。所以您不能因为我老婆惹您生气，就扣其他人的钱。”
“是项目失职。”
“哪一场？哪一项？谁验收不合格？”
他去拿茶杯。
我翻开下一页。
四场活动的客户验收记录，日期和项目一一对应。
员工姓名及账户信息全部遮挡。
“您下午说我老婆失职，我把依据带来了。您的依据呢？”
梁致远没喝茶。
他把杯子放回去。
“许照，大家今晚不是来看财务纠纷的。”
“那看我老婆怎么欺负我？”
我点开系鞋带的视频。
完整画面里，新娘踩住裙摆，差点摔倒。
沈知意双手扶着人，鞋带被高跟鞋勾开。
她叫我快点，是礼厅的门马上要开。
我蹲下给她打了结。
随后是咖啡杯。
杯壁上贴着便签，写着热水，别空腹吃药。
最后是接线。
我在桌底爬了半天，出来时额头上贴着一条胶带。
沈知意替我撕下来，还被我疼得嗷了一嗓子。
那嗓子通过直播间传出去。
我自己都闭了闭眼。
证据有效。
形象报废。
沈知意抬手挡住嘴，肩膀抖了两下。
留言里有人开始刷，原来是真在修东西。
也有人问，为什么公司账号要剪成另一种意思。
梁致远转头看后台。
主持人刚要说网络波动，我先开了口。
“接下来这份提案，由聚声传媒商务人员今天发给我。我只展示与我和妻子有关的内容。”
第一页投出来。
梁致远的手指攥住杯柄。
“这是什么？”
“您应该比我熟。”
我翻到审批栏。
“梁总，上周一，您就批准了我老婆这周会发脾气。”
主持人把嘴闭上了。
沈知意看着屏幕，刚才还在抖的肩膀停了。
我继续往下翻。
当众挽留四个字出现在屏幕上时，她伸过手，压住了我的手背。
指尖凉得发硬。
我反手握住。
“最后这场，不演。”
梁致远终于伸手去拔线。
线没拔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
我解释：“防脱卡扣。您之前嫌我装得慢，说多余。”
他又扯了一下。
显示器纹丝不动。
唐大河站在镜头外，没忍住。
“梁总，您得先按那个小耳朵。”
梁致远转头瞪他。
唐大河举起双手。
“技术支持，不收费。”
【第五章】
直播被梁致远关了。
他没有当场认错。
他指着提案，说那只是外部公司的创意，不代表他同意。
接着又说，审批栏的名字谁都能打。
最后，他把话题拉回沈知意。
“她平时什么脾气，公司里谁不知道？你敢说她从来不吼人？”
沈知意站起来。
我还握着她的手，能摸到她手指在绷。
她吸了一口气。
“我今天上午吼了小陶。她把客户要求漏了一页，我没问清楚就拍了桌子。这件事我会向她道歉。”
梁致远立刻抬手。
“你看，她自己都承认了。”
“我承认我吼人，不承认我该被你写进剧本。”
她把椅子推回桌下。
“也不承认你有资格拿十七个人的钱，罚我一个人。”
梁致远脸上的肉绷了一下。
“那你别干了。”
“给书面通知。”
他转向我。
“你也是。”
我点头。
“一起发，省两次打印。”
走出公司，唐大河追上来。
他把手机伸到我们眼前。
“出事了。”
公司的另一个账号发了一条视频。
标题说，策划夫妻借客户名义收款，项目资金去向不明。
里面贴着一张银行转账记录。
收款人是我。
金额，八万元。
这笔钱是真的。
上个月，江恬临时增加了舞台边缘的防护和无障碍坡道，公司不愿垫付，梁致远让我以项目备用金形式代收，再支付给供应商。
我付了款，做了明细，剩余的钱也退了。
可视频只截了进账。
付款和退款都没了。
下面还配了一段沈知意的声音。
她说钱先到我这里，现场我来安排。
那是她跟供应商沟通材料进场的话。
唐大河骂了一声。
“他动作怎么这么快？”
我看着那段视频。
“因为不是刚做的。”
沈知意拿出手机，手指连着点错了两次。
她按住屏幕，停了两秒才找到江恬。
电话没接。
第二次，接电话的是新郎周启。
“许老师，沈老师，我们家里现在有点乱。”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远处有人说，婚礼还没办，钱倒先被人捞走了。
沈知意张嘴，我接过手机。
“周先生，款项可以当面核对。我们现在过去，带流水和供应商凭证。你们先别为网上的片段吵。”
周启说了地址。
电话一挂，唐大河的手机也响了。
群里有人问，我们是不是早就拿到了钱，故意拖着他们。
他气得把语音键按下去。
“你们动动脑子，照哥要真拿了钱，还用跟我拼满减买盒饭？”
我按住他的手机。
“别替我们作保。把每个人的合同拿好，谁的钱向谁要。我的账，我自己摊。”
唐大河看着我。
“照哥，你不生气？”
我把车钥匙捏进掌心。
“生气。不耽误对账。”
沈知意站在副驾驶旁，没上车。
她盯着手机上的评论。
有人让江恬取消婚礼，有人说她父亲身体不好还被拿来卖惨，还有人开始找江家的地址。
她把手机扣在座椅上。
“许照，我要回去。”
“干什么？”
“把他电脑砸了。”
“电脑是公司的，里面还有证据。”
她咬住下唇。
我把车门拉开。
“想砸东西，家里有个坏烤箱，专门给你留着。”
“那个已经拆成零件了。”
“那就再分细一点。”
她上了车。
安全带拉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梁致远发来一封邮件。
公司解除与我们二人的相关合作，禁止我们继续使用公司的设备和场地。
另附一份拟好的声明。
只要我们承认管理失误、删除今晚的视频，他可以继续提供周六婚礼所需的设备。
沈知意一页页看完，手背上的创可贴被她撕开了一角。
“离婚礼还有三十六个小时。”
我发动汽车。
“先去对账。”
她转头。
“场地呢？”
“先让人相信我们没偷钱，才轮得到我们想场地。”
车刚开出停车场，江恬发来一条语音。
“沈老师，我爸把西装脱了。”
“他说，这婚礼，要不别办了。”
【第六章】
江家客厅里坐了六个人。
茶几上摆着没拆标签的领带。
江叔叔坐在窗边，助行器靠着椅子。
我们进门，他先伸手挡了挡脸。
“别……拍。”
沈知意脚步顿住。
她把手机关机，放在茶几上。
我也把手机扣下。
“叔叔，今天不拍。”
周启母亲看向我的文件袋。
“你们先解释那八万。”
“好。”
我把银行流水、供应商合同、收货凭证和退款回单依次摆开。
一笔一笔报。
坡道材料两万一。
防滑铺设六千四。
扶手和边缘防护一万三。
临时加固与安装人工一万六。
运输、撤场及其他已确认费用一万零六百。
合计六万七千。
剩余一万三，已经退回江恬账户。
江恬打开银行软件，往下翻。
翻到退款，她把手机举给母亲看。
“到账了。那天转进来的钱多，我没单独看。”
周启拿起供应商发票。
“能核实吗？”
“可以。现在打电话，开免提。”
第一家接通，报出合同编号和金额。
第二家发来材料进场照片。
第三家老板正在吃饭，听说出了事，筷子一放。
“许师傅的钱早结清了。你们不是说坡道拆完送康复站吗？我连接收那边的电话都存好了。”
江叔叔抬起头。
沈知意蹲到他旁边。
“您说只用一次浪费，我们问过了，尺寸能调整，婚礼结束后会送过去。”
老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
最后伸手，碰了碰茶几上的领带。
周启母亲把发票放回去。
她抽了张纸，擦掉茶几边上的水。
“是我们问急了。”
“应该问。”
我把所有凭证装进透明文件夹，推过去。
“钱到了我账上，我就得交代清楚。”
江恬把合同翻到婚礼影像那页。
“直播呢？梁总说，只拍会场，不拍宾客。”
沈知意把两版流程放到一起。
“我看到的新流程里，有台上采访和嘉宾反应镜头。我拒绝执行，也要求公司按你们签订的范围处理。”
周启的手指停在纸上。
“他跟我们说，你想加钱，不加就不肯做父女环节。”
沈知意没接话。
她把原始需求表拿出来。
江恬自己写的，不做父亲发言。
下面有公司确认的签字。
客厅里安静下来。
江恬盯着那行字，忽然站起来。
“退。”
她母亲拉住她。
“请柬都发了。”
“婚礼可以换地方，爸不能换一个。”
江叔叔撑着扶手，想站，又被腿上的颤抖按了回去。
沈知意扶住椅背，没有拉他。
老人缓了两口气。
“别为我……不办。”
江恬跪坐到他脚边。
“不是不办。是不让他们办。”
她抬头看我们。
“如果解除合同，你们能不能接？”
沈知意的嘴已经张开。
我碰了碰她的手背。
她看我一眼，把那句能咽了回去。
我说：“我们先确认场地、人员、预算，再回答。现在答应你，和梁致远乱承诺没有区别。”
她点头，拿起手机开机。
罗谨听完情况，建议江家先按合同发出解除及退款通知，列明被擅自改动的服务内容和影像使用争议。
新项目另签，不沿用公司尚未许可的设备，也不私自拿走公司的成品。
江恬直接在客厅里打给梁致远。
对方先说误会，再说大家都在气头上。
等她提出退款，他的声音就抬高了。
“婚礼临时取消，损失谁承担？”
江恬把录音告知说完，才问：“那你承诺不直播，为什么还要跟传媒公司谈我家的现场？”
“谁说要拍你家了？”
“那请你发一份书面承诺，保证没有向第三方提供或许可我家任何信息和影像，并按原合同执行。”
电话那头没立刻答。
几秒后，他说要跟法务沟通。
江恬挂掉电话，看着沈知意。
“我不想再猜他哪句话是真的了。”
离开江家时，已经快十一点。
沈知意站在楼道里，挨个给熟悉的场地方打电话。
第一家满了。
第二家场地太高，没有电梯。
第三家要求一次性支付全部费用，还只能凌晨进场。
她的嗓子开始发哑。
我把水递过去。
她喝了一口，看着我。
“我刚才差一点就答应了。”
“我看见了。”
“你是不是想骂我？”
“想。又怕你拿水泼我。”
她把瓶盖拧回去。
“骂吧，我这次不泼。”
我把文件袋塞进她怀里。
“沈知意，你不能拿自己的命给每个客户补窟窿。”
她低头站了一会儿。
再抬头时，把通讯录递给了我。
“那你帮我分一半。”
【第七章】
凌晨一点，场地有了消息。
不是酒店。
是周启单位常办活动的一处庭院餐厅。
那天午间有空档，能容纳六桌，进门就是平地。
江家原本就只请了亲友。
麻烦是供电负荷有限，音响能用，舞台灯不能全上。
唐大河听完，在群里发了条语音。
“没事，白天结婚，太阳负责主光。我争取跟它沟通一下色温。”
沈知意问他：“你来吗？”
他停了几秒。
“来。但嫂子，我先说，旧账不能拿新活抵。”
“当然。”
“也不能免费。”
“当然。”
“盒饭要两个荤菜。”
我拿过手机。
“你终于进入核心诉求了。”
新的报价在天亮前做出来。
每一项单列。
设备、人工、运输、餐饮、鲜花，谁提供，谁收款。
我们夫妻的策划和技术服务费也写在里面。
没有拿免费当口号。
江恬看完，问为什么比原来少这么多。
沈知意指着删掉的项目。
“没有升降台，没有空中吊花，没有八机位拍摄，没有临时改装的高台，也没有你们不需要的父女表演。”
江恬指着一项问：“这个呢？”
“私密信息保护和流程边界确认，不另外收费。写进去，是为了让每个供应商知道。”
周启把笔拿过去，签了字。
上午十点，梁致远终于回复江家。
他同意解除婚礼服务合同，退回尚未履行部分的费用，已发生费用按凭证另核。
原因写的是双方服务理念不一致。
江恬看完，拿手机拍了一张，发给我。
“至少这句话，是真的。”
我没催她放上网。
我们自己的反驳视频发出去后，情况已经在变。
完整素材里能看清我在做什么，愿意看的人开始替我们解释。
但那笔八万元又让不少人缩了回去。
有人说夫妻私事不好评，钱总不会骗人。
我把完整账目发给律师审核，再征得江家和相关供应商同意，遮挡敏感信息，发布了对应凭证。
视频没有配音乐。
只有我坐在桌前，一页一页对账。
沈知意在镜头外提醒我别把账户号码露出来。
我抬头问她：“这个遮好了没有？”
她说：“好了，下一张。”
评论区忽然有人说，这两个人不是夫妻，是会计互审。
唐大河转发时加了一句。
婚姻的尽头不是亲情，是附件齐全。
下午三点，我们去公司办理个人工具交接。
门口保安拦住了沈知意。
“梁总说，不能带走任何设备。”
我递过去清单。
“公司设备一件不拿。这里只领我们自己的工具，购买凭证带了，交接全程录像，范围只拍物品。”
保安打了电话。
梁致远没下来。
下来的是行政小陶。
她抱着箱子，眼睛躲着沈知意。
沈知意接过箱子，先说了一声对不起。
小陶愣住。
“上午我没问清楚就冲你拍桌子，不该。”
小陶抿了一下嘴。
“那页不是我漏的。”
沈知意停住。
“梁总让我换。他说客户那边已经沟通过。”
沈知意把箱子放下。
“你愿意把你收到的工作指令保存好吗？不用现在给我，也别替任何人改记录。”
小陶点了点头。
走出大门，沈知意拆开箱子。
她的卷尺、记号笔、对讲机都在。
最底下，是我们自己买的无线收音设备。
她数了一遍，忽然把箱子塞给我，转身往回走。
我拉住她。
“又怎么了？”
“我的杯子。”
“买一个。”
“你给我买的。”
我松开手。
她跑回前台，要回那只磕掉一点漆的杯子。
梁致远这次下来了。
他站在门口，扫了眼我们怀里的纸箱。
“折腾这么久，最后不还是抱着东西走？”
沈知意正要开口，我把箱子往上托了托。
“您说得对。”
梁致远扯了一下嘴角。
我接着说：“所以尾款赶紧付，别以后也得抱着东西走。”
他的笑卡在脸上。
我和沈知意转身下台阶。
没走几步，手机响了。
赵经理发来消息。
聚声愿意协商撤下相关内容，并给予补偿。
条件是，我们不再追究项目发起方。
我盯着最后六个字。
沈知意凑过来看。
“现在多少钱？”
“他没说。”
她把杯子盖紧。
“那别急，我想看看，他到底给梁致远标了什么价。”
【第八章】
第二次见赵经理，我们带上了罗谨。
沈知意也去了。
赵经理看见她，先站起来让座。
她没坐，指了指桌角的小相机。
“这次呢？”
赵经理把相机关掉。
“没有别的意思，习惯留过程。”
“那把用途和保存范围写清楚，我们也留。”
他没再笑。
二十万补偿。
撤视频。
互不追究。
不公开合作细节。
罗谨翻完协议，把其中两页抽了出来。
“这里不仅限制他们公开，还要求他们删除全部证据，并替贵公司确认不存在故意误导。这个不能签。”
赵经理捏住笔。
“律师，做生意，总得各退一步。”
罗谨把纸放回去。
“退的是争议，不是事实。”
我把电脑打开。
“赵经理，我只问三件事。那些原始素材谁给你的？未经我们同意，谁承诺可以使用？今天污蔑资金去向的视频，你们有没有参与制作或投放？”
他抬起头。
“最后那个不是我们做的。”
“那前两个呢？”
他不说话。
沈知意坐下来，拿起那份二十万的协议。
“你们给我写了跪着认错的戏。”
赵经理咳了一声。
“方案里是当众挽留，没有要求跪。”
她把协议放下。
“谢谢，还替我省了膝盖。”
赵经理的耳朵一点点涨红。
罗谨没让话题岔开。
“贵公司收到投诉后仍在传播，会增加后续争议。停止传播、保存证据、说明授权来源，是现在可以做的事。”
赵经理拿起手机。
他走到窗边，打了很久。
我们坐着等。
沈知意的脚尖在桌底点了两下。
我把自己的脚挪过去，碰了碰她。
她看我。
我小声说：“别踢桌子，按小时租的。”
她把脚收回去，嘴角动了动。
赵经理回来时，身后多了一个视频通话画面。
对面是他们的负责人。
对方没有道歉，先问我们到底想要什么。
我把纸推过去。
停止传播，公开更正，保留并提供与我们有关的授权和素材来源记录，赔偿另行协商。
“不需要你们替我们骂梁致远，也不要求你们公开无关的商业信息。把跟我们有关的事说清楚。”
负责人皱眉。
“梁总给过一份授权确认。”
我和沈知意对视了一眼。
罗谨立刻问：“谁的授权？什么范围？”
对方让赵经理调出来。
文件里附着我们的工作照、姓名和职位。
还有一张确认书。
上面说，公司已取得涉事人员关于宣传素材使用的充分授权。
签字的是梁致远。
不是我们。
沈知意看完，手压在桌边。
“我们入职时签过活动现场工作影像用于公司业务展示，但没有同意你们编造婚姻故事，更没有授权他替我们卖这种东西。”
罗谨点开相关合同条款。
“具体范围可以逐项核对。不要把一般工作展示授权扩大成任何用途。”
赵经理的脸绷了起来。
他翻出和梁致远的沟通记录。
梁致远向他保证，我们夫妻会配合，女方嘴硬，男方只要拿到钱就愿意。
还有一条语音。
赵经理征得通话里负责人的同意，点开播放。
梁致远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
“她就是脾气大，把她压下去，其他人就都好管。老许没主意，你们把钱摆出来，他知道怎么选。”
沈知意盯着手机。
我端起水，喝了一口。
凉水碰到牙齿，我下颌绷了一下。
赵经理把手机拿回去。
“我们也被误导了。”
罗谨看着他。
“你们在采访前已经知道许先生不认可这些描述，仍然提供了后续冲突方案。各自承担各自的责任，不能用另一方的行为全部抵消。”
视频那头的人不说话了。
我把电脑合上。
“你们现在能做的，是停下来。不是换个人继续剪。”
协商没有立刻结束。
对方要求核实原始合同和员工授权，罗谨要求他们先下架争议内容并保全记录。
双方把能立即履行的部分写成了书面文件。
赔偿没有当场谈定。
但那份授权确认和与我有关的素材交接记录，按照约定提供给了我们。
走出会议室，沈知意拉住我的袖口。
“你刚才为什么不骂他？”
“谁？”
“说你没主意那个。”
我低头看她。
“留着明天骂，当面骂比较省流量。”
她松开我的袖口，转而扣住我的手指。
“许照，我今天不想回家做饭。”
“好。”
“想吃贵的。”
“多贵？”
“加两份肉。”
我把手机拿出来。
“老板，听见了吗？你再不结款，我们家消费已经失控了。”
【第九章】
梁致远约我们第二天上午去公司。
他说要开一个项目说明会。
到场的有员工代表、江恬夫妻、聚声的赵经理，以及我们各自的法律顾问。
他原本还想直播。
罗谨提前发了书面要求，未经各方同意，不得拍摄和传播与会者影像。
最后，直播没开。
会议过程由各方共同确认范围后录音，文件逐份编号。
梁致远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摞纸。
“今天把误会说开，别再闹。”
唐大河拉开椅子。
“钱带了吗？”
梁致远看了他一眼。
“先讲道理。”
唐大河又站起来。
“那我去买个包子，道理我空腹听不了。”
我把提前买的包子递给他。
“坐下，有备粮。”
会议桌边有人低头笑。
梁致远把纸一拍。
“你们到底想不想解决问题？”
我把那张二十三万六千八百元的结算表放在中间。
“想。从这张开始。”
他准备的第一套说法，是项目有损失。
员工代表拿出了验收记录。
第二套，是沈知意造成客户退单。
江恬把原合同和更改后的流程放上去。
“我解除合同的理由已经写清楚。请不要把你擅自修改服务内容，变成策划的责任。”
梁致远转向她。
“江小姐，我们为你家投入了那么多。”
周启把一张费用表推过去。
“所以我们同意核实已经实际发生的合理费用。请给凭证，不要给情绪。”
梁致远的手从桌面收了回去。
第三套，是我们未经同意使用公司素材。
罗谨逐项说明反驳内容的来源、授权和必要范围，并提出不相关部分已遮挡。
“您如果仍有异议，可以依法主张。现在请回到贵公司发布失实内容的问题。”
梁致远看向赵经理。
“你们不是说，只是一般采访？”
赵经理把合作文件摆出来。
“采访方案是你确认的，素材是你交的，人员授权是你保证的。”
“我保证他们愿意沟通，没保证愿意演戏！”
“那这条语音呢？”
赵经理按下播放。
梁致远自己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来。
把她压下去，其他人就都好管。
唐大河嘴里的包子停住。
小陶坐在角落，手指攥住笔杆。
沈知意一动没动。
梁致远伸手去拿手机。
赵经理先一步收走。
“梁总，别又拔线。”
我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梁致远猛地转向我。
“你就非得毁了公司？”
“公司是您的，不是我家的易碎品。不能您拿它砸人，还要求被砸的人轻拿轻放。”
他胸口起伏了几下。
“我给你们机会，给你们平台，你们出去能做什么？”
沈知意把一份清单放在他面前。
那是我们给新婚礼做的报价。
客户信息遮掉了。
每一项成本，每一个人的服务费，都摆在上面。
“出去给客户做他们要的东西，给干活的人结他们挣的钱。”
梁致远扫了一眼。
“就赚这点？你以为靠这个能活？”
“先活得能睡觉。”
他把清单推开。
“沈知意，你别端着。你自己什么脾气，你老公不知道？”
沈知意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伸手按住那张被推歪的纸。
“知道。”
梁致远看着我。
“知道你还惯？”
“她嗓门大，我听得见。她跟人道歉，我也听得见。”
我把纸推回他面前。
“您的问题是，只听得见对自己有用的部分。”
他盯着我，突然把一张补充协议抽出来。
“二十五万。你们签个谅解，承认是沟通误会。员工的钱我今天安排。”
唐大河把包子放下。
“我们挣的钱，为什么要他俩卖个误会才能拿？”
会议室彻底静了。
这句话不是我准备的。
也不是沈知意教的。
唐大河把餐巾纸团起来，手背上青筋顶着。
“我们装灯的时候，你说都是一家人。现在结钱，还得先卖两个家人？”
小陶抬头，把手机放到桌上。
“换流程的工作指令，我保存了。还有你让我剪掉热水标签的消息。”
梁致远的脸朝她转过去。
“你想清楚再说。”
小陶肩膀缩了一下。
沈知意把椅子往旁边挪，给她让出一条能走到门口的路。
“你可以不当场说，交给律师核对。别怕。”
小陶没有出去。
她把手机又往前推了推。
“我想清楚了。”
梁致远往椅背上一靠。
椅轮往后滑了半尺，他伸手抓住桌沿，才没碰倒后面的展示架。
没人笑。
赵经理接了个电话，起身把一份书面通知递给他。
聚声停止该项目，要求就授权瑕疵和已支出费用另行处理。
江恬也把退款核算单推过去。
员工代表把各自的金额汇总。
三份纸并排放在梁致远面前。
他翻第一份，又翻第二份。
翻到第三份，纸页卡在指间，怎么也没翻过去。
“你们这是合起来逼我。”
我看着他。
“不是。是你分头欠了几笔账，今天债主碰上了。”
梁致远的嘴唇动了两下。
他转向沈知意，声音低了。
“知意，我以前没亏待你。”
她没有回答这句话。
只指了指金额。
“先付已经核实、没有争议的部分。”
后面的协商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不是一句服软，钱就自己到账。
公司账上有多少，近期应收能收多少，哪些供应商款项有争议，都摊开核。
江家尚未支付的合同尾款与应退费用抵算，不能再被梁致远拿来冒充给员工的恩惠。
对于已经确认的员工及合作人员款项，公司先支付账上可用部分，剩余款项约定明确日期和违约责任。
我们不替其他人放弃权利。
每个人自己确认自己的数。
梁致远在最后一页签字时，手抖得把姓写出了格。
他抹了一把脸，眼圈里积了水。
“我早知道不该跟那个传媒合作。”
赵经理立刻坐直。
“别全推给我们。”
罗谨敲了敲纸面。
“双方各自的问题，各自处理。”
梁致远垂下头，嘴里反复说着早知道。
唐大河的手机响了一声。
第一笔款到账。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遍，把手机拿给旁边的人。
“你看，是不是到了？”
那人点头。
他又拿给我。
“照哥，你也看一眼。”
我说到了。
他坐回椅子上，忽然捂住脸，吸了一口气。
“行，我爸那边先交上。”
沈知意转身往门外走。
我跟出去，看见她站在走廊尽头，把杯盖拧开，又拧回去。
她想说话，张了张嘴，眼泪先掉到了杯子上。
我伸手，她把杯子塞给我。
“没事。”
“嗯。”
“我就是气的。”
“知道。”
“别拍。”
我把手机关掉，放进口袋。
她这才往前一步，额头抵在我的肩上。
里面的门开了条缝。
唐大河探出头，看见我们，立刻又缩回去。
隔着门，我听见他说：“别出去，技术主管正在进行售后维护。”
沈知意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我想揍他。”
我递纸给她。
“先记账，明天还得让他装灯。”
【第十章】
婚礼当天，早上六点开始下雨。
唐大河站在庭院门口，仰头看了半分钟。
“主光老师违约了。”
沈知意把备用方案塞给他。
“移到室内，桌数不变，通道让出来。别跟天讲道理，它没签合同。”
原本摆在院子里的鲜花搬进餐厅。
背景架缩短一半。
我们没用公司的旧设备，租来的音箱功率不大，够六桌人听清。
我蹲在墙边固定线路。
沈知意从我身后经过，停下来。
“许照。”
“嗯？”
“你鞋带开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还抓着扎带。
“等一下。”
她把手上的流程夹递给唐大河，蹲下来替我系。
唐大河立刻把头转向窗外。
“天气真不错。”
雨水噼里啪啦打着玻璃。
我看他一眼。
“你再睁眼说瞎话，就去当司仪。”
沈知意系好结，又把多出来的鞋带塞进侧边。
起身时，她碰到了我的额头。
两个人都嘶了一声。
唐大河转回来，看看我们。
“夫妻对拜提前了？”
沈知意抓起流程夹，他抱头就跑。
跑了两步，又退回来拿自己的工具箱。
“这个不能落，吃饭的家伙。”
我朝他抬了抬下巴。
“旁边还有个包子。”
他一并拿走。
九点半，江叔叔到了。
他坐着轮椅进门，腿上盖着一条薄毯。
沈知意蹲到他面前，给他看今天的流程。
“叔叔，您在这里坐，江恬和周启过来敬茶。您想说话就说，不想说就喝茶。没有人催您站起来。”
老人摸了摸口袋，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上面只写了几个字。
好好过日子。
他把纸展开，手指按住边角。
“我练了。”
沈知意看了一会儿。
“那您自己决定，用不用。”
老人点头，把纸又放进口袋。
江恬过来时，没有人喊父女对望。
没有追光。
也没有人把镜头怼到老人脸前等眼泪。
她蹲到父亲身边，替他抚平衣领。
“爸，我今天这条裙子好看吗？”
老人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江恬追问：“比上次那条呢？”
老人想了一会儿。
“这条……贵。”
旁边一圈人全笑了。
江恬把脸埋进父亲肩头。
“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老人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背。
我站在调音台后，把背景音乐又往下推了一点。
沈知意看见了，朝我竖起拇指。
我也回了一个。
刚回完，耳机里传来唐大河的声音。
“二位，别交流感情了，司仪找话筒。”
我低头。
话筒在我手里。
我刚才拿它当水杯，差点拧盖。
中午十一点五十八分，仪式开始。
司仪的词不长。
江恬和周启把各自写的话念完，交换戒指。
周启紧张，戒指套了两次都没进去。
江恬直接握住他的手，自己推到了底。
“别耽误开饭。”
底下响起掌声。
我往旁边看。
沈知意正拿着对讲机，眼睛一眨不眨。
江恬走到父亲面前，把茶递过去。
老人接住，没有被任何人扶着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口袋里的纸，又把手收回来。
“好好……过日子。”
四个字。
说得慢。
现场没人催，也没人替他往下接。
江恬点头，眼泪砸在裙摆上。
周启握住老人的手，说了一声好。
我背后有人吸鼻子。
回头一看，唐大河抬着头，手里还攥着一卷胶带。
“进灰了。”
“室内哪来这么多灰？”
“我工伤，你别问。”
仪式结束，宾客开始吃饭。
沈知意在角落坐下，鞋跟边上磨出了血。
她想把脚藏起来，被我看见了。
“拿出来。”
“没事。”
“沈老师，伤口不参加婚礼，不用坚持营业。”
她把脚伸过来。
我拿出消毒棉片和创可贴，蹲下去。
旁边有个宾客举起手机。
还没按下去，沈知意先抬了头。
“不好意思，我们不接受拍摄。”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机。
“抱歉。”
我贴好创可贴，抬头看她。
她把备用平底鞋递给我。
“这回我先说了。”
“表现不错。”
“有奖励吗？”
“有。今天不让你洗碗。”
她低头看着我。
“许照，今天谁家婚宴还要策划洗碗？”
我把鞋摆正。
“我就说怎么这么大方。”
她笑得弯下腰，伸手捏住我的后颈。
我起身时，江恬拿着一只信封过来。
里面不是钱。
是她父亲写的那张纸。
背面多了两个字。
谢谢。
沈知意接过去，手指在纸角上停了片刻。
江恬说：“我爸说，这个可以给你们。照片就不发网上了。”
“好。”
沈知意把纸夹进流程本，合得很慢。
下午撤场时，聚声发布了第一份更正说明。
争议视频已停止传播，涉及我们夫妻的虚构情节和不当剪辑被明确列出。
后续赔偿仍按协议继续处理。
梁致远的公司也删掉了相关内容，对收款去向的指控作出更正，并公布了经各方确认的结算安排。
我没盯着评论区等所有人道歉。
有些人看见了，有些人不会再回来。
我们把能固定的证据留好，把该走的程序继续走。
梁致远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他说，没必要弄到大家都没饭吃。
我把唐大河收到尾款后的那句谢谢截给他。
没再回复。
傍晚，最后一车设备运走。
沈知意坐在台阶上，抱着那只旧水杯。
我在她旁边坐下。
她把手机给我看。
有人在我们发布的完整视频下面留言，说看清楚了，她不是坏，只是脾气确实不小，让我也别一味迁就。
这次没有骂人。
沈知意看了很久。
“他说得也有一点道理。”
我没接话。
她转过头。
“我以后要是冲你发火，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我一直告诉你。”
“什么时候？”
“上星期你怪我把袜子扔沙发上。”
“那不是你扔的？”
“是我扔的。但你说我扔了三双，实际只有两双。”
她盯着我。
我抬手。
“举例失败，换一个。”
她笑完，把头靠在我的肩上。
过了会儿，又坐直。
“许照，认真问你。”
“嗯。”
“你有没有哪次觉得，接我的脾气很累？”
我低头，把鞋底上的一截胶带扯下来。
“有。”
她手指收紧。
“哪次？”
“你自己做不了，还非说不用我帮。熬到半夜开始难受，我问一句，你嫌我烦。”
她没反驳。
我把胶带揉成一团。
“还有，累的时候直接说累，不用先找个东西跟我吵。水杯放左边还是右边，真不值得咱俩开战。”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杯子。
“那下次我直接说。”
“行。”
她停了两秒。
“我现在累了。”
我把肩膀往她那边挪。
“收到。”
她靠回来，闭上眼。
风把流程本翻开了一页。
里面夹着江叔叔的那张纸。
我伸手压住，没让它飞走。
回家前，我们去吃了一碗面。
沈知意加了两份肉，又把其中一份拨到我碗里。
老板端着汤过来，笑着问我们是不是新婚。
我说结了两年。
他看了看我俩手上的戒指，又看了看脚边的工具箱。
“今天也去参加婚礼了？”
沈知意点头。
“去挣钱。”
老板乐了。
“那挺好，夫妻一条心。”
她看我一眼，端起水杯。
“也不全是。”
我抬头。
她把手机推过来。
屏幕上是我前天偷偷下单的新工具。
“这个八百六，你说的什么？”
我看着订单，喉咙一紧。
“办公耗材。”
“你说八十六。”
“有一部分属于长期折旧。”
她把筷子放下。
我立刻把面碗推过去。
“先吃，沈老师。对账可以，别耽误你吃饭。”
她盯了我两秒，夹走最大的一块肉。
“回家再审。”
我点头，抬手给她添水。
手机还在震。
有人问我，到底图她什么。
我没有打字。
沈知意把那块肉咬成两半，剩下的一半放进我碗里。
“张嘴。你那碗凉了，别光顾着看手机。”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低头吃面。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