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进门时就看见了那张纸。
油印的，边上还带着没干的油墨，标题六个字：《优化组合人员名单》。
第一行：陈卫东，厂办干事，临时工。
第二行：赵小军，待业青年，厂长外甥。
赵德海坐在桌子后头，搪瓷缸里的茶叶立着，热气腾上来，糊了他半张脸。
"小陈，坐。"赵德海把一支大前门推过来，"厂里今年活少，上头压了精简指标，百分之八。你是厂办的，得带头。"
陈卫东把烟推了回去。
他往下看。一共十一个名字。仓库老周，翻砂车间两个老师傅，食堂两个，动力车间一个，还有他。都是有活干、没背景的。
"签了这个，三个月工资，一次结清。"赵德海拿钢笔敲纸，"不签也行。上个月那三吨铜料的账还挂在厂办，你经手过调拨单，你自己想清楚。"
三吨铜料。
上一世，陈卫东就是在这句话后面签的字。他记得手在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口子，写出的"陈"字歪得像要倒。
三个月工资，一百八十六块。他拿钱回家那天，林秀云正在灶上熬药，咳得直不起腰。
再往后，1990年春天他去了深圳，在宝安县一个五金厂做冲压，一天十二个小时。林秀云没等到他挣够钱。那年冬天她死在县医院，二十七岁。病历上写着肺痨。
2003年，他在东莞一个厂里，机器压下来，右手没了，人也差不多了。那年他三十九岁。闭眼前他想的是：1988年那个上午，他为什么要签那个字。
现在他站在1988年11月19日的厂长办公室，闻着蜂窝煤和劣质烟叶的味道，看见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行。
陈卫东抬起头。
"赵厂长，我不签。"
赵德海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不签。"陈卫东把名单推回去，纸在桌面上滑了半尺，"优化劳动组合是企业内部改革，政策上写得清楚：先培训，再转岗，最后才是精简。这三步厂里一步没走，直接上来就砍人。手续不全。"
赵德海的脸沉下来。
"你还懂政策?"
"厂办干了三年，文件都是我收发的。"
窗外翻砂车间的行车响了，铁链子哗啦一声。赵德海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小陈，你今年二十四。厂里给你机会，你别不识抬举。"
"赵厂长，"陈卫东说，"三吨铜料的事我确实经手过。调拨单是我开的，收货人那一栏写着赵小军。您外甥今年十九，还没进厂。"
赵德海转过身，搪瓷缸被胳膊带倒了，茶水在桌面上摊开一片。
"你再说一遍。"
"账在财务，单子在仓库。"陈卫东把钢笔放在桌上，笔尖朝自己，"我签了字走人，这账跟着我走。我不走，这账就留在厂里。"
"你想怎么样?"
"我想留下干活。"陈卫东说，"厂里缺的不是人，是订单。订单我能弄来。"
赵德海笑了。那种笑，像是听见了笑话。
"你?弄订单?"
"给我十天。"
赵德海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把名单折起来塞进抽屉。
"十天。"他说，"十天内弄不来订单，你连这三个月工资都拿不着。翻砂车间缺人，你先去那儿。"
陈卫东站起来。
"行。"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抽屉。
上一世这张名单被贴在厂门口的宣传栏上，红纸黑字。他在底下站了半个钟头，没有一个人敢跟他说句话。
这一世它还在抽屉里。
第二章 咳血
自行车骑到家属区，天已经黑透了。
三号楼，二层，门是那种掉漆的绿门。陈卫东推开门，屋里一股药味。
林秀云蹲在灶前，正往炉子里添蜂窝煤。她回过头，脸白得像纸。
"回来啦。锅里给你留了疙瘩汤。"
"你今天又咳了?"
"咳了两声,不碍事。"
陈卫东走过去，从她手里把煤夹子拿下来，掰开她的手指。指甲盖下头一点红。
她慌忙把手往围裙上擦。
"灶灰。"
陈卫东抓住她的手腕，翻过来。掌心里那一滩暗红，掺着唾沫。
屋里静下来。炉子上的水壶开始叫。
"明天跟我去省城。"他说。
"省城?那得多少钱。"林秀云往后缩，"我这真是灶灰，你别大惊小怪。厂里卫生所的老张说了，就是肺痨，吃点药养着。"
"就是肺痨才要去省城。"陈卫东说，"县医院把肺痨当肺痨治，治了两年，人治没了。"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上一世，林秀云从1988年秋天开始咳。县医院按肺痨开药，异烟肼、链霉素，一吃两年。1990年冬天她咳出一大盆血，抬到医院，人已经凉了。后来他在深圳听一个同乡说，那种病在省城能查出来，早点治，是能治的。
他当时在流水线上，手上还沾着机油，笑着跟人说"早知道"，笑完去厕所蹲了半天。
"秀云，"他蹲下来，跟她平视，"明天早上六点的长途车。钱我有。"
"你哪来的钱?"
"我还没被开除。"陈卫东说，"厂里让我去翻砂车间，工资照发。"
林秀云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
"你被开除了?"
"没有。"他说，"我把名单退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还黑着，陈卫东借了老周的三轮车，把林秀云拉到长途汽车站。五岁的陈苗裹在被子里，塞在车斗最里头。
省城医院在城西。挂号窗口前排了三十几个人，队伍弯到走廊拐角。他排了两个钟头，拿到一张纸条：内科，三楼。
大夫姓吴，四十来岁，戴一副黑框眼镜，看完县医院的病历本，把本子合上。
"谁说是肺痨的?"
"县医院。"
"不像。"吴大夫推了推眼镜，"拍个片子。你们从下面来的吧?住哪儿?"
"还没找。"
"先住院。三天出结果。"
陈卫东从兜里掏钱。钱是昨天下午从老周那儿借的，四百块，厚厚一沓，用报纸包着。
吴大夫看了一眼那沓钱，又看了一眼陈卫东身上的蓝布工作服。
"厂里的?"
"红星机械厂。"
"这厂我知道，快不行了。"吴大夫在单子上写字，"钱省着点花。住院押金一百二，剩下的留着吃饭。"
陈卫东把单子捏在手里，纸边硬得发涩。
从内科出来，走廊尽头的窗外能看见一片瓦房顶，屋顶上落着薄霜。林秀云抱着陈苗坐在长椅上，看见他过来就站起来。
"大夫怎么说?"
"让住院，查三天。"陈卫东把孩子接过来，"没事。就是查查。"
三天后，吴大夫把片子夹在灯箱上，指着一小块影子。
"结核，早期的。病灶不大。"他放下片子，"能治。规律吃药，一年到一年半,片子能干净。怕就怕拖。再拖两年，空洞形成，那就难了。"
陈卫东站在灯箱前，看着那个小小的白点。
上一世她拖了两年。
"能治就好。"他说，声音有点哑，"多少钱?"
"药不贵。异烟肼、利福平，一个月十几块。主要是营养，别让她干活，多吃鸡蛋。"
陈卫东点点头。
他出门时在走廊站了一会儿。窗外太阳出来了，霜化了，瓦房顶往下滴水。
他把这笔账记在心里：一个月十几块药钱，一天两个鸡蛋。这些他拿得出来，只要他还在厂里。
而这需要他十天内把订单弄到手。
第三章 邮电局
翻砂车间的活是清砂。
铸件从砂型里扒出来，黏着一层黑砂，得用钢刷子和气锤一下一下敲掉。车间里没有窗，只有两个抽风的铁皮筒，砂尘在灯下像雾。
陈卫东干了三天。第一天嗓子眼里全是砂，吐出来的口水是黑的。第三天手掌磨破了，虎口裂开一道口子。
车间主任姓孟，五十来岁，看见他手上的口子，递过来一卷胶布。
"赵厂长的人，也得干这个?"
"我不是赵厂长的人。"
孟主任笑了一下，没接话。他往车间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孙副厂长在找你。"
孙立平，管生产和销售的副厂长。上一世陈卫东跟他没打过交道，只知道1990年厂子改制，孙立平跟赵德海闹翻了，被调到市二轻局当了个闲职。
陈卫东把胶布缠上，去了办公楼二楼最东头那间。
孙立平桌上一半是图纸，一半是单据。他抬头看了一眼，把手里的事停下。
"坐。听说你把名单退了?"
"退了。"
"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孙立平拿钢笔在纸上点了一下，"厂里现在一个月开三成工时。电工班的人天天在车间打扑克。你跟我说你能弄来订单?"
"能。"
"从哪儿弄?"
"深圳。"
孙立平的手停住了。
1988年的深圳，对内地一个国营机械厂来说，是另一个世界。厂里去广州出差的人回来讲，那边有香港人开的厂，来料加工，做一单结一单，钱是外汇券。
"你在深圳有路子?"
"有个同乡在蛇口。"
这是谎话。周建国不是他同乡,是他2003年在东莞打工时的车间经理。那时候周建国五十多岁,喝多了爱讲自己1988年在蛇口开厂的事。讲过三回,每回细节都一样:三百套锁芯,铜的,出口泰国。
陈卫东把这三个细节记住了十五年。
"电话打不通怎么办?"孙立平问。
"我去邮电局排。"
孙立平盯着他看了半分钟。窗外有人搬铁料,磅秤的铁砣磕在地上，当的一声。
"你要真能弄来，"孙立平把钢笔盖上，"我陪你去见厂长。弄不来，你就老老实实在翻砂车间待着,别在厂里乱说话。"
"我只要十天。"
"七天。"孙立平说,"七天后市里工作组要来检查优化组合的进度。你要是这天之前拿不出东西,名单就得贴出去。"
陈卫东站起来。
"六天。"
市邮电局在解放路。长途电话要填单子，交押金，然后坐在一排木头椅子上等广播念号。
陈卫东等了四个钟头。
中午的时候，广播喊了一个名字,不是他。下午三点,窗口里的女同志探出头。
"陈卫东，深圳，三号间。"
三号间是个玻璃隔断的小屋子。听筒冰凉。
线路接通的动静响了两分钟,中间夹着一段广播体操的声音,还有个女人在笑。然后是一个男声。
"喂?"
"周建国?"
"我是。你哪位?"
"红星机械厂,陈卫东。"
那头沉默了几秒。
"红星?哪个红星?"
陈卫东心里一沉。1988年的周建国还不认识他。
"孙立平副厂长让我打的。"他说，"我们厂做锁芯,铜料有,车床有,缺订单。你那边的活,现在给谁做?"
那头笑了。
"小同志,你打听这个干什么?我这边活多着呢，就是没人能按时交。"
"我们能按时交。"
"你们内地厂,我信不过。"
"你先说货。"陈卫东说，"三百套，铜锁芯，出口泰国。图纸你寄过来，样品我们七天出，行不行看样品说话。"
那头安静了。
"你怎么知道是泰国?"
陈卫东握着听筒，指节发白。
"我猜的。"他说，"东南亚那边的锁具，用的都是铜芯。"
那头笑出了声。
"行啊。你把厂里的情况写一份，寄到蛇口工业区。图纸我先寄，你收到就打这个电话。六天出样品，你别吹牛。"
"五天。"
挂了电话,陈卫东在玻璃隔断里坐了一会儿。手心全是汗。
窗外是解放路，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从窗前过去。
六天。图纸从深圳寄到这儿，最快四天。剩下两天，他得把样品做出来。
而厂里的车床，一天只开三个班。
第四章 职代会
第四天中午，图纸到了。牛皮纸信封，盖着香港的邮戳。
陈卫东在车间的灯下把图纸摊开，看了两个钟头。
是那种简单的锁芯，三道弹子，外径十七毫米。加工不难，难在公差。图纸上标着正负零点零二。
"这活儿咱们干不了。"车工班的老钱看了图纸，摇头，"车床的精度早跑了，游标卡尺都不准。"
"那就修。"
"修?报修单得厂长签字。"
陈卫东拿着报修单去了办公楼。
门是关的。他敲门，里头没动静。隔壁秘书探出头："厂长去市里开会了。今天职代会，你忘了?"
职代会在厂礼堂。
陈卫东到的时候，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前排是厂领导和市二轻局的两个人，后面是各车间的职工代表，一百多号。
墙上贴着那张名单。红纸黑字，跟上一世一模一样。
陈卫东站在门口，看着那行字。
赵德海在台上讲话，讲厂里的困难，讲精简的必要，讲"少数人下岗,是为了多数人有饭吃"。
讲完，他敲了敲桌子。
"名单大家看了。有意见的，现在提。"
礼堂里没人说话。前排的老师傅低着头，手里的搪瓷缸搁在膝盖上。
"没有意见，那就举手通过。"
陈卫东往里走。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声音很清楚。一百多双眼睛转过来。
"赵厂长,我有意见。"
赵德海的脸色变了。
"陈卫东,你不在名单上,你来干什么?"
"我在名单上。"陈卫东走到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市劳动局1987年42号文,《关于国营企业优化劳动组合的试行意见》。上面写着三条：第一，优化组合方案须经职工代表大会审议通过；第二，被精简人员应先经过转岗培训;第三，企业应优先安排内部待业人员。"
他把纸举起来。
"这三条,厂里一条没做。名单是厂办会定的,没上过职代会;转岗培训没有;内部待业人员一个没安排,厂长外甥倒是直接顶了岗。"
礼堂里有了动静。
市二轻局来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赵德海拍了下桌子。
"陈卫东!你一个临时工,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说三道四?"
"我资格是不够。"陈卫东说,"所以我带了另一样东西。"
他把第二张纸递上去。
那是仓库的出库单。复写的第二联，纸头发黄。
"1988年10月27日,铜料出库三吨,用途:生产领用。收货人:赵小军。经办人:陈卫东。"
礼堂里安静下来。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是所有人都在憋着。
"赵厂长,"陈卫东说,"您外甥十月二十七号领走三吨铜料,二十九号,市二轻物资经营部的入库单上就多了三吨铜料。价格按废料算,一吨四百八。"
"三吨,一千四百四十块。"
"厂里全年利润多少?我记得是十一万。您外甥一个十九岁的待业青年,一次挣走厂里百分之一的年利润。"
前排有人把搪瓷缸放在了地上，磕出一声响。
赵德海站在台上，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这是诬陷!"他终于喊出来，"这单子是伪造的!"
"单子在财务科，复写纸，三份都在。"陈卫东说,"您可以让财务科长现在拿过来。"
礼堂后排有人站起来。
是仓库的老周。他手里举着一沓纸。
"我这儿还有七张。"老周的声音发颤,"六月、八月、九月,一共九吨半。都是他外甥领的。"
赵德海往后退了一步。
市二轻局那个戴眼镜的站起来，走到台前，把那两张纸拿过去，对着灯看了一下。
"赵厂长,"他说,"这个,你得说清楚。"
赵德海没有说清楚。
那天的会开到下午五点。名单没通过，市二轻局的人带走了财务科的三本账和仓库的全部出库单存根。
散会时，人群往外走。老周从后头追上陈卫东，抓住他胳膊。
"小陈,你胆子太大了。"
"周叔,你胆子也不小。"
老周抹了把脸。
"我被他们挤兑了半年,老婆孩子都在骂我没用。今天总算说出口了。"他喘了口气，"可你怎么办?厂里现在这摊子，赵德海一天不倒,你就一天不安全。"
"我知道。"陈卫东说,"所以我还得把订单弄出来。"
"订单?你真有?"
"样品还没做。"陈卫东看了看手表,"还有两天。"
第五章 翻砂车间
赵德海没倒。
第二天厂里出了个通报：陈卫东违反厂规,擅自离岗,停发当月工资,调翻砂车间清砂班,待岗处理。
通报贴在宣传栏上,就是上一世贴名单的那个位置。
孟主任把通报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废铁桶。
"你还来?"
"来。"陈卫东把手套戴上，"样品要出。"
"车床呢?报修单厂长不签字,车床动不了。"
"手动。"
孟主任愣了一下。
"你手动车?"
"我在技校学过。"陈卫东说，"那时候的成绩单还在档案里。"
翻砂车间角落里有一台老皮带车床，五十年代的，皮带轮要人推着起步，主轴一转，整个车间都跟着嗡嗡。精度的确跑了，但跑得有规律。
陈卫东拿千分尺量了三十次，把误差记在本子上，两丝,固定向一个方向偏。他在刀架上垫了一片铜皮,又量了三十次。
第七十次的时候,误差到了半丝。
那天夜里两点,第一件样品从车床上取下来。铜的,疙瘩大小，还带着油。
他拿去给孟主任看。
孟主任戴上老花镜，拿游标卡尺量了三遍。
"你他娘的。"他抬头，"这活儿你干了几年?"
"两天。"
"两天。"孟主任把样品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厂里那帮五级工,干二十年也车不出这个数。"
第二天下午,陈卫东把三件样品、一份工艺说明、一张成本核算表装进牛皮纸袋,骑着老周的三轮车去了邮电局。
包裹寄出,他站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
六天。今天是第五天。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周建国的电话,他只留了厂里的号。
厂里的总机,是赵德海的人。
第二天上午,总机房的小刘跑到翻砂车间,喘着气。
"陈师傅!深圳来的电话,说是姓周的。"
陈卫东把手上的砂往裤子上抹。
"接哪儿?"
"总机转。厂长办公室的分机。"
赵德海正坐在厂长办公室。
陈卫东跑上二楼,推门的时候,赵德海正拿着听筒。
"喂?喂?我是厂长。你找陈卫东?他不在。"赵德海看了他一眼,"我是这厂的一把手,你有什么事跟我说,一样的。"
陈卫东走过去，把手伸出来。
"赵厂长,电话是我的。"
"厂里就一部电话。"赵德海把听筒往桌上一放，"你要接,得我同意。"
"那您同意吗?"
赵德海盯着他。屋里静了几秒，听筒里传出"喂喂"的声音。
"你接。"赵德海把椅子往后一推，"我倒要听听,你从深圳弄来什么了。"
陈卫东拿起听筒。
"周经理,我是陈卫东。"
"样品收到了。"那头的声音很清楚，"你那三件,我拿去给泰国那边的看过了。他们说行。三百套,两个月交货,货到付款,美元结算。"
"两个月太紧。"陈卫东说，"我们厂车床要修,工人要培训。"
"那你说。"
"三个半月。第一批一百套,四十天出。"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合同我寄过来。你让你们厂长签字,盖上公章,我就把预付款打过去。"
"多少预付款?"
"三成。"
陈卫东抬起头,看着赵德海。
"赵厂长,"他说,"三百套铜锁芯,出口泰国,美元结算,三成预付。"
赵德海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合同什么时候到?"
"三天。"
赵德海慢慢坐回椅子上。
"陈卫东,"他说，"这个……这个订单，是厂里的订单。"
"是厂里的。"陈卫东把听筒挂回去，"我一个人的名字签不了公章。"
第六章 工作组
工作组是第六天到的。
三辆吉普车开进厂门口的时候，宣传栏上的通报还没撕干净。
带队的是市机械工业局的李副局长，五十来岁，军大衣，进门没寒暄。
"财务账、仓库单、职代会记录、优化组合方案，全部搬到会议室。"
赵德海在会议室门口站着。
"李局长,这些都是厂里内部的事……"
"赵德海。"李副局长把军大衣脱下来挂在椅背上，"你的问题不是内部的事。"
会议开了两天。
第一天,财务科长交代:从六月到十月,铜料出库九吨半,全部按废料价卖给市二轻物资经营部,差价一共四千七百块。收款人是赵小军。
第二天,赵德海被停职。
同一天下午,深圳的合同到了。牛皮纸信封,中英文两份,盖着蛇口工业区一家公司的章。
李副局长把合同看了两遍。
"三百套锁芯。"他抬头，"谁谈的?"
"陈卫东。"孙立平说。
"哪个陈卫东?"
"厂办干事。名单第一行那个。"
李副局长把合同放在桌上,看着赵德海。
"赵厂长,你把一个能弄来出口订单的人,写在下岗名单第一行。"
赵德海低着头，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没人再开口。
散会时,李副局长在门口停下，回头对孙立平说了一句。
"这个厂,你先代理着。那个姓陈的小伙子,提上来。"
孙立平点头。
"他的编制……"
"转正。"李副局长说,"今天就办。"
陈卫东接到通知的时候,还在翻砂车间清砂。
孟主任从办公室跑回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转了!转正了!厂办副主任!"
陈卫东把手套脱下来,放在砂堆上。
砂堆上有一层黑灰,手套压下去,留了一个手印。
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上一世1990年冬天县医院的走廊。那天他刚下长途车,鞋上还带着泥。护士说人已经送走了。
"陈副主任?"孟主任喊他。
"哎。"
"你怎么了?"
"没事。"陈卫东说,"孟师傅,车间这个抽风的铁皮筒,该换了。砂尘太大,人在这儿干三年,肺就完了。"
孟主任愣了一下。
"这……这得报计划。"
"报吧。"陈卫东说,"我签字。"
那天晚上他回家,林秀云正在收拾行李。省城医院的出院单开好了,药开了一个月。
"苗苗的棉裤破了个洞,我补一下。"她坐在灯下，针在布上走。
陈卫东在她旁边坐下。
"秀云,咱们不回县里了。"
"那住哪儿?"
"厂里分房子。"他说，"我要了一套。二楼,朝南。"
林秀云手里的针停了。
"你升官了?"
"算是。"
她低下头，把补好的棉裤叠起来，叠得很平，放在膝盖上。
灯芯爆了一下。她抬手抹了把脸。
"我以为咱们完了。"她说,"那天你被贴通报,我在家属区门口看见的。我没敢跟你说。"
"我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陈卫东没回答。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是隔壁车间谁家娶媳妇。鞭炮声一阵一阵,纸屑落在窗台上。
1988年11月30日,这个月的最后一天。
第七章 火车站
赵德海被停职的第六天晚上,有人敲门。
陈卫东开门，赵德海站在门外。
军大衣没穿,人瘦了一圈,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
"能进去说两句吗?"
陈卫东让开了。
赵德海在桌边坐下，把布袋子放在桌上，解开。
里头是一沓钱,十元一张,用橡皮筋扎着,五扎。
"五千。"赵德海说，"我全部的。"
"赵厂长,你这是干什么?"
"小陈,我四十六了。"赵德海的手在膝盖上搓，"这厂我干了二十六年,从学徒干到厂长。我儿子在省城念书,一年要花一千多。我老婆身体不好。我要是进去了,这个家就散了。"
"你外甥倒卖厂里铜料的时候,你想过厂里三百多号人的家吗?"
赵德海抬起头。
"我那时候就是……想着孩子刚毕业,没个工作。"
"厂里当年也是这么想的。"陈卫东说,"让我签那张名单的时候,你说'少数人下岗,是为了多数人有饭吃'。"
赵德海的嘴唇抖了一下。
"钱你拿回去。"陈卫东把布袋子推过去，"我不缺这五千。我缺的是那两年。"
"哪两年?"
陈卫东没有解释。
上一世林秀云死在1990年冬天。那时候他不在家,在深圳的流水线上。这两年,他拿五千块也买不回来。
"赵厂长,"他说,"你回去把账写清楚。九吨半,四千七百块,还有市二轻物资经营部那三吨的进出记录。写清楚,交给工作组。"
"写了,我就完了。"
"不写,你更完。"
赵德海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窗外传来厂里广播站的声音,晚上八点转播新闻。播音员的声音有点破音，说的是某地粮食丰收。
赵德海站起来，把钱重新包进布袋。
"小陈,我记住你了。"
"赵厂长。"陈卫东送他到门口,"你还记得1988年11月19号早上,你把那张名单推过来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赵德海站在楼梯口，回过头。
"你让我签,说签了就放我走。"陈卫东说,"我当时问了一句,那账怎么办。你说,账跟着人走。"
"我今天告诉你,账不跟着人走。账跟着厂走,跟着公章走,跟着仓库的存根走。"
赵德海没说话,下楼去了。脚步声在楼道里一级一级往下,最后没了。
第二天上午,赵小军在火车站被拦下来了。
他买了一张去广州的票,硬座,行李里裹着两条中华烟和一千二百块现金。
拦他的是工作组的人和厂保卫科。
陈卫东赶到的时候,赵小军蹲在站前广场的水泥地上,手被反绑着，脸上全是灰。
十九岁。
陈卫东站在台阶上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上一世这个人在1990年进了市二轻物资经营部,1995年开了个五金门市,2010年在市里买了三套房。
这一世,他在1988年12月6日的火车站广场上蹲着。
第八章 1989年的春天
1989年4月,第一批一百套锁芯交货。
验货的是泰国那边派来的一个华人,四十来岁,拿着卡尺一件一件量,量了两个钟头,最后在一张单子上签了字。
"很好。"他用生硬的普通话说,"比我在广东看的几家都好。"
货款是美元,结算下来,一百套换了两万三千美金。厂里留成,按外汇额度换成人民币,给车间发了奖金。
翻砂车间每人四十六块。老周拿了六十二，因为他是仓库的。
发奖金那天,孟主任把钱拍在陈卫东桌上。
"你一分没有?"
"我不要。"陈卫东说,"把这钱拿去换抽风筒。"
新抽风筒装上那天,车间里的砂尘降了一半。工人们干活不再戴口罩,说话声音也响了。
1989年5月的一个下午,陈卫东带着林秀云去省城复查。
吴大夫把新片子夹在灯箱上，跟半年前那张并排放。
"小了。"他指着影子，"病灶收缩了三分之二。继续吃药,吃到年底。"
林秀云站在旁边，手攥着衣角。
"大夫，我还能干活吗?"
"能干。别太累。"
出了医院,太阳很大,街边的槐树刚发芽。
陈苗背着书包从医院门口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根冰棍，化了半边，滴在手上。
"爸爸,咱们去吃饺子吧?"
"吃。"陈卫东把女儿抱起来,"想吃多少吃多少。"
那天他们在医院对面的小馆子吃了一顿饺子,猪肉白菜的,一盘三毛五。林秀云吃了两盘,吃到一半停下，说这半年吃的鸡蛋比前二十四年加起来都多。
陈卫东笑了。
六月初,厂里开了个会,宣布红星机械厂与深圳那家公司签了三年加工协议,每年六百套锁芯,后续还有皮带轮和门锁配件。
孙立平在会上说,这个厂活过来了。
散会后,陈卫东一个人站在厂门口。
门口的水泥地裂了缝,缝里长着草。宣传栏换成了新的,红纸黑字，写的是"质量月活动"。
他站在那儿，看着厂区里来来往往的人。
他知道1990年会发生什么。那年市里要把这片地皮划给一家房地产公司,厂里拿到的补偿款,不够给三百个工人发两年工资。上一世赵德海在这件事上签了字,后来那片地上盖起了全市第一个商品房小区,一平米卖八百。
这一世,他在1989年6月就把厂里的土地证和规划红线图复印了一份，锁在厂办的保险柜里。
他还知道1993年粮票会取消,1998年厂里会经历第二次改制,2003年他会在东莞的车间里被机器压住右手。
这些他都没跟任何人说过。
他只做了一件事:把1988年11月19日那个上午，从自己手里拿回来。
身后有人喊他。
"陈副主任,电话!深圳的!"
陈卫东回过头。
厂区里的槐树开花了,白花花一片,风一吹，落在地上。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