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成了书里活不过今晚的悲情反派。
全家等我认罪，只有小厨娘偷偷给我塞了两个肉包。
情节节点到来，我拦住领她去签字的人。
“她跟我走。”
她拽了拽我的袖子。
“那后厨的卤肉，也能一起走吗？”
【第一章】
我醒过来时，面前摆着一份责任承担书。
旁边还有一碗狗粮。
顾济川靠在椅背上，拿筷子敲了敲那只印着爪子的瓷碗。
“顾承，顾家养你二十年，到了你报恩的时候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进口狗粮，牛肉口味。
桌边那条金毛盯着碗，尾巴拍得地毯啪啪响。
顾济川又把笔推近半寸。
“签了，往后你还能坐这张桌子。”
我抬头。
水晶灯，长餐桌，慈善晚宴的签到板。
主位上的顾崇山正擦眼镜，连视线都没往这边偏。
我刚看完的那本小说里，也有这一幕。
顾家的养子顾承，负责接待，负责挨骂，负责给亲生儿子腾位置。
现在还得负责八十万问题食材的采购款，以及一笔去向不明的三十万事故慰问金。
书里，他在这张纸上签了字。
当夜十一点，他赶去旧仓库找证据，死在第二场火灾里。
顾济川踩着他的名声，接手了顾家的团餐公司。
至于那三十万，书上说被一个姓唐的姑娘拿走了。
我拿起笔。
顾济川往后一靠，嘴角提起来。
“早这样不就好了？”
笔尖落下前，我把纸翻了个面。
“有印泥吗？”
顾崇山终于抬眼。
“签名就行。”
“这怎么行，八十万加三十万，一百一十万，仪式得有。”
我拔开笔帽，朝顾济川递过去。
“哥，你先来。”
他笑没了。
“关我什么事？”
我点了点他胸前的晚宴胸牌。
上面写着四个金字。
慈善先锋。
“你不是最喜欢替别人承担苦难吗？这么近的一份，别浪费。”
旁边端酒的服务生肩膀一抖。
酒洒了半杯。
顾济川盯着我：“你找死？”
“没有。我找笔帽。”
我把笔帽从他手边捡回来，扣得咔哒一响。
顾崇山将眼镜拍在桌上。
“你知道今晚来了多少客人吗？闹出去，丢的是谁的脸？”
“谁把狗碗摆上桌，丢谁的。”
我端起瓷碗，放到地上。
金毛冲过来，一头扎进去。
顾济川刚要站起来，狗绳绕住了椅子腿。
椅子一歪。
他扶着桌沿，酒杯撞在胸前，红酒顺着慈善先锋四个字往下淌。
我抽了张纸递过去。
“哥，先锋漏了。”
他把纸拍开。
顾崇山的声音压下来。
“顾承，你今天不签，就别再花顾家一分钱。”
我把手机解锁。
银行里，余额二百八十六元四角。
另一张卡是家庭副卡，已经停了。
原主还真是个人才。
名义上当二十年少爷，账户比我上辈子交完房租还干净。
我举起手机，对着桌上的文件拍了一张。
顾济川伸手来抢。
我往主桌方向退了一步，抬高声音。
“程会计，麻烦你把对应的采购合同、付款流水、原始签收单发给我。”
隔壁桌，一个抱着文件夹的女人停住脚。
“我给过顾总了。”
“哪个顾总？”
她看向顾济川。
他手指扣住椅背。
“今天是家宴，不是查账的时候。”
“那也不该是认账的时候。”
我把责任书放回桌上。
“明天资料齐了，我和律师一起看。今晚你们先吃，别等我判完。”
顾崇山拍了桌子。
邻桌的人全转过头。
他想开口，又看见签到板前站着的几位合作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出去。”
我立刻起身。
这句话是今晚最合我意的一句。
走到侧门时，一只手从餐车后探出来，往我掌心塞了个纸包。
热油浸透纸角。
我低头，一个穿厨师服的姑娘蹲在车后。
帽子歪了，额头沾着面粉。
“别吃狗粮。”
她把纸包往我手里顶。
“肉包。有肉。”
我差点没绷住。
这屋里有几十个认识顾承二十年的人。
最后告诉他别吃狗粮的，是一个连工牌都被围裙挡住的小厨娘。
“你叫什么？”
“唐穗。”
我手里的包子停在半空。
她赶紧补了一句。
“穗子的穗，不是碎肉的碎。”
两个穿西装的人从走廊拐过来。
其中一个指了指她。
“唐穗，顾总让你过去签字。箱子给我们，签完就还。”
她猛地站起来，膝盖撞上餐车。
汤勺落地，响了一串。
我看向她脚边那个旧行李箱。
书里，小唐就是拖着行李箱离开的。
她走之后，顾承才收到去旧仓库的消息。
我横跨一步，挡住了那两个人。
“她不签。”
唐穗抬头看我。
我把还烫着的包子揣进兜里。
“她跟我走。”
【第二章】
领头的人叫徐经理，管采购，也管顾济川不方便亲自开的口。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唐穗。
“顾少，你自己都被赶出去了，还管闲事？”
“正好，顺路多赶一个。”
我伸手去拿箱子。
唐穗按住拉杆，指节绷得发白。
徐经理先笑了。
“她拿了公司东西。人可以走，箱子得检查。”
“什么东西？”
“商业资料。”
我看向唐穗。
她摇头。
“那就报执法者。”
我拨通号码，把地址、姓名和眼前的情况说清楚。
徐经理伸手按住手机，被我偏身躲开。
“家里一点事，没必要闹这么大。”
“刚才还是商业资料，现在又是家里事。徐经理，你业务挺杂。”
顾济川闻声走来，胸口已经换了块干净胸牌。
他扫了一眼我的手机。
“让他报。”
徐经理立刻松了手。
“顾承，你想清楚。她是公司的临时工，偷拿东西，损失要赔。你替她赔？”
我刚要说话，唐穗把围裙解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票。
“卤肉，二斤七两，员工价五十二块四。钱给后厨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顾济川盯着她。
“谁跟你说卤肉？”
“你刚才说偷东西。”
唐穗把小票举高一点。
“我买的。”
我低头，才发现她另一只手还拎着个保温袋。
都这时候了，她护着肉的姿势依旧标准。
徐经理伸手指向箱子。
“说的是这里面！”
唐穗把箱子拽到身后。
拉杆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她的嘴唇抿住，过了几秒才挤出一句。
“这个更不是公司的。”
顾济川眼皮动了动。
他没再提开箱，反而换了一张纸。
“签个离职确认，很难吗？”
我拿过来。
上面第一段写自愿离职。
第二段写工资已经结清。
第三段，是唐穗确认已收取三十万元慰问金，并认可全部事故处置结果。
最后还夹了一句。
相关款项由顾承个人交付。
我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顾济川伸手。
“给我。”
“你刚给我的。”
“让你看，没让你拿。”
“我这人看东西慢，得带走做阅读理解。”
他朝徐经理使了个眼色。
侧门的门禁灯变成红色。
我试着推了一下，没开。
唐穗抓住了我的袖口。
走廊里只剩冷气机的嗡声，卤肉的八角味贴着鼻尖往上钻。
我掌心出了汗，手机壳滑了一下。
顾济川凑近。
“外面传出去，你一个养子，带着拿钱的女人跑了，你猜大家信谁？”
我把手机转过来。
通话还没挂。
“警察同志，刚才补充一下，现在门锁了，不让我们走。”
顾济川的下颌绷住。
徐经理扑到门禁旁，连刷了三次卡。
红灯没变。
他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跑。
我看着他。
“别急。刚才锁得挺熟练，开门也得保持水平。”
等警察赶到，侧门终于开了。
顾济川没再出来，只让徐经理解释门禁故障。
我提交了拍到的两份文件，把争执经过说了一遍。
涉及钱款和事故的部分，警察让我们带材料去作进一步说明；至于行李，在唐穗同意下，当场确认了所有权。
箱子只掀开一道缝。
负责查看的警察顿了顿，合上，双手扶着递还给她。
徐经理站在旁边，嘴巴张开又闭上。
我没看见里面是什么。
只看见唐穗把拉链拉了两遍。
走出酒店，她忽然蹲下去。
我以为她腿软了，赶紧伸手。
她把保温袋放平，检查汤汁有没有洒。
“还好。”
我忍了忍，没忍住。
“你刚才差点出不来了。”
“我知道。”
“你就这么惦记肉？”
她抬起头。
“你晚饭没吃。”
我手停在半空。
手机这时震了一下。
一个备注老郑的人发来消息。
今晚十点半，旧仓库。你想要的东西，我这里有。
屏幕上的时间，九点四十六。
离书里那场火，还有一个多小时。
【第三章】
酒店外的风把包子吹凉了。
我站在路边，翻原主的聊天记录。
老郑是给公司送货的司机。
他前两天还在追问顾承，拖欠的运费什么时候结。
后面有一句语音。
“你们家少爷签的单，你这个少爷不认，我到底找哪个少爷？”
我拨回去。
没人接。
唐穗拖着箱子站在旁边，右脚一直垫着那只松动的轮子。
“你要去仓库？”
“你知道那里？”
“知道。旧线路没换过，冷库门也修不好。我跟徐经理说过。”
“有记录吗？”
她拿出手机。
屏幕碎了半边，聊天记录却留得齐全。
线路烧焦的照片，冷库门卡住的视频，还有徐经理回的语音。
“一个做饭的，少操管理的心。”
我把这些保存下来，回拨刚才出警时留下的联系号码，说明收到的消息和仓库的旧隐患。
没有凭空来的证据。
我知道书里会着火，不代表别人得信一个穿书人士的嘴。
我能交出去的，只有现实里确实存在的东西。
电话那头让我们先别进仓库，他们会联系属地人员核实。
唐穗把保温袋换了只手。
“现在去哪儿？”
我打开地图。
附近最便宜的酒店，一百六十八。
我的余额二百八十六。
住完之后，别说打官司，吃泡面都得给火腿肠开家庭会议。
我从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名字。
罗正。
聊天置顶只有一句话。
欠你的两千，我下个月还。
我拨了过去。
对面接得很快。
“借钱没有，介绍对象没有，免费咨询也没有。”
“我是来要钱的。”
电话断了。
我再打。
“我是来请律师的。”
“顾老板，您请讲。”
十几分钟后，我和唐穗坐进一家小面馆。
罗正穿着西装上衣，下面是运动短裤，手里还拎着半袋垃圾。
“刚出门，顺便见你。”
我看了眼垃圾袋。
“你这顺便的主次挺明确。”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钱转你了。两千整。再说一遍，大学那回借钱是救急，不是你说的赎身。”
“你被锁在浴室里，钱不送去就出不来，措辞没问题。”
唐穗捧着碗，噗的一声。
鼻尖沾上一滴面汤。
罗正转头看她。
“你别信。他当年给我转了两千，备注写的是放人。”
唐穗把脸埋进碗里，肩膀抖了两下。
我把责任书和离职文件放到桌上。
罗正看完第一张，还在咬牙签。
看完第二张，牙签被他扔了。
“别签。也别在网上乱说。你没付过的钱，就是没付过；你没经手的采购，不要替任何人认。”
“能不能接？”
“能。正式委托明天办，费用分阶段，今晚先帮你把材料理顺。”
他又看向唐穗。
“你被欠多少工资？”
“一万二千六。”
罗正抬头。
“三个月？”
“六个月。有两个月只结了一半。”
我看向她。
她把那盒卤肉往我面前推，拿筷子夹了最小的一块。
我把盒子推回中间。
“既然欠工资，为什么还待着？”
唐穗没回答。
她俯身解开箱子外面的捆绳。
罗正扶住桌角，给她让出地方。
箱盖掀开。
里面没有钱，没有首饰，更没有公司的商业资料。
只有一只用棉衣包住的骨灰盒。
面馆老板端着热水走过来，脚步停了，随后把水壶放到另一张桌子上，没催我们点菜。
唐穗伸手，抚平棉衣领口。
“我爸叫唐大勇。”
罗正翻材料的动作停住。
“旧仓库第一次火灾里，去世的那个保管员？”
她点头。
“公司说他自己违规操作。又说顾承拿走了慰问金，叫我等。”
我盯着那份印着三十万的离职确认。
小说里，小唐收钱，拖箱子离开。
原来她带走的不是钱。
是她爸。
唐穗从棉衣口袋里取出几张纸。
有催款记录，也有另一份补充说明。
罗正看了两行，抬头看我。
唐穗的声音贴着碗沿。
“他们说，只要我签字，承认仓库是你个人管的，承认我爸是你指使的，就给我三十万。”
“你为什么没签？”
她看着我。
“我爸出事那天，你跟我一起抬过他。”
我掌心蜷了一下。
原主右手虎口，有一道旧伤。
书里说，那是他和人打架留下的。
唐穗伸手，点了点那道疤。
“救护车上，你一直帮我按着他的伤口。”
“你那时候说，让他先活着，其他的以后再说。”
罗正把文件摊平。
我低头，终于看清补充说明的最后一行。
唐穗确认，事故现场指挥及后续销毁相关记录，均系顾承个人安排。
手机又震了。
老郑这次发来的不是文字。
是一张仓库门口的照片。
照片里，他的货车停在卷帘门下，车头旁边站着徐经理。
紧接着，一条语音跳出来。
“顾承，别磨蹭。来把账结了，人和东西都给你。”
这次，说话的不是老郑。
【第四章】
我把手机递给罗正。
他听完语音，直接起身。
“这不是普通催款了。走，但谁都不准自己进去。”
面馆老板挡住门。
我以为他要结账，赶紧掏手机。
他塞给唐穗两只厚塑料袋。
“箱子轮子坏了，外头下雨，套一下。”
唐穗接住，张了张嘴。
老板指着我。
“他那碗加了两个蛋，二十二。你的十二。”
我扫码付钱。
唐穗忽然拉住我。
“我也加了两个蛋。”
老板转身去擦桌子。
“记错了，送你了。别站门口挡生意。”
车上，我盯着导航剩余时间。
十点四十七。
唐穗抱着箱子，保温袋压在膝头。
罗正坐副驾驶，正在给我们刚联系上的民警补充发送语音。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三遍。
“你们这是去讨薪，还是去投案？”
罗正举了一下律师证。
“陪当事人核实情况。”
司机松了口气。
下一秒，他又问：“那你为什么穿短裤？”
罗正把西装下摆往下扯了扯。
“法律没有规定，正义必须穿长裤。”
我本来攥得发酸的手，松开了一点。
仓库门口已经停着一辆警车。
属地民警先到了，正让门卫联系负责人。
徐经理站在卷帘门旁边，看见我们，脸先沉下去，又挤出笑。
“顾少，结个账而已，你这阵势太大了吧？”
罗正挡在我前面。
“郑师傅人呢？”
“搬东西。”
“电话为什么在你手里？”
“他让我帮他联系。”
卷帘门里面传来砸铁皮的声音。
一声接一声。
唐穗猛地抬头。
“不是搬东西。”
她指向厂房左侧。
“那边是冷库外间。门从里面打不开。”
徐经理伸手拦了一下。
“机器在响，你别瞎说。”
唐穗没看他，冲着门里喊。
“郑叔，听得到就敲三下！”
铁皮静了两秒。
咚，咚，咚。
民警立刻让门卫开门。
钥匙在门卫手里打了个转，掉在地上。
徐经理还想解释，里面突然窜出一股焦糊味。
我鼻腔一刺。
顶上的灯闪了两下，灭了半排。
“往后退！”
民警抬手把我们拦开，通知增援并联系消防。
我鞋底碾着碎石往后挪，唐穗却还盯着那扇门。
我抓住她的手腕。
“有人在处理，你先出来。”
她呼吸急，手指冰凉。
“我爸上次也是说，拿了本子就出来。”
我把她拽到警车旁。
“这次不等谁自己出来。”
仓库工作人员在民警指挥下切断电源，找到外间备用钥匙。
门打开时，老郑先把一个文件袋扔出来，自己扶着门框咳。
裤腿蹭满灰，额头磕破了一块。
徐经理立刻迎上去。
“老郑，你怎么把自己关里面了！”
老郑抬手，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你让我进去拿单子，谁在外头扣的门？”
徐经理嘴唇抽了一下。
“你别张嘴就赖我！”
“我手机呢？”
老郑伸手。
徐经理的口袋响了。
所有人都看过去。
我低头，把正在拨号的手机摁掉。
“找到了。徐经理，科技改变生活。”
消防人员赶到后处理了电气设备附近的阴燃，现场被隔开检查。
罗正提醒我，没有确认起火原因前，不要对着镜头下结论。
我点头，手却还在抖。
手机上的时间跳到十一点零一。
我站在仓库外。
没进去。
也没死。
唐穗把纸包塞进我手里。
“包子压扁了，还能吃。”
我咬了一口。
凉面皮粘在上颚，肉汁早就凝住了。
我连着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老郑坐在救护人员旁边做检查，抬手指我。
“顾承，我今天来，是他们说把你叫来就结运费。不是我要害你。”
“我知道。”
“这几个月，每回送货，济川少爷都让换单。我怕以后扯皮，司机联一直自己留着。”
他把文件袋交给民警，又抽出手机里拍过的留存照片给我们看。
同一天，同一车货。
司机联写的是临期退货，送往处理点。
公司给顾承的材料上，却成了新购食材，送往学校食堂。
顾承的签名，出现在他根本没去过的收货栏。
我刚要把照片放大，顾济川的电话打进来。
我接通。
他那边有人鼓掌，还放着晚宴的背景音乐。
“顾承，闹够了就回来。”
“回去干什么？”
“爸给你留了个机会。明天公开认错，今天的事，我们可以不追究。”
我看着救护车边的老郑，又看向唐穗怀里的箱子。
“巧了。”
“我们准备追究。”
【第五章】
凌晨一点，我们从派出所出来。
该留存的资料留存，该做的笔录做完，剩下的调查不是我喊两句就能连夜结束。
罗正揉着眼睛，把车钥匙扔给我。
“你们先住我闲着的那套老房子。水电能用，床单在柜子里。”
“多少钱？”
“按市场价打折。记账。”
我接住钥匙。
“以前没发现，你这么有人味。”
“少来。你刚把两千要回去，我总得再挣回来。”
老房子在五楼，没有电梯。
我提着箱子爬到三楼，唐穗还想接过去。
“我自己能搬。”
“你把肉拿好。”
她低头看了眼保温袋。
“凉了。”
“没事。我现在条件有限，能接受冷脸以外的所有冷东西。”
进屋后，她先擦干箱子，再把骨灰盒安放在清空的柜格里。
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厨房。
我把两千块分成几份记在手机上。
交通，吃饭，材料复印，临时住宿。
以前看小说，男主离家出走，转头就有豪车接。
轮到我，楼道灯都得跺三脚。
厨房传来油响。
唐穗把剩下的卤肉切碎，炒进米饭里。
罗正的冰箱只剩半根胡萝卜，切出来也被她摆成了两小堆。
我端着碗，手机开始不停震。
顾家公司的账号发了声明。
没点我的全名，却把养子、问题食材、携女员工离开几个字排在了一起。
视频只有十五秒。
我说她跟我走。
然后是唐穗拖着箱子。
再然后，是那张三十万元慰问金的确认书，签名处被裁掉了。
评论已经有人骂她拿钱。
我把手机扣住。
唐穗的手机也响了。
她看完，筷子戳在米饭里，戳出一个洞。
“我没有。”
“我知道。”
“箱子里不是钱。”
“我知道。”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贴着桌面。
“那他们为什么都说有？”
我拨通罗正的电话。
“取证。平台投诉。侵权通知。还有我手里这张没签字的原件，明天一并提交。”
罗正那边响起键盘声。
“已经在做。你别冲动开直播，把她爸的骨灰盒给网友看。”
我看了一眼柜子。
“不会。”
唐穗抬头，盯着我。
我把她那碗饭里的洞填平。
“咱们证明没拿钱，不用把什么都掰开给别人看。”
天刚亮，顾崇山来了。
他嫌楼道窄，进门时肩膀擦过墙灰，低头掸了两下。
我站在门口，没请他坐。
他往屋里扫了一眼。
“就为过这种日子？”
“这种日子怎么了？”
“你跟我赌气，也该有个限度。”
他拿出一张支票，推到鞋柜上。
两百万。
“你带她去别的城市。网上的事，公司会处理。你撤回那些乱七八糟的指控，济川那边，我会教训。”
我盯着支票，喉咙动了动。
两百万。
这玩意往鞋柜上一放，我连楼下早点摊都想一起买了。
唐穗站在厨房门口，围裙攥成一团。
“顾承。”
我转头。
“你要是想走，可以走。我自己也能找律师。”
顾崇山看了她一眼。
“唐小姐，人要知足。你父亲的事情，公司已经尽力。”
她把围裙松开，走到柜子前。
“那三十万呢？”
“财务手续出了问题。”
“昨天还说给过我。”
“我说了，公司会处理。”
“那为什么要我说，是顾承给的？”
顾崇山捏住支票边角。
“年轻人，有些事没必要追根究底。”
唐穗看着他，忽然把鞋柜上那杯水端走了。
顾崇山伸出去的手停住。
“什么意思？”
“杯子是借的。”
“我怕洗不干净。”
我把嘴唇抿住，差点把舌头咬了。
顾崇山转头看我。
“顾承，我最后问你一次。”
我拿起支票。
唐穗的手指缩进袖口。
顾崇山的肩膀松下来。
“这才……”
我把支票翻过来，看清附在背面的和解条款，又放回他掌心。
“这钱不是白给的。要买我的嘴，还要买她爸的命，单子开得太挤。”
他脸上的肉动了动。
“你真以为，离了顾家你能成什么事？”
我把门拉开。
“先成个人。”
门关上后，我靠着门板，长长吐了口气。
唐穗看我。
“你刚才想要。”
“想。”
“那怎么没拿？”
“想拿，又怕半夜你爸从柜子里下来问我，打折券是谁批的。”
她低下头，嘴角抿了几次，最后笑出了声。
笑完，眼泪砸在围裙上。
我想递纸，又发现纸盒空了。
只好把刚洗的毛巾递过去。
“将就一下。咱们现在是拒绝过两百万的家庭，擦眼泪都得控制成本。”
【第六章】
上午九点，罗正把人叫齐。
地点还是面馆。
老板钱有福听完情况，给我们腾了最里面的一张桌子。
“别占饭点，水免费，面正常收钱。”
罗正打开电脑。
“先把两件事分开。问题采购和慰问金不能靠嘴混成一锅。每一笔，都要查它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老郑额头贴着纱布，拿出手机。
“运输轨迹、司机联、过路费记录，都在。”
唐穗把自己的工资流水打出来。
半年收入，薄薄几页。
三十万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翻原主的邮件和工作群。
群里给他的任务，从布置会场到替顾济川接机，什么都有。
唯独没有采购审批权。
罗正拿笔圈出几个时间。
“别只说你没干。把你当天在哪儿，能核对的记录找全。”
我一边翻，一边记。
有两张所谓签收单对应的日期，我在外地参加展会。
一张有酒店订单，另一张有主办方留存的参会登记。
记录不是一摁手机就自动飞过来的。
我给主办方打了三个电话，对方核实身份后，才答应按流程提供。
唐穗趴在桌边，抄她记得的员工名字。
写到第六个时，她停了。
“他们可能不肯来。”
“那就先问愿不愿意，只说自己的事。”
罗正合上笔帽。
“没人必须替我们冒险。”
第一个电话，对方挂了。
第二个说在忙。
第三个听见唐穗的名字，问她到底有没有拿钱。
她的笔尖停在纸上。
“没有。”
那边说：“那网上怎么都说……”
唐穗把电话挂了。
她低头继续写，纸上那个字被划穿了。
我把纸抽出来，换一张。
“先吃面。”
“还没问完。”
“面坨了，钱叔会认为我们对他的手艺有意见。他这人小气，下次不给蛋。”
厨房里传出钱有福的声音。
“听得见！”
罗正咬着筷子，笑得差点呛水。
这时，我收到程芸的消息。
就是昨夜那个会计。
她约我单独见面，地点在街角药店旁。
我把消息给罗正看。
他点头。
“可以见，不要逼她承诺，更别让她违规替你查别人的银行账户。”
程芸站在药店门口，手里拎着儿童退烧药。
看见我，她先向两边扫了一眼。
“我只说我经手的。”
“你说。”
“慰问金确实从公司支出过，但凭证附件不齐，我追了几次。昨天让我补进账的，是唐穗那张签收确认。”
“她没签。”
“我知道。我退回去了。”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
工作记录里，徐经理催她补附件，顾济川随后发了一句。
按我确认的办，别卡流程。
程芸收起手机，声音低了些。
“公司原本答应给我孩子续商业医疗险。今天人事说，得等我配合完成审计。”
我没接话。
她把药袋捏得发响。
“我来，不是答应帮你。我只是想问，他要让我在凭证上签已经核验原件，我怎么办？”
“没见过，就别签见过。”
我把罗正的名片递过去。
“你可以单独咨询他。你自己的事，不用先跟我交代。”
她低头看名片。
“你不让我把账拷出来？”
“我现在不想多一个背锅的。”
程芸站了几秒，把名片收进口袋。
回面馆时，唐穗已经系上了钱有福的备用围裙。
她在后厨切葱，刀刃落得又快又稳。
钱有福守着收银台，冲我一扬下巴。
“午市帮两个小时，给八十，管饭。”
我看向唐穗。
她举着半根葱。
“他先问的。我也想干。”
我张了张嘴，转身搬起门口的啤酒箱。
钱有福立刻拦我。
“你别，我没招第二个。”
“试用。”
“免费的？”
“你这么问，我就收费了。”
我刚搬起一箱，裤袋里手机响。
腾手去接时，箱底擦过门槛，瓶子叮当撞了一阵。
罗正扶着门框，低头笑。
“顾总，转型挺快。”
我接通电话。
顾济川的声音挤进来。
“别找那些员工了。工资我今天发，运费我也结。他们没必要陪你玩。”
“那可太好了。”
他停了一下。
我把手机夹在肩头，继续搬箱子。
“你要早这么干，我都想给你介绍几家欠薪企业。你一生气，全国人民都有福。”
电话里传来一声闷响。
接着，他压低声音。
“顾承，你别以为他们真站你那边。”
“工资拿到手就行。站哪边，他们自己选。”
午后，唐穗的手机接连响了七次。
有人给她发了到账截图。
最后一个人发来一段语音。
“钱我收了。可他们让我补签那张假单，我不签。”
唐穗捧着手机，把语音重新放了一遍。
放完，又一遍。
【第七章】
顾济川把工资发了，却没把事情压下去。
下午两点，老郑的运费到账。
随款发来的，还有一份要求他确认过去全部运输记录无误的文件。
老郑把文件转给罗正。
“钱是我挣的，纸我不签，行吧？”
“行。对账可以，不能把没核实的内容一口认下。”
老郑立刻发了一条语音回去。
“钱收到。你那纸，留着包蒜。”
钱有福从厨房探头。
“别拿进我店里包，打印油墨不卫生。”
面馆里坐了八个人。
有冷库维修工，有夜班保安，有负责入库清点的女工。
没人喊着要为谁出头。
他们各自拿着手机，先问自己会不会受牵连。
罗正一件件说明。
“记不清就说记不清。亲眼看见什么，只说什么。你们的材料，分别提交，不要互相对着编。”
那个女工摊开一张工资条。
“我不是为了你们顾家的事。我就是气，他还想拿我孩子的学费逼我签字。”
我给她添了水。
“够了。”
她抬头。
“什么够了？”
“这个理由就够了。”
唐穗从后厨端出一盆炒饭。
钱有福追出来，手里拿着计算器。
“说好你付成本，不是请你把锅也装上。”
她把盆放下，低头数人数。
“八个人，加你，九个。”
钱有福把计算器塞回兜里。
“我的多放点肉。”
门外忽然停下一辆车。
顾崇山带着一位姓许的投资方代表进来。
许女士也是公司公益项目的捐款监督人。
昨夜的慈善晚宴，她坐在前排。
她先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再看向顾崇山。
“你说是家庭纠纷。”
顾崇山脸上挂着笑。
“孩子闹脾气，连员工也跟着折腾。”
老郑把饭盆往自己面前护了护。
“顾董，我五十一了。这个岁数给您当孩子，咱俩都吃亏。”
顾崇山的笑卡在脸上。
许女士拉开椅子。
“我只问公益款和事故慰问款。三十万到底有没有交给唐小姐？”
唐穗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
“没有。”
“有流水可以配合核对吗？”
“有。”
顾崇山立刻开口。
“许总，公司会内部核实，没必要在这种地方……”
钱有福抬头。
“这种地方怎么了？卫生许可证在墙上。”
罗正伸手压了压嘴角。
许女士没笑。
“顾董，我已经要求项目组保留材料，暂停新的拨款。你下午说来这里能当面澄清，现在人齐了，可以澄清。”
顾崇山看向我。
我把那张未签字的离职确认书放到桌面。
唐穗紧接着拿出另一份。
两份纸上，三十万元的交付方式不一致。
一份说顾承个人现金支付。
另一份写公司统一银行转账。
许女士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哪一份是你们认可的？”
顾崇山嘴唇动了动。
“经办人工作不严谨。”
“哪位经办人？”
他没有回答。
手机却在桌上响起来。
顾济川打来的。
顾崇山接通，往门外走。
玻璃门合上前，我听见顾济川说了一句。
“爸，你跟她解释，钱早就处理好了，那个会计我来解决。”
许女士把文件拍照留存，抬起头。
“我会让审计人员正式核对，相关情况也会向调查人员提供。顾先生，唐小姐，你们愿意配合吗？”
“愿意。”
唐穗比我答得快。
她答完，才抬手抹了一下额角。
许女士离开时，带走的是复印材料和各人的联系方式。
没有当场宣布谁犯罪，也没有替谁主持公道的豪言。
只是把原本由顾家单方面攥着的账，拖到了另一张桌子上。
顾崇山没再进店。
隔着玻璃，他朝我招手。
我走出去。
他盯着我手腕上的搬货擦痕。
“为了一个厨娘，你真要把家毁了？”
我看着他。
“里面八个人，你一个都没问。”
“我在问你！”
“我也在回答。”
我指了指唐穗。
“她不是一句厨娘。她有名字，有工资，有个死在你们仓库的爸爸。”
顾崇山抬起手。
我没躲，只往店内监控的位置看了一眼。
他的手停住，缓缓放下。
“你会后悔。”
“先排队。”
我推门回去时，唐穗正抱着那盆炒饭发呆。
“怎么了？”
她看着空盆。
“光顾着说话，没给你留。”
老郑立刻把碗护住。
维修工低头猛扒两口。
罗正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冲我摇头。
我站在桌边，挨个看过去。
“刚才同仇敌忾的劲儿呢？”
钱有福递来一根黄瓜。
“没了，饭量倒是齐了。”
我刚咬一口，程芸打来电话。
她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顾承，他们要把责任推给我。”
我放下黄瓜。
她又说：“还有，三十万的附件，不止你见过的两版。”
【第八章】
程芸没去面馆。
她按照罗正的建议，先把涉及自己的问题向律师说明，再到调查人员那里提交她合法持有的工作往来记录。
等她出来，已经下午五点。
我们坐在办事大厅外的长椅上，谁也没催。
她把矿泉水拧了两次，瓶盖没开。
唐穗接过去，拧开，再递回去。
程芸喝了一口，嘴唇还是发干。
“他们让我今天补做核验说明，说三十万已经由你转交给唐穗。又让我确认那几笔采购都是你口头批准。”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没听见过。”
“然后呢？”
她拿出手机。
人事通知她停职。
顾济川发来一段话，说她前期审核疏漏，造成公司损失，需要承担责任。
程芸盯着屏幕，手背绷起筋。
“我照他说的做，也是我承担。不照他说的做，还是我承担。”
罗正把纸巾递给她。
“现在不要在群里吵。你提交的材料，调查人员会核实。公司对你作出的处理，也按程序应对。”
程芸点头。
“以前我总觉得，留着领导的确认记录，最后就轮不到我。原来他们是真的敢。”
她没再往下说。
手机忽然亮了。
顾济川又发来消息。
今晚七点，公司说明会，你必须到。
我也收到了同一场说明会的邀请。
顾崇山附了一句。
这是你最后一次回头的机会。
我把手机递给罗正。
他看完，给许女士打了电话。
对方确认，这场说明会原本是顾家准备向捐款人和合作方解释情况的，后来加入了审计人员。
她建议我们携带律师到场，所有指控都要求出示可核验的资料。
我答应了。
唐穗把水瓶捏扁了一点。
“是不是又要我们签字？”
“这次有字，先让罗正看。”
罗正抬手。
“计费。”
“你先记。”
“你现在欠我的，比我欠你的多了。”
“恭喜，翻身了。”
回去取材料的路上，顾济川单独给我打电话。
“程芸找你了？”
“你找她的次数应该更多。”
他停了几秒。
“顾承，八十万采购的手续里，有你的签字。你再狡辩，也绕不开。”
我看着车窗外。
“那就把原件拿出来。”
“你确定？”
“确定。”
他笑了一声。
“你以前替我签过那么多东西，记得过来吗？”
我握紧手机。
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过帮忙签收文件、领取物料的事。
这也是我从头到尾没敢说自己一张纸都没签过的原因。
只靠一句我没做，挡不住别人手里的纸。
电话挂断后，我把这句原话告诉罗正。
他打开文件夹。
“所以我们今天查的是业务链，不是比谁嗓门大。签收宣传物料，不等于批准采购；收过文件，不等于付过款。他们要混，我们就拆。”
唐穗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收货记录。
她做过一段时间员工餐，会在每次领食材时拍照片，免得重量短了被扣钱。
其中一张照片角落，能看见公司要求她使用的新收货单。
空白单据的下半页，已经印着顾承的名字和签名图样。
她把照片发给罗正。
“这个有用吗？”
罗正看了一会儿。
“可以作为核查线索。原始图片别改，手机也留好。”
我看着她。
“你怎么留了这么多？”
她把包口合上。
“他们说过，我记错了。”
“后来每次，我都拍。”
车停在老房子楼下。
我上楼换下沾着油的外套，唐穗却没动。
她站在柜子前，看着那只骨灰盒。
“顾承。”
“嗯？”
“等事情弄清楚，我想把我爸送回老家。”
“好。”
“不是说公司赔多少钱，这事就算完了。我想让别人知道，他没偷东西，也没故意坏规矩。”
我把外套搭在臂弯。
“我们今晚就把能说清的先说清。剩下的，接着查。”
她点头，去洗手。
水龙头响了很久。
出来时，她把帽子戴端正，把那张卷边的工牌夹在胸前。
唐穗。
两个字，被她擦得干干净净。
楼下，罗正把一条备用领带递给我。
我对着车窗打结，绕了两次都不对。
唐穗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接过去。
她手指碰到我领口，我呼吸顿了一下。
路灯下，她低着头，耳后还有下午切菜时沾上的一点面粉。
我刚想说点什么，领带被她往上一提。
我差点当场交代。
“轻点。咱们去讨说法，不是去挂牌出售。”
唐穗赶紧松手。
罗正蹲在车旁，笑得钥匙都掉了。
【第九章】
说明会还在昨夜那家酒店。
我走到侧门，门童认出了我，立刻替我拉门。
“顾先生，里面请。”
我停住。
“今天不会锁吧？”
他两只手一起按住门把。
“不会，不会。”
宴会厅没摆酒。
长桌两边坐着合作方、审计人员和公司管理层。
顾济川坐在最前面。
他看见唐穗，目光先落在她胸前的工牌上。
“你已经离职了，没必要再戴这个。”
唐穗拉开椅子。
“工资没结清，离职证明也没给。”
顾济川看向徐经理。
徐经理眼角还贴着创可贴，昨夜配合问询后才回来。
“今天已经补发了一部分。”
“还差四千二。”
“以后财务会……”
唐穗把流水放到桌面。
“别以后。今天大家都在，先写清楚。”
许女士示意工作人员记录。
顾济川脸上的笑淡了。
“我们今天主要谈顾承的问题。”
我坐下来。
“也行。我的问题比较贵，按分钟聊。”
罗正翻开本子。
“这个真按分钟。”
几个合作方低头喝水。
顾崇山拍了一下桌面。
“开始。”
顾济川首先展示采购材料。
八十万货款，三批货物，收货栏里都有顾承的签名。
他手指点在屏幕上。
“公司信任你，让你参与管理。出了问题，你却带员工闹事，甚至联合外人抹黑家里。”
我看向屏幕。
“原件呢？”
“这是扫描件。”
“所以原件呢？”
“原件暂时归档，正在调取。”
罗正抬头。
“请记录，现阶段展示的是扫描材料，真实性及其与具体业务的关联性尚待核查。”
顾济川的手停在鼠标上。
“签名还能假吗？”
“能。”
唐穗把手机接上投屏，展示她当时拍的领料照片。
空白收货单下面，顾承的签名印得端端正正。
她指着那一叠纸。
“徐经理发的，说少爷忙，以后直接用。”
徐经理一下坐直。
“你拍个照片能说明什么？”
“说明这张纸在还没填货物名称的时候，就已经有他的签名。”
罗正接过话。
“照片只是线索，我们已经提交原始文件供核验。更重要的是，请说明实际收货人、运输轨迹、采购审批和付款对象。”
老郑坐在后排，举了举手。
“运输，我有话。”
他走上来，把自己留存的司机联复印件摊开。
三批货物的实际去向，与顾济川展示的材料对不上。
其中一批根本不是采购入库，而是退回处理。
维修工也提交了旧仓库设备停用的记录。
所谓大量新货正常入库的那几天，相关冷库还在停机维修。
顾济川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基层操作出了错误，跟顾承的管理失职不冲突。”
我把参加展会的登记记录推过去。
“其中两次签收时间，我人在外地。公司派我去的，报销是谁批的，要不要一起看？”
顾崇山低头翻了两页，指尖停住。
批准报销的，就是他。
会议桌边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许女士敲了敲桌子。
“这些不一致，交给审计和调查人员核验。接下来谈三十万。顾总，你说已经发放，发给谁了？”
顾济川看向程芸。
“财务负责付款，她最清楚。”
程芸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慢慢站起来。
“我负责记账，不负责批准付款。那笔支出的实际收款方，也不是唐穗。”
顾济川抬手。
“程芸，你想清楚再说。”
她肩膀一缩。
手已经碰到椅背，却没坐下。
“我想了一下午。”
她拿出自己的工作沟通记录和已向调查人员提交材料的清单。
“付款附件一直没补齐，我催过。昨天你让我补唐穗的签字，今天又让我补顾承的口头授权。”
屏幕上，顾济川那句按我确认的办，别卡流程，被放大。
他伸手去拿程芸的手机。
罗正把自己的文件夹横在中间。
“顾先生，请不要碰别人的物品。”
顾济川的手僵住。
许女士身边的审计人员随后开口。
“我们今天核对了公司端留存的支付资料。三十万元进入的是一家供应商账户，不是唐小姐账户。付款用途与报销附件存在冲突，后续去向已作为重点问题移交核查。”
唐穗坐得很直。
她的手压在腿上，指甲掐住布料。
“所以，我没拿。”
审计人员转向她。
“目前公司提供的资料，不能证明这笔款项交付给你。”
唐穗又问了一遍。
“那公司为什么发声明，说我拿了？”
没人接。
她把手机打开，念出声明里的那句话。
“相关人员在收取善后款项后，仍对公司进行恶意纠缠。”
念到最后两个字，她喉咙卡了一下。
我伸手想替她拿手机，她却摇头。
她把屏幕举起来，朝向顾济川。
“我爸没了。我问你们要个说法，怎么算纠缠？”
顾济川往后靠，椅轮滑出去半尺。
“声明不是我写的。”
坐在角落的宣传负责人猛地抬头。
“顾总，发布前你确认过。”
“我确认的是大意！”
“你要求把疑似收取改成已经收取。”
顾济川扭头瞪他。
宣传负责人低下头，却把审核记录发给了许女士。
顾崇山站起来。
“今天先到这里。事实还没查明，谁都不要乱说。”
许女士没有起身。
“顾董，是你邀请我们来听澄清。现在，请先撤下没有依据的声明，向被指名的人说明情况。”
“公司会走流程。”
“暂停拨款和重新评估合作，也会走流程。”
桌边几位合作方接连收起材料。
顾崇山扶住桌沿。
“各位，没必要因为几个员工的片面之词……”
我把昨夜那张责任承担书推到他面前。
“那你为什么先让我签？”
他看着我，眉头压下来。
“我是想保住你。”
我翻开最后一页。
全部个人承担，公司不知情。
“保得挺彻底，连公司都给我保没了。”
唐穗吸了下鼻子，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罗正低头，肩膀动了两下。
顾崇山嘴角抽动，手里的纸发出沙沙响。
门这时被敲开。
来人向现场负责人出示证件，随后请顾济川和徐经理配合进一步调查。
不是因为谁在会上喊了句抓人。
昨夜的仓库情况、员工提交的材料、资金和单据线索，已经分别进入了核查程序。
顾济川猛地站起。
“凭什么？这都是公司内部的事！”
对方让他冷静，说明需要核实的事项。
他转头看顾崇山。
“爸，你说句话！”
顾崇山的嘴唇抖了一下。
“配合调查，别闹。”
顾济川盯着他，眼睛一点点睁大。
“付款你看过，仓库隐患你也知道！现在全让我配合？”
顾崇山抬手指着他。
“你胡说什么！”
顾济川没再看他，反而绕过桌子朝我走来。
椅子挡住了脚，他踢了一下，没踢开。
“顾承，你把材料撤了。钱我给你，多少都行。”
罗正挡在前面。
“已经提交的材料，不存在私下撤掉就当没发生。”
顾济川伸出去的手落了下来。
他看看我，又看看唐穗，喉咙里挤出断续的声音。
“不是都好好的吗……以前都好好的……”
他的膝盖碰到椅子，整个人坐下去，连扶手都没抓住。
两只手捂上脸时，指缝里漏出哭声。
没人再劝他先喝杯酒。
唐穗站起来，把工牌解下。
顾济川抬头，眼里刚亮起一点，她已经转身走向人事负责人。
“我不在这儿干了。”
“剩下的四千二，别忘了。”
人事负责人连着点头，拿出本子写。
她又补了一句。
“离职证明写正常离职。”
我走到她旁边。
她把工牌放在桌上，扯住我的袖口。
“走吧。”
“这回不带卤肉了？”
她看了一眼宴会厅。
“不了。”
“这家的，我吃腻了。”
【第十章】
事情没在走出酒店的那一刻全部结束。
第二天，公司撤掉原声明，发布更正和道歉。
我把页面保存，交给罗正。
唐穗没去看评论。
她蹲在钱有福面馆门口，拿扳手修行李箱的轮子。
拧了半天，轮子终于不叫了。
我推了一下。
箱子直奔台阶，差点连人带骨灰盒一起滑出去。
唐穗一把按住拉杆。
“好了。”
我扶着腰。
“你这修的不是箱子，是我下半辈子的警觉性。”
她蹲在地上笑，扳手差点掉进排水沟。
钱有福从店里出来，递给我们一张纸。
“看清楚再签，别说我欺负你们。”
是一份用工协议。
工资，工时，休息日，都写得明明白白。
唐穗翻到背面，确认没有突然冒出一百一十万。
钱有福指着她。
“你管后厨加的几个菜。”
又指我。
“你管团餐订单和送餐安排。”
我抬头。
“为什么我是两个活？”
“因为你能说。我招一个人，收获两个人的动静，值。”
罗正坐在旁边吃面，举手。
“协议我看了，没问题。”
钱有福转头。
“律师费多少？”
“这碗面免单。”
钱有福当场抽走他碗里的卤蛋。
“服务结束，赠品收回。”
我在面馆干了起来。
第一天送餐，领带被电动车后视镜勾住，车还没发动，先把自己摁在了车头。
唐穗站在台阶上，笑得扶住门框。
我拽着领带，朝她伸手。
“救人优先，别只顾着欣赏。”
她走下来给我解开，还认真提醒。
“以后别戴了。影响出餐速度。”
我原本准备好的那句你今天真好看，硬是咽了回去。
行。
我在她这儿的首要身份，确实是个配送设备。
后来，第一批固定团餐客户签下来。
不是谁认出顾家少爷，忽然来送钱。
我跑了七栋办公楼，被前台劝走四次，有两家公司嫌我们开票流程不熟。
剩下一家愿意试餐。
唐穗做了十二份，称重，装盒，标注配料。
她把最上面的那份递给我。
“这份你吃。”
“客户还没吃呢。”
“我知道。你这份没算客户的肉。”
我打开，里面多了一只鸡腿。
钱有福在后面喊。
“我看见了！”
唐穗立刻举起小票。
“我买的！”
我托着饭盒，笑得筷子都没拿稳。
那笔四千二很快补齐。
唐穗收到钱，第一件事是给钱有福补了那顿炒饭的成本。
第二件事，是把我们最开始用的交通、住宿费用算了一遍。
我看见她列的表，伸手盖住。
“没必要分这么细。”
她把我的手挪开。
“有必要。”
“我不是你从顾家领出来的一袋米。”
我顿了顿。
她把表折好，收进口袋。
“我能自己挣钱。你帮我的，我记着，不是让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我点头。
“那也行。既然不是一袋米，明天别让我抱着上五楼。”
她拿起擀面杖。
“那天是箱子坏了。”
我立刻退到门外。
“明白，粮食还会使用工具。”
她追了两步，自己先笑弯了腰。
调查期间，我们按通知补充材料，配合核验。
旧仓库第一次事故的处置资料被重新梳理，长期未整改的设备隐患、违规安排作业的情况，也一项项查清。
唐穗每次接到电话，都拿本子记。
记到后来，她不再先问是不是还要等。
而是问，下一份需要什么，她什么时候送过去。
顾崇山来过店里两次。
第一次，他把车停在门口，叫我出去。
我正给客人打包，隔着玻璃指了指队伍。
“要饭，排队。”
他坐回车里，十分钟后走了。
第二次，他排了队。
轮到他时，我问要什么。
他看了半天菜单。
“一份牛肉面。”
“香菜要吗？”
“顾承，我们谈谈。”
“香菜要吗？”
他嘴唇抿住，点了头。
我收钱，出票。
唐穗从后厨探出头，看见他，手里的漏勺停了一下。
我朝她摆手。
“正常做，别少肉。我们按规矩做生意。”
顾崇山捏着小票，站在取餐口。
“你现在说话，非要这样？”
我把面端给他。
“以前我好好说，你们不听。”
他没再开口。
那碗面吃了一半，他留下了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公司依法处理的赔偿资料，以及给唐穗父亲恢复名誉的书面说明。
我没有替她收下任何和解条件，叫她和罗正自己看。
唐穗看完，把该收的材料收好，把一份附加的保密承诺退了回去。
“赔偿是赔偿。你们做过的事，不能让我说没发生。”
顾崇山看着那张被退回的纸，手指压了很久。
最后，他把它收走了。
再后来，开庭通知寄到了店里。
唐穗拆信时，我刚拎回来两袋面粉。
她看了一遍，又从头看一遍，才抬起头。
“这次有日子了。”
我把面粉放下。
“那就把那天的订单先调开。”
去法院那天，她没穿厨师服。
新买的外套，袖口被她拉了又拉。
我想说她不用这么紧张，话到嘴边，又改成另一句。
“你爸要是能看见，估计得问，这衣服多少钱。”
她吸了一下鼻子。
“一百九十九。”
“你怎么回？”
“五十九，包邮。”
我点头。
“熟练工。”
她靠着椅背，终于把攥紧的手松开了。
法庭上，我们听见经过核验的资金流向，听见那些被拼接、冒用的单据是怎样形成的，也听见旧仓库事故相关责任的认定。
顾济川不再说只是家庭纠纷。
他坐在那里，背弓着，面对询问时反复低头。
宣判那天，唐穗攥住我的手。
有关职务侵占和事故责任的判决，一项项读完。
她没抬头去看顾济川。
只在听见父亲的名字时，指尖收紧了一次。
走出法院，她站在台阶边，拿出手机，给老家的亲戚打电话。
“姑，事情查清了。”
“对，我爸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我带他回去。”
她说完，把电话贴在掌心，额头抵着我的肩膀。
我没催她。
罗正站在旁边，刚要说点什么，肚子响了。
一声很长。
唐穗抬起头，眼角还湿着。
罗正把律师包往腹部挪了挪。
“职业病。正义消耗体力。”
我们三个在法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一起笑了。
送唐叔回老家后，面馆的早餐档正式交给唐穗经营。
手续办齐，账目分开。
钱有福出场地，唐穗出手艺，我负责接单和配送，分成白纸黑字写好。
新招牌挂上去那天，罗正非要送锦旗。
红底金字。
依法吃饭，拒绝背锅。
钱有福举着扫帚追了他半条街。
“老子开饭店的，你给我挂个拒绝背锅，厨师看见还干不干！”
唐穗踩着小板凳，把门口的菜单擦了又擦。
我扶着板凳腿，抬头看她。
“唐老板，有个事咨询一下。”
“说。”
“员工能不能追老板？”
她手里的抹布停住。
“哪位员工？”
“搬箱子，跑订单，还会被领带勒住的那个。”
她低头看我，嘴角往上提了提。
“得看表现。”
“怎么表现？”
“先别扶板凳了。”
“为什么？”
“我早下来了。”
我低头。
空板凳被我扶得四平八稳。
唐穗站在旁边，忍了两次，还是笑出了声。
钱有福拎着扫帚回来，刚好看见。
“顾承，你脑子落法院了？”
我站起来，把板凳塞给他。
“没有。在谈业务。”
“谈什么业务？”
唐穗把抹布往盆里一丢，拉住我的手。
“长期合作。”
钱有福瞪着我们，半天才挤出一句。
“合作归合作，早高峰不许耽误出餐。”
天色刚亮，第一锅包子揭了盖。
白汽扑上来，面皮鼓着，肉香钻出门缝。
我把收款牌摆好，唐穗递来一只包子。
“肉包。有肉。”
我接过，咬了一口。
还是那句话。
这次热的。
她看着我吃完，又往我掌心里塞了一个。
“今天不用揣兜里。”
我握住她空下来的手，拇指擦过她指腹上的面粉。
门外有人喊，两份豆浆，四个包子。
唐穗应了一声，转身装袋。
我跟过去，替她撑开袋口。
柜台下面，我的鞋尖碰了碰她的。
她踢回来一下。
不重。
刚好够我笑一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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