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手快倒闭的酒楼，翻出了祖传御厨手札。
别人继承家业穿西装，我继承家业穿雨靴。
汤要进山找菌，鱼要亲自下水挑。
同行等我关门，食客堵门催菜。
我把围裙往腰上一系。
“想吃席的，先把老板从泥里拔出来。”
【第一章】
顾守成来摘我家招牌时，我正蹲在门口剥蒜。
他带来两个人，一架梯子，还有一份三万八千六百元的催款单。
梯脚压住蒜皮。
其中一个人把扳手叼进嘴里，抬头量了量招牌。
“许有粮，别忙了。你爷爷住院，你这店半个月没开火，再剥，蒜都替你着急。”
我伸手扶住梯子。
“下来。”
那人含着扳手，含糊着问：“怎么，舍不得？”
“你踩我蒜了。”
门口卖烧饼的孙姨把夹子停在半空。
顾守成笑出了声。
他拿皮鞋尖拨开菜筐，把催款单拍在我膝盖上。
“这就是许家御厨的出息？你爷爷教了你八年，就教会你护蒜？”
我把单子拿起来。
“约定月底结账，今天才初七。”
“你家现在什么情况，你心里没数？”
他朝空荡荡的大堂努嘴。
六张桌子，十七把椅子。
缺的那把，昨天让收废品的拉走了，换了一袋面粉。
门后还贴着房东孟姨的留言。
有粮，房租再缓七天，姨家也要还贷款。
我把催款单折好。
“月底之前，账核清，该付的一分不少。今天谁拆招牌，我先报执法者，再算损失。”
顾守成脸上的笑收了。
“你守得住招牌，守得住店吗？”
他从包里抽出另一份纸。
“欠款我给你抹了，再给你两万。门店转给我，你爷爷留下的菜谱也归我。你要肯干，后厨给你留个切配的位置。”
“月薪多少？”
“三千五。”
我点头。
“我爷爷八年没把我教明白，你一句话让我明白了。”
顾守成扬了扬下巴。
“识时务就行。”
“做人不能光会剥蒜，还得会剥削。”
孙姨把烧饼夹掉了。
顾守成的手在半空停了两秒，把合同卷起来，敲了敲我肩膀。
“牙尖嘴利没用。我就坐对面，看你今天卖什么。”
对面新开的顾家御宴，玻璃门亮得能照见人。
我家玻璃门上，贴着赵进宝手写的告示。
今日重开，欢迎监督，暂不赊账。
最后四个字，他描了三遍。
顾守成刚走，赵进宝从柜台后探出脑袋。
“真不卖？”
“真不卖。”
“那我宣布一个坏消息。账上四百二十三块七，冰箱里半只鸡、一块豆腐，还有你昨天剩的米饭。”
“好消息呢？”
“米饭我没吃。”
我抬头看他。
他把眼睛挪开。
“主要是找不着咸菜。”
我把蒜放到案板上，点火，架锅。
鸡架是昨晚熬上的，汤面只剩细泡。盖子一掀，热气顶着鼻尖往上钻。
赵进宝凑过来。
“你不是要按老爷子的手札做御膳吗？御膳就这？”
“御厨也不能把鸡熬出牛肉味。”
我从柜子里拿出那本油布包着的手札。
第一页写着曾祖的名字，后面夹着他离开宫廷膳房后，在南方几家酒楼做厨的雇书抄件。
再往后，是爷爷补的火候、产地、时令。
小时候我拿它垫过桌脚。
爷爷追着我跑了半条街。
我一直以为他心疼桌子。
直到接手酒楼，他在病床上把钥匙塞给我。
“八年刀工，别只会给别人切葱。看得懂的先做，看不懂的打电话，别糟践东西。”
我今天选的，是最不起眼的鸡汁豆腐饭。
不靠名头。
靠现有的料能做出来。
豆腐切块，煎到两面起壳。鸡汤分次推进去，锅底的汁收紧，再撒一点蒜末。
赵进宝伸筷子，我用锅铲敲了敲锅沿。
“留着卖。”
他收手，喉结动了两下。
“卖多少？”
“十八。”
“你这是御厨，还是御穷？”
“先让人吃得起，再让人惦记。”
十一点半，第一位客人进门。
老头穿灰夹克，夹着一个保温杯，先看灶台，再看桌子。
“有什么？”
赵进宝站直了。
“祖传御制鸡汁金玉豆腐饭。”
老头扭头就走。
我端着盘子出来。
“豆腐饭，十八，汤免费。”
他又回来了。
坐下时还看了赵进宝一眼。
“小伙子，菜没上，你先把人吓饱了。”
老头夹起豆腐，咬开一角。
汤汁顺着筷子滴在米饭上。
他没说话，又夹了一块。
赵进宝忍不住问：“怎么样？”
老头抬起手。
“等会儿。”
他先把保温杯拧开，倒空里面的茶叶。
“免费那汤，能续吗？”
我还没回答，门外就传来顾守成的声音。
“谢师傅？您怎么在这儿吃上了？”
老头把盘子往自己面前拖了一寸。
“怎么，你家还管别人吃饭？”
顾守成撑住门框，脸上挤出笑。
“我不是这意思。您是做菜的行家，这种隔夜鸡汤……”
老头终于放下筷子。
“鸡架昨晚下锅，今天卖汤，很丢人？”
门口几个看热闹的人挪近了。
顾守成张了张嘴。
我冲赵进宝抬下巴。
“擦桌子。”
赵进宝抱起抹布。
“几张？”
“都擦。”
老头舔掉嘴角一点汁，朝门口补了一句。
“别光擦，给我再来一份。第一份吃急了，没顾上判断。”
【第二章】
四十二份豆腐饭卖完，赵进宝在柜台上数钱。
数到一半，他抬头看我。
“有粮，我们是不是活了？”
我把米缸盖掀开。
他往里面看了一眼，重新坐下。
“活得有点空。”
扣掉当天的米、豆腐和燃气钱，剩下的钱还不够交房租。
谢师傅坐在门口，拿筷子把最后一点饭拨进嘴里。
“明天还吃这个？”
“明天做菌汤面。”
“哪来的菌？”
“上山拿。”
赵进宝的钱掉了一地。
“你说的上山，是给供货商打电话，让他上山？”
“咱俩上。”
他扶住柜台。
“我以为你招我回来管前厅。”
“前厅目前没有发展空间，先发展后山。”
谢师傅把筷子一放，肩膀抖了半天。
第二天五点，赵进宝穿着刚买的白鞋，站在山脚下瞪我。
我递给他一双雨靴。
“换上。”
“我这鞋防水。”
半小时后，他举着一只灌满泥的鞋。
“厂家没骗人，水进去，一滴没漏。”
带路的罗叔用竹杖戳了戳前面的石头。
“踩这里。那片不是路，是排水沟。”
罗叔是爷爷用了十多年的菌料供货人，承包了山里的林地，种林下香菇，也收周边固定菌场的货。
他看我背着筐，先问了句。
“延年肯把本子给你了？”
“给了。顺便把债也给了。”
罗叔笑着摇头，领我进棚。
筐里已经分好了当天要下山的货。
我挑开两筐，又把其中一筐推回去。
“这筐菌盖开得足，炖肉行，做今天的汤不合适。我想要昨晚没淋过雨的那批。”
罗叔弯腰看了眼我的手。
“行，会看了。”
赵进宝蹲在旁边拍视频。
“各位，祖传御厨挑料。”
我刚把筐背起来，背带忽然往肩下滑。
我伸手去抓，雨靴却陷进泥里。
人没倒。
裤腰往下沉了半截。
赵进宝的镜头纹丝不动。
“各位，祖传御厨正在脱离裤子。”
“先拉我！”
“你先说，录像算不算加班。”
罗叔把我拽出来时，赵进宝已经笑得扶不住竹竿。
我拎起他那只白鞋。
他立刻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
“哥，都是一家人。”
下山前，罗叔把进货凭单、菌场信息一起交给我。
“你爷爷以前每批都留。自己不认得的，别瞎捡，更别端给客人。”
我装进文件袋。
赵进宝还对着镜头拍。
“本店厨子看着不靠谱，蘑菇有户口。”
回店以后，我开着视频给爷爷看锅。
他小腿打着固定，坐在病床上，把手机往前凑。
“火小一点。”
我拧阀门。
“再小。”
“再小就没了。”
“让你小火，不是让你熄火。你八年学的是消防？”
赵进宝把脑袋伸过来。
“许爷爷，我今天帮着背了二十斤菌。”
爷爷看了他一眼。
“裤子提好，视频里都传到病房了。”
赵进宝把手机转向我。
上午十一点，那条我陷泥里的视频已经被转进本地好几个群。
配文是他写的。
掌勺的还没出土，请各位耐心候餐。
我盯着屏幕。
“你管这叫宣传？”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
“你就说有没有人问地址。”
十二点，第一桌客人进门就问：“老板拔出来了吗？”
第二桌问：“今天汤里不放裤子吧？”
第三桌带了雨靴。
“听说自带装备能打折？”
我把菜单放下。
“听谁说的？”
他们一齐看赵进宝。
赵进宝低头擦已经擦干净的桌子。
“营销需要一点想象。”
我给他安排了今天的全部洗碗工作。
他双手合十，面朝厨房鞠了一躬。
“宣传有风险，入行需谨慎。”
菌汤端出去，桌上的话声一截截停了。
有人先喝汤，有人挑起面，最里面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把手机拿远，举着勺子吹气。
“会议你们先开。”
电话里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
他瞪着汤碗。
“我这边也挺急的，面要坨了。”
谢师傅吃完，把钱压在碗下。
“手札没白给你。”
我握着锅柄的手停住。
“您认识我爷爷？”
“在一个灶上干过。”
他看向对面顾家御宴的招牌，抿了一口茶。
“也见过你家那位顾师叔切葱。”
“切得怎么样？”
“他把左手食指伸过去，我就知道今天要少一个帮厨。”
【第三章】
下午两点，店里刚空下来，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端着汤站起来。
“老板，你这汤是不是加东西了？”
赵进宝拎着水壶走过去。
“加了面。菜单写着呢。”
男人把碗重重一放。
“少打岔。昨天豆腐饭，今天菌汤面，怎么什么都这么鲜？”
门口有人举起手机。
我把火关小，擦干手出来。
“你怀疑哪种东西？”
“科技呗。现在有些粉，一勺就够一大锅。”
赵进宝要开口，我拉住他。
“调味料用了什么，我们可以说明。你要看后厨，换鞋、戴帽，别影响其他客人，我带你看。”
男人往后缩了半步。
“我又不是检查的，看得懂吗？”
“那你要什么？”
他眼珠朝门口晃了一下。
“退钱，赔钱，公开承认你这汤有问题。”
谢师傅坐在窗边，杯盖停在手上。
“你吃了两碗，再加一份面，舀汤的时候还把碗斜着刮。现在说有问题？”
男人脖子一梗。
“好吃才有问题！”
赵进宝拎着水壶，半天没动。
“那难吃的店是不是应该发锦旗？”
门口有人笑了。
男人瞪过来，拿手机拨号。
“喂，哥，这边他不认……”
他说到一半，伸手捂住听筒。
我没抢手机，只把桌上的账单收起来，记下时间。
“你有疑问，我们配合核查。店里的进货单、当天的操作记录都在。无依据的话，请你别接着喊。”
男人盯着我，最后把剩下半碗汤喝完，摔下钱走了。
赵进宝追到门口。
“哎，你不是要退钱吗？”
那人走得更快。
赵进宝回来，捏着钱问我。
“这算没讹成，还是没吃亏？”
我往对面看了一眼。
顾守成站在玻璃门后，正往口袋里装手机。
我没有证据证明人是他叫的。
可他的下一步，送得很快。
半小时后，本地群里出现一段剪过的视频。
只留了男人质问的声音，以及我说的那句调味料用了什么，我们可以说明。
标题写着许家老店拒谈鲜味来源。
赵进宝拿起手机要骂。
我伸手按住。
“完整监控导出来。进货单遮住个人号码，一起发。别吵，先让人看到整段。”
他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拖了张椅子坐到电脑前。
刚开门两天，不能把晚上全交给口水仗。
我打开备料本，想算明天的量，柜台上的催款单却被风吹落了一页。
纸上最下面有一笔黄鱼。
二百斤。
我拿起来，找赵进宝要爷爷住院那天的日期。
“怎么了？”
“这天爷爷在手术室。”
他凑过来。
送货单的签收栏，写着许延年。
我翻下一张。
鸡、肘子、海参。
再下一张，仍是爷爷的名字。
那几天我守在医院，店门锁着。
冰柜里的存货，还托孙姨帮忙清掉了。
我拨通爷爷的视频。
他听我念完日期，嘴里的半块苹果没咽下去。
“多少？”
“三万八千六百。”
“放屁，我住院前剩那笔八千六。”
病房另一张床传来一声笑。
爷爷把苹果放下，冲旁边抬手。
“不好意思，教育孩子。”
他重新看我。
“把单子拍清楚。原件别给别人。”
我压住纸角，发现签名不只位置相近，连最后那个拖长的笔画都一样。
赵进宝拿两张透着灯看。
“老爷子住院以后，不光能远程收货，签字还越来越标准了。”
我给顾守成发消息。
请把送货原单、采购明细、运输记录一并带来，明天下午对账。
他很快回了电话。
“许有粮，做生意最忌讳没良心。你爷爷吃我的货，你还想赖？”
我看着那几张纸。
“你确定这钱全该我家出？”
“白纸黑字，确定。”
“行。明天带原件。”
挂断电话，我把店门插销扣上。
赵进宝把抹布一扔，卷起袖子。
“干他？”
“干活。先把监控拷出来。”
“拷什么？”
我指向墙角那只旧摄像头。
爷爷总嫌它费电，却每次关门都记得检查指示灯。
“看看那二百斤黄鱼，是从哪个墙缝游进来的。”
【第四章】
第二天下午，顾守成没带原件。
他带了一个穿夹克的男人，说是送货司机邓强。
邓强进门先看摄像头。
我给两个人倒水，拿出账本。
“先核没争议的。六月二十八，鸡、排骨、鲜鱼，共八千六，对吗？”
顾守成把茶推开。
“别挑着算。”
“这笔我爷爷认，货也收到了。钱今天转。后面的，一项项来。”
我把打印好的流水摆在桌上。
顾守成的视线落在转账页面，手指敲了两下。
“后面是你爷爷电话加的货，店不开，可以送别的地方。”
“送哪儿了？”
“这你问司机。”
邓强抬头。
“送到后门。”
顾守成敲桌的手停了。
我把店后门那几天的录像调出来。
铁门上有一条孙姨贴的纸，写着暂停营业。
从早到晚，纸角没动过。
只有一只橘猫进镜头三次。
赵进宝站在电脑旁边，扶着鼠标。
“这位签收员不识字，要不要请它过来按个爪印？”
邓强端起杯子，杯沿磕在牙上。
顾守成伸手关电脑。
我挡住他的手。
“还没看完。”
“监控也能剪。”
“所以原始文件和设备都留着。你说送了货，拿出对应的出库单、货源付款、车辆记录。别让我家证明一条鱼没来过，还得把整条河请来。”
顾守成站起来。
“你今天摆这么大阵仗，就是想黑我的货款？”
我把八千六转给他，备注写清对应订单。
手机提示音响起。
他低头一看，嘴边那句话卡住了。
“该结的我结了。剩下的有争议，走正式核查。你要继续拿这些单子催款，我会把材料交出去。”
他伸手来收桌上的复印单。
我先压住。
“这是你昨天交给我的那份。”
“公司资料，不能外传。”
“那你昨天拍在我膝盖上时，怎么没给我配个保险柜？”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孟姨提着菜站在那里。
她刚从菜场回来，原本是来问房租能不能凑一半。
听到这里，她把袋子往地上一放。
“老顾，我给你留面子，没提上个月的事。你现在又来折腾这孩子？”
我回头。
顾守成抢着开口。
“孟姐，生意上的事，你不懂。”
“我不懂？”
孟姨从手机里翻出一段消息。
“你让我提前收回房子，说你愿意加三成租金，还让我别告诉老许。我看不懂字？”
邓强的杯子彻底放下了。
顾守成抓起包。
“行，你们抱团。那就慢慢核。”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盯着我。
“别以为炒几份饭就能把店撑起来。你爷爷折在这儿，你也一样。”
我把门拉开。
“慢走。梯子记得带回去，我店小，放不下你的台阶。”
赵进宝背过身，肩膀一抽一抽。
顾守成的鞋后跟磕到门槛，扶了一把门框才出去。
人走后，孟姨没马上提房租。
她蹲下来捡袋子，我先接过去，放到椅子上。
“姨，再给我四天。今天能先转三千。”
她看了眼柜台上的计算器。
“你别为躲他，把真欠的钱也拖成麻烦。你爷爷这店，招牌是人一顿顿吃出来的。”
“我知道。”
我当场转了三千。
孟姨收到钱，抬起眼皮。
“晚上给我留两碗面，照价付。”
赵进宝赶紧接话。
“送您一个蛋。”
“你们现在还送得起？”
他看我一眼，把手里的鸡蛋悄悄放回筐。
“那先欠着，写进合同。”
晚上，完整视频发出去后，评论风向转了。
先前那个金链子男人，在视频里先续汤、再加面，最后还问能不能打包。
有人把这三段截在一起。
下面的留言很整齐。
这位大哥质疑得很有胃口。
当天来吃饭的人，比前一天多了一倍。
我站在灶前连颠三锅，手腕开始发胀。
赵进宝从外面挤进来。
“还有九桌。”
“米呢？”
“现蒸的没好。”
“汤呢？”
“最后半桶。”
我把锅放下，走到门口。
“后面的客人对不住，今天到这里。已经点单的照做，没点的请明天再来，别白等。”
一个年轻人指着菜单。
“我从城东来的。”
“那给您带瓶水。饭做不出来，不能拿话糊弄您。”
他接过水，盯着我看了两秒。
“你倒挺实在。明天几点？”
“十一点。”
“老板几点出土？”
整条队伍笑出了声。
我转头去找赵进宝。
他已经钻进洗碗间，主动打开了水龙头。
【第五章】
第五天，房租凑齐了一半。
第六天，我把剩下的钱转给孟姨，账户只剩六百多。
赵进宝盯着手机，伸手拍了拍我肩膀。
“好消息，店保住了。”
“坏消息？”
“我还没领工资，你可能保不住我。”
我把一盘刚出锅的炒饭推给他。
他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再观察三天。”
孟姨就是这时带着苏禾来的。
苏禾背着电脑包，进门先数桌子，再看厨房门。
“许老板，我负责这次河鲜节的餐饮对接，孟姨说你这里能做老菜。”
我摘下围裙。
“能做多少得看菜。先说人数和预算。”
“二十桌，活动最后一天的乡宴。每桌一千九百八，厨房和场地由活动方提供。我们选主厨团队，不只尝菜，也看备料、出餐和报价。”
赵进宝一口饭含在嘴里，没咽下去。
他在桌下踢了我一下。
我把脚挪开。
“二十桌我一个人做不了。要有帮厨，菜也得按人数重新试。”
苏禾翻开本子。
“肯先说做不了的，比上来就说没问题的强。明天报名截止，先交菜单，三天后试菜。”
孟姨坐在旁边，指了指苏禾。
“我外甥女，亲归亲，不帮你走后门。”
苏禾点头。
“我负责联系，不参加评分。评审有厨师、场地方，还有提前招募的居民代表。”
赵进宝把饭咽下去。
“那我们是不是得准备点有身份的？”
他指着手札。
“祖上传的，宫里吃的。”
我把他的手拍开。
“人家吃饭，不是来认祖宗。”
苏禾低头笑了一声。
“就按这句话准备。”
她留下表格，还没走到门口，顾守成就从对面过来了。
“苏负责人，正找您。我们那边菜单已经好了，金汤海参，鲍汁花胶，龙……”
“停。”
苏禾把笔合上。
“预算写在通知里，别试菜一桌，正式出餐换一桌。食材、份量和最终报价都要核。”
顾守成的手在领带上捋了一下。
“我们有实力，补贴一点也可以。”
他的眼睛掠过我的旧灶台。
“有些小店，为抢单，什么都敢答应。现场二百个人饿着，可不是炒两份饭能补救的。”
我点头。
“这句话记好，谁都适用。”
他看向我手里的报名表。
“你也报名？”
“字都填了，还能是练书法？”
苏禾把两边提交时间说清，带着孟姨离开。
顾守成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做鱼羹吧，你爷爷最拿手的。你要真学会了，我倒想尝尝。”
我盯着他的背影，没有接话。
当晚，爷爷在视频里看完菜单，先骂我。
“谁让你写六道现炒？”
“客人觉得热闹。”
“二十桌，六道现炒，你准备长几只胳膊？”
我拿笔划掉两道。
他继续说。
“手札上的宴席是怎么配的？炖的、蒸的、冷的、现做的，得错开。只看菜名，不看灶口，你看的是点菜软件？”
赵进宝在旁边按计算器。
“爷爷骂人还挺跟潮流。”
爷爷扭头。
“你洗碗洗完了？”
赵进宝抱起盆就走。
我重排菜单，主菜留了一道鱼羹。
爷爷看了半天。
“你想好了？那道最费手。”
“想好了。鱼骨另熬，净肉手工处理，不能指望搅拌机帮我偷懒。”
“料呢？”
“去郑叔那里挑。”
“水路的事，先听他安排，不许逞能。”
第二天一早，我站在养殖河湾边，袖口挽到胳膊肘。
郑叔递来一条防滑裤，指了指围网。
“这段是承包养殖水面，不是让你野捞。站浅水区，网我下，你挑鱼。”
赵进宝举起手机。
“各位，昨天老板上山，今天老板下河。本店主营餐饮，兼营老板生存记录。”
我接过一条鱼，刚要展示鱼身。
尾巴啪地抽在我嘴上。
镜头后面安静了一秒。
赵进宝声音发颤。
“鱼很新鲜，对主厨有意见。”
【第六章】
第一锅鱼羹失败了。
不是不能吃。
是吃进嘴里，颗粒粗，汤和鱼肉没贴住。
谢师傅拿勺子搅了两下，抬眼看我。
“赶时间了？”
我揉了揉手腕。
“想看看能不能提速。”
“能，直接改名鱼肉汤。”
赵进宝端起碗。
“不浪费，我处理。”
我拦他。
“你已经吃两碗了。”
“这是工作伤害，后果应当由老板承担。”
谢师傅把围裙拎起来，往腰上一系。
“看手。”
他没有替我做整锅，只演示了处理一小块鱼肉。
刀落在案板上，声音一下一下连着。
我凑近看角度。
他用刀背挡开我的脑袋。
“看手，不是把脸递来。”
我照着做，肩膀很快绷紧。
谢师傅按住我的肘。
“别跟鱼较劲。你是厨子，不是来报刚才那一巴掌的。”
赵进宝笑到半截，看见我抬头，又埋进碗里。
试到第三锅，爷爷才在屏幕那头点了一次头。
“能端了。”
我把锅盖扣上，坐在小凳上，手指连握拳都发酸。
赵进宝递过一瓶水。
“祖传手艺，原来真靠手传。”
试菜当天，我和他推着保温箱到场。
顾守成已经站在自己的展位前。
背后立着一块展板。
许家御宴传承，许延年亲授监制。
爷爷穿厨师服的照片印在正中间。
我停下推车。
“这照片哪来的？”
顾守成把袖扣理好。
“以前宣传拍的。师徒一场，还能不让挂？”
“亲授先不说，监制是谁同意的？”
“我在你家干过多少年，你没出生就知道了？”
我拿起手机给爷爷拨视频。
顾守成伸手挡镜头。
“今天试菜，别闹。”
我退开一步，把展板拍清楚。
“你也知道今天试菜。”
苏禾赶过来，看完展板，要求顾守成提供授权。
顾守成翻了几次手机，没翻出来。
最后把展板转了过去。
“旧物料，下面的人拿错了。”
他旁边的经理垂着手，额头上挂了一层汗。
我没再追着吵，把照片和沟通记录存好，进厨房准备。
试菜不是评谁嗓门大。
顾守成先出菜。
盖子揭开，金汤里摆着海参，几位居民代表坐直了。
赵进宝低头看我们的白瓷盅。
“咱这卖相，是不是太守法了？”
我端起托盘。
“走。”
我的鱼羹分成小份，面上只落了几粒葱。
一位大爷看了半天。
“这就完了？”
“您先尝，嫌淡可以提，别先加桌上的醋。”
大爷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勺子放下，又拿起来。
旁边的大妈伸长脖子。
“怎么样？”
他把小盅向自己挪。
“你自己那份呢？”
大妈瞪了他一眼。
“问问都不行，护食护到评审席来了。”
后面的厨师评审问我净肉出成、保温时间和二十桌的制作安排。
我把备料表摊开，一项项答。
答到人员时，顾守成插了句。
“他店里就两个人。”
我指着表。
“试菜是两个人，正式宴席拟聘四名有宴席经验的临时帮厨，已经询过档期，费用计入报价。主办方要核，可以联系。”
谢师傅推荐的人，我前一天逐个打过电话。
没有哪个大师挥挥手，就能替我变出四双胳膊。
该付的钱，得付。
结果没有当场宣布。
苏禾收齐评分表，让几家补交成本和采购方案。
“最终确认前，还要看量产稳定性和场地试做。”
赵进宝松了口气，又提起来。
“还得考？”
“二百个人吃饭，不能只凭这一小盅。”
回店的路上，我给罗叔、郑叔分别发了预订数量。
郑叔很快回电话。
“有粮，刚想找你。有个人把我这批合规格的鱼全订了，定金到账了。”
我握住推车把手。
电话那头又补了一句。
“说是顾家御宴，要办活动。”
赵进宝看见我的脸，脚步停住。
“他把河也包了？”
【第七章】
顾守成没包河。
他包了我们看中的那一批鱼，还跟罗叔谈了活动期间的优先供货。
罗叔没答应全包，但原先那批最适合熬清汤的菌，确实被人提前订走了一大半。
赵进宝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这人是来开饭店的，还是来给我们断奶的？”
我拿起采购表，把确认不了的数量划掉。
“他有钱订，我们没给定金，不能让供货的人毁约。”
“那怎么办？”
“找别的合格货源，重试。”
话说出去容易。
下午跑了三个市场，两家货源规格不稳，一家数量够，价格却把原本的利润吃掉了一半。
我算完成本，没交钱。
赵进宝坐在电动车后座，抱着头盔。
“早知道刚才被鱼扇的时候，你就应该反击。现在连它爹都让人买走了。”
天快黑时，郑叔又来电话。
“你爷爷以前用过一家的流水养殖草鱼，养殖记录和票据都有。人家不在这条河，在东边镇上。你要，我把电话给你。”
我看了看菜单上的鳜鱼羹。
“换鱼，要重新测净肉、口感和出餐。”
“所以我没替你答应。你自己试。”
当晚，我带回四条鱼。
第一条做出来，腥气没压住。
第二条入口细了，汤却薄。
第三条，我把手札翻到爷爷后来补的那几页。
页边有一行字。
料有贵贱，工不可省。
我直接拨电话。
爷爷正在吃苹果，看见鱼案，先皱眉。
“谁让你把草鱼照着鳜鱼做？”
“同一道羹……”
“同是厨子，你跟谢老头还一个脾气呢？”
谢师傅坐在旁边，拿杯盖敲桌。
“许延年，你腿坏了，嘴倒没耽误。”
两位老头隔着手机先吵了三句，我把摄像头对准锅。
“二位，鱼已经死了，别让它白死。”
爷爷这才指出我该调的步骤。
不是往里多扔什么稀罕料，而是重新处理鱼骨、净肉和汤的比例。
我没照着一次就成。
第四条鱼用完，谢师傅尝了一勺，才把勺子放平。
“明早再做一锅。今晚这锅，是你站这里两个小时盯出来的。明天照样能做，才算会。”
赵进宝抱着饭碗看我。
“明早还喝？”
“你可以不喝。”
他往锅里看了一眼。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问有米饭没有。”
第二天中午，我把新方案交给苏禾。
鱼种改了，报价也重新拆开。
“用养殖草鱼，明确写进菜单。成本降了的部分，不藏着。我们把省下来的钱用到份量和帮厨上。”
苏禾看完，问得很直接。
“口味变了，之前那轮评分不能直接沿用。”
“同意。重新做量产试餐，合适再用。”
那次试餐，我做了四桌的量。
从备料到出锅，全记时间。
中途一口灶的火偏小，第一批上菜晚了七分钟。
评审记了下来。
我当场调整锅具和分工，第二批才追回来。
顾守成来旁观，听见改成草鱼，嘴角就挑起来。
“御厨传人，就拿草鱼待客？”
我把采购单夹回文件夹。
“您要觉得草鱼丢人，可以别吃。”
他伸出去接试餐的手停在半空，改成整理衣领。
旁边一位大爷把剩下的小碗端走了。
“他不吃，给我。贵鱼便宜鱼，到了肚子里又不开会。”
最终确认，我的方案被选中。
苏禾把签好的合同和预付款安排发来，特意给我打电话。
“后面还有场地演练、食材验收，任何一项不合要求都要整改。别现在就庆功。”
我应下，转头看赵进宝。
他已经打开汽水。
瓶盖弹出去，撞在门框上。
“怎么，不让喝？”
“让。喝完订货，交定金。”
他把汽水一口灌下去，呛得弯了腰。
就在这时，外面落了第一阵急雨。
罗叔发来消息。
山路临时管制，明天别上来，等通知。
【第八章】
距离乡宴，只剩一天半。
我看完天气通知，把山货菜单拿下来。
赵进宝穿着雨衣站在门口。
“走不走？”
“走什么？”
“抢救蘑菇。”
我把他手里的车钥匙拿走。
“路都管了，抢救谁还不一定。用备选方案。”
前一轮断货后，我在采购表上加了备选菌场。
同一类可食用菌，批次、含水量变了，也得重试，但至少不用拿人去赌一条路。
罗叔在电话里喘着气。
“棚没事，货也在。等路通了我给你送。”
“叔，别急。您照顾好棚，我们按备选来，不耽误。”
赵进宝把雨衣脱下来，挂回钩子。
“我还以为今天的视频叫厨神夜闯泥石流。”
“叫前厅经理在厨房洗盆。”
“这个标题没人看。”
“但有人干。”
下午，四名帮厨到齐。
谢师傅把人领到后厨，第一句话不是夸我。
“听许有粮的安排。有问题当面说，别自己改。”
我把每道菜的份量、出锅顺序和职责贴在墙上。
赵进宝站在最后面，抬手提问。
“我的岗位怎么这么长？”
“接货、点数、传菜、补物料。”
“合着厨子不能长四只胳膊，经理可以？”
一个帮厨笑了，我也笑，随后把两项转给场地方安排的协作人员。
“忙不过来要说。今天能改，明天再硬撑，菜会等人。”
演练到第三道菜时，场地方的推车卡在门槛上。
热盘子晃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掌根被盘沿烫得缩了一下。
谢师傅立刻接过托盘，带我去冲水。
苏禾蹲下来量门槛高度，叫人换平整的通道，把地上的电线重新固定。
她抬头看我。
“别逞手快。你这只手明天得干活。”
我盯着水流。
“记住了。”
赵进宝在旁边翻出一个本子，写上第三条。
禁止老板徒手接烫盘。
我问前两条是什么。
他念给我听。
“禁止老板单独进泥地。禁止老板把活鱼举到脸前。”
谢师傅拧开保温杯，咳了足足半分钟。
晚上九点，验收记录签完，冷藏设备温度确认过，第二天的鲜料也逐家回了送达时间。
我刚准备回店，顾守成的电话打进来。
“有粮，明天做不好，丢的是许家的脸。”
“所以我现在要睡觉，您可以挂了。”
“给你个机会。我借你主厨，现场挂两家的名字。你负责出力，我们共同承办。”
我停在楼梯口。
“你已经知道名单了，还想把名字挂回来？”
电话那边没立刻说话。
过了几秒，他压着嗓子开口。
“你以为接了这单就站稳了？我三家门店，采购、人手、宣传，哪样不比你强。你那点生意，我真想动，你撑不了几天。”
楼道的感应灯灭了。
我抬脚跺亮。
“顾守成，明天的菜我做。你那几张送货单，我也没忘。我们已经向相关部门提交材料，等核实。你有证据，按程序拿。”
“你真报了？”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
我没回答第二遍，挂断电话。
赵进宝站在楼梯下面，手里提着两份馄饨。
“吃不吃？”
“吃。”
“手还烫吗？”
“没起泡，处理过了。”
他把勺子塞给我，蹲在台阶上。
“以前你在外面给人打工，我总说你傻。一天站十二个小时，还帮师傅背锅。”
我打开盒盖。
“今天准备说点人话？”
“现在自己当老板了，一天站十五个小时。”
我举起勺子。
他端着碗挪远。
“进步很明确，受苦更自主。”
我笑着骂了一句，低头吃馄饨。
手机在膝盖上震了一下。
是爷爷。
只有一张照片。
他坐在轮椅上，腿搭着支架，膝头放着洗干净的厨师帽。
后面跟着一句语音。
“明天给我留个看得见灶的位置。”
【第九章】
乡宴当天，顾守成在入口支了一个宣传台。
他没有拿到承办，但在河鲜节租了摊位，仍能卖自己的套餐。
广告牌上写着现熬高汤，传统手作。
我没去看第二眼。
五点半，验收。
六点，分料。
七点，第一锅骨汤起小泡。
帮厨把鱼肉送到我面前，我检查完，重新磨了一遍刀。
赵进宝从门外跑进来。
“老爷子来了。”
我抬头。
爷爷坐在轮椅上，谢师傅推着他，停在划好的参观区外。
他没喊我过去，只伸出两根手指，往锅边比了一下。
我回头，掀盖，撇沫。
他这才把手放下。
赵进宝小声说：“这就是血脉压制？一句话都不用。”
“这是他看见你把汤勺搁错盆里了。”
赵进宝脸上的笑僵住，抱着盆去换。
十点多，第一批冷菜准备出餐。
顾守成带着金链子男人过来了。
我一看见那条链子，手里的动作没停。
男人冲着参观区的人喊。
“这家用的山蘑菇，前几天下大雨，哪来的新鲜货？别吃出事情！”
苏禾走过去，先拦住他往操作间伸的手。
“有食品安全疑问，请到登记台说明，验收资料可以核对。这里不允许随意进入。”
顾守成站在后面。
“大家也是关心。许老板不至于连来源都不让看吧？”
我让负责接货的人员把当天批次文件交给苏禾。
“菜单上的菌类名称、来源、进货时间都在。山里的那批没来，已经按事先报备的方案换了供货方，没换成不明野生菌。”
金链子男人探头看文件。
“纸也能做假。”
登记台负责验收的人抬起头。
“这批是今天早上当面核收的，供货方可联系。你有具体问题，指出来。”
男人嘴唇动了动。
他今天没能再把话随便喊下去。
爷爷在轮椅上看了半天，招手叫顾守成。
“你过来。”
顾守成肩膀一紧，还是走了过去。
“师父，您别多想，我是怕有粮……”
“别叫师父。”
爷爷把手压在轮椅扶手上。
“你当年来店里，说想学厨，刀拿三天嫌累，灶站半月嫌热。后来管采购，我也没亏待你。现在你挂我的照片，说我替你监制，问过我吗？”
周围几个人转过身。
顾守成弯腰，声音压下去。
“今天人多，咱们回头说。”
“你挂照片的时候，没挑人少。”
谢师傅把保温杯放下，挪到轮椅后面。
顾守成的嘴角抖了两下。
“旧物料已经撤了，还想怎么样？”
“把没授权的宣传停干净，该澄清的澄清。欠账的事，拿真单据说话。”
顾守成直起腰。
“您就信您孙子？他才接手几天，懂什么账？”
我把鱼羹下锅，转身叫赵进宝接一下灶。
他立刻摆手。
“我接不了这个。”
旁边的帮厨接过长勺。
“我看着火，你去，别超过两分钟。”
我擦干手走出去。
“他懂不懂账，不影响你提供原件。核查的人昨天已经联系过供货方，后面会找你。这里是宴席，不是对账会。”
顾守成盯着我，额角的汗滚到鬓边。
金链子男人往后挪了半步。
这时，入口有人叫了一声。
“顾老板！”
邓强提着文件袋跑进来，领口湿了一片。
他没看我，直奔顾守成。
“你公司那边让我过来找你。那几张单，我得说清楚。我没给许家送过那些货，你不能让我签说明，说我亲手交的。”
顾守成一步挡住他。
“出去说！”
邓强被他推得退了半步，攥紧袋口。
“上次你让我来，我已经照你说的讲了。现在还要签字？车的路线都能查，我怎么签？”
顾守成伸手去拉袋子。
邓强躲开，纸散出两张，落在地上。
苏禾没有让人围上去，叫工作人员把通道隔开。
“私人纠纷到外面处理，别影响出餐。”
我也没伸手抢纸。
“邓师傅，真要说明，去核查人员那里把事情说清，原始记录保留好。我们提交了材料，不靠在这里喊几句下结论。”
邓强看了我一眼，弯腰把纸捡起来。
顾守成的手还伸着。
他看向爷爷，又看向四周那些手机，突然拔高声音。
“都是你们安排的！先抢我的单，再找司机咬我，你们许家真会算！”
爷爷没有和他对喊。
他把帽子放到膝盖旁边，抬手指了指厨房。
“有粮，回去。锅里还有菜。”
我回到灶前。
锅气扑在脸上，热汗顺着下巴往领口流。
鱼羹的厚薄正到火候。
我接过勺子，尝一口，抬手。
“出。”
第一批汤盅送到桌上。
大厅里先是碗盖碰撞的响声，接着有人喊服务员。
赵进宝擦着汗跑过去。
“哪桌有问题？”
一位大妈举起空盅。
“这个能不能再来点？”
“后面还有菜，您先……”
“我知道有菜。我问这个能不能再来点。”
旁边的大爷把自己的盅往她面前推。
“我的给你一半。”
大妈瞥一眼。
“都见底了，你大方得挺及时。”
鱼羹、蒸菜、焖肉，按演练的次序往外走。
其中一桌临时提出有人不吃葱，赵进宝回报后，我从尚未撒葱的批次里单独盛出一份，重新核对桌号。
另一桌添饭，后厨补。
没有人腾空而起，也没有人吃一口就喊祖宗。
只有筷子越动越快，空盘撤回来时，帮厨看着盘底笑了。
我站在灶前，换了一条擦汗巾。
门外，顾守成还想找苏禾说话。
他的经理却拿着手机追了过来。
“顾总，几个订餐群都在问授权的事，还有人要退订。店里怎么回？”
“就说照片拿错了！”
“他们还问宣传的手工汤，为什么配送箱里装的是外购浓缩汤底。今天那个拆箱视频有人发出去了，我们采购表上写得很清楚，没法说没有。”
顾守成猛地转身。
“谁让你在这里说！”
经理缩了缩脖子，没再往前。
邓强站在远处，没有回头。
顾守成扶住一张折叠椅，坐下时，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长响。
他掏出手机，拨号，没接通。
再拨，手指点错了位置。
“把宣传撤了……先撤。”
他抹了一把脸，声音发哑。
“那几家订餐不能全退，钱已经压进新店了。你去解释，我去……我去跟老许说。”
爷爷的轮椅已经转向厨房。
顾守成站了两次，第二次又坐了回去。
他低着头，手掌按住眼睛，指缝里淌出水。
“我就差这一步……怎么就差这一步。”
赵进宝端着空盘路过，看了一眼，没有接话。
他跑回灶边，压低声音。
“顾守成哭了。”
我把最后一道菜装盘。
“桌上还有客人等着。”
赵进宝站直，接过盘子。
“得嘞。”
宴席结束前，苏禾来核剩余份量和出餐记录。
她翻完最后一页，伸出手。
“许老板，辛苦，后续按合同验收结算。”
我抬起手，才发现掌心全是汗，赶紧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赵进宝从后面探头。
“能先握我的不？我今天也长了好几只手。”
苏禾看着他胸前从头到尾没扣对的工作服，笑出了声。
“你先把衣服这道工序验收了。”
【第十章】
乡宴的钱没把我变成富豪。
付完食材、临时帮厨、运输和耗材，账面上剩下的利润，让我反复按了三遍计算器。
赵进宝伸头过来。
“跟你想的差多少？”
“想的时候，我能买辆车。”
“算完呢？”
“能先把你的工资发了。”
他把我手里的计算器拿走。
“别算了，再算我怕工资也没了。”
我给他转了工资和这次宴席的奖金。
到账提示响起，他立刻站直，双手握住我的手。
“许总，以后上山下河，您指方向。”
“明天五点去菌场。”
他松开一只手。
“五点不太尊重前厅经理。”
“六点。”
另一只手又握了回来。
“成交，许总英明。”
顾守成那边的事，没有随着一场宴席结束。
我们按要求补交了监控原文件、爷爷住院期间的材料、账本和往来消息。
邓强也提交了车辆记录和他保存的交接单。
后续核对出来，那几笔货，部分送进了顾守成自己的新店，另有几笔根本对不上相应的真实交易。
顾守成托人来问，能不能把事情私下了结。
我在店门口接的电话。
锅里的汤还在响。
“八千六真货款，我们已经结了。剩下的材料已经提交，该怎么核实、怎么处理，走程序。别再替他找我爷爷。”
对面还想说两句交情。
我把手机拿远，看了一眼爷爷。
他坐在窗口挑菜，听见动静，头都没抬。
“葱不够，叫他有交情送两斤葱来，别送话。”
电话那边安静了。
我挂断，赵进宝已经把这句话写在了当天的备料纸背面。
我问他干什么。
“员工培训，学习讲话。”
“先学算账，昨天少收一碗饭。”
他把纸翻过来，继续数葱。
关于擅用照片和虚假监制宣传，爷爷也留齐了材料，通过正式途径要求停止使用、澄清并处理损失。
顾守成在店铺账号上撤了那几张旧图，发布了说明。
那些看着许家名头订餐的客人，有的退款，有的重新谈条件。
他新店原本就压着装修款和采购款，几头挤在一起，最后先把对面的店挂出了转让。
拆招牌那天，他自己在场。
工人扶着梯子问：“顾老板，整个卸？”
他站在门口，没回话。
孙姨夹着烧饼，隔着街喊了一声。
“梯脚别压人家东西。”
赵进宝正喝豆浆，一口呛进鼻子里。
我把毛巾递给他。
“别看了，里面三桌没上面。”
日子忙起来，比那场宴席还磨人。
有人看视频来，点名要吃我被鱼抽过嘴之后做的鱼羹。
有人订菌汤，听说当日没有，站在门口叹气。
还有人问，能不能加钱让我现场陷一次泥。
赵进宝差一点就答应。
我拿着擀面杖站到他旁边。
他立刻把价目表收起来。
“本店只卖饭，不卖老板。”
我给菜单减了菜。
每天几样，够数就停。
鱼羹只接提前预订，能做多少写清楚，别到了饭点让整店人陪着等。
我和爷爷重新核了手札，把能稳定做出来的标上记号，把还需要试的另列一本。
那本旧册子没再供在柜子里。
翻开的地方有汤点，旁边夹着我写的新记录。
爷爷看见，伸手要拿。
我以为他又要骂，先把本子往怀里收。
“做菜哪有不沾的。”
他把手伸得更近。
“给我笔。你这批菌的含水量没写，下次还得重试。”
我把笔递过去。
他写完，指了指第一页。
“祖上干过什么，留着知道就行。客人吃的是今天这口，不是你曾祖那口。”
赵进宝靠在门边，听得直点头。
“那咱把祖传御制鸡汁金玉豆腐饭，改回豆腐饭？”
爷爷抬起眼。
“谁起的？”
赵进宝指向我。
我指向门口的监控。
他把手缩回去。
“这家店最大的毛病，就是证据太齐。”
苏禾再来吃饭时，带了三个同事。
她提前订了桌，进门把工作证收进包里。
“今天私人吃饭，照菜单付。”
赵进宝给她倒水。
“有鱼羹。”
“订的时候说没了。”
“老板练手留了几份，刚让爷爷验完。”
苏禾朝厨房看了一眼。
我正端着锅，额头上挂着汗。
她卷起袖口，拿了旁边的纸巾递给我。
我没接，示意她放在灶外的台子上。
“这边烫，你先出去。”
她放下纸巾，问：“你每天都这么忙？”
“分时候。你现在问，我只能回答是。”
“等你不忙，能带我去看看菌场吗？想拍点真实的采购过程，给游客做路线参考。”
赵进宝在门外清了清嗓子。
我想了想。
“能。六点出发，别穿白鞋。”
苏禾点头。
“还有什么要准备？”
“身份证，合适的雨靴，听罗叔安排。雨天不去，路况不好也不去。”
赵进宝把托盘贴在脸上。
“老板，你还可以说点别的。”
我看向苏禾。
她端着水杯，正等着。
我补了一句。
“早餐店里吃，不收你钱。”
赵进宝把脸转向墙。
苏禾低头喝水，杯子在唇边停了一会儿。
“行，许老板，这句我记住了。”
到她们离开，赵进宝还站在我旁边摇头。
“你知道你刚才错过了什么吗？”
“什么？”
“早餐四个人，你没说清楚人数。”
我把菜筐塞进他怀里。
“去洗。”
隔天清早，罗叔那边通知山路已经按要求恢复通行，之前订的菌可以去看货。
我穿好雨靴，把门口的营业牌翻过去。
赵进宝正在写当天告示。
我凑过去看。
老板进山采购，中午限量供应，请勿催生。
“催什么？”
他拿笔涂掉最后一个字，补了个菜。
“手误。”
爷爷坐在窗口，拿着计算器核昨天的账。
我背上筐，冲他挥手。
“午市前回来，您别碰重锅。”
“知道了。”
“赵进宝，看着点。”
“放心，我现在是店里的安全负责人。”
他拍了拍胸口，转身就被空菜筐绊住脚，抱着门框才没趴下。
爷爷把计算器放下。
“有粮，把他也带走。留这儿费地砖。”
两个小时后，我站在坡下，扶着一筐刚分好的香菇。
苏禾蹲在旁边拍采购单，罗叔给她讲不同批次怎么记录。
赵进宝负责往车上搬。
他搬到第三筐，突然直起腰，朝我咧开嘴。
“看见没有，这次我可没陷进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
“先别高兴。”
他试着抬腿。
雨靴没动。
脚出来了。
那只袜子悬在半空，脚趾一点点蜷起来。
苏禾的手机转过去。
赵进宝的笑停在脸上。
“别拍，给经理留点体面。”
我刚伸手拉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爷爷发来一段语音。
“门口排上了。都问掌勺的怎么还没回来，我怎么说？”
我看了看赵进宝，又看了看被泥牢牢扣住的雨靴。
按住语音键。
“您告诉他们，菜齐了。”
“我再采个经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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