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房当天，我把地下室单独标价四百万。
中介拍桌骂我：“死过三任房主的破房，给你四十八万都是救你！”
我把笔推了回去。
昨夜，我从墙缝摸出一本日记。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别卖，他们在找地下室。
买家终于摘下口罩。
是我失踪十年的亲爹。
他盯着我身后的墙，开口第一句却是：“你妈还活着？”
【第一章】
“你妈再摔一次，这房子就死过四任主人了。”
杜海把合同拍在我面前。
“许成安，四十八万，今天签。过了今天，白送都没人接。”
围在院门口的人往后退了退。
有人抬起手机，对准我手里的房产证。
我没接笔。
我把合同翻到最后，划掉地下附属空间无偿随房交付那一行。
“四十八万只卖地上。地下室，另加四百万。”
杜海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
坐在他身边的男人抬了头。
男人戴着口罩，手套一直没摘。进院二十分钟，他没看过卧室，也没碰过厨房里的新柜子。
他只问了三遍，后墙动过没有。
杜海先笑了一声。
“你穷疯了？”
“我标我的价，你急什么？”
“人家姜老板做慈善，才肯接你的烂摊子！你妈住院，你还欠着银行，真等法院来贴封条？”
他故意抬高声音。
门口举手机的女人挤了进来。
“杜经理，你上午说有人隐瞒凶宅情况，欺骗外地买家，就是他？”
她叫潘玲，是本地民生栏目的记者。
杜海把她请来时，没告诉我。
“你拍清楚。”杜海指着我的鼻子，“就是他。三任房主死在里面，他还拿来给亲妈养老。”
我把手机转向潘玲。
屏幕上是不动产登记信息查询结果。
“这房子，宋守义住了三十二年。七个月前，他在医院病逝。外孙继承后卖给我，一共两次转移登记。”
潘玲低头看了几秒。
“哪来的三任房主？”
杜海嘴角抽了一下。
“产权人不等于实际住的人。”
“刚才你说的是房主。”
“这种事谁说得清！”
“你收费的时候说得挺清。”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六个月前的买房合同。
中介方盖着杜海公司的章。
服务承诺书上，明确写着已核查房屋历史，无非正常死亡情况。
潘玲把镜头转了过去。
杜海一把按住纸。
我没跟他抢。
“你按的是复印件。原件在银行保险柜里。”
他手背绷起几条筋。
院门口有人问：“这房当时多少钱买的？”
“一百三十八万。”
人群里响起一阵吸气声。
“半年，让人亏九十万？”
杜海猛地转身。
“你们懂什么！市场变了！”
我把他压着的纸往前推了推。
“市场变了，死者名单也跟着变？”
潘玲的摄影师往桌前走了一步。
杜海想挡镜头，又被桌角绊住，膝盖撞出一声闷响。
戴口罩的男人终于开口。
“年轻人，做生意别把话说死。”
我手指一紧。
这个声音，我十年没听见了。
我盯住他露在口罩外的眼睛。
左边眉骨有道疤。
很浅。
我八岁那年，他替人搬铁架，磕的。
男人把茶杯放下，指腹顺着杯沿刮了一圈。
我爸每次撒谎前，都有这个动作。
我想伸手，又把手收回来，按住桌沿。
“摘口罩。”
杜海挡到他前面。
“姜老板身体不好。”
“我跟他说话。”
我声音没提起来，喉咙却开始发疼。
昨夜拆厨房旧吊柜时，我从墙缝里摸出一本日记。
封皮上写着宋守义三个字。
最后一页的墨水洇开了，字还能认。
别卖，他们在找地下室。
我把那一页的照片摆在桌上。
男人看见照片，杯子在他手里碰出一声脆响。
茶水洒上合同。
杜海伸手来抢我的手机。
我退开半步。
“潘记者，拍着呢。”
他停住。
男人抬手，扯下口罩。
院门外还在议论的人没了声音。
我耳朵里只剩下呼吸声。
十年前，荣兴厂塌方。
我妈在废墟边跪了七天。
没找到尸体。
她不肯报死亡，留着户口，留着结婚证，也留着那双没人再穿的棉鞋。
现在，那个人坐在我给她买的养老房里。
西装袖口露着金表。
他看了我几秒，视线越过我的肩膀，落向厨房后墙。
“你妈还活着？”
【第二章】
我把桌上的茶泼在他脸上。
茶已经凉了。
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进领口。
杜海扑过来抓我手腕。
“你干什么！这是你爸！”
“你认识我爸？”
他张着嘴，手松了。
潘玲往前一步。
“刚才不是说姓姜？”
周建民抽出纸巾，擦了擦眼睛。
“做生意，用个称呼而已。”
“你十年没回家，连姓都借了一个？”
他看着镜头，忽然站起来。
“小安，爸这些年有苦衷。”
“苦衷就是把一百三十八万的房子压到四十八万？”
“我不知道房主是你。”
我把合同翻到首页。
卖方姓名，许成安。
身份证复印件，前天就发给了杜海。
周建民喉结滚了滚。
“你以前姓周。”
“我妈被堵在厂门口讨债的时候，别人也这么说。”
门外传来轮椅碰门槛的声音。
我转过身。
我妈坐在轮椅上，腿上搭着医院的薄毯。
她自己叫了车回来。
手机还停在邻居发来的直播画面上。
周建民把纸巾攥进掌心。
“秀英。”
我妈没应。
她两只手撑着扶手，想站起来，又跌回座位。
轮椅往后滑了半寸。
我过去扶住。
“妈。”
她抓住我的手，指甲陷进我的手背。
“你让他走近点。”
周建民走了两步。
我妈抬起头，看他的眉骨，看他的耳朵，又去看左手小指。
那根手指少了一截指甲。
她忽然抬起手，扇了过去。
没够着。
周建民站住了。
我妈胳膊悬在半空，眼泪先掉下来。
“我给你烧了十年纸。”
“秀英，你听我说。”
“你妈临走，握着我手，说把你找回来。”
周建民低下头。
我妈一掌砸在轮椅扶手上。
“你知道她走了几年吗？”
他没答。
院门外有人骂了一句。
杜海立刻去关门。
“家事，别拍了。夫妻团聚，大家给点空间。”
潘玲挡住门。
“是你请我们来监督交易的。”
周建民抬手，示意杜海退开。
他蹲到轮椅前，从口袋里拿出银行卡。
“这里有钱。你先把病看好。过去的事，我慢慢补。”
我妈没接。
卡片卡在她膝上的毯子里。
她把毯子抖了一下。
银行卡掉到地上。
“你先告诉我，十年前，厂里那笔钱去哪了？”
周建民的手停住。
杜海抢着开口。
“嫂子，今天不说那些。房子先办了，姜总……周总还要赶飞机。”
我挡在轮椅前。
“房子不卖。你们出去。”
周建民站起来，脸上的水还没干。
“你妈欠金禾公司的钱，你替她还？”
我盯住他。
我妈膝上的手蜷了起来。
那笔债，我们还了十年。
当年荣兴厂周转借款，盖的是我妈保管的合作社公章。
厂塌了，借款没进工人工资账户。
周建民失踪。
经手账目的我妈成了被告。
她认下自己保管印章有失误，在调解书上签了字。
家里的老房卖了。
我的大学志愿改成了能免学费的定向班。
这些年，每个月五号，我们都要往金禾的账户打钱。
周建民伸手捡起银行卡，拍掉灰。
“她剩下的八十六万，我可以替她解决。条件是这房子卖给我。”
我妈抬起头。
“上个月才重新结算，你怎么知道剩八十六万？”
杜海喉咙里发出一声短咳。
周建民把卡收回去。
“杜经理跟我说过。”
我转向杜海。
“我只告诉你我欠银行，什么时候说过我妈的旧债？”
杜海额角开始出汗。
我拿起手机，拨通报警电话。
“有人以散布虚假房屋死亡信息压价，还持有我家未公开的债务资料。我怀疑交易涉及诈骗。”
杜海扑上来。
我把手机举高。
“地址，榆树巷十七号。”
周建民一把拉住他。
两个人的手撞在一起。
周建民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确定要把亲爹送进去？”
我按开免提。
接警员让我重复地址。
我重复了一遍。
民警到场时，周建民已经重新戴上口罩。
他递了真实身份证，承认身份，否认欺诈。
买卖没有签成，民警先记录了双方说法，要求杜海停止散布未经核实的信息。
临走前，杜海接到一个电话。
他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电话没挂，他就转头看向我妈。
我也听见了。
那头的人问：“金禾那八十六万，周总说今天全催，你们办不办？”
【第三章】
我妈把催收电话按了免提。
“提前结清？调解书写的是按月还。”
电话里的人停了一下。
“那就按约定办。许秀英，别以为有记者拍着，你欠的钱就不用还。”
“我问你，周总是谁？”
电话挂了。
我把录音保存下来。
民警留了联系方式，提醒我们保留全部材料，有新线索及时提交。
杜海和周建民离开后，院子里只剩桌上的水。
我妈盯着那张被浸湿的合同。
“他不是来找我们的。”
我蹲下，拿纸擦她轮椅上的泥。
“我知道。”
“他问我活没活，是怕我活着。”
纸巾在我手里揉成了一团。
潘玲没走。
她关了摄影机，把手机递给我。
“杜海发给栏目组的线索邮件。里面说，你利用凶宅骗老人养老钱。”
附件有我的照片、工作单位，还有我妈住院的日期。
我点开最后一张图。
是一份债务情况说明。
落款，金禾资产管理有限公司。
杜海不仅知道那笔债。
他还拿得到内部材料。
我把宋守义的日记放到桌上。
潘玲翻开第一页。
“这个人我见过。荣兴厂以前的工会会计。去年他找过我们，想反映旧账的事，约好采访，他又取消了。”
我翻到日记中间。
有几页被人撕走，只剩纸根。
剩下的字，一天只有两三行。
六月十一，杜又来，问地板。
六月十九，隔壁挂上了中介的牌子。
七月三，夜里有钻墙声。
七月六，不能再留在屋里。
我摸了摸最后一页的背面。
纸下有硬物。
我沿着已经开胶的封底揭开一角。
里面夹着一张寄存凭条。
市档案服务中心，私人资料寄存。
取件人是宋守义的外孙。
我立刻给卖房的小伙子打电话。
他在外地，听完后半天没说话。
“我外公临走前，让我别去地下室。我以为他是怕老房子塌。”
“你知道地下室入口在哪？”
“不知道。钥匙里没有地下室钥匙。”
“他留过别的东西吗？”
“有个信封。我妈说都是厂里的破事，让我别管。”
电话那头响起翻箱子的声音。
片刻后，几张照片发了过来。
第一张，是宋守义写的授权。
他要求外孙将寄存资料交给受荣兴厂旧债影响的当事人，配合调查。
第二张，是一份旧协议的复印件。
纸张折过四次，签字处被红笔圈了起来。
潘玲把屏幕放大。
债权受益归属确认书。
甲方，金禾公司。
乙方，周建民。
签署日期，是我爸失踪后的第二年。
我妈把手机拿过去。
她一寸一寸往下滑。
手指滑偏了，页面缩小，她又重新点开。
最底下附着一张结算表。
八十七户。
每一户的还款金额，都有记录。
许秀英那一行，旁边多了四个字。
全额归周。
我妈的手机掉在桌上。
她没哭。
她把放药的塑料袋打开，一盒一盒往外拿。
“我上个月停了这个药。”
她拿着一盒空药板。
“一个月六百多，我说腿都这样了，吃不吃也不顶事。”
我去抓她的手。
她躲开，继续往外拿。
“你给我的钱，我没舍得花。五号要打过去。”
药盒掉了一地。
她终于弯下腰，额头抵着桌边，嗓子里挤出一声。
“我在给他还钱。”
我握住那张凭条，纸边割进指腹。
潘玲拿起相机，又放下。
“复印件还不能单独定案。要找到原件，要查实际收款。”
“我知道。”
我把照片发给刚才的民警，又联系宋守义的外孙，请他办理调取授权。
手机震了一下。
他补发过来最后一张照片。
那是宋守义写给他的信。
字歪得挤成了一片。
小安他爹没有失踪，他一直在收这些人的钱。
地下室还有原账。
别信事故报告。
那天被封在里面的，不止账本。
【第四章】
我重新拨了报警电话。
这次，我把信里的每个字都念了。
接电话的人让我不要自行进入地下空间，保管好原件，等办案人员联系。
我照做了。
十分钟后，周建民打来电话。
“你动宋守义的东西了？”
“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
电话里有打火机响的声音。
“小安，你做工程的，应该明白。旧楼下面埋什么，谁也说不准。你带着你妈住在那里，不怕出事？”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开着录音。
“你在提醒我，还是在威胁我？”
“爸是为你好。”
“那你回家。警察也快到了，我们一起聊。”
他挂了。
潘玲给栏目组打电话，申请继续跟进。
我拿出自己带回家的测绘图纸。
我在一家工程检测公司上班，平时的工作就是测旧房、查结构、出报告。
买这栋房前，我看过地上部分的检测资料。
地下室没算进产权面积，卖方也没交付单独入口。
那时中介说，是早年填平的地窖。
我把图纸摊开。
隔壁十八号的房屋，和我们原来属于同一栋厂区后勤楼。
后来分割登记，中间砌了墙。
旧图上，有条通道跨过了两户边界。
入口就在十八号。
现在那里挂着杜海中介公司的招牌。
我拿着图走到门口。
隔壁卷帘门落了一半。
杜海正指挥两个人往里抬袋装材料。
看见我，他立刻迎上来。
“你还想怎样？我平台账号都被投诉了。”
“你租这间铺子，是为了开中介，还是为了地下那道门？”
他手里的烟掉了。
他踩灭烟头，朝身后挥手。
卷帘门被人拽下去。
我把图纸举起来。
“这里是什么？”
“仓库！”
“让警察看。”
“你家的房子，凭什么查我的店？”
他推了我一把。
潘玲举起工作证。
“杜经理，宋守义去年反映隔壁夜间钻墙，指的是你吗？”
杜海眼角跳了几下。
“一个死人的话，你们也信？”
“死过三任房主，也是死人的话？”
围观的人又聚了过来。
一个刚从菜市场回来的老人指着他。
“我就住对面，老宋住了三十多年，哪死过三任？你前天跟我说得有鼻子有眼。”
杜海扑向潘玲的镜头。
“别拍了！”
摄影师后退，他的手落空，打在门框上。
我拿出此前的交易服务承诺。
“你编死者，压房价，请记者来拍我。现在真相摆出来，你又不让拍？”
有人把他的门店招牌一起录了进去。
杜海的手机不停响。
他接起一个，话没说完就吼起来。
“退什么意向金！那是另一套房！”
挂断后，他转头瞪住我。
“你砸我饭碗？”
“你先刨我家的地。”
赶来的民警隔开我们。
刑侦人员随后也到了。
他们查看宋守义留下的材料，拍下旧图，要求隔壁暂停可能影响地下空间的施工。
杜海把材料袋往脚边拨。
“我铺地砖，犯法？”
办案的警官看着他。
“先配合核查。”
周建民的车停在巷口。
他没下车。
杜海被叫过去，弯腰听他说了几句。
再回来时，杜海不争了。
他从包里抽出一张复印纸，朝人群晃了晃。
“你们不是想翻旧账吗？先看看这个！”
我妈听见声音，把轮椅推到门口。
杜海把纸转向她。
“荣兴厂那八十七户的借款，是谁签字担保的？厂里出事以后，是谁写保证书，说钱经自己手走的？”
我妈的手停在轮圈上。
纸张顶端，是她的名字。
下面有一枚红指印。
杜海提高嗓门。
“你儿子以为找着亲爹了就能甩债？真正坑了工人的人，是你！”
【第五章】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冲进人群。
他把帽子摔在我妈脚边。
“许秀英，我老婆到死都在还那笔钱！”
我拦住他。
“叔，东西正在查。”
“查什么！法院的纸，我家也有！”
后面又挤进几个人。
他们是被杜海叫来的。
有人拿着旧判决，有人拿着银行回单。
杜海退到人群后，掏出手机开始拍。
镜头只对着我妈。
我刚要挡，她拉住我的衣角。
“让他们问。”
我低头看她。
她把毯子掀开，露出装着支具的腿。
“老刘，我没拿你家的钱。”
男人胸口起伏着。
“没拿你为什么认？”
我妈嘴唇抖了几下。
“他失踪后的第九天，有人拿着厂里那几页账来找我。”
“谁？”
她指向杜海。
杜海立刻往后退。
“你别乱咬！”
“你当年给厂里跑材料，我认识你。”
我妈撑着扶手，把背坐直。
“他说，公章从我柜子里拿出来，钱也是用我的保管记录批出去的。我不签，工人拿不到救济，还要把周建民按卷款逃跑查。”
老刘盯着她。
“你就为了保他？”
我妈嘴唇发白。
过了几秒，她点头。
“是。我还以为，他埋在下面。我不想他死了，再背着骂名。”
她伸手去捡地上的帽子。
指尖够了两次，没够到。
我替她捡起来，她接过，抹掉帽檐上的土。
“这件事，我错了。该查的，我跟你们一起查。该我承担的，我不躲。”
她把帽子递回去。
“但拿钱的人，不能再从咱们中间走过去。”
人群里没人接话。
杜海把手机放低。
“许秀英，你别装！十年前你签得清清楚楚！”
“那就拿原账。”
我妈抬起手，指向他的店。
“你说我拿了钱，你敢不敢让人开下面的门？”
杜海脸上的肉绷住了。
巷口车门打开。
周建民走了过来。
他把外套脱下，想披到我妈肩上。
我妈抓住衣领，扔回他怀里。
“别碰我。”
周建民看着四周的镜头。
“大家都是老熟人。秀英这些年不容易，我回来，就是解决问题的。”
老刘上前一步。
“那你先把我老婆还的钱吐出来！”
“账总得一笔笔算。”
“她坟上的草都割了六回了，你跟我说慢慢算？”
周建民往后退。
他的鞋跟踩进路边水沟，晃了一下。
我扶着轮椅，没动。
他看向我。
“小安，你非要让你妈当街丢这个人？”
“让她丢人的，是你手上的钱。”
“你以为开了地下室，里面就全是你想要的东西？”
“所以你知道里面有东西。”
周建民咬住后半句话。
潘玲的镜头转了过去。
我手机响了。
是检测公司的负责人。
对方开口就问：“你私自在危房上开洞了？”
“没有。”
“有人投诉到单位，说你准备带设备破坏共用承重结构。公司要求你暂停接触这个项目。”
我看向周建民。
他把湿了的鞋在地上蹭了蹭。
“孩子，饭碗比争一口气重要。”
我没骂他。
我当着他的面，向负责人说明亲属关系和利益冲突，申请回避本房检测，由独立机构接手。
“所有费用我按规定承担，现场也请有关部门监督。”
电话挂断。
周建民脸上的笑没了。
当天傍晚，独立检测人员到场。
底层有一处后期封堵，不能直接砸开，需要先支护。
办案人员调阅厂区旧事故资料，安排现场看护。
我陪我妈回屋拿药。
刚关上门，窗外传来杜海压低的声音。
“检查的人明天一早回来。周总，今晚再不弄，就来不及了。”
【第六章】
我没有推窗。
我把手机贴在窗缝边，录下后面半句话。
周建民说：“嘴管好。管道出了问题，谁也不能往你身上扣。”
脚步声远了。
我把录音发给办案警官。
对方很快打回来，让我们先离开房子，不要跟两人单独接触。
我推着我妈去了巷口的临时问询点。
周建民正站在门外抽烟。
看见我们，他把烟扔了。
“秀英，去酒店吧。我订了房。”
我妈把轮椅停住。
“你记不记得，小安小时候睡觉，总抓着你的衣袖？”
周建民看了我一眼。
“记得。”
“他十二岁那年，你说带他去海边。厂里忙，没去成。后来他每年暑假都问。”
他往前挪了半步。
“以后还能去。”
我妈抬起脸。
“你不在那十年，他跟我说过最多的话，是妈，我不需要。”
周建民停了。
“同学买电脑，他不需要。别人考证报班，他不需要。过年添衣裳，他也不需要。”
我伸手按住轮椅。
“妈，别说了。”
她抓住我的手。
掌心干得起皮。
“他二十多岁，腰上贴膏药。钱一笔笔打出去，都是给你的。”
周建民捏着烟盒。
烟盒瘪下去一角。
“我会补。”
“补给谁？那个蹲在厂门口等你的孩子，还在吗？”
他转向我。
“小安，爸这些年也过得不好。”
我看了一眼他的表。
他立刻把袖口拉下来。
我把母亲推进屋，不再看他。
夜里十一点，隔壁响起水泵的声音。
值守人员过去查看。
杜海提着手电，说老管道倒灌，要排污。
我站在门内，鼻腔里先钻进一股下水道的臭味。
厨房地漏往外冒水。
黑水挤过门槛，顺着地砖缝往后墙流。
“不是排水。”
我叫住现场人员。
“水位在涨。先让他停泵。”
杜海隔着门喊：“你别不懂装懂！积水不排，房子塌了你负责？”
我指着厨房地面。
“真往外排，这边的水不会往上顶！”
值守民警立即让他停下。
杜海没动，反而去拽卷帘门。
门刚落下一半，就被人托住。
里面的软管还在震。
检测人员切断设备电源，现场人员检查管线。
很快，一截临时接入的水管被拖了出来。
管子从隔壁后院通进旧通道。
不是维修。
是在往里灌水。
杜海靠住墙，嘴唇动了几下。
“工人接错了，我不知道。”
“谁叫来的工人？”
“我在路边找的。”
“付款记录呢？”
他把手机往兜里塞。
民警让他配合核查。
周建民的车不在巷口了。
我立刻给警官报了情况。
对方让我待在现场。
二十分钟后，另一组人带着周建民回来。
他还提着行李箱。
杜海一看见他，就往前冲。
“不是说让我处理积水吗？周总，你说句话！”
周建民把箱子立在脚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杜海愣住了。
“水管是你让……”
“杜经理。”周建民打断他，“不要因为服务费谈不拢，就乱说话。”
我看着杜海。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他掏出手机，手抖得按不开屏幕。
周建民盯住他的手。
“想想你女儿还在读书。”
民警向前一步，隔在两人中间。
杜海的手停了。
我走到他能看见的位置。
“当年我十二岁。他走的时候，也知道我在读书。”
杜海抬起头。
他的嘴张了两次，终于喊出来。
“我要单独说！”
【第七章】
天亮时，检测人员完成临时支护。
警方联系的施工人员从我家厨房原有检修位置下手，清理封堵层。
我站在警戒线外。
电钻停一下，灰就从缝里落下一层。
我妈握着我的手，指节压在一起。
墙后先露出一道旧铁门。
门框被水泥封住，里面还有横撑。
不是普通储物间的锁法。
门开时，一股潮气扑出来。
我闻到霉味，嗓子发痒，往后退了半步。
警官抬手，让所有人留在外面。
下面先做通风和检测。
十几分钟后，工作人员带着照明设备下去。
光从门口晃过。
有人在下面喊了一声。
楼上的人全停了动作。
警官把警戒线又往外挪。
我没看见里面是什么。
我只看见一名工作人员上来，摘掉外层手套，向负责人低声汇报。
随后，法医到了。
我妈的指甲掐进我手背。
“有人，是不是？”
我没回答。
警官过来，让我们到旁边休息。
我妈不肯动。
她一直看着那扇门。
到中午，警官告诉我们，地下空间发现了人体遗骸，需要进一步检验确认身份。
旧案记录里，那场事故失踪的，除了周建民，还有两名工人。
一个姓魏，一个姓顾。
他们当年负责查工人工资账。
遗骸发现的位置，是原厂区档案室外的旧通道。
宋守义的信没有说谎。
潘玲站在院门外，话筒垂在腿边。
她没让摄影师往下拍。
她给栏目组打电话，只说：“先联系家属。”
下午，警方从另一侧隔间取出几只金属箱。
箱口封过防潮层。
外面还有宋守义后添的日期标签。
我只能远远看见，一只箱子里码着成册的账本。
宋守义外孙的授权材料也到了。
寄存的那份资料被依法调取，与箱内文件一并核查。
我和我妈被叫去辨认部分签名。
桌上铺着复印后的工作材料。
有一份领款单。
我妈看了两眼，就摇头。
“这不是我签的。”
“为什么？”
“我写秀字，下面这一笔会连着。这里断开了。”
警官记下，让她继续辨认。
另一张是原始借款分配表。
我看到自己的名字。
许成安。
借款日期，我才十二岁。
职业栏，却写着荣兴厂正式职工。
我盯着那一栏，舌头抵住牙齿，嘴里渗出一点血味。
“我没在厂里上过班。”
“你母亲也没有替你申请？”
“没有。”
后面还有几个名字。
有人当时已经去世。
有人早就离厂。
这些人被凑成借款名单，分走了所谓发到工人手里的周转款。
真正的钱去了哪里，要靠银行流水继续查。
可那份签了我名字的表，已经摆在我眼前。
周建民不仅收我们的钱。
他从一开始，就拿我当过提款的名额。
我妈伸手想碰纸，被提醒后停在半空。
她收回手，反复擦着裤缝。
“我还怕别人说他卷钱跑了。”
她笑了一声，下一口气没接上，弯腰咳起来。
我给她拧开水。
水杯碰着她的牙，发出细碎的声响。
警官等她缓过来，拿出另一份材料。
“这张，你有印象吗？”
是一份封堵施工记录。
时间在塌方发生之前。
签收人，周建民。
我抬起头。
“事故发生前，他就已经出来了？”
警官没有替尚未完成的调查下结论。
他把材料收回文件夹。
“我们正在核实。”
走出询问室时，隔壁门开了。
杜海戴着手铐，被带出来。
他看见我，腿忽然一软。
旁边的人扶住他。
“不是我决定封的！我说过里面还有人！”
走廊里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杜海哭出了声。
“他听见了，他真听见里面有人敲门！”
【第八章】
接下来的问询，一轮接一轮。
我按要求交出原始录音、手机和宋守义的日记。
每交一样，都拿一张接收清单。
我妈去医院复查，我陪她做笔迹样本。
潘玲的报道没有抢着给人定罪。
她先放出了能核实的部分。
不存在的三任房主。
前后矛盾的中介承诺。
失踪十年后以买家身份出现的周建民。
杜海门店的招牌被加盟公司撤下。
平台暂停了涉事门店业务，接受过他服务的人排着队查合同。
他原本请来的镜头，拍清了他按住承诺书的手。
我单位也收到警方核查情况。
负责人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先问我能不能正常上班。
我说能。
他把之前的投诉打印件推过来。
投诉附件里，有一张拼接过的施工照片。
照片中的人穿着我公司的工作服，却不是我。
周建民为了拦住独立检测，连我的饭碗也算进去了。
我把材料补交给警方。
从公司出来，我在楼下站了半天。
手机里有一条没读的旧短信。
是十年前，周建民发给我的。
儿子，爸忙完这阵就回。
换手机时，我妈让我备份。
她说，人没回来，话总要留着。
我点开删除，又停住。
最后，我把它导出，和其他材料放在一起。
不是留念。
我要记着他在让我等的时候，手里到底在做什么。
那天傍晚，律师来见我们。
他受周建民委托，提出退还我家这些年偿付的款项，并追加补偿。
一份意向协议摆在桌上。
我妈没有看金额。
她指着其中一行。
“家属出具谅解意见？”
律师解释，是否谅解由我们决定，协议不能影响案件依法处理。
我拿起笔。
我妈抓住我的胳膊。
我把协议里关于补偿的数字圈出来。
“这些钱在哪？”
律师停了一下。
“需要核实可供处分的资产。”
“那就是还没退。”
“可以继续协商。”
我把笔放下。
“依法退赔，我们收。拿我妈的钱买我妈闭嘴，不谈。”
律师走后，我妈让护士把轮椅推到洗手池边。
她卷起袖子，洗手。
洗了很久。
我关掉水。
“妈，够了。”
她看着水池。
“我在那张保证书上按手印，也是这只手。”
我把毛巾放进她掌心。
“以后签自己的。”
她擦干手，向我伸过来。
“离婚的材料呢？”
我愣了一下。
“我联系律师。”
“今天就联系。”
她把那枚戴了二十多年的戒指摘下来。
关节肿着，卡了两次。
我想帮忙，她摇头。
戒指终于脱落，撞在搪瓷托盘里。
叮的一声。
她没再看。
调查继续往前走。
办案人员依法告知我们部分进展时，我才知道，杜海交出了近来与周建民联系的记录。
买房、压价、制造凶宅传闻，都有对应的安排。
地下账本里保存的内部分账协议，与金禾的部分实际资金流向相互印证。
十年前那份所谓事故，也有了新的证人和书证。
杜海当时负责组织封堵。
宋守义参与做假账，后来发现那两个人没能出来，留下了原始记录，却没有及时报案。
这些年，他把材料当成护身符。
他的日记里，写过害怕，也写过要钱。
我没替他找借口。
我只问了一句：“那两个人，是不是一直在等人开门？”
警官沉默片刻。
“通道内侧有敲击痕迹。具体情况，还要结合检验和其他证据。”
我盯住桌面。
指甲在掌心掐出四道印子。
离开前，警官说，周建民提出想见我，是否见面由我决定，安排需符合办案规定。
“他有什么话？”
“他说，还有一笔钱，只有他知道。”
【第九章】
我拒绝了那次见面。
我让人转告他，钱的去向交代给办案人员。
别再拿钱叫我去听一声儿子。
我再见到周建民，是庭审时。
从地下室打开到开庭，我跑过银行，做过补充笔录，也陪我妈辨认过一摞又一摞单据。
我没有等来某个电话，就把十年的账一笔勾销。
有的流水要跨地调取。
有的旧材料缺页，要靠多份记录核对。
旧债案件也要依法启动相应程序，不能因为新闻播了，就自己停止履行。
我照常上班，把我妈的药买齐。
每个月收到银行房贷提醒，照常扣钱。
那套养老房是我买的。
我不会为了周建民，再把自己活成一个只剩等待的人。
开庭那天，我妈提前半小时到了。
她穿着刚洗过的蓝外套。
轮椅扶手上，绑了我给她做的软垫。
周建民被带进来时，先看了一圈旁听席。
看见我妈，他脚步停了。
被提醒后，他才继续往前走。
他瘦了，头发剪短，左边眉骨的疤露得更清楚。
杜海坐在另一处。
他全程低着头，手指不停搓裤缝。
法庭调查一项项进行。
原始借款资料。
冒用身份的名单。
内部受益协议。
资金往来记录。
旧施工单据。
证人证言和检验意见。
公诉人问到封堵时，周建民抬起头。
“当时是怕楼塌。我是为了保住外面的人。”
证据出示后，他又改口。
“我不知道里面还有人。”
杜海一下抬起头。
轮到他回答时，他嗓子哑得要咳。
“我跟你说了。我说老魏他们在敲，你说不能让他们拿账出来。”
周建民扭头。
“你胡说！”
法庭制止他打断。
杜海攥住衣角。
“你答应给我钱，让我安排人做封堵。我问过要不要先放他们出来，你说他们已经看见了账。”
后面的证据继续展示。
他当年找来的施工人员证言，与部分施工记录、现场情况相互印证。
宋守义保存的材料，也不是凭一本日记就被全盘采信。
哪些有其他证据印证，哪些只能作为线索，庭上分得清楚。
我坐在那里，听见旁听席有人压着嗓子哭。
那两名工人的家属，就在另一侧。
有个人手里握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边缘被摸得发白。
周建民不再往那边看。
轮到我陈述所受损失时，我站起来。
纸拿在手里，第一行就写着还款总额。
我看了几秒，把纸放下。
“钱有记录，可以算。”
我看向周建民。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在审判人员许可的范围内，我把话说完。
“你收第一笔钱的时候，有没有看付款人是谁？”
周建民嘴唇动了动。
“小安，爸对不起你。”
“别叫我小安。请回答。”
他低下头。
“看了。”
“我妈还款逾期三天，催收电话打到我学校，也是你知道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
公诉人随后就相关催收安排作了询问。
周建民的回答越说越低。
他承认知道。
我手里的纸边被捏皱。
那年，我在实训车间里接电话。
对方问我，还想不想让我妈安生。
我请了假，去工地搬了三天材料。
转账成功后，我妈在电话里笑，说这月终于不用怕了。
原来电话另一端通向的，从来不是陌生人。
是我爸。
周建民忽然哭起来。
“我当时没办法。钱挪出去了，窟窿堵不上。我一回来，什么都完了。”
“所以你让我们堵。”
“我是想等生意做好，再补给你们。”
“十年，你买过几辆车？”
他闭上嘴。
有关查扣资产的材料就在卷里。
我没有再问。
退赔能力如何，由调查和执行说话。
他的日子过成什么样，我已经看见了。
庭审结束前，我妈在获准发言时，只说了一件事。
“我不谅解。”
周建民抬起头。
她把手搭在膝上。
“我认过一次不该认的事。不能再认第二次。”
宣判安排在之后。
法院对相关犯罪事实分别作出认定，周建民因故意杀人等罪被判处无期徒刑，并依法承担相应财产责任。
杜海也为自己的行为领了刑。
判决读完，周建民膝盖一折，手抓住面前的栏杆。
他转头找我妈。
“秀英。”
我妈没看他。
他又找我。
“儿子，你叫我一声。”
我推着轮椅转向出口。
后面传来他的哭声。
先是一声，接着连成一片。
他反复说自己错了。
轮椅经过门槛时，我俯身扶住前轮。
我妈抓了一下我的袖口。
“慢点，别硌着你的手。”
我说：“好。”
走出法院，律师把另一份材料交给我。
旧债纠纷的审查程序已有进展，新证据将被纳入。
最上面一页，列着需要重新核实的债务人名单。
八十七户。
我妈把眼镜戴上，从第一行往下找。
找到自己的名字后，她没有停。
她把后面的每一个名字，也看完了。
【第十章】
我家原来的那笔旧债，经后续法定程序重新处理。
冒名、虚构和被重复主张的部分，一项项被剔除。
我妈曾经承担过的责任，也按查明的事实重新认定。
我们不是拿着一段视频就不用还钱。
我们拿着新裁判和执行材料，去银行，去原来的收款机构，把手续一件件办完。
第一次不需要在五号打钱时，我妈四点多就醒了。
她坐在床上翻手机。
我在门口问她找什么。
“看看是不是漏了。”
我把文件夹拿过来，翻到那一页。
她摸了摸纸上的章。
“这回真不用了？”
“这回真不用了。”
她把手机扣在被子上。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不是转账。
她给医院打电话，预约之前一直往后推的康复治疗。
第一笔退赔款到账那天，我在工地测量。
手机震了三次。
我妈发来一张截图。
接着发来语音。
“小安，回来了。”
风从楼板缝穿过去，我按着安全帽，走到没人的地方听。
她又发了一条。
“不是全部，律师说后面还要继续执行。”
我蹲在楼梯口，回她：“够先把你的治疗做了。”
她很久没再发消息。
等我下班，餐桌上放着一双新鞋。
是我的尺码。
标签没剪。
我妈坐在桌边，手里还攥着发票。
“试试，不合适能换。”
我把旧鞋脱了。
鞋底开口的位置被她看见。
她低下头，把发票叠了两折。
“你又没告诉我。”
我把新鞋穿好，在地上踩了踩。
“现在有了。”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往后缺什么就买。别总说不需要。”
养老房没有卖。
现场勘验和必要取证结束后，我们按批准的修缮方案处理地下空间。
该保留配合调查的部分保留，该加固的地方加固。
我没有把那里改成什么纪念展厅。
死者的姓名和经历，该由家属决定如何记住。
我只把通往旧通道的门换了。
门不再朝里面锁。
隔壁中介的牌子早撤了。
杜海留下的宣传画被雨泡软，掉在门口，后来由清退人员收走。
潘玲最后一次来采访，把当初那份承诺书带给我看。
节目组选用了前后两段画面。
一段是杜海指着我，说给四十八万都是救我。
另一段是他按着承诺书，不肯让镜头拍。
她问我，现在最想说什么。
我看向院子。
我妈扶着助行器，从屋里走出来。
她走得慢。
每到门槛，都先试一下脚下。
我放下手里的水杯，过去扶她。
她摆摆手。
“我自己来。”
潘玲没再追问。
摄影师把镜头转低，拍她迈过门槛的脚。
后来有人联系我，想高价买这个院子。
对方说，这一带有更新规划，现在卖，比当时买入价还高。
我把电话给我妈。
她问清楚金额，又问对方什么时候要房。
我站在旁边，没插话。
她听完，说：“暂时不卖。”
挂了电话，她看着我。
“不是舍不得钱。我那几盆花刚挪过来，不能又折腾。”
我点头。
“那就不折腾。”
周建民托人递过信。
处理程序走完后，信到了我手里。
他写自己夜里总听见敲门声。
写想起我小时候抓着他的袖子睡觉。
最后说，如果我肯回信，就告诉他家里还好不好。
我没烧，也没撕。
我把信夹进他的退赔材料里。
同一个文件夹里，有我妈的离婚调解书，也有后续执行通知。
该留的凭据，我都留着。
至于家里好不好，他不会再知道。
一个周末，我在厨房修柜门。
我妈蹲不下去，就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替我递螺丝。
墙缝已经补平。
宋守义那本日记作为证据留在案卷里，我们保存了依法取得的相关复印材料。
那句别卖，他们在找地下室，我看过很多次。
现在我把对应的材料装进档案袋，和其他案卷副本一起放好。
门铃响了。
邮递员送来一份新的执行文书。
又查找到一笔可供退赔的财产，后续将依法处置分配。
我在签收栏写下许成安。
笔尖没停。
关上门，我妈问：“谁的信？”
“咱们的钱，还在往回拿。”
她把手里的螺丝放进盒子。
“那先别看了，洗手吃饭。”
桌上有两只碗。
她以前总爱多摆一只，说怕那个人回来，没地方坐。
现在空出来的位置，放着一盆刚开的栀子。
我坐下，给她盛汤。
她看了一眼我的碗，伸手接过勺子，又添了满满一勺。
“给自己也盛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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