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我干的第一件大事，是当着全家人的面，给协议老婆补发工资。
亲戚骂我败家。
我把账本拍上桌：“她再不败，这个家就只剩你们几张嘴了。”
离约定散伙还剩三十天。
我以为认错就能留住她。
她却递来一张招聘表：“想跟我走，先过试用期。”
【第一章】
姜禾的行李箱停在门边。
我二婶伸脚抵着箱轮，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六千八！许承安，你还管不管？她往自己包里装店里的钱！”
我睁开眼，嘴里一股铁锈味。
刚才抢信封时，我咬破了舌头。
墙上的电子钟亮着日期。
六月一日。
离姜禾和我约定散伙，正好三十天。
她站在餐桌旁，手背上有一道抓痕，工作服袖口沾着面粉。
“这是今天要存的营业款。”
“存钱还带行李箱？”二婶把信封举到我鼻子前，“她奶奶都没了，还一趟趟往老房子跑，不就是往娘家搬东西？”
姜禾的手指攥紧。
“箱子里是我奶奶的衣服。我去收拾旧屋。”
“谁知道衣服底下有什么！”
二婶把箱子往地上一推。
轮子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猛地站起来。
椅子刮过瓷砖。
二婶往后一缩，随即把信封塞给我。
“对，就该让她当着你的面打开！”
我没接钱。
我把箱子扶起来，按下拉杆。
上辈子，也是这个早晨。
我说了一句：“既然没拿，就打开给大家看看。”
姜禾打开了。
一件旧棉袄，一双布鞋，还有一只搪瓷缸。
二婶嫌晦气，捂着鼻子退了半步。
我却没说对不起。
后来姜禾如约离开，店里的供货商开始催款，团餐客户接连解约，爷爷坐在轮椅上，把一叠账单砸到我脚边。
“你说她图咱家的钱，你看看，这些钱到底是谁往里填的！”
再后来，我守着贴封条的店门，拨了几百次那个停机的号码。
雨灌进领口，刹车声贴着耳朵炸开。
现在，姜禾还站在我面前。
她伸手来拿箱子。
“我打开。”
“不用。”
我挡住她的手。
二婶眼睛一瞪：“你护着她？”
“对。”
“她拿的是许家的钱！”
“你手里拿的才是。”
二婶嘴巴张着，后半句话没接上。
我伸出手。
“钱还她。抓伤的药费另算。”
坐在主位上的二叔许德顺放下茶杯。
“承安，别胡闹。你婶也是替你看家。”
“那她先把脚挪开。”
“什么？”
“踩着我家门口了。”
堂弟许志成刚端起豆浆，噗的一声全喷进碗里。
二叔脸皮绷住。
“你睡糊涂了？”
我确实糊涂过。
糊涂到把最会干活的人当外人，把只会伸手的人供在桌上。
我拿过营业款，递给姜禾。
“点一下。”
她没动。
“许承安，你又想干什么？”
这句话扎得我舌头上的伤口更疼。
我拿起桌上的账本。
“你有多久没领工资？”
二叔站起来：“自家媳妇帮家里忙，提工资多生分！”
我翻开采购人员那一页。
“你每月八千，志成每月六千五。你们父子怎么不怕生分？”
许志成把碗一推。
“我做采购！”
“昨天的土豆谁买的？”
“这点小事……”
“前天的肉谁验的？”
“我有别的业务！”
“你负责把收款码递给我二叔，是吧？”
二婶拍桌：“一家人吃顿饭，你查起户口了！”
我把账本转向姜禾。
“说数。”
她看着我，嘴唇抿了好一会儿。
“九个月。五万四。”
餐厅安静下来。
灶上的水壶开始尖叫。
我打开手机，查余额。
三万二。
不够。
我把手腕上的表摘下来，给经营二手车行的郑有财打电话。
“收表吗？”
他那边响着电钻声。
“你终于赌输了？”
“没赌。补工资。”
“谁的工资还要老板卖表？”
“我老婆的。”
电钻停了。
“你小子欠人家钱，还让人家陪睡？劳动监察管不管这个？”
免提开着。
姜禾扭头看了眼窗户。
许志成捂着嘴，肩膀直抖。
我咬牙：“我们分房睡。你收不收？”
“收。三万，友情价。”
“你前天说四万二。”
“前天我还以为你有老婆呢。”
我闭了闭眼。
重活一回，先让兄弟从头上踩过去了。
十分钟后，五万四转进姜禾的账户。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二叔的茶杯砸回桌面。
“店里下周就要交保证金！你把钱全给她，生意还做不做？”
我抬头。
“什么保证金？”
他嘴角抽了一下。
姜禾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通知。
“物流园团餐试餐，入围供应商要交两万元履约保证金。”
我刚要接，她又抽出另一张纸。
“还有这个，你今天也签了吧。”
是工作交接清单。
最后一行写着：六月三十日，解除委托经营关系。
她把笔放在我面前。
“工资结清了，正好两不相欠。”
【第二章】
我没碰笔。
“爷爷知道吗？”
“知道。康复中心的床位已经定了，护工也选好了。”
姜禾把纸往前推。
“当初说好，等他术后能独立走路，家里和店里安顿好，我们就各走各路。”
我当然记得。
爷爷摔伤那年，店里换了三个店长，账越做越薄。
姜禾刚陪奶奶做完手术，白天来帮忙，夜里往医院跑。
两个老人看着我们，谁都舍不得把担子全压在另一个人身上。
是我先提的领证。
也是我亲手写下了分开那天的日期。
那时候，我还补了一句：“你别多想，我不喜欢把人情算成感情。”
现在想起来，我真该给当年的自己配个痰盂。
专门接嘴里吐出来的混账话。
“交接可以。”我把清单收好，“但账要查完。”
二叔立刻接话：“账有什么好查的？你爷爷都信我。”
我看着他桌边那辆新车的钥匙。
“爷爷也信我，可见他挑人的眼光还有进步空间。”
二婶拽住二叔：“走！好心当成驴肝肺！”
许志成抓了两个肉包，跟着起身。
我叫住他。
“六块。”
他瞪着我。
“员工早餐不是免费？”
“今天休息日，你自己说没排班。”
他把包子放回去。
我指着上面的牙印。
“这个也算六块。”
姜禾低头整理文件，嘴角动了一下。
就一下。
我盯得太久，她抬眼。
“看什么？”
“看你今天还有没有空骂我。”
她把收款码往许志成面前一摆。
“我很忙，得预约。”
门一关，我追进厨房。
“手给我看看。”
“不耽误干活。”
她抱起一盆土豆，我伸手去接。
盆往下一沉。
我胳膊跟着一抖，膝盖差点当场给她拜年。
姜禾扣住盆沿。
“二十斤。许老板，别把腰折了，工伤不好认。”
“我以前也搬过。”
“搬过店门口的招财猫，还是嫌重，让我接的。”
我闭嘴，端着盆挪到水池。
水打在抓痕上，她手指缩了一下。
我拧掉水龙头。
“先上药。”
她想把手抽回去，又看了一眼水池里的土豆。
“十二点有六十份盒饭。”
“我削。”
“你会？”
“人不是生下来就会的。”
她把削皮器递给我。
五分钟后，她看着垃圾桶。
“许承安。”
“嗯？”
“我们卖的是土豆炖牛肉，不是土豆皮炖牛肉。”
我握着只剩鸽子蛋大的土豆，决定暂时不发表创业感言。
上午十点，郑有财来取表。
他靠着厨房门，先看我系的围裙，再看我手里的土豆。
“真离啊？”
姜禾正在打包，没抬头。
“还没办手续。”
郑有财一把拉住我。
“你把人家得罪成这样，送花啊，买包啊，光削土豆有什么用？”
姜禾递过来一个保温箱。
“说完了吗？说完帮忙搬一下。”
郑有财接住，脖子一梗。
“嫂子，我是客人。”
“那你要什么茶？”
“有可乐吗？”
“有，三块。搬完这一趟送你。”
他看了看我。
“这家不能散。我看上员工福利了。”
午饭后，我去康复中心。
爷爷扶着栏杆练走路，见我来，先往我身后看。
“禾禾呢？”
“店里。”
“你又欺负她了？”
我把药膏放下。
“爷爷，在你心里，我就没别的业务？”
他拄稳拐杖。
“有。吃饭和吹牛。”
我拉过凳子坐下。
“我想把她留下。”
爷爷没笑。
他把毛巾叠了两折，搁在膝盖上。
“凭什么？”
我张了张嘴。
“我是她丈夫。”
“证上写的，我认字。”
拐杖敲在地面。
“我问你，你拿什么留？”
我坐到护工来催他午睡，也没能答出一句像样的话。
临走时，爷爷叫住我。
“禾禾替店里垫的钱，你查了没有？”
我转回身。
“除了工资，还有多少？”
“问她去。”
爷爷拉过被子。
“你跟她住了两年，什么都来问我。怎么，结婚证上是咱俩的照片？”
【第三章】
第二天，我请了会计师事务所的唐宁到店里。
她把收费单推给我。
“先说好，查账不负责劝架。”
我签字。
“我负责挨骂。”
姜禾站在柜台后，看完委托书，去楼上抱下来三箱凭证。
最上面一只箱子，边角磨破了。
“原件都在，电子账在这台电脑。”
唐宁翻了几页，抽出一张借款确认单。
十八万六千元。
出借人，姜禾。
借款人，许记餐饮有限公司。
签字的人是爷爷，旁边盖着公司公章。
我指尖抵在纸边。
“你哪来的钱？”
姜禾拆开一卷标签纸。
“以前上班存的，加上奶奶老房子的征收款。”
“为什么没告诉我？”
她动作停住。
“告诉过。”
“什么时候？”
“你说，小账别来烦我。大事找二叔。”
唐宁翻页的声音停了。
我舌尖顶住牙。
姜禾把标签贴在餐盒上，没再看我。
“那个月冰柜坏了，装修尾款没结，工人要拿工资回家过年。你二叔说先周转一个月。”
“后来呢？”
“后来你换车了。”
我低头看着裤兜里的车钥匙。
金属硌着掌心。
那辆车是我卖旧车，又从公司借了十万元凑钱买的。
二叔说账上宽裕，年轻老板得有门面。
我当时还在饭桌上说过，姜禾管钱太小气。
唐宁开口：“你名下这笔借款也在账上，没还。”
我把钥匙放到桌上。
“今天卖。”
姜禾终于抬头。
“你不怕没面子？”
“车都要替我还债了，我再让它替我撑面子，不太厚道。”
她低下头，剪标签纸。
剪刀落了两次，都没剪在画好的线上。
下午，二叔来了。
看见唐宁，他先把门关上。
“承安，自家的账给外人看，你让街坊怎么说？”
“说我终于请得起会计了。”
“我是你亲叔！”
“所以茶没收钱。”
唐宁抬起头。
“许先生，这里有几笔采购价需要核实。市场上同规格牛腩每斤三十一元，账上四十七元。物流和损耗有单独凭证吗？”
二叔把包往桌上一放。
“你买过菜吗？冻的鲜的一个价？”
“入库单写的冷冻牛腩，供货发票也写的冷冻。”
他伸手去翻。
唐宁压住文件。
“原件已经编号，您要查阅，我做登记。”
二叔的手停在半空。
我认得这个动作。
上辈子，公司出事，他也是这么伸手，说先把账拿回家，免得丢了。
后来丢得最干净的，正好是采购账。
我把另一份纸推过去。
“从今天起，采购改成两人验收，款项对公支付。你配合一下。”
“你这是撤我的权！”
“只是让你的权带上发票。”
二叔抓起包。
“行。下周物流园的单子，你自己谈。人家只认我！”
门甩得玻璃直响。
我想追出去，又停住脚。
上辈子我最擅长的，就是在二叔摔门之后追着解释。
这次，我转身问姜禾。
“客户是谁对接的？”
“我。你叔负责在饭局上敬酒。”
唐宁拿起水杯，挡住嘴。
我点头。
“难怪他业务稳定，每个月只需要补充酒量。”
傍晚，我拿着物流园试餐通知去复印。
复印店老板把一摞资料递给我。
“你们家这次两头报名啊？”
“什么两头？”
“姜老板的新公司也报了。材料刚印完，她说待会儿来取。”
我看向最上面的营业执照复印件。
禾记餐饮服务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姜禾。
成立日期，三个月前。
我手指停在纸上。
她不是收拾行李回老家。
她已经替自己找好了路。
而我要抢的那张订单，正好也在她的新路上。
【第四章】
姜禾进复印店时，我还站在机器旁。
她看见我手里的资料，先问老板：“印完了吗？”
“齐了，三十二块。”
她付钱，把文件装进袋子。
没有解释。
我跟着她走到路边。
“你报名试餐，为什么没说？”
她停下。
“我需要你批准？”
我后槽牙咬住了刚冲到嘴边的话。
再往前半步，就是上辈子的我。
“不是。”
“许记的报名是去年客户关系延续，我按约做完交接。禾记是我自己的公司，团队、报价、菜单都独立。”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现在的表情，很像要审我。”
我把手里的复印件还给她。
“是我说错了。”
她接过纸，盯着我。
“你不问我是不是偷客户？”
“公开招标，谁都能报名。”
“你二叔不会这么想。”
“他还觉得一头牛只有四条牛腩，采购价该翻倍。”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你别拿这个逗我。”
我跟着她往店里走。
“缺人吗？”
“缺。”
“我能干。”
“缺有用的人。”
我脚下一顿。
她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明早五点半，城西批发市场。你要来就别迟到。”
第二天五点二十，我穿着衬衫站在市场门口。
郑有财开着小货车，嘴里叼着豆浆袋。
“你去买菜还是去敲钟上市？”
“第一次，得正式一点。”
六点半，我衬衫袖子湿到胳膊肘，皮鞋里进了半片菜叶。
姜禾拿着夹板，从一箱土豆里挑出两颗发芽的。
“这批不收。”
摊主摆手：“挑出去不就完了？”
“底下还有烂的。整箱退。”
我正想接话，她把夹板往我怀里一塞。
“记批次，拍照，别光站着点头。”
郑有财在旁边笑。
姜禾转向他。
“你搬退货。”
他立刻把豆浆咽了。
“我笑得很不合时宜。”
上午回店，二叔已经坐在大厅。
三位老员工站在柜台旁，没换工作服。
许志成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姜禾公司的信息。
“大家都看见了吧？拿许家的钱，养她自己的买卖！”
一个做面点的师傅搓了搓手。
“姜经理，咱这店是不是要关？”
姜禾放下菜筐。
“不会。你们劳动合同签的是许记，工资按期发。我的公司，不拿这里一分钱。”
二叔嗤了一声。
“你说没拿就没拿？十八万六，五万四，这几天往外倒腾多少钱了？”
我把湿透的袖子卷上去。
“一个是公司欠她的借款，一个是拖欠的工资。你要是看不懂，我拿土豆摆给你看。”
“许承安，你还护着她！她连厨师都想挖走！”
姜禾看向面点师傅。
“赵师傅，你说。”
赵师傅往二叔身边瞥了一眼。
“我没答应去谁那儿。是许经理说，新公司接手之后，四十五岁以上的都不留，让我自己找出路。”
我盯住二叔。
“什么新公司？”
二叔端茶的手往回缩。
许志成抢着说：“这不是为了盘活资产吗？爸谈了个连锁品牌，人家愿意接手经营，每年给爷爷保底。”
“谈多久了？”
没人答。
姜禾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传真件。
“上个月，对方来店里量过厨房。我问过，你说让我别管男人谈生意。”
我接过那张纸。
初步合作方案。
原团队全部重新聘用，历史债务由原公司承担。
经营管理费，另行签订顾问协议。
顾问姓名，许德顺。
我把纸翻过去。
“你让店背债，让员工走人，你去收顾问费？”
“没我，人家根本不会来！”
“那真该给门口装个防你来的报执法者器。”
许志成往前冲了半步。
郑有财拎着两袋土豆进门，正好卡在他面前。
“麻烦让让，活人别堵货。”
我拿起手机，当着员工的面拨给连锁品牌负责人。
“我是公司法定代表人许承安。授权记录里，没有经营权转让这一项。未经股东会决定的合作，我们不认可。后续请直接联系我。”
电话那头沉了几秒。
“许先生，我们收到的情况是，你们内部已经一致同意。”
“现在您知道不是了。”
二叔站起来，膝盖撞翻椅子。
“你把这事搅黄，供货商的钱谁来填！”
我把手机揣回去。
“该谁欠的谁认，该谁拿的谁还。”
姜禾站在我侧后方，手里那支笔停了很久。
二叔走到门口，又回头。
“好。你有本事，就别求人。”
半小时后，冷链供货商发来消息。
原定明早送到的试餐牛肉，停止供应。
理由是，我二叔担保的赊账额度，撤了。
【第五章】
六月七日，离试餐只剩一天。
后厨的冰柜里，还差四十斤牛腩。
老供货商堵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催款单。
“许总，不是我难为你。你叔说，公司马上散，谁晚来谁拿不到钱。”
他身后又探出两个人。
一个卖米，一个送油。
我把椅子一张张摆好。
“坐。真实欠款今天确认，能结的先结。有争议的单子，一起核。”
卖米的老周看向姜禾。
“小姜，你说句实话，店还开不开？”
姜禾把电饭锅内胆擦干，扣回架子。
“开。今天午饭一百二十份，已经收款了。”
老周把催款单折起来。
“那我下午送米。”
牛肉商没动。
“我不管你们夫妻唱什么戏，欠我的六万七先还。”
唐宁把一张对账表摆到他面前。
“我们确认的货款四万一。剩下两万六，有入账，没有验收记录。”
“许经理签的！”
“所以请提供对应的发货单、运输记录和税票。”
他伸手抓起表。
“现在买卖不好做，谁还天天留这些！”
我指着他手机背后的送货系统标志。
“你们自己有系统。”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
“你就是不想给！”
姜禾走过来。
“无争议的四万一今天付。其余部分核清后处理。你不供货，我们换供应商，但不等于这笔差额就没人问了。”
他瞪着我们，最后拿起包往外走。
门帘落下时，郑有财的电话打进来。
“车卖了，十五万八。你确定？”
“确定。”
“你那套轮毂不留？”
“能煮牛肉吗？”
“不能。”
“那就一块卖。”
我先把欠公司的十万元转回去，注明归还借款。
剩下的钱单独做了借款手续，借给公司周转。
唐宁确认到账，才让出纳按审核单付款。
姜禾看了看手机，又看我。
“你还知道分清自己的钱和公司的钱。”
“刚补的脑子，趁热用。”
她没笑，递给我一串车钥匙。
店里的电动三轮。
“那就去拉货。”
我接过来。
“这次的门面，有点漏风。”
她把头盔扣到我手上。
“便宜，还不用担心别人图你。”
城东的新供应商只做现结，冷链配送排到第二天中午。
试餐九点开始，来不及。
姜禾打了三通电话，借到一家合作餐馆的冷藏车，约好按里程付费。
我们赶到仓库时，闸门正往下落。
我刚伸手去拦，她一把抓住我的领子。
“手不要了？”
铁门擦着地面轰隆一响。
我的指尖贴在裤缝上，手心全是汗。
她拍值班窗口。
“有预约，四十斤牛腩，许记餐饮。”
值班员翻着本子。
“负责人下班了，得等他回来验货。”
仓库冷风从窗口往外扑，鼻尖全是冻肉和消毒水的味道。
手机上，五点四十八。
姜禾看了眼时间，拨通采购负责人的电话。
“我们等，您多久能回来？”
那边报了半小时。
她说：“好，麻烦您。”
挂掉电话，她蹲在台阶上，把明天的流程表铺在膝盖上。
我也蹲下。
“你现在帮许记，自己的试餐怎么办？”
“我的合伙人负责禾记那边。这里的委托合同没到期，我拿着工资，就得把事做完。”
“我明天给你帮忙。”
“你明天给许记帮忙。别因为我是你妻子，就把两个公司的活混在一起。”
我点头。
她用笔划过一行字。
“也别觉得今天卖了车，我就该留下。”
冷风贴着我后背钻。
“我没这么想。”
“最好没有。”
她继续写，我盯着台阶上一只蚂蚁。
看了半天，我开口。
“以前我说你图许家的钱，是我混账。”
笔尖停住。
“你不用回我。我就是觉得，这句话欠你太久，不能等办什么仪式再说。”
姜禾把流程表折起来。
“你知不知道，我最怕听你哪句话？”
我摇头。
“你每次喝完酒回来，都说，我娶你已经够照顾你了。”
我喉咙发紧。
她把纸塞进包里，站起来。
“许承安，我奶奶去世以后，我没剩什么亲人。但我不是没人要。”
仓库值班员推开窗。
“车进来吧，验货的人回来了。”
我撑着膝盖起身，脚底麻了一片。
“我知道。”
她没看我。
“你以前不知道。”
【第六章】
试餐当天，我四点半到店。
后厨的灯已经亮了。
姜禾系着围裙，正拿温度计测出锅的肉。
“洗手，换衣服。头套戴好。”
我对着玻璃戴头套，额前压出一道印子。
郑有财拎着保温桶进来，看了我一眼。
“你这气质终于落地了。”
“什么意思？”
“昨天还想当总裁，今天已经适合在门口喊老板里面请。”
我抬脚去踢他，姜禾敲了敲不锈钢台面。
“后厨不打闹。”
我们两个立刻站直。
赵师傅捏着面团，乐得手里包子都歪了。
八点四十，我们抵达物流园。
许记负责家常热菜，禾记主打分量可调的套餐，搭配自选加餐。
禾记的展台在对面。
一个短发姑娘冲姜禾招手。
“姜姐，资料齐了，你按你的安排来！”
她叫邵圆，之前在另一家团餐公司做运营，跟姜禾一起筹备新店。
我看着她身边贴好的成本表和投诉处理流程，问姜禾：“这些你什么时候做的？”
“你睡觉的时候。”
“我有这么能睡？”
“还有你喝酒、打牌、说女人不懂生意的时候。”
郑有财捧着保温箱，往旁边挪了一步。
“我替你站远点，省得雷劈歪了。”
九点，采购负责人周经理带着几名员工代表入场。
二叔也来了。
他站在走廊，身边跟着上次那个牛肉供应商。
见我们推车进去，他扬了扬下巴。
“食材来路查了吗？临时东拼西凑，吃出事谁负责？”
姜禾把检疫证明和进货凭证放到台上。
“这里，欢迎核验。”
二叔没接。
周经理接过去，一页页看完，点头。
“资料完整。开始吧。”
我掀开保温盖。
肉汤的热气扑到鼻尖，背后的工作服已经黏在皮肤上。
我刚要介绍菜品，话筒突然响了。
“周经理，有件事我必须提醒。”
许志成拿着另一支话筒，从签到处走过来。
“这两家公司其实是一家人，夫妻俩同时投，合适吗？”
现场的人停下筷子。
姜禾伸手要接我手里的话筒，我没给。
她看向我。
我对她摇头，把提前准备的材料抽出来。
“许记和禾记分别报名，关联关系已经书面披露。贵方允许独立主体参加分标段试餐。两家没有联合报价，也没有共用成本表。”
周经理翻开文件夹。
“我们收到过说明，审核通过了。”
许志成卡住。
“那她刚才还在许记那边帮忙！”
“她是许记现任受托经营负责人，合同到本月底。岗位情况也在披露材料里。”
我把话筒放低一点。
“你要是不信，可以现场看文件。别光看我们结婚证，容易影响你自己的婚姻观。”
旁边一个叉车司机没忍住，笑出了声。
许志成脖子发梗。
二叔走过去，把他手里的话筒夺下来。
“我们也是怕客户吃亏。”
周经理看着他。
“许先生，你上周告诉我，姜女士已经退出经营，后续由你全权负责。今天看来，跟事实不一致。”
二叔挤出笑。
“家里人，沟通有点误会。”
“那先沟通好，别耽误试餐。”
他说完，拿起筷子。
二叔还站着，周围人已经开始排队打饭。
我舀起第一勺牛腩，手腕一稳，盛进餐盘。
没洒。
姜禾站在旁边，替我扶了一下保温盖。
“这回没给土豆做截肢。”
“师傅教得好。”
“别乱攀关系，没收学费。”
中午，试餐结束。
许记拿到传统午餐标段的试运行资格，禾记拿到晚班加餐标段的试运行资格。
正式合作，还要看十五天试供数据。
我刚松一口气，周经理把我叫到一边。
“许总，还有份投诉材料，你需要解释。”
纸上盖着红色印章的照片。
是一份供货回扣确认函。
签名处，许承安。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心的汗一下凉了。
这个字，确实是我写的。
【第七章】
“签过？”周经理问。
“签过签名页，但这份完整文件，我没见过。”
我没说是伪造。
我得先把自己做过的事认清楚。
姜禾接过照片，指着页脚。
“这不是连续扫描，前后两页的装订孔位置不同。请问能提供原件来源吗？”
“匿名邮件。原件没有。”
“我们会书面回复。”
周经理点头。
“试供不暂停，但正式签约前，这件事必须弄清楚。”
走出办公楼，我给二叔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知道怕了？”
“文件原件在哪？”
“你签的东西，你问我？”
“我签的空白收货授权页，为什么变成回扣确认函？”
那边笑了两声。
“你别胡说。承安，一家人非要闹到这一步，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按住手机边缘。
“你要什么？”
“把那个会计请走。采购还给我。禾禾要走就走，你一个大男人，离了女人还不会做买卖？”
我看向站在车边的姜禾。
她正在检查保温箱的锁扣，头发贴在额角。
“还真不会。”
电话那头静了。
“什么？”
“不会可以学。跟你学了这么多年，学会的只有签字和装大爷，学费还挺贵。”
我挂了电话，保存通话记录，立刻联系律师。
姜禾把一瓶水递给我。
“喝了，别空着肚子硬顶。”
我拧瓶盖，拧了两下才开。
“你早知道我签过空白页？”
“我提醒过你。”
“我又说什么混账话了？”
“你说，亲叔叔还能坑我？”
我把水瓶抵在额头上。
郑有财开车门的手停住。
“兄弟，你以前这嘴，真是全靠亲属关系才保住。”
回到店里，律师先看公司印章使用记录，又要求我们保全现有电子文件，不要私自修改。
“先核验图片，再追原始文件。对外说明只写能确认的事实，别隔空骂。”
我点头。
唐宁把另一个文件夹递过来。
“采购差额有线索了。这个收款账户，不属于供货商。”
户名是一家商贸公司。
我念出名字，姜禾抬起头。
“许志成上个月拿过这家公司的纸箱，装新买的咖啡机。”
我想起上辈子二叔收走账本时，也露出过这个名字。
这次，我没拿记忆当证据。
律师查公开企业信息，找到了许志成的持股记录。
唐宁按付款凭证逐笔核对，挑出十二笔所谓加急物流费。
有六笔发生在供货商停业盘点期间。
我拨给米商老周。
“周叔，去年腊月二十七，你们送货了吗？”
“那天仓库冻裂水管，车都没发。”
“能找一下当时的通知吗？”
“群里有，我翻翻。”
一小时后，停发通知和原始对账单发过来。
老周又补了一条语音。
“你叔让我们每次把原价单发他，说公司统一做账，不用给店里。我还以为小姜不管采购了。”
姜禾听完，转身去拿电脑。
她走得很快，椅子被裙角带了一下。
我扶住椅背。
“怎么了？”
“我的邮箱里，有当时催他们补单的邮件。”
她点开已发送文件夹。
一封，两封，三封。
每封都抄送给我。
我站在她身后，听着鼠标一声声响。
“你为什么没接着找我？”
她手指离开鼠标。
“我去过你办公室。”
“那天你朋友在。你说我拿着鸡毛当令箭，连二叔买几斤肉都要管。”
郑有财站在门边，把帽子摘下来。
“那天我也在。我没帮你说话，对不住。”
姜禾看了他一眼。
“以后别跟着起哄就行。”
她把邮件导出，交给律师。
我想说点什么，嘴里却只剩干涩。
手机这时响了。
爷爷的护工。
“许先生，您二叔来了，跟老人说您要把祖业送给外人。老人现在要出院，我们拦不住。”
姜禾合上电脑，先我一步抓起车钥匙。
“走。”
【第八章】
我们赶到康复中心时，二叔正蹲在爷爷轮椅前。
他握着爷爷的手，嗓门压得不低。
“爸，我是怕承安犯错。她开新公司，把客户拉走，回头一离婚，咱们家还剩什么？”
爷爷的拐杖横在腿上。
“把手松开。”
“爸……”
“你压着我输液贴了。”
二叔赶紧松手。
爷爷看见姜禾，先指了指床边的凳子。
“坐，跑什么？喘成这样。”
姜禾没坐。
“先测血压。”
护工拿来血压计，她替爷爷卷袖子，手指绕过留置针。
我站在门口，看着二叔。
“账查到你儿子的公司，你就来找爷爷？”
“你别血口喷人！”
“那明天去事务所，当着律师把账核清。”
他站起来，伸手指我。
“我为了许家跑断腿，你帮一个外姓的来审我！”
爷爷抬了抬拐杖。
“我摔断腿的时候，你在哪？”
二叔的手指弯了回去。
“我不是外地有事……”
“禾禾抱着尿盆从病房出来，你躲楼梯间抽烟。我看见了。”
病房里只剩血压计打气的声音。
爷爷盯着显示屏，等它慢慢松下来。
“我老了，腿不好，眼没瞎。”
二叔把脸转向姜禾。
“你倒会告状。”
我往前一步，挡在她面前。
“是你来告的。”
“你给我让开！”
“病房。压低声音。”
护工站在呼叫铃旁边，手已经搭了上去。
二叔喘着气，扯了扯衣领。
“行，你们一家人，我是外人。”
他走到门口，回头盯住姜禾。
“别以为把男人哄住就什么都有了。真要离婚，该算的账，我替许家算！”
姜禾把血压计收好，站起身。
“我的借款，有凭证。工资，有合同。婚后财产怎么处理，按法律走。”
她看着二叔。
“你替谁算，都别拿错计算器。”
门关上，爷爷憋了几秒，嘴角往上提。
“这句好。”
我拉椅子坐下。
“爷爷，你要出院？”
“谁说的？”
护工指了指他收了一半的袋子。
爷爷把毛巾塞回柜子。
“我说换个病房，离你叔远点。”
姜禾把水果洗好，切成小块。
我接过盘子想表现，第一块苹果刚递过去，爷爷就拨开我的手。
“切这么大，准备让我练举重？”
“不是我切的。”
“那就正好。”
郑有财在门口笑得撞了下门框。
爷爷吃了两块苹果，叫姜禾去护士站拿康复安排。
她一走，他把我招到跟前。
“你想留她，是怕店没了，还是怕她没了？”
“怕她不在。”
“说得轻巧。她要是开店赔钱，不会算账，不会照顾人，你还留不留？”
我手指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那就我挣钱。我不会的，我去学。”
“她凭什么信你？”
我看着门口。
姜禾正弯腰跟护士核对药名，手里拿着两支不同颜色的笔。
“先别让她信。”
我把椅子往床边拖了拖。
“爷爷，明天我来陪你做康复。她不来。”
“你会吗？”
“让护工教我。”
第二天，我扶爷爷走第一圈，差点被他拐杖戳到脚背。
“你托我胳膊，不是架我去领刑。”
第三圈，他出了一身汗，我也出了一身汗。
护工递过毛巾。
“许先生，下午还来？”
“来。”
爷爷坐下，抓住我的袖子。
“店呢？”
“上午我送完餐再过来。赵师傅负责厨房，唐宁带着出纳核账。事情分出去，塌不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松开手。
当天晚上，姜禾九点到家。
桌上放着一碗面。
她看了看厨房，又看了看我。
“店里的？”
“我煮的。”
“能吃？”
“我先吃过了，目前还能正常回答问题。”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我坐在对面，手压着膝盖。
“怎么样？”
“盐多了。”
“我加点水。”
“别动。”
她护住碗，继续吃。
我等她吃到一半，拿出准备好的文件。
“公司会按还款计划还你十八万六。不是让你留下的条件。”
她放下筷子。
我又拿出第二份。
“你那边招人，我想试试。不是股东，不插手你的报价和用人，先从运营助理干起。”
她翻了翻。
“你工资要求多少？”
“你看着给。”
她把纸推回来。
“重写。”
我一愣。
她用筷子点了点那行空白。
“我吃过的亏，不想再招一个人来吃。”
【第九章】
六月十八日，试供进行到第十天。
许记的准时率达标，投诉压到每天两条以内。
禾记的夜班加餐卖得更快，邵圆发来的照片里，取餐队伍一直排到休息室门口。
我每天上午跑许记，下午看爷爷，晚上抽两个小时去禾记正在装修的店面帮忙。
工资、岗位、排班，重新写进了劳动合同。
但姜禾没立刻签。
她拿笔圈出日期。
“等你把许记交接清楚再来。你现在的公司还没管好，别两头许诺。”
我把合同收回包里。
“行。”
那天夜里，禾记的玻璃门被贴了几张纸。
说姜禾侵占婆家资产，挖走员工，靠着结婚骗创业钱。
邵圆拍照发来时，我正在核对次日配送路线。
手里的笔咔一声断了笔芯。
姜禾看了我一眼。
“别去撕，先拍照保留。”
“报执法者。”
“已经报了。”
她把手机转过来，门口摄像头画面里，许志成戴着帽子，抬头看了一眼镜头。
还伸手把帽檐往下拉。
我盯着屏幕。
“他到底知不知道摄像头是干什么的？”
邵圆的语音跟着弹出来。
“知道。他贴完还朝镜头比了个手势。”
郑有财在群里发来一句。
“好，有署名意识。”
我没笑。
姜禾往桌上一放手机。
“别去找他打架。你现在跑过去，正好给他换个说法。”
我想拿车钥匙，手伸到半空，又缩回来。
“我陪你去派出所。”
她点头。
做完笔录，我们回店时，唐宁还没走。
她把一张核对表递给我。
“对方供应商愿意配合了。”
那家牛肉商发现许德顺把责任全推给自己，又接到了律师的正式询证。
他拿出了原始对账单，以及二叔要求分别开发货单、另收服务费的聊天记录。
有些钱并不是正常加价，而是根本没有对应货物的付款。
唐宁逐笔列出来。
二十八万四千元，已有完整凭证对应。
另有几笔，还在核实。
律师把资料整理成册。
“明天当面核对，最好有公司股东和财务在场。涉及涉嫌犯罪的部分，向警方提交，不要拿不报案换还钱。”
我点头。
“按程序办。”
六月十九日上午，店里暂停堂食两个小时。
爷爷坚持来了。
护工推着轮椅进门，他让人把自己停在平时收银的位置。
二叔进来时，看见桌上的摄像设备和律师，脚步停了。
“审犯人？”
律师指了指座位。
“公司账目核对，全程记录。您可以带自己的律师，也可以对每一项提出异议。”
二婶跟在后面，一把拉住我。
“承安，家丑不能外扬。你叔要是倒了，你脸上有光？”
我抽回胳膊。
“我脸上缺的不是光，是以前没挨够的耳光。”
她手一抬，爷爷的拐杖敲在地上。
“你试试。”
二婶把手攥成拳，压回身侧。
唐宁翻开第一笔记录。
日期、金额、收款账户、实际供货量。
二叔开口就否认。
“记错了。”
第二笔。
“供应商乱写。”
第三笔，原始聊天记录投到屏幕上。
他的手机号码，语音，转账备注，一项项列在旁边。
他伸手去够电脑。
律师把电脑转开。
“这些是副本，原始载体已经按要求保全。您要解释哪一部分？”
二叔额头冒出汗。
“钱不是我收的，是志成做点生意。你们把孩子往死里逼？”
许志成原本贴着墙站，听到这句，脑袋猛地抬起来。
“爸，账户是你让我开的！”
二叔转头。
“你闭嘴！”
“你说只是过账，我哪知道……”
二婶冲过去捂他的嘴。
椅子被撞倒，金属腿在地上拖出一串响。
爷爷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收银台上。
“我摔在医院里，禾禾凑钱发工资，你们在分这个？”
二叔嘴唇抖着。
“爸，我也有一家人要养。”
“她没有？”
爷爷抬手指向姜禾。
“她奶奶住院，她把自己的工资压着，先给你儿子发六千五。你说她图钱，你脸往哪搁？”
二叔往前挪了两步。
“我还。我想办法还，都是一家人，别把事做绝。”
姜禾一直没说话。
他转向她。
“禾禾，叔以前话重，你劝劝承安。”
她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这是你未经授权对外洽谈经营权转让的材料。这里，是你向客户发送不实回扣文件的线索。律师会分别处理。”
二叔盯着她，嗓子里挤出一句。
“你真要毁了这个家？”
我站起来。
“这句话别再往她身上放。”
“钱是你拿的，文件是你发的，老人是你去吓的。现在轮到解释，你把她叫出来顶着？”
许志成已经蹲到墙边。
他抱着头，一遍遍说：“我真以为是过账。”
二婶去拽他，拽了两次没拽起来。
二叔的膝盖撞上椅子，整个人坐了下去。
他看着爷爷，嘴里反复念着：“爸，我还，我还。”
眼泪落在裤腿上，晕开两小块。
爷爷没递纸。
他让律师读完罢免采购职务和撤销授权的文件，又按程序完成了股东决定。
“该还的还，该查的查。不是哭了，账就能不认。”
散会后，相关材料送到了警方和法院。
对方牛肉商退回已核实的重复收款，并提供了原始票据。
公司先追回一部分现金，旧账的缺口没再继续往外漏。
我把对客户的核查说明发出去时，手指还绷着。
姜禾递过来一杯水。
“你手在抖。”
“气的。”
“我知道。”
我接杯子，没接稳，水洒了一截袖口。
她抽纸压上去。
我看着她的手，忽然问：“这次，你有没有少讨厌我一点？”
她擦水的动作停了。
“你今天做的，不是为了换这个。”
我点头。
“对。我又问错了。”
她收起湿纸，扔进垃圾桶。
“不过，确实少了一点。”
我攥着杯子，嘴角刚抬起来，手机就震了。
是民政窗口的预约提醒。
六月三十日。
她定的日期，没有取消。
【第十章】
六月三十日早上，我把煎蛋铲进盘子。
第一只碎了。
第二只也破了边。
爷爷坐在餐桌前，举着报纸，眼睛从上沿露出来。
“你打算做几个？”
“两个。”
“那锅里那四个是准备竞选？”
我关火，把能看的两个挑出来。
姜禾拖着行李箱下楼。
还是月初那只。
轮子换了，拉起来没有响声。
我前两天修的。
她看见餐桌，脚步停了一下。
“今天这么早？”
“怕你赶不上吃饭。”
爷爷把报纸折好。
“我去楼下活动。”
“你粥还没喝。”
“带走。”
他端起保温杯，指挥护工推轮椅出门，临走还把坐在门口换鞋的郑有财招走。
郑有财拎着工具箱。
“我刚来修水龙头。”
爷爷瞥他。
“楼下也有。”
“楼下是花坛。”
“那你去研究一下花坛为什么没有水龙头。”
门一关，屋里只剩我们两个。
姜禾坐下吃饭。
我把文件放到她手边。
“公司欠你的款，昨天最后一笔到账了。你核一下。”
她点头。
“看到了。”
追回的款项加上试供结算，先补了员工和供应商的钱，剩下的按还款计划结清她的借款。
我的车还没买回来。
手表也没赎。
郑有财说可以分期，我说先不用。
每天五点起床，手机闹钟已经足够证明我活着。
姜禾翻到下一页。
是许记的新岗位安排。
赵师傅负责厨房，另聘的店长负责日常运营，我保留股东身份，不再挂着一个什么都不做的总经理头衔。
“手续办好了？”她问。
“办好了。新店长跟了十天，今天正式接班。周经理那边的正式合同也签了，交接清单上都有。”
她继续翻。
下一份，是我的入职申请。
岗位，运营助理。
月薪，五千五。
试用期，按法律规定和合同执行。
姜禾拿起纸，手指在边缘划了一下。
“许老板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我不会因为你是老板出身，就少安排你搬货。”
“我现在搬二十斤土豆不下跪了。”
她抬头看我。
“也不会因为你跟我结过婚，就不给你扣迟到的考勤。”
“这个我有异议。”
她把纸放下。
我立刻接上。
“能不能设全勤奖？”
她拿起筷子，夹走我盘子里那只没破的煎蛋。
“表现好再谈。”
我把破的那只端到自己面前。
手机又亮了。
预约时间还剩一个小时。
她看见了，放下筷子。
“许承安，今天该办的事，还得办。”
我喉结动了动。
“我知道。”
我把准备好的婚内财产说明和离婚协议初稿拿出来。
她的公司、存款、创业投入，写得清清楚楚。
没有拿债务抵人情，也没有拿家里的房子去换她点头。
“你让律师看过再签，觉得哪条不对就改。我不拖手续。”
她翻了几页。
“你真愿意？”
我捏着筷子，半天才松开。
“不愿意。”
“但不愿意不是让你留下的理由。”
窗外有人倒车，提示音一声声穿过纱窗。
姜禾把文件合上。
“这个月，你变得太快。”
“嗯。”
“我有时候会想，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或者又要我帮你收拾什么。”
“没有。”
“我也不敢因为你一个月对我好，就把以前的事全划掉。”
我点头。
“别划。记着也行。以后我再混账，你拿出来一条条敲我。”
她看着我，手里的纸边被捏出一道折痕。
“我不想过那种日子。”
这句话落下来，我才发现自己又把选择塞给了她。
我说让她监督，让她提醒，让她敲醒我。
说到底，还是要她多干一份活。
我把筷子放平。
“对不起。这些该我自己记，不该再让你负责。”
她没说话。
我起身收碗，洗干净，擦掉灶台上的油。
她去检查楼上有没有遗漏的东西。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她把那只旧搪瓷缸装进袋子。
上辈子，她也带走了这个。
我当时靠在门边，说：“走了就别回来。”
她说：“好。”
我那时只觉得她嘴硬。
后来才知道，有些人说好，是因为真的把最后一句话也听完了。
姜禾下楼时，我接过行李箱。
“我送你。”
她没有拒绝。
走到门口，穿堂风吹进来，把餐桌上的协议卷到地上。
我伸手，把家门关上。
门锁轻响。
姜禾转身看我。
我的手还搭在门把上，胸口一下一下撞着。
那句话憋了两辈子，终于冲出来。
“这个家，你不许走。”
她眼神变了。
“许承安。”
我立刻把门打开，钥匙放到她手里。
“不是拦你。”
我退开半步，给她让出路。
“我是想说，如果这个家只能留一个人，那该走的是以前那个混账，不是你。”
“你不用照顾爷爷来换这个门钥匙，不用替店里挣钱来换一个位置，也不用因为我改了几天，就答应继续过。”
姜禾站在门槛边，手指握着钥匙。
我把地上的纸捡起来，拍掉灰。
“你今天要办手续，我陪你。要搬去新店楼上的住处，我帮你搬。以后你想让我离远点，我也照做。”
“但有句话，我不能再等你走后才说。”
我看着她。
“姜禾，我想跟你过日子。不是因为你能撑住许记，也不是因为爷爷喜欢你。”
“你说菜咸，我想下次少放一点。你回来晚，我想楼下有个人等着。你受了委屈，我不想再成为那个让你把话咽回去的人。”
我声音发涩，停了一下。
“我喜欢你。你不信，我就接着做。你不答应，我也不拿这个折腾你。”
楼道里传来一声咳嗽。
郑有财的鞋尖露在转角外。
爷爷压着嗓子骂：“缩回去！你那么大脚，不会叠起来？”
姜禾闭了闭眼。
她转头朝楼道说：“都下来。”
爷爷先出来，护工推着轮椅。
郑有财跟在后面，手里还握着扳手。
“我检查公共水管。”
姜禾看着他。
“检查到三楼楼梯间？”
“有排查精神。”
她没再问，拿起手机，拨通民政窗口的电话。
我站在门边，手里攥着那叠纸。
纸角被汗浸软。
“您好，我姓姜，今天上午有一个预约。”
她停了几秒。
“是的，麻烦取消。”
我抬起头。
爷爷拐杖没拿稳，啪一声掉在地上。
郑有财弯腰去捡，头磕在扶手上，疼得直吸气。
姜禾挂断电话，先看我。
“不是原谅你以前所有的事。”
我点头。
“也不是保证以后一定不离。”
我又点头。
“是这个月，你有几次做得还行。我想再看一段时间。”
我想往前走，脚动了一下，又停住。
“那我能抱你吗？”
她的视线从我脸上挪到我肩头。
过了几秒，她点头。
我伸手抱住她。
没敢勒紧。
她的手先垂着，过了一会儿，抓住我背后的衣服。
我低下头，鼻尖碰到她的头发，闻见洗发水里一点橘子的味道。
她在我肩边开口。
“门开着。”
“嗯。”
“楼下有人。”
“我看见了。”
“还有，锅里的四个煎蛋，别浪费。”
我忍不住笑，笑到眼眶发酸。
“全吃。”
爷爷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我能不能说两句？”
姜禾松开我。
“您说。”
爷爷指着行李箱。
“这个先放回去？”
“不放。”
我笑到一半，嘴角停住。
姜禾拉起箱杆。
“新店明天开业，今天得过去住，清点最后一批货。”
郑有财捂着脑门，眼睛立刻亮了。
“许承安，你这半天白表白了？”
姜禾从包里拿出那份入职申请，在签字处写下名字。
她把一串钥匙放到纸上。
“员工宿舍还有一间。许助理，来不来？”
我抓起钥匙。
“来。”
“行李自己收。工作不合格，照样走人。”
“那家属呢？”
她看着我。
“家属也在考察。”
爷爷端起保温杯，慢慢喝了一口。
郑有财拍着我的肩。
“恭喜。从一家之主，成功干成了双试用期。”
我拎起箱子，给他一个字。
“滚。”
禾记开业那天，门口只摆了两个花篮。
一个是爷爷送的。
另一个是郑有财送的，上面的贺词写得格外大。
祝姜老板生意兴隆，祝许助理早日转正。
路过的老顾客停下来，念完就笑。
我站在门口，胸前挂着工牌，想把花篮往里挪。
姜禾在柜台后叫我。
“许助理，三号桌加一份饭。”
“来了。”
我端着饭走过去，客人指着工牌问：“你以前不是许记的老板吗？”
“调整岗位了。”
“现在谁管你？”
我看向柜台。
姜禾低头核单，察觉到目光，抬起眼。
我指了指她。
“她。”
客人笑着压低声音。
“在家也管？”
“在家我主动汇报。”
旁边那桌笑得筷子都掉了。
我弯腰捡筷子，去消毒柜换一双，路过柜台时，姜禾塞给我半个还热着的包子。
“你早上没吃饭。”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姜老板，这算员工餐，还是家属福利？”
她把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指了指后厨。
“算堵嘴费。锅开了，去关小火。”
我转身往里跑。
身后传来爷爷的声音。
“禾禾，你这员工还挺听话。”
姜禾拨了拨柜台上的工牌扣，没抬头。
“先用着。”
我握住灶台旋钮，把火调小。
锅盖轻轻跳了两下。
她在外面又叫我。
“许承安，忙完回来吃饭。”
“好。”
我擦干手，把碗端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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