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人领着姑娘上门，要彩礼、自行车、三转一响，还得全新。
我算着厂里这个月的产量，没接话。
她撇嘴：“一个工人，还挑？”
我起身：“这亲不结了。”
第二天，她爹堵住车间门。
“亲可以不结，那张单子，你得签。”
【第一章】
许秀枝说要六百块彩礼的时候，我正在掰手指。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六百，不是六千，用得着算这么久？”
我抬头看她。
“不是算你的。我算厂里还差多少台水泵。”
钱婶赶紧伸手拍我胳膊。
“有成，姑娘跟你说终身大事，你惦记什么水泵？”
“水泵不出厂，奖金就出不了厂。奖金出不了厂，你们这六百块也出不了我家。”
我娘端着瓜子进来，手停在门框上。
许秀枝把我的搪瓷杯推远半尺。
“所以才说，找对象得看家底。一个工人，光靠死工资，什么时候能过上好日子？”
我看了眼桌上的相亲单。
一九八三年，六百块，够我不吃不喝攒小一年。
往下还有自行车、三转一响，注明全新。
我指着单子问：“三转里头是不是有自行车？”
钱婶笑了。
“有，缝纫机、手表、自行车。”
“那前头怎么又有一辆？”
许秀枝把下巴一抬。
“前头那辆是给我弟的。他结婚也要用。”
我把手指收回来。
“合着我结一回婚，你弟跟着提一回货。”
钱婶咳了一声。
“都是一家人，计较那么清楚干什么？”
“那缝纫机给谁？”
“我娘先用。”
“手表呢？”
“我爹上班不能总问别人几点。”
“收音机总能归我吧？”
许秀枝皱起眉。
“我弟结婚的新房，总不能没有点动静。”
我点点头，把单子翻到背面。
钱婶猛地按住纸。
“背面没东西，看前头就行。”
我没跟她争，抬眼问许秀枝。
“你过门带什么？”
她坐直了。
“我这么个人，还不够？”
“够。你家四口人，分工很明确。你负责过来，其余人负责收货。”
我娘嘴里的瓜子仁没咽下去，扭头咳了两声。
许秀枝站起来。
“周有成，你是不是觉得我非嫁你不可？”
“没有。”
“我爹管着厂里材料库，我弟在外头做活，认识的人比你多。要不是钱婶说你老实，你连见我的机会都没有。”
我把压在茶杯底下的账本抽出来。
“那钱婶说错了。”
“我不光不老实，我还认字。”
“这门亲不成。瓜子带走，茶不收钱。”
钱婶的手拍在桌上。
“相亲哪有你这么相的！”
我把桌上的两只空杯子往她跟前一推。
“也没见过相一回亲，顺便给小舅子办婚礼的。”
许秀枝抓起包，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她往外走了两步，又回来拿那张单子。
我松开手。
“拿稳。下回找人，先问人家家里能不能同时养两个新郎。”
钱婶临出门还不忘朝我娘压低嗓门。
“你儿子这张嘴，再不收着，这辈子都难娶媳妇。”
我娘把瓜子盘塞进她怀里。
“那就先养着。养一个，总比一下养四个省粮。”
门一关，我娘靠着门板，抬手就拍我后背。
“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您刚才也没少说。”
“我那是没忍住！”
我笑到一半，她把脸转开了。
桌边还摆着她借来的两只细瓷碗。
上午，她把我爹留下的旧工作服收进柜底，怕人家嫌屋里寒酸，又找隔壁借了半斤瓜子。
我把碗摞起来。
“娘，我有手有脚。犯不着花钱买人回来嫌弃您。”
她想说话，又把围裙角攥紧。
“我就怕你爹不在，别人拿你没个长辈撑腰。”
“您刚才那盘瓜子递得挺有长辈风范。”
她抬脚踢我。
“滚去洗碗！”
我刚端起盆，院门外就响起钱婶的嗓子。
“老周家这事办得不地道！都谈到嫁妆了，又说不娶！”
水从盆沿晃出来，打湿了我的袖口。
我娘伸手拽我。
“算了，别出去吵。”
我把盆放下。
“刚才是相亲。”
“再让她说两句，明天我就得去给她弟坐月子。”
我拉开门。
院子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钱婶一手捂胸口，一手举着那张单子。
“大家评评理，姑娘清清白白上他家来，他嫌东西贵，就把人往外赶！”
我走过去，没碰她的单子。
只朝对门的刘大爷借了支笔。
“行，今天就当着大家，把账算清楚。”
【第二章】
刘大爷退休前在供销社管账。
一听算账，他连板凳都搬出来了。
“我来记。”
钱婶往后退了一步。
“这有什么可记的？婚姻大事，又不是买卖。”
“您刚才不是让我给钱吗？”
我指了指她手里的纸。
“您说一个，我报一个收货人。省得日后东西送错，还得让我赔运费。”
院里的赵嫂端着面盆出来。
“说吧，我这面等会儿再和。”
我先报了六百块。
许秀枝抱着胳膊站在门边。
“彩礼给我娘保管，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刘大爷，记许家保管。”
我接着报自行车。
“这辆给许家宝结婚用。三转一响里的自行车，许秀枝自己骑。缝纫机给她娘，手表给她爹，收音机进她弟的新房。”
刘大爷写着写着，把眼镜摘了。
“周有成，你这是娶媳妇，还是给许家开分店？”
院子里有人弯了腰。
钱婶急得去拦刘大爷的笔。
“哪有他说的那么死！东西到了娘家，还能不给小两口用？”
我点头。
“那就改。全搬我家，许家要用，来借。”
许秀枝抢着开口。
“那不行！”
她说完，院子里静了半拍。
赵嫂把面盆往窗台一搁。
“我听明白了。小两口可以用，但不能真用。”
许秀枝咬着嘴唇，朝钱婶看过去。
钱婶把话头一转。
“东西都是小事。关键是姑娘来过你家，外头都知道。你现在反口，名声谁赔？”
“您领她来的时候，说的是见一面，成不成各凭愿意。”
“我这院里每天来卖豆腐的，人家来了三年，我也没跟人家定亲。”
刘大爷的笔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捡，肩膀抖了两下。
钱婶伸出手。
“行，不成就不成。我的二十块说媒钱，你得给。”
“成了才给，您自己说的。”
“我跑腿不要钱？”
“要。您把许家给您的那份也说出来，咱们核一下，别让您跑一趟，挣出辆自行车。”
她按住了衣兜。
那里露着一本红皮小册子的角。
许秀枝猛地转头。
“我家不是已经给了三十吗？”
院里又静了。
钱婶闭着嘴，脸上的肉绷住了。
赵嫂把面盆端起来。
“行了，我这面不用发了，看你们这事，气都够了。”
钱婶扯住许秀枝就走。
那条搭在椅背上的围巾还留在我家。
我追到门口，把围巾递过去。
“东西带齐，省得明天再算我收了定情信物。”
许秀枝没接。
一个穿皮鞋的年轻人从巷子口走进来，伸手把围巾抓了过去。
“周有成，是吧？”
“你哪位？”
“许家宝。”
我看了一眼他的鞋。
皮面擦得亮，鞋边沾着厂里材料库常见的红色防锈粉。
他抖了抖围巾。
“我姐看得上你，是给你脸。”
“那你替我谢谢她，我这张脸暂时够用。”
他把围巾塞进怀里，嘴角抽了一下。
“你们车间这个月，水泵任务还差不少吧？”
我没接话。
“我爹说，你天天催轴套。”
他往我跟前凑了半步。
“人得懂事。进了一家门，有些事情就好办。”
我抬手拨开他伸向我肩头的手。
“轴套是厂里的，还是你家的？”
他笑了一声。
“明天上班，你就知道了。”
人走后，我娘把借来的板凳往屋里搬。
“他那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自行车没要着，准备给我下绊子。”
我去帮她抬桌子。
她忽然问：“你上个月那一百八十块奖金，存好了吧？”
“存着呢。”
“别跟人一赌气，就拿出来显摆。”
我拍了拍裤兜。
“娘，那是我改工装挣的，不是给人看病用的。”
她没听懂。
我补了一句。
“治他们看不起工人的病，太费钱。”
第二天，我刚跨进车间，就看见许有财坐在领料窗口后头。
四百个轴套的领料单摊在他面前。
领料经手人那一栏，已经写好了我的名字。
“签个字。”他说。
我把手里的饭盒放下。
“东西呢？”
“先签，再领。”
【第三章】
我没拿笔。
“许师傅，前天你说货没到，昨天说没验，今天怎么让我签四百？”
许有财用指甲敲着桌面。
“厂里赶任务，你别在这儿挑毛病。”
“二百台水泵，一台两个轴套。车间先前领了六十个，装出三十台。那六十个有单据，今天为什么又让我签四百？”
他把单子朝前推。
“总账归总账。你先签，后头我给你冲掉。”
我把单子推回去。
“您先冲，冲完我再看货。”
身后有人咳了一声。
生产科副科长郭长顺背着手过来，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得响。
“周有成，你是来干活的，还是来查账的？”
“我来领轴套。”
“领就领，闹什么？”
“我手里还空着呢。”
郭长顺扫了眼窗口，转头朝车间喊。
“都看什么？这个月的奖金不想要了？”
几个人收回脑袋。
孙来福没收。
他扶着机床，朝我挤眼睛。
“有成，要不我先替你摸摸？摸着了再签，摸不着算许师傅欠你一个拥抱。”
许有财抄起印章。
“你少在这儿胡扯！”
孙来福把脑袋缩了回去。
“行，不抱就不抱，怎么还急了。”
郭长顺朝办公室偏了偏头。
“你跟我来。”
我跟进去，他关上门。
“听说你昨天把许家姑娘气哭了。”
“她在我家没哭。什么时候哭的，我不知道。”
“年轻人，说话别这么冲。许家条件不差，你一个没爹的孩子，找个能帮衬的岳家，是好事。”
我握着饭盒的手收紧。
铝皮边硌进指节。
“郭科长，领料归领料，别提我爹。”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临时安排。
“厂里要验这批轴套，你们车间出一个熟悉装配的工人参加。我本来想给你个锻炼机会。”
纸上盖着生产科的章。
生产代表，周有成。
“机会我能接，没看见的东西，我不能认。”
他嘴角的笑收了。
“星期日装不出剩下的一百七十台，车间损失，你承担？”
“料不发，活不干得出来。您把不发料的原因写给我，我回去告诉大家。”
郭长顺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撞。
“你还想拿工人压我？”
门在这时候被敲响。
陆知秋抱着文件夹进来，胸前别着质量科的工作证。
“郭科长，采购技术附件少了一页，库房让我找你。”
郭长顺伸手去接。
她却先看见了我手里的领料单。
“你签了？”
“没有。”
“先别签。验收没完，不能领。”
郭长顺脸一沉。
“你们两个倒配合得好。”
陆知秋翻开文件夹。
“采购四百，进厂四百，车间已领六十，余数三百四十。现在让他再领四百，您配合我算一下？”
我差点笑出声。
郭长顺把桌上的茶杯拿起来，又放下。
“单子填错了，重新开。至于验收，下午再说。”
我们出了办公室。
走到车间外，陆知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薄纸。
“昨天库房给我的草稿，今天说拿错了，催着要回去。”
纸张背面沾着几粒瓜子盐。
我脚步停了。
那上面留着几行铅笔压痕。
六百。
自行车。
三转一响。
陆知秋看着我。
“这是你的相亲条件？”
“准确说，是许家的进货要求。”
她把纸翻过来。
正面是一份到货验收记录的底稿。
验收意见已经填好。
数量相符，材质符合要求，可投入生产。
生产代表那一栏，还是我的名字。
我伸手捏住纸边。
“我还没进验收组，这意见是谁替我写的？”
陆知秋指了指供货单位下面一行。
联络经办，许家宝。
车间里的锤声一下接一下传过来。
我盯着那三个字，把牙咬住，又松开。
许家宝要的不是自行车。
他还要我给他那批货点头。
陆知秋压低声音。
“还有一件事。”
“你说。”
“送检的六十个，是合格的。库里剩下的三百四十个，我申请抽样两次，都没见到。”
【第四章】
我和陆知秋没去堵库房门。
先去了质量科。
她把领料单和验收底稿并排摆在科长桌上。
我把相亲经过从头说了一遍，连两辆自行车都没漏。
质量科长听到后头，摘下眼镜擦了擦。
“这个相亲，涉及的部门还不少。”
他没让我们回去等。
打电话叫来厂办的人，又带上采购员和车间主任，一起去了材料库。
许有财正在嗑瓜子。
看见这一串人，瓜子壳落在了裤腿上。
“怎么都来了？”
质量科长伸手。
“轴套库，开门。按剩余库存重新抽样。”
“钥匙让家宝拿走了。”
厂办干事抬起头。
“他不是咱们厂职工，怎么能拿库房钥匙？”
许有财伸手拍裤子。
“不是拿走，是替我送去修锁。”
孙来福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他瞅着门上的新锁。
“修锁不带锁，光带钥匙？这师傅隔空干活啊？”
我踩了他一脚。
他吸了口气，站到了我后面。
郭长顺赶过来时，许有财额头已经有了汗。
“干什么？出点手续问题，就搞这么大阵仗？”
厂办干事把本子摊开。
“没人说别的。先看货。”
郭长顺转向我。
“你跟许家闹矛盾，别带到工作上来。”
我点头。
“所以我没自己开门，也没自己取样。您站这儿，正好见证。”
“你岳父还能害你？”
我把脖子一缩。
“停。昨天没谈成，今天您就给我补了个岳父。照这个速度，星期日验收，孩子是不是也该会走了？”
采购员低头捂住嘴。
郭长顺瞪过去。
采购员立刻咳嗽。
“瓜子卡了。”
“你吃瓜子了吗？”
“听许师傅吃的，有点干。”
厂办干事敲了敲本子。
“先找钥匙。”
许有财想往外走，又被车间主任拦住。
“你留这儿说清楚，让别人去叫。”
过了半小时，许家宝骑着车来了。
他脚刚落地，就笑着喊郭科长。
郭长顺没应。
许家宝的笑停在嘴边。
库门打开，一股机油味冲出来。
我伸手摸了摸最上头那只木箱。
木板边的毛刺扎进指腹。
陆知秋先清点，再按不同箱位随机取样，每只样件都贴了编号。
许家宝凑过来。
“前头不是验过了吗？都是一批。”
“是不是一批，要对记录。”
她拿起一只轴套，转向窗边。
外壁一圈金黄，切口处却发灰。
她没下结论，把样件放进封样袋。
我从工具袋里取出小磁铁，递给质量科长。
他点了头，我才靠近另一只样件。
磁铁一松手，贴在了轴套外壁上。
库里没人说话。
孙来福伸长脖子。
“这是铜舍不得磁铁，还是磁铁看上铜了？”
陆知秋把他往后推。
“别碰。初筛异常，送检才能定材质。”
许家宝猛地伸手去拿。
“你们这东西有问题！”
我挡住他胳膊。
“磁铁是咱们车间捡铁屑的。要不你先问问铁屑，看看是不是合伙针对你？”
许有财扶着门框，嘴唇抿成一条线。
郭长顺挤进来。
“先别把事情说死。可能装错箱了，换一批就行。”
质量科长把封样袋交给厂办干事。
“暂停使用。库存封存，资料也留档。”
许家宝的手还伸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
“手收回去吧。你姐都没跟我成，你跟我更不合适。”
他把拳头攥紧。
郭长顺看着封条贴上库门，忽然转向车间主任。
“材料出了问题，该查就查。可星期日的交货不能耽误。”
他指着我。
“问题是周有成提的，剩下的生产，他得拿个办法。”
车间主任当场沉了脸。
“谁发现问题谁负责填坑，以后大家闭着眼干活？”
郭长顺摊开手。
“那你说怎么办？农机站等着水泵，合同在那儿，天也不等人。”
我看向墙上的钟。
离最终试车，只剩不到两天。
陆知秋把封样编号抄完，抬头问我。
“你有多少把握？”
“现在没有。”
郭长顺刚要开口，我先接了下去。
“但我不会拿农机站的机器，给许家宝凑自行车。”
【第五章】
回到车间，三十多个人都在等。
没人先说话。
孙来福把我的饭盒塞过来。
“先吃，凉了也得吃。你现在要是饿倒了，郭科长能说你故意卧床影响生产。”
我掀开盖。
白菜已经凉透，猪油凝在边上。
刚夹一筷子，老吴把烟按灭了。
“有成，这事你做得对。可这个月奖金要是没了，我家孩子的学费还差着。”
“我知道。”
“我不是怪你。”
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我就是问，咱还能干点什么？”
我放下筷子，去工具柜拿图纸。
“先看厂里有没有合用的铜料。没有，再由采购去借。咱们不能私下改材质，更不能拿这批铁的顶上。”
车间主任把图纸接过去。
“我去找厂长。”
我跟着走到门口，想再说两句，又停住。
主任回头。
“怕连累我？”
“怕您去得急，忘了把加班饭也批下来。”
他瞪我一眼。
“出息。”
十分钟后，主任回来了。
“程厂长同意组织补救。采购联系兄弟厂调料，质量科全过程检验，车间报工时和工序安排。”
孙来福举手。
“饭呢？”
“有！”
“我支持组织。”
他抄起扳手，跑得比谁都快。
我刚把工序排到纸上，厂办又叫我过去。
郭长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多了一份材料。
“周有成，你去年是不是提过，用铸铁套降低加工成本？”
我看清标题，心口往下一沉。
那是我的工装改进建议。
他把纸举起来。
“现在轴套材质有争议，不能只听他一个人的。这方案是他写的，技术钱他也领过。”
一百八十块。
我娘昨天还叮嘱我存好的钱。
郭长顺把一张领款签收放在旁边。
上头确实有我的名字。
他盯着我。
“还要说跟你没关系？”
我伸手要看整份建议。
他按住纸。
“你就说，是不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但你手里只有第二页。”
“说重点。”
“重点在第一页。题目是装配定位工装改进，不是水泵轴套改料。”
我朝厂办干事摊开手。
“申请调原件。工装是车间夹持零件用的，不装进水泵。第一页有用途，最后一页有技术科审批。”
郭长顺朝椅背上一靠。
“原件找不找得着，另说。领钱这事，你认就行。”
我的牙抵着舌尖，停了两息。
“奖金是生产科通知我去领的，您亲手递的单子。财务有登记，技术科有评审。您现在想把它叫什么？”
“先调查。”
他站起来，扣好外套扣子。
“调查期间，你别参与验收，免得说不清。”
陆知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新开的检验任务单。
“可以回避最终验收，不必停下加工。每道工序有别的检验员签字。”
郭长顺指着她。
“你一个质量科的，管到生产安排上来了？”
“我是在说怎么避嫌。”
她把任务单递给厂办干事。
“谁提问题就停谁的工作，证据却只拿半页。这个记录，也一并写进去吧。”
郭长顺的手指僵在半空。
我把领款单上的日期记下来。
“原件请你们查。活我接着干。钱是什么钱，我也要当着车间的人说清楚。”
离开办公室，我在水龙头底下冲了把手。
冰水扎进指腹的伤口，疼得我缩了一下。
陆知秋把一块干净纱布递过来。
“你刚才怎么没拍桌子？”
“桌子公家的。拍坏了，他又能给我加一条。”
她嘴角动了动。
“你倒算得清。”
“算不清，昨天就买两辆自行车了。”
她这回没忍住，转过身笑出了声。
我把纱布缠上。
车间方向，孙来福正冲我挥手。
“铜料有消息了！”
我拔腿就跑。
跑到一半，他补了一句。
“人家要咱们自己拉，司机车坏半路了！”
【第六章】
车间主任调来厂里的另一辆货车。
采购员带介绍信，我和孙来福跟车装料。
兄弟厂库管领我们看了库存。
不是现成轴套，是带材质证明的铜棒。
我拿卡尺量完，又核对规格。
“能用，但要重新下料，车削，精加工。”
孙来福看着那几捆铜棒，撸起袖子。
“行。相亲没给你谈成，给全车间谈来一个夜班。”
采购员站在旁边笑。
我抬头看他。
“你别笑，调拨单写全，材质证明带齐，别让我这夜班干到派出所去。”
他立刻把文件袋抱紧。
等铜料拉回厂，天已经黑了。
车间灯全亮着。
我娘提着一个布包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我妹妹周小满。
“你怎么来了？”
我娘把布包塞给我。
“送件衣裳。”
小满在旁边憋了半天。
“还送窝头。娘怕你嘴硬，肚子跟不上。”
我娘拍了她一下。
主任过去跟她们说话。
我拆开布包，里头有件洗净的旧衬衣，还有六个窝头。
衣领是我娘新缝的。
孙来福伸手就拿了一个。
“婶，您放心，有我陪着。”
我娘点头。
“就是知道有你，才多带了三个。”
他捧着窝头，站直了。
“婶，您比我亲娘还了解我。”
小满朝他伸手。
“那你叫声姐姐，我还能分你半块咸菜。”
孙来福低头啃窝头。
“这家人，便宜真不好占。”
饭没吃完，我就被喊回了机床边。
铜料复验通过，头一组试制件也车了出来。
我拿量具测完尺寸，送到检验台。
陆知秋一项项核对，贴了合格签。
孙来福拍着胸口。
“这回稳了。我老孙出手，毛刺都得排队站好。”
他刚要去拿第二只，袖口勾住了旁边的空料盒。
哐当一声。
半个车间都看过来。
主任抄起布条，把他袖口扎紧。
“毛刺先别管，你把自己收拾好。”
装配到第三台时，问题出来了。
轴转得不顺。
我拆开，测尺寸。
单件都在允许范围内，装上后却发涩。
老吴擦着汗。
“再磨点？”
“先别动。”
陆知秋把检验记录压住。
“尺寸已经靠近下限，不能凭手感乱磨。”
墙上的钟过了十一点。
车间里只剩机床声和扳手碰铁的脆响。
我的后背湿透，衬衣贴在皮肤上。
鼻子里全是切削液的味道。
孙来福凑过来，声音压低。
“郭长顺刚从门口过去，看着挺高兴。”
我没抬头。
“让他先高兴着。你把两端定位的数据拿来。”
他抱来记录。
我把旧批合格件和新件分别装进检具，反复测了三遍。
陆知秋跟着核对。
到第四遍，她用铅笔敲住一个数。
“单件没错，两端配装后的同轴偏差积在一头了。”
我转身去拿工装图。
“按规定做成组配装，最后用导向工装精修。先拿一台验证，过了再排流水。”
老吴朝我竖起拇指。
我刚想说一句总算没白干，陆知秋把手里的记录本合上。
“别急着乐。装好后还要试转、测温、带负荷试验。”
孙来福叹气。
“她一开口，我刚抬起来的屁股又坐回去了。”
我看着陆知秋。
“你平时吃饭，也得先验筷子？”
“遇到你们这种喜欢拍胸口的，我还得验胸口。”
老吴笑得扳手从手里滑了下去。
第一台终于装好。
试车开始，电机嗡嗡转着。
我盯着仪表，手背绷得发紧。
一分钟。
五分钟。
半小时。
温度、噪声、运转情况都记在表上。
陆知秋签完阶段检验，把记录递给主任。
“可以按这个工艺推进，但每台照章检验，不许省。”
主任一挥手。
“开干。”
一排机床接连响起来。
我正准备回工位，厂办干事从门口跑进来。
他把一张复印底稿递到我面前。
“有成，奖金原始记录找到了。”
我刚伸手，他又按住纸角。
“可许家宝账上，也有一笔同样数目的技术费。”
【第七章】
我把手上的油擦净。
“什么时候付的？”
“日期和你领奖金是同一天。”
“付给谁？”
“写的是周师傅。”
孙来福抻着脖子看了一眼。
“厂里姓周的好几个。我还认识一个周师傅，给澡堂修锅炉的。怎么不找他？”
厂办干事没笑。
“所以要核，不是认定你拿了。”
我点头。
“财务那边怎么说？”
“你领的确实是工装改进奖励，有评审、有付款凭证。你签过的领款单，是财务联之外的生产科留存联。”
我把两张纸并排放在工具台上。
“也就是说，郭长顺拿厂里的奖金签收，去对许家宝的技术费账。”
干事把材料收好。
“目前能说明他提供的证明不完整。钱实际去哪儿，还得接着查。”
我没再追问。
“辛苦你们，帮我把原件保管好。我这里不能停。”
他说完，却没走。
“还有，你娘在保卫科。”
我手里的抹布落了下去。
“怎么了？”
“人没事。钱媒人去你家，说你拿了许家的钱，婚不结，钱得还。你娘让她拿证据，她就站门口喊。你娘把人领来厂里，说一块儿讲清楚。”
孙来福把扳手塞给老吴。
“我跟你去。”
我伸手拦他。
“你留下。别让咱们这排机器等我。”
保卫科门口围了几个人。
我娘坐在板凳上，手里端着一杯水。
钱婶站在对面，嗓门还没放下来。
“亲事谈不成，退钱是天经地义！”
我进门就问：“谁给我钱了？”
她从兜里掏出纸。
“许家宝说，一百八十块，给你的。”
“你看着给的？”
“人家账上写着呢！”
我拿过来，只看了一眼，就递给保卫科的人。
“这是抄件，连收款人的全名都没有。我的奖金来源，厂办正在核。”
钱婶朝我娘看。
“他这么年轻，哪来一百八十块奖金？你当娘的，可别护短。”
我娘把杯子放下。
“他手上十二道口子，我给他洗衣裳，袖口一天一层油。那工装改了多少回，夜里做梦都在报尺寸。”
她站起来，把我的手抓过去。
掌心朝上。
“你没见过人干活，就当这钱都是天上掉的？”
屋里没人接话。
我娘松开手，朝保卫科的人点头。
“你们查。真是他拿了不该拿的钱，我不护。”
她转向钱婶。
“要不是，你站我家门口喊了多少句，就给我原样说清楚。”
钱婶舔了舔嘴唇。
“我也是替许家传个话。”
“传话之前不问真假，收钱之前倒知道数清楚。”
我娘把那杯水拿起来。
“这水谁给我的？谢谢，嗓子都说干了。”
保卫科的老张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正说着，陆知秋抱着奖金档案进来。
她把三页技术建议摊开，又把财务付款记录摆在旁边。
“原件核对过。钱的用途和领取程序没有问题。”
她看向钱婶。
“许家那笔钱，你有没有在场见过交付？”
钱婶连着摇头。
“没有。”
“那就请你把刚才说过的话，写清楚。”
钱婶看见笔，手缩进袖子里。
我拉来一把椅子。
“坐，慢慢写。这回不用您给我说亲，您给自己说清楚。”
她坐下去，板凳吱呀一声。
厂办干事随后赶到，通知相关资料暂存，人员分别说明情况。
我娘拉着我出门。
走到走廊尽头，她摸了一下我的纱布。
“还疼不疼？”
“没事。”
她瞪我。
我改口。
“有一点。”
“这才是人话。别什么都没事，没事你缠它干什么？”
陆知秋把档案交出去，从屋里出来。
我娘扭头看了她两眼。
“姑娘，你吃饭没有？”
我赶紧接话。
“娘，人家是来办事的。”
“办事的人不吃饭？”
她白了我一眼，从包里拿出一个窝头，塞给陆知秋。
“我儿子嘴欠，干活还行。他要不听你的，该骂就骂。”
陆知秋捧着窝头，看向我。
“阿姨，这个我已经试过了。”
我娘当场点头。
“那就好，省得你不好意思。”
我站在走廊里，第一次觉得，找对象最危险的环节不是媒人。
是我娘跟对方单独交流工作经验。
【第八章】
星期六下午，三百四十只替换轴套加工进入收尾。
车间轮班吃饭，我刚坐下，许秀枝来了。
她没进车间，站在门口朝我招手。
我端着饭盒过去。
“有事就在这里说，我没空出去。”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饭。
“你就吃这个？”
白菜，豆腐，一块半肥半瘦的肉。
我把那块肉往下压了压。
“你要来评价伙食，我先申请换个饭盒，免得它也配不上你。”
她捏着包带，没接这句话。
“我爹让问问，事情能不能到这儿。”
“到哪儿？”
“货有问题，我们换。亲事不成，就算了。你也别揪着不放。”
我把饭盒盖上。
“你去看一眼车间。有人一夜没合眼，有人胳膊抬起来都打颤。你一句换货，就让这几十个人白忙？”
她朝车间看过去。
老吴正扶着腰站起来，孙来福替他端了一杯水。
她的目光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那你们要多少钱？”
“厂里损失，厂里核算。我没资格私下开价。”
她从包里拿出一叠票据。
“这些，你们可能用得上。”
我没接。
“是什么？”
“买手表和收音机的发票，还有家宝写的账。他让我保管，说以后结婚要用。”
“那你交调查的人。”
她握着票据的手没松。
“我给你，你替我跟厂里说，我爹不是主意最多的那个。”
“谁干了什么，按证据说。我不能拿你交的东西，替你换一句轻的。”
许秀枝的嘴唇抿紧。
“你非得把人逼死？”
我把饭盒放到窗台上。
“昨天你家让钱婶堵我娘的门，说我拿了你们的钱。那时候，你有没有问过，她是不是要把我逼得没法在厂里干活？”
她低下头。
“我不知道她说得那么难听。”
“现在知道了。”
车间里的铃响了。
我端起饭盒。
“你愿意交，去厂办。你不愿意，我也不会抢。还有，相亲没成不是谁欠谁，别再拿我家当你家的出气口。”
我走出两步，她在后头喊。
“那你至少能不能陪我过去？”
我回头。
她把那叠票据攥出了折痕。
“我弟在外头等我。他让我拿回来，不许给别人。”
我朝门卫招手。
“老陈，麻烦陪她去厂办。东西由他们登记，我不经手。”
老陈过来领人。
许秀枝刚走到厂门口，许家宝就冲了进来。
“谁让你拿出来的！”
他伸手抓包，老陈横跨一步挡住。
“厂里不准动手。”
许家宝指着她。
“家里养你这么大，你胳膊肘往外拐？”
许秀枝把包带从肩上取下来，抱在胸前。
“你说那表和收音机留给我结婚。”
“早晚都一家人的东西！”
“昨天我听见了。你已经答应送到你对象家。”
许家宝张了张嘴。
“你反正又没嫁成！”
许秀枝抬起头，盯了他几息。
然后，她把包递给了老陈。
“我去厂办。”
许家宝扑过去，老张从保卫科出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有话进去说。”
我站在车间门边，没上前。
孙来福端着饭盒出来，看了看这阵势。
“你这婚真不白相。别人相亲顶多拆一对，你快把他们家账本拆完了。”
“饭吃完没有？”
“完了。”
“那帮我把工位收拾好。别拆错，拆咱自己的。”
他回头就跑。
到了傍晚，厂办通知我去补充说明。
票据上的购货日期，紧跟在那批轴套预付款到账之后。
其中一只手表的保修凭证，填写的使用人是郭长顺。
许秀枝交的那页流水里，还有给钱婶的三十块。
后头另写着一句。
周家事成，再付七十。
钱婶看见那行字，当场从椅子上弹起来。
“七十？他答应我的是一百！”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伸出去的手，慢慢缩了回来。
厂办干事把笔放下。
“那你从头说，这一百块，到底让你办什么事。”
钱婶坐回去，膝盖碰得桌子一响。
“他们说，周有成技术好，嘴也硬。成了一家人，签字就不会卡着。”
我站在门边，手指一根根攥起来。
原来他们给我挑的，不是媳妇。
是一个签字之后，不好再追究岳父和小舅子的身份。
这时，郭长顺推门进来。
他的领口扣得齐整，目光扫过桌上的票据。
“私事查够了没有？明天交不出货，谁负责？”
程厂长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检验安排。
“明天照常验货。”
“新做的要验，原来那批留样，也一起复核。”
郭长顺的手，还停在门把上。
【第九章】
星期日上午，试车区站满了人。
农机站来的验收人员在前排，技术科、质量科、厂办分开落座。
车间派了职工代表。
我站在机组旁，手里的扳手已经擦了三遍。
剩下的一百七十台水泵，按工序完成了装配和厂内检验。
现在要按合同做交付验收。
陆知秋抱着记录本走过来。
“紧张？”
“没有。”
她指了指我的手。
“你再擦，扳手上的字号都没了。”
我把扳手放下。
“有一点。”
“阿姨说得对，你第二句才是人话。”
我刚要回她，孙来福搬着一块写有突击生产先进小组的木牌过来了。
牌子是车间临时做的，还没正式授予。
他把牌靠在墙边，拍了拍。
“先摆好，验完直接领，省得来回跑。”
主任一脚把他踢开。
“还没验呢，你先把功领上了？”
孙来福抱着牌子退到墙角。
“行，我先替组织保管。”
试车启动。
水流冲进试验槽，仪表指针逐步稳定。
电机声贴着耳朵响，我手心的汗擦在裤缝上，布料很快湿了一片。
空气里有机油味，也有热水汽。
第一组运行记录合格。
第二组也过了。
后续抽检按规定展开，测量、复核、签字，没人跳步骤。
郭长顺站在人群后头，抬腕看了一眼表。
那只表，他今天换下了。
手腕上留着一道较浅的印子。
最后一组记录完成，农机站负责人合上本子。
“按这份结果，可以接收。”
孙来福猛地举起木牌。
“我就说……”
木牌背后的支撑条没钉牢，啪的一声掉下来，砸在他鞋面上。
他抱着脚蹦了两下。
车间主任指着他。
“先进小组里，先把你这个提前庆祝的挑出去！”
几十个人一块儿笑出了声。
我靠着机台，膝盖终于松了半寸。
郭长顺也挤出笑来。
“能交货就好。我一直说，生产上的问题，最后还得靠生产解决，没必要把……”
程厂长抬手打断。
“交货是一件事，原材料采购和验收是另一件事。车辆装运由车间继续安排，相关人员留下。”
郭长顺的笑挂在嘴角。
质量科长先宣读留样检验结论。
前期送检的六十件，符合采购技术要求。
后续封存的三百四十件，经复核、抽检及必要拆检，存在成批材质不符。
许家宝立刻站起来。
“下头做活的人装错了，我可以换！”
采购员把合同展开。
“按约定材质结算，款也按约定付。你说装错，为什么送检的六十件单独包装，后头那批还做了表面处理？”
“那是他们自己的工艺！”
厂办干事翻开询问记录。
“供货作坊负责人已经提供了加工单。六十件按原要求做，其余按你另行交代的用料做。两张加工单都有经手记录。”
许家宝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转头看郭长顺。
“郭科长说……”
郭长顺猛地拍桌。
“你别乱咬！”
一只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洒到纸边。
陆知秋把原件往后移，换上核对件。
“别拍，这些都要留档。”
我差点又笑了。
她连人翻脸，都先担心证据受潮。
郭长顺把手收回去。
“采购是集体安排，我不可能盯着每个轴套。至于周有成那一百八十块，他签字总是真的。”
厂办干事把完整的奖励档案放在桌上。
“签字是真的，奖励也是真的。你提交的第二页建议，省略了用途说明。原始领款记录，不能证明他收过供货方的钱。”
郭长顺扯了扯领口。
“那账上写周师傅，怎么解释？”
许家宝低着头，没吭声。
厂办干事看向他。
“你昨天的补充说明，要不要自己再核对一遍？”
许家宝的脚往椅子底下缩。
“那笔……不是给周有成的。”
“给谁？”
郭长顺站起来。
“这种场合，让他胡说什么！”
程厂长没提高嗓门。
“你坐下。该记录的记录，该移交的移交。没人让你在这里定谁有罪。”
许家宝喉结动了两下。
“是郭科长说，账上得有技术费用。周有成正好领过那个数，真要问起来，容易对上。”
郭长顺伸手指他。
手指在半空抖了一下。
“你有证据吗？”
许家宝朝桌上的保修凭证看过去。
许有财也看了过去。
郭长顺的手一点点垂下。
那只手表的来源、付款凭证和交付经过，都已经分别记录。
这不是单靠一张纸就能定下来的事。
可他刚才还咬死，我那张真实的奖金签收，足够把我拖进去。
我终于开口。
“郭科长，你说过，没看见的料，先签了再说。”
他看向我。
“现在没核清的事，你又急着让我认。你是真喜欢我的字，还是喜欢我替你认账？”
老吴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
旁边的人拽住他。
“别拍，陆同志还看着呢。”
陆知秋抬头。
“他拍自己的腿，不影响档案。”
屋里有人没憋住。
郭长顺嘴角往下垮，扶着桌边坐回去。
许有财忽然站起来，朝我走了两步。
“有成，我一时糊涂。咱们差点就是一家人，你给说句话。”
我没退，也没迎。
“你们让我领四百个，车间实际只领过六十个。我要签了，剩下的出了事，你准备怎么替我说话？”
他停住了。
“我就是……想着亲结了，家宝以后也能帮你。”
“帮我领处分？”
他低下头，手抓着裤缝。
许家宝突然把椅子踢开。
“不是说好了，结了亲就没事吗！我钱都花了，现在让我上哪儿弄！”
许有财抡起手，举到半空，又落下来。
“你闭嘴！”
许家宝蹲到地上，两手抱住脑袋。
“车还没买，表也要退，什么都要退……”
钱婶坐在角落，往门边挪了一点。
老张把门拉开，让她看见外头等着补充记录的人。
“别急，轮到你再走。”
她又挪了回来。
郭长顺盯着桌角，反复抹着手腕那道浅印。
“钱我补。损失我也能想办法。”
程厂长把待移交资料合上。
“主动退缴、配合调查，可以记录。不能拿补钱换不查。”
郭长顺嘴唇动了半天，只剩一句。
“我没想到会弄到这一步。”
我看着他。
“你想过。”
“所以你们先给我找了个媳妇。”
他背靠着椅子滑下去一点，手再没抬起来。
厂办干事在最后一页写完，正式说明了我的奖金来源和履职情况。
不实材料撤回，相关澄清通知送到车间。
厂里对补救生产的工时、餐费和奖励单列核算，不让工人替采购问题出钱。
采购、保管、利益往来等问题继续调查，涉嫌违法的线索依法移交。
我听完，先看向老吴。
他捏着帽子，朝我点了一下头。
那笔学费，总算不用跟着许家宝的自行车一起悬着了。
外头传来货车发动的声音。
孙来福在窗边伸长脖子。
“有成，车要走了，你去不去看看？”
我起身。
走到门口，郭长顺叫住我。
“周有成。”
我回头。
他想说话，嘴张开，又闭上了。
我等了两息。
“没事我先走。您还有账要对，我还有活要干。”
【第十章】
第一辆货车开出厂门时，我站在门边，手里端着半杯凉茶。
孙来福跟我挤在一块儿，非要往前探。
“让让，我看看咱们干出来的泵。”
“车间里看了一天一夜，还没看够？”
“那能一样？车间里它们让我干活，出了厂门，它们替我挣奖金。”
车从跟前过去，司机按了一声喇叭。
孙来福立刻站直，抬手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我把他胳膊压下来。
“让你别挡路，不是给你授勋。”
最后一辆车离开，车间主任拿着登记表过来。
“都去吃饭，吃完回家睡觉。轮休按表走，谁也不准硬撑。”
老吴先问：“加班登记没漏吧？”
“一个都没漏。”
孙来福举起自己的鞋。
“先进小组那块牌子砸的，算不算工伤？”
主任把登记表卷起来，敲了敲他脑门。
“算提前领奖造成的个人失误。”
我笑得茶洒了一手。
到了食堂，陆知秋把一张说明递给我。
“关于你的奖金和技术建议，厂办给了书面结论。相关谣言也会澄清，你自己留一份。”
我接过来，折好，放进上衣兜。
“谢谢。”
她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也会说这两个字？”
“会。平时舍不得用，怕说多了不值钱。”
“那你省着点，后头质量复查还得来。”
孙来福端着饭凑过来。
“复查找他，我合格得很。”
陆知秋看了眼他的袖口。
那根防止卷袖的布条还扎着，早被油污浸黑了。
“你先洗手。”
孙来福把饭盒往桌上一放。
“你看，她现在不光管产品，还管生产产品的人。”
他跑去洗手，我终于得了片刻清静。
我从兜里掏出两张电影票。
是工会发的，前些天一直没顾上去换场次。
我把票放在桌上，推过去一张。
“休息那天，有空没有？”
陆知秋没拿。
“干什么？”
“看电影。”
“要检验什么？”
我抬手按住额头。
“检验我这人，离了车间还会不会说话。”
她拿筷子敲了敲票边。
“目前看，风险不小。”
“那你去不去？”
她看了我两息，把票收进文件夹。
“去。买票的钱怎么算？”
“工会发的。”
她刚收进去，又要拿出来。
我赶紧按住文件夹。
“我请汽水，真花钱，瓶子还押钱。”
她转头笑了。
孙来福洗完手回来，正看见我按着她的文件夹。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俩这是争档案呢，还是争孩子跟谁姓？”
我抓起桌上的空碗。
他端着饭就跑。
“主任！周有成验收完就打人！”
我把碗放下，陆知秋已经笑得握不稳筷子。
下午回家，院门口又站着钱婶。
这回她手里没拿相亲单。
拿着一张自己写的说明，字挤得东倒西歪。
刘大爷坐在老位置，眼镜架在鼻梁上。
赵嫂的面盆又端了出来。
我忍不住问：“嫂子，您家天天吃面？”
“这不是等着下饭吗？”
钱婶看见我，往我娘身边缩了半步。
我娘没给她挡。
“人齐了，读吧。”
钱婶捏着纸。
“周有成跟许秀枝，只见过一次，没有定亲，没有收许家的钱。我先前说的，不属实。”
她读到这儿停了。
我娘抬了抬下巴。
“还有呢？”
“我没核清楚，就到周家门口喊，给人家添了麻烦。”
赵嫂把面盆抱稳。
“你这麻烦添得，人家差点连工作都保不住。可不止几句闲话。”
钱婶没接。
老张在旁边提醒，澄清之外，该配合的调查还要配合。
许家付给她的钱，按要求退缴、核实，不能在院里私下塞回去就算完。
她连着点头。
许秀枝站在院门外，等钱婶读完，才走进来。
“那天要的东西，是我提的。你没答应，也没做错。”
她朝我娘弯了弯腰。
“对不起。”
我娘把手里的抹布叠好。
“话说清了就行。往后各过各的，别再往一块儿扯。”
许秀枝抬头看我。
我点了一下头。
没有送她，也没问她家的事。
她把该交的材料交了，把该说的话说了。
她爹和弟弟的账，不会因此少一页。
她先前说过的话，也不会因为这句道歉，就变成没说过。
人散以后，我把奖金说明给我娘看。
她认字不多，拉着小满，一个字一个字读。
读到工装改进奖励，她拿手指按住那一行。
“就是这个。”
小满抬头。
“什么？”
“你哥的正经本事。”
我坐在门槛上，想说两句贫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娘把那张纸放进我爹留下的铁盒里。
盒盖合上之前，她又拿出来，折痕压平。
“别弄皱了。”
我低头搓了搓手指。
院子里有人喊我。
陆知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我的工具袋。
“落检验台上了。”
我赶紧起身去接。
我娘从屋里探出头。
“知秋，吃饭没？”
我这回没拦。
陆知秋却先看着我。
“他请我看电影，还没说几点。”
院子里静了一下。
刘大爷本来已经把板凳搬进屋，听见这句，又拖了出来。
赵嫂在对面窗户里伸出头。
孙来福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根黄瓜。
“我可以帮你们记账！”
我扭头瞪他。
“你怎么又来了？”
“婶说今天有肉。”
我娘一把把他推进屋。
“你去剥蒜，少在这儿碍事。”
陆知秋把工具袋递到我手里。
“几点？”
“下午两点，电影院门口。我骑车接你也行。”
她扫了一眼院里那辆掉漆的旧自行车。
“这辆？”
“嫌旧？”
“后座那颗螺母松了。你准备让我坐着回去，还是跑着追你？”
我蹲下去，伸手拧了一下。
还真松。
院里当场响起几声笑。
我从工具袋里取出扳手，咔咔拧紧。
陆知秋站在旁边看。
“以后也这样。有问题先说，别拍胸口。”
“行。”
“钱也别乱花。汽水一人一瓶就够。”
“行。”
屋里的孙来福扯着嗓子问：“自行车要几辆？”
我刚要骂，陆知秋先回了头。
“一辆。”
“另一个人的腿，留着踩脚蹬。”
我握着扳手蹲在车边，笑得半天没站起来。
我娘从屋里端出蒜碟，往孙来福怀里一塞。
“听见没有？”
“这才叫两个人过日子。”
孙来福低头看着满怀的蒜，咬了咬剩下那半根黄瓜。
“我听见了。”
“可你们两个人过日子，凭什么让我剥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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