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修仙靠吞丹，我修仙靠颠勺。
仙门把我赶下山，说炊烟污了仙气。
三天后，骂得最响的长老蹲在我店门口，求我给他留口汤。
我拎起捕鸡网。
“别催，饭还在山上跑。”
【第一章】
我被青岚宗赶下山时，手里端着半锅鸡汤。
赵崇礼堵在山门口，先踢翻我的菜筐，再把除名书拍在锅盖上。
“许有余，入门三年，修为还在炼气二层。”
“别人练剑，你剁肉。别人引气，你生火。”
“青岚宗养不起闲人。”
我低头看了看滚进泥里的萝卜。
“赵管事，除名我认。你踩着我的午饭了。”
周围有人笑出了声。
赵崇礼脸上的肉一绷。
“这种时候，你还惦记吃？”
“这种时候，不吃就能留下？”
他抬脚又要踢。
我把锅盖往前一送。
铛。
他靴尖碰上锅沿，扶着门柱吸了口气。
我把锅抱回怀里。
“烫。你看，赶人也得讲章法。”
他盯着我，嘴唇动了两下，最后掏出一张账单。
“你在伙房私用灵材，赔偿二十块灵石。三日内缴清，否则没收山脚食铺。”
这回我没接话。
那间食铺是我爷爷留下的。
屋顶漏雨，门槛缺角，柜台腿下垫着半块砖。
不值什么钱。
但地契上的名字姓许，不姓赵。
我把锅交给旁边的陶满仓，接过账单。
“赤尾鸡两只，七叶参三株，火纹菇四斤。”
我念完，抬头。
“赵管事，赤尾鸡进的是你外甥的肚子。七叶参送去了丹房。火纹菇倒是我用的。”
他冷笑。
“承认就好。”
“给你办寿宴，用来摆那个长寿字。你嫌字不够大，又让我添了半斤。”
笑声停了。
赵崇礼身后，那个抱剑看热闹的少年把脑袋转向石狮子。
肩膀却没停。
赵崇礼伸手来夺账单。
我退了一步，从腰间摸出伙房领料簿。
“你签的名字在这儿。食材用途也在这儿。”
“要不咱们去执事堂，顺便查查，寿宴到底算谁不务正业？”
他的手停在半空。
陶满仓抱着锅，脖子伸得老长。
“有余，你什么时候留的底？”
“每回报账被扣钱的时候。”
我从簿子里抽出那页副联，塞进赵崇礼手里。
“二十块我不赔。上个月欠我的三块工钱，记得给。”
赵崇礼把纸攥成团。
“你一个烧火的，离了宗门，吃什么？”
我接回鸡汤。
“先吃这个。”
下山前，陶满仓追了我半里路。
他是伙房挑水的，肩膀宽，胆子小，跑起来水桶叮当响。
“你真开店？”
“不开店，难道坐门口等灵石自己长腿？”
他往我手里塞了六块碎灵石。
“我的。先借你。”
我看着他。
他赶紧补了一句。
“不是入伙。亏了不能找我。赚了可以找。”
我收了钱。
“行，给你记账。”
食铺关了三年，门一推，灰落了满头。
我扫屋，擦桌，把爷爷留下的铁锅架上灶。
柜子里有一本油渍发黑的食录。
第一页就八个字。
先认食性，再谈滋补。
我照着这本食录学了十几年，能尝出汤里灵气冲不冲，能摸出肉里筋膜有没有处理干净。
唯独不能隔空变鸡。
所以开张第一天，我只有一锅汤，六个碗，还有从山门泥里捡回来的萝卜。
我挂出木牌。
清炖鸡汤，配饭，三枚灵钱。
旁边卖烧饼的大娘看了一眼。
“小许，这么贵，谁喝？”
“先试试。”
“试试倒闭快不快？”
我还没回答，门外落下三道人影。
为首的正是山门前抱剑的少年。
他把一枚灵石拍在桌上。
“我叫谢停云。来三碗。”
后面两人扯他衣袖。
“师兄，他刚被逐出宗门。”
“我来吃饭，又不是来认师父。”
谢停云挑了张靠窗的桌子，剑往旁边一放，衣摆也没乱。
我承认，那一刻，他挺有仙门弟子的架势。
下一刻，他端起碗，一口汤下肚。
肚子响了。
三声。
一声比一声长。
谢停云握着碗，脖颈一点点绷直。
他身后的师弟开始研究屋梁。
我放下饭桶。
“别憋。”
他盯着我。
“什么？”
“你丹火积在胃脘，汤里放了顺气的青芦根。憋着不好。”
谢停云嘴唇刚张开，一个嗝冲了出来。
窗纸震了一下。
烧饼大娘从门外探头。
“谁家驴进屋了？”
谢停云把碗挡住半张脸。
我递过去一勺汤。
“续吗？”
他耳根烧得发亮。
“把门关上。”
“然后呢？”
“给我盛满。”
【第二章】
谢停云喝到第三碗，终于把碗扣住了。
我以为他要走。
他摸了摸腹部，忽然站起来，拔剑。
陶满仓正好挑水进门，水桶差点飞出去。
“你干什么？不好喝也不至于砍厨子！”
谢停云没理他。
剑尖挑起门边一片落叶，剑气走了半寸，稳稳停住。
他盯着剑尖。
又看我。
“我引气时，胸口不堵了。”
两个师弟同时放下碗。
“真能治伤？”
“不能。”我把汤勺搁回锅里，“你们师兄不是伤，是补得太急，化不开。汤能帮着散点积热，不是吃一口就能飞升。”
谢停云把剑收回鞘里。
“我连吃了十日聚气丸。丹房说胸闷是破境前兆。”
“你有十日没正常吃饭了吧？”
他没说话。
我指了指他的碗。
“先把米饭吃了。修仙没修成，别先修出个饿死鬼。”
陶满仓在旁边捂着嘴。
谢停云看过去。
他立刻拿起抹布。
“桌子脏。我擦擦。”
那张桌子刚被他擦了八遍。
下午，谢停云又来了。
这回带了十一个人。
个个带剑，衣袖上绣着青岚宗的云纹。
烧饼大娘把炉门一关，拉着我往后退。
“坏了，吃出事，来砸店了。”
谢停云走到木牌前。
“今天还有汤吗？”
“没了。”
他身后十一个人的表情一起变了。
陶满仓赶紧把空锅举起来。
“真没了，锅都能照见人。”
一个师弟不信，探头看了半天。
“挂在锅壁上的呢？”
“兄弟，那叫锅垢。”
他想伸手，又把手背到了身后。
我看着门口一排人。
“明天来。一天一碗，多了也不卖。”
谢停云问：“为什么？”
“你堵了十天，我给你一下通十天，你敢不敢？”
陶满仓立刻退到门边。
“我先声明，茅房只有一个坑。”
十一名剑修齐齐沉默。
第二日，我还没开门，外头就站满了人。
我掀开门板，最前面的老人背着手，长须垂到胸口。
谢停云站在他身后，嘴唇紧闭。
老人扫了一眼灶台。
“修行贵在清心寡欲。贪口腹之欲，剑意如何精纯？”
我看向谢停云。
谢停云低声道：“我师父，陆知衡，剑堂长老。”
我点头。
“长老来劝弟子回去？”
“不错。”
“那您为什么拿着碗？”
陆知衡低头。
他手里那只青瓷大碗，比我的汤盆还宽。
门口静了片刻。
陆知衡把碗往袖子里收。
没收进去。
碗太大，袖口卡住了。
谢停云把脸转了过去。
陆知衡咳了一声。
“本座亲自试试，免得你用邪方误人子弟。”
我没拆穿他，盛了半碗。
他闻了一下。
鸡油浮在汤面，青芦根的草香压住肉腥。
他吹了两口，喝下去，眉毛先抬了起来。
第二口，碗端稳了。
第三口，他把袖子挽到了肘弯。
我伸出勺子挡住。
“第一次，慢点。”
陆知衡看着我。
“本座金丹修为，些许灵膳，何至于……”
话到一半，他喉咙一滚。
嗝。
一缕火星蹿出来，把垂在嘴边的胡须燎卷了。
门口一个弟子当场蹲下，双手抱住脑袋。
陆知衡捏住那撮卷毛，半天没动。
我递了碗清水。
“金丹修为，积热也比别人多。”
谢停云肩膀抖得剑鞘直响。
陆知衡盯着他。
“剑堂今日加练。”
满门口的人顿时站直。
老人把清水喝了，手还没离开汤碗。
“这方子，谁教你的？”
“我爷爷。”
“许守成？”
我擦桌子的手停住。
“您认识？”
陆知衡看了看灶上的旧锅。
“你爷爷给我做过饭。”
陶满仓立刻挺胸。
“看见没，有余家这是祖传手艺。”
陆知衡接着道：“他追着我讨过三个月饭钱。”
陶满仓胸口缩了回去。
我伸手。
“长老，先结今天的。”
【第三章】
第三日，赵崇礼带人来了。
我刚把第一笼灵米饭揭开，他抬手，两个外门弟子便把门堵住。
“谁准你拿宗门弟子试药？”
桌边的客人放下筷子。
赵崇礼把一张红印文书贴到门上。
“青岚宗周边灵材，统一归宗门丹房调配。未登记食铺，不得收购，不得采挖。”
陶满仓从后院出来，怀里抱着空菜筐。
“难怪今早没人卖鸡给我。”
赵崇礼看都没看他。
他伸出两根手指，敲了敲柜台。
“许有余，给你一条路。食录交给丹房，食铺并入百草堂。你继续掌勺，每月两块灵石。”
“我在山上一个月三块。”
“山上管饭。”
“你这是谈买卖，还是给我演示什么叫越活越回去？”
谢停云的筷子折了一根。
赵崇礼扫过去。
“谢师侄，剑堂也管伙房的事？”
谢停云看向门上的文书。
“这道令管的是宗门药圃。山外的无主林地，你也管？”
赵崇礼笑了一声。
“你可以陪他去。只要不怕采错。”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纸包，扔在桌上。
几截焦黄的根滚了出来。
“赤芦根和青芦根，晒干后只差一道纹。前者催火，后者散热。吃坏一个弟子，你这铺子就得拆。”
我拈起一截，掰开。
断面泛红，闻着有股焦甜味。
“赵管事带错了。这是赤芦根。”
他把手往袖里一收。
“我当然知道。”
“那你把它倒在我的饭桌上，做什么？”
陶满仓已经拿出纸笔。
我冲他抬了抬下巴。
“记。赵管事带入赤芦根七截。谢师兄，你做个见证。”
赵崇礼嘴角那点笑挂不住了。
“你防谁呢？”
“防采错。”
谢停云接过笔，签了名字。
赵崇礼盯着那张纸，把散开的根一截截捡回去。
临走前，他凑近我。
“你爷爷就吃亏在认死理。”
我扣住柜台边缘。
“我爷爷怎么吃的亏？”
他已经转身。
“问死人去。”
陶满仓拎着擀面杖追了两步，被我拦下。
“先关门。”
“你咽得下这口气？”
“咽不下。所以得留着牙，别先咬在他的护身玉上。”
我拿下红印文书，逐字读了一遍。
它确实只管药圃。
赵崇礼断的是熟悉的商户，不是整座山。
我打开食录，翻到禽食那一页。
“满仓，明天去石背岭。”
陶满仓的擀面杖掉了。
“那儿有铁翅鸡。”
“对。”
“那玩意能踹断树。”
“所以带网，不带树。”
谢停云挽起袖子。
“我去。”
我看了看他的剑。
“鸡要活的。”
他把剑又按了回去。
这时，陆知衡从后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药匣。
我以为他又来赊汤，账本都拿好了。
他却把药匣往桌上一放。
“先别记我。查查这个。”
匣里是谢停云平日吃的聚气丸，还有丹房公开张贴的配料单。
我凑近闻了闻，又刮下些粉末，用热水化开。
水面浮起一圈红油。
我拿竹签拨开，舌尖点了一点，立刻吐进废盆。
舌头先麻，随后发苦。
陆知衡看着我的手。
“认得？”
我没回答，翻开食录后半本。
赤髓、黄芽、青壳栗。
药单前三味，与爷爷写的养脉羹一模一样。
可食录上还有最后一道工序。
青芦水浸两遍，去油，弃第一煮。
丹方里没有。
我把两张纸并排摆好。
谢停云弯腰看了半天，指尖压住纸角。
“他们把你家的菜，做成丹了？”
陆知衡打开药匣下层。
里面还有另一只瓷瓶。
瓶签上写着清焰散，百草堂售，一瓶三十灵钱。
我揭开盖子，闻到青芦根的气味。
陆知衡的手指一根根收紧。
“停云的聚气丸，一个月十二灵钱。出了胸闷，丹房让他加买这个。”
陶满仓把嘴张开，又闭上。
“拿一道菜，拆成两份卖？”
我盯着两只药瓶。
“不是。”
“他们先卖没做完的菜。”
“再卖解这道菜的药。”
【第四章】
谢停云抓起药匣就要上山。
陆知衡用剑鞘压住他的手。
“你去说什么？”
“说他们骗人。”
“他们会说，丹方经过改良，个人体质不同。”
谢停云的手背绷出筋。
“这还不够？”
陆知衡指着桌面。
“这只能证明值得查。不能证明是谁改的，为什么改，卖了多少。”
我把食录合上。
“先抓鸡。”
三个人一起看我。
“店里没粮，今天先饿死，明天谁查？”
陆知衡沉默片刻，把药匣收好。
“我去药堂找医修核验。你们进山，不得过断涧。”
陶满仓抬头。
“您不去？”
“金丹进林，灵禽闻到气息，早跑干净了。”
陶满仓看向谢停云。
谢停云握住剑柄。
“我才筑基。”
“那我放心了。”
“你放心什么？”
“鸡至少不会嫌我们阵仗太大。”
天没亮，我们到了石背岭。
铁翅鸡站在坡上，半人高，爪子踩着一截断木。
谢停云拔剑半寸。
鸡转过脖子。
他把剑推回去了。
“你确定，汤里用的是它？”
“普通赤尾鸡也行，但现在买不到。铁翅鸡肉紧，得多炖两个时辰。”
陶满仓举起网。
“我问个事。咱们是吃它，还是它吃席？”
我把准备好的发酵灵谷撒在石缝边，又用木夹布好收口绳。
“铁翅鸡护食。等它进圈，拉绳。”
谢停云点头。
第一只鸡果然走了过来。
它啄了两口，抬起头，冲林子叫了一声。
树后又钻出七只。
陶满仓的网往下沉了半尺。
“它还叫人？”
“它叫鸡。”
“这时候你纠正这个，有助于我们活下去吗？”
谢停云一步跃上石头，衣摆翻起。
“我引开六只，你们收两只。”
他说完，弹出一道剑气，削落半片树叶。
八只鸡一起看他。
随后，一起冲了过去。
谢停云刚摆好的剑势还没展开，衣摆就被鸡喙叼住。
刺啦。
他看着少了半截的外袍，脸皮抽了两下。
“许有余。”
“在。”
“活的，是不是只要活着就行？”
“别打烂肉！”
他咬着牙，把剑连鞘抡了出去。
林子里顿时鸡飞人跑。
陶满仓扑过去拉绳，网收住两只，他自己也被带得往前一滑，屁股坐进泥里。
我扑住网口，手掌被绳子勒出血。
鸡翅拍在耳边，砰砰直响。
土腥味钻进鼻孔，我咬住绳头，抬膝顶住木桩。
“满仓！拽！”
“我在拽！裤子卡树根上了！”
“先别要裤子！”
“你说得轻巧，你怎么不要！”
谢停云从坡上滚下来，带回第三只鸡。
他一脚踩住鸡爪，半截袖子挂在枝上，头发里插着两根羽毛。
我看了一眼。
没忍住。
谢停云举起剑鞘。
“笑一次，多加一碗。”
陶满仓趴在地上，脸都憋歪了。
“我不是笑，我屁股漏风。”
三只鸡，九根青芦，一篓石耳。
回到食铺时，天已经亮透。
门口站着六个丹房弟子，为首的提着一块木牌。
不洁灵膳，谨防伤脉。
赵崇礼站在街对面，看见我们，举起茶杯。
“还真捉回来了。”
我没理他，洗手，生火，剔筋。
第一遍煮出的水浮满灰沫，我全倒进废桶。
陶满仓心疼得直吸气。
“都是灵气。”
“人吃不下的灵气，留着顶肺？”
锅烧了两个时辰，鸡肉用筷子一戳就开。
我盛出一小碗，放在门口。
“今天请药堂方医师验过，只卖适合的人。一碗五枚灵钱。”
方百川恰好跟着陆知衡进门。
他先验食材，再验汤，最后给排队的人逐个搭脉。
“肾脉虚寒的不吃，刚服过寒药的不吃。丹热壅滞者，一日一碗。”
这话比我喊十句都管用。
排队的人坐满了。
那六个提牌子的弟子没走。
汤香顺着门口往外飘，他们举牌子的手换了一只又一只。
最边上的少年咽了口唾沫。
我问：“吃吗？”
他把下巴一抬。
“我奉命揭露奸商，绝不会吃你一口。”
半炷香后，他蹲在后门。
“我不进店，打包行不行？”
我看着他。
他把木牌翻过来，垫在膝盖上。
“正好当桌子。”
街对面，赵崇礼手里的茶杯磕在牙上。
【第五章】
方百川连续看了三日。
每个人吃过什么丹，吃了多少，哪里不舒服，他都记在册子里。
我负责做饭，他负责骂人。
一个弟子要两碗汤。
他抬笔敲桌。
“你是胃堵，还是脑子堵？说了一日一碗。”
一个弟子不肯吃萝卜。
他把碗推回去。
“菜都不吃，还想吃苦修仙？”
陶满仓听得两眼发直。
“有余，他比你适合开店。”
“哪里适合？”
“客人被骂了还给钱。”
到第四日，赵崇礼换了招。
他没再堵门。
他去找房梁匠，说我的铺子要塌；去找米行，说卖我粮食，丹房以后不收他们的灵米；又派人到山口，把采青芦的散户全包下了。
傍晚，烧饼大娘拿着半袋米进门。
“我家剩的，先用。”
我没接。
她把米往柜台上一摔。
“怕什么？我又不求他炼丹。我这岁数，吞颗丹下去，还没成仙，牙先崩了。”
我鼻尖有点发酸，伸手去拿账本。
她一巴掌拍在账本上。
“不要你记人情。那小子昨儿喝汤，顺走我两个烧饼，抵账。”
门外，谢停云脚步一停。
陶满仓立刻把脸转开。
谢停云看着他。
“你说烧饼送的。”
“我说烧饼大娘送过来了。是你没听全。”
谢停云摸钱的时候，方百川掀开门帘。
他手里拿着一份验单。
“聚气丸确实有问题。但不是人人吃了都病。”
我把桌上碗筷收开。
方百川摊开验单。
“火属灵根，或每日高强度练剑的人，能化掉一部分。修为低、闭关久的，积得最多。”
陆知衡紧跟着进来，脸绷得发青。
“丹房拿出了旧批文。方子由前任丹师审过，赵崇礼只说按方售药。”
“谁签的？”
“丹师已经过世。”
陶满仓把抹布扔进盆里。
“死人的锅都这么好甩？”
陆知衡坐下。
“宗门会查。但丹房供着几百弟子，不能只凭相似方子就封。我们还缺改方和采购的凭据。”
我看向柜子里的食录。
“我爷爷留下的不是只有这个。”
爷爷去世前，把食录给我，把旧账都塞在灶下木匣里。
我当时嫌账本没用，连匣子都没拆。
陶满仓蹲下，撬开灶边的砖。
木匣里，几本账册受潮卷了边。
最上面夹着一张欠条。
陆知衡一看，手里的茶水晃出来了。
我抽出来。
“陆长老，二十七年前，炖鹿筋三份，酒两坛，赊账……”
“先查正事。”
“利息怎么算？”
“许有余！”
我把欠条压在旁边，继续翻。
第三本账册里有一份试供契。
七年前，爷爷给百草堂试供养脉羹底料，期限三个月。
契上写得清楚。
每批需浸洗去油，成膳后食用，不得改作密闭丹丸。
签收人，赵崇礼。
我指尖停在最后一行。
旁边还有爷爷的字。
拒续供，未结银七十六两。
我把纸摊平。
方百川凑近看了一遍。
“这个能证明他知道去油的必要。”
陆知衡站起来。
“我送去戒律堂。”
我伸手按住契书。
“留副本。原件登记封存。”
他看着我，点头。
“这回，不让它丢。”
当天夜里，食铺外有人敲门。
不是客人。
一个瘦小弟子背着人，满裤腿泥，扑进门时险些跪下。
“许师兄，救救我弟弟。”
他背上的少年闭着眼，嘴角沾着血。
我伸手摸了一下，掌心立刻被烫得缩回半寸。
少年腰间挂着百草堂的杂役牌。
来人抬起头，嘴唇抖得话都挤不全。
“赵管事说，是吃了你的汤。”
“可他今天，根本没出过丹房。”
【第六章】
我先把人往方百川的药榻上送。
少年牙关咬紧，喉咙里挤出短气，手指在床沿抓出一道道白痕。
方百川摸脉，抬头就喊。
“开窗，取银针，别灌汤！”
陶满仓抱着碗僵在门口。
“汤也不行？”
“经脉已经撑裂，先稳住。你往沸锅里再添一瓢热油试试！”
我接过碗，放远。
屋里很快只剩针尾颤动的细响。
少年叫周安，背他来的是哥哥周宁。
周宁跪在门边，两只手不停搓裤腿。
“他们让他试新丹，说吃了能提前入外门。他吃完就开始吐血。”
“谁让吃的？”
“赵管事的外甥，赵承宝。”
我蹲到他面前。
“剩下的丹呢？”
周宁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
里面有半颗丹，压碎了一角。
“我藏的。他们要收回去，我说掉进炉灰里了。”
门板忽然被拍响。
赵崇礼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许有余，把人交出来。”
我起身开门。
他带了四个护卫，赵承宝站在后面，手里还提着一盏灯。
“弟子吃坏了，你私藏伤者，想毁掉证据？”
周宁冲出来。
“我弟弟吃的是你们的丹！”
赵承宝抬脚就踹。
“吃里爬外的东西，谁给你的胆子？”
我把门边的长凳往前一推。
他踹在凳腿上，灯差点脱手。
“进门先擦脚。”我挡在周宁前面，“别拿嘴擦。”
赵承宝脸皮涨紧，拔剑。
剑出到一半，谢停云从旁边伸手，连剑带鞘按回去。
“想清楚。”
赵崇礼看了眼屋里的陆知衡，抬手拦住外甥。
“陆长老，宗门杂役归丹房管。你护着外人，传出去不好听。”
陆知衡把一张文书放在桌上。
“戒律堂已受理试供契一案。伤者可能涉及同案，方医师正在救治。”
赵崇礼的视线落在红印上。
停了片刻。
“当然，救人要紧。我也是怕许有余乱喂东西。”
我把手上的汤勺举起来。
“放心，我知道锅铲不能当银针。”
“倒是你们，丹炉是不是拿来熬账的？一个活人进去，出来就剩成本两个字。”
他猛地看向周宁。
周宁缩了一下，又往门里挪了半步，挡住弟弟。
赵崇礼把袖口捋平。
“药有风险。试药是他自愿，签过契。”
周宁声音发哑。
“你们说是养脉丹。”
“契上写的什么，就是什么。”
我看着赵崇礼。
他也看着我，嘴角往上提了一点。
“许有余，饭可以乱做，话不能乱说。”
“记住了。”我点头，“你今天说的，也请别忘。”
他转身离开。
赵承宝跟到门口，还回头看了周宁一眼。
“你们兄弟这个月的工钱，没了。”
门关上后，周宁扶着墙，手还在抖。
“我弟弟的工钱，不要了。”
方百川从里屋出来，额角全是汗。
“命暂时稳住。但那颗新丹比旧丹烈得多，还得引出滞在脉里的药火。”
陆知衡问：“缺什么？”
“寒涧石鲈的腹脂。鲜取，两个时辰内用。配针行药，我能试。”
陶满仓抬起头。
“断涧下面那种鱼？”
方百川点头。
“平日商行有活鱼，这几日都被百草堂订走了。”
屋里没人说话。
我去后厨拿了鱼篓，剔骨刀，还有爷爷留下的细麻网。
谢停云挡住我。
“断涧有禁飞乱流，御剑下不去。我去找采药队。”
方百川看了眼周安胸口的针。
“最多撑到明日日中。”
我把绳子绕在肩上。
“采药队来回得两天。”
陆知衡站起身。
“我下涧。”
方百川把药钵塞进他手里。
“你走了，谁每隔半刻替他护一次心脉？”
陆知衡看向床榻，脚停住了。
我拉开门。
“谢停云，你守绳。”
“满仓，你看锅。”
陶满仓眼睛一瞪。
“都这时候了，还看锅？”
“把水烧开。鱼捞回来，得立刻处理。”
他抹了把脸，跑向后厨。
“行。你要敢掉下去，我就把你的欠账贴坟头。”
【第七章】
断涧边的风把绳子吹得贴在石壁上。
谢停云找了三处岩钉，逐个试过，又往我腰上加了一道绳。
我拽了拽。
“太紧了。”
“勒着总比掉下去强。”
“我还没娶媳妇。”
他低头看了看绑绳的位置，往上挪了半尺。
“抱歉，平时捆妖兽习惯了。”
我望着他。
他望着我。
“这句能不能等我上来再说？”
天色发白时，我下到涧底。
鞋底刚踩进水里，脚趾就缩成一团。
水声震得耳朵发闷，石头上的青苔一摸便滑。
我把绳子卡进岩缝，蹲下去找鱼影。
寒涧石鲈贴底走，背上有石纹，寻常人盯一天也未必看得见。
爷爷食录里写过，它不追亮饵，追腥。
我把鸡肝捏碎，塞进竹笼，又用细网围出一个口。
第一条鱼钻到笼边，我伸手收网。
上头忽然落下一颗碎石。
扑通。
鱼尾一摆，没了。
我抬头。
谢停云的声音被风扯碎。
“有人……割绳……”
我腰上的主绳猛地一松。
整个人往水里沉了半尺。
冰水灌进领口，牙齿当场碰出了声。
备用绳绷紧，我胸口被勒得一闷，手里的竹笼撞在石壁上，裂开一道口子。
上头传来金铁撞击声。
接着，有人惨叫。
“别打脸！”
是赵承宝。
我咬住舌尖，把手扣进石缝，先稳住身体。
谢停云在上面吼。
“许有余，说话！”
“活着！”
“拉你上来！”
“再给我一刻！”
“绳子断了！”
“不是还有一根？”
他骂了一句。
我把竹笼裂口用腰带绑紧，重新放进水里。
这回我没急着拉。
一条石鲈钻进来，第二条贴着它尾巴进了笼。
我掐住收口，右手刚抬起来，指头就不听使唤了。
冷得伸不直。
我把绳环套在牙上，用肩膀往后一顶。
网口收紧。
鱼在里面撞得竹条乱响。
我抬头喊了一声。
“拉！”
上岸时，太阳已经照到涧边。
我趴在地上吐水，谢停云把外袍裹在我身上。
赵承宝被捆在树上，嘴里塞着他自己的袖子。
旁边还躺着两个护卫。
我缓过气，指了指鱼篓。
“先送鱼。”
谢停云把我背起来，鱼篓挂在胸前。
我在他耳边喘气。
“人怎么办？”
“我发了剑讯，附近巡山弟子来接。”
“别让他跑。”
“跑不了。”
他一跃上坡，背后传来赵承宝含糊的叫声。
谢停云没回头。
“我把他鞋带和裤带系一块了。”
我本来冻得牙齿直磕。
听到这句，没忍住，又呛了一口水。
回到食铺，方百川亲手验鱼。
我把刀放在火边烘热，剖fu，取脂，刮净筋膜。
手还在抖，第一刀落下去偏了一点。
陶满仓抓住我的手腕。
“你说，我来。”
我盯着案板。
“刀往左，贴腹线。那层白膜不要。”
鱼脂入锅，苦药随汤翻起。
方百川端走药盏，陆知衡扶起周安。
这一次，没人催我快，也没人问好不好吃。
一盏药分了六次喂下。
周安胸口的起伏从急到缓。
最后一针拔出时，他睁开眼，张了张嘴。
周宁扑到床边。
“阿安，你说什么？”
少年又动了动嘴唇。
我凑近听。
“咸。”
陶满仓靠着墙滑坐下去。
“祖宗，你命都快没了，还挑口。”
我把剩下半碗汤放到一边，手撑着灶台，半天才站稳。
谢停云给我披上第二件衣裳。
“你牙还在响。”
“冻的。”
“我知道。”
“那你能不能别拿碗接？”
他看了眼手里的碗。
“我以为你要吐。”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
两名巡山弟子押着赵承宝进来，后面跟着戒律堂执事。
执事把一枚传音玉放在桌上。
“搜身找到的。里面有未发完的传音。”
赵承宝的腿忽然软了，膝盖撞上门槛。
玉里响起赵崇礼的声音。
“鱼取不回来，人撑不过日中。等他死在许家铺里，锅就能扣实。”
陆知衡手中的药碗碎了。
陶满仓望着一地瓷片，先往后退，再低头看我。
“有余。”
“嗯。”
“这回，碗钱能让他赔吧？”
【第八章】
赵崇礼被叫去戒律堂后，第一句话就是不认。
“玉是假的。”
第二句是切割。
“赵承宝虽是我外甥，却早已成年。他做什么，与我何干？”
第三句，他把责任推给伙计。
“丹药采购由账房经手，若有劣材，是底下人贪墨。”
我坐在旁边，手里捧着姜汤。
姜放多了，辣得舌根发麻。
赵承宝跪在堂下，脖子上的青筋跳起来。
“舅舅，你让我去的！”
赵崇礼看都不看他。
“胡言乱语。你为了逃罪，连长辈都攀扯？”
赵承宝扑过去，被执事按住。
他嘴里骂的东西越来越脏，赵崇礼的脸也越来越绷。
我吹了吹汤面。
“赵管事，你外甥这回真不是吃里爬外。”
他看向我。
“他这是整个往外倒。”
堂边有个执事咳了一声，拿案卷挡住嘴。
审到中午，传音玉封存，割绳的短刀也送去核验。
赵崇礼暂时停职，百草堂的相关丹药暂停售卖。
可他还没死心。
他拿出百草堂的供货契，摊在案上。
“断了丹药，三百名弟子这个月拿什么修行？”
“许有余的一口锅？”
他转向堂外的人群。
“今日你们只图一时口舌。明日练功出了岔子，谁负责？”
外头果然起了议论。
我听见有人问，聚气丸以后是不是都不能吃。
又有人说，许家汤好喝，可灵力确实不及丹药足。
方百川把医案往桌上一放。
“有问题的是这批制法，不是所有丹药。你少拿整个丹房挡自己。”
赵崇礼盯着他。
“方医师既然说制法有误，敢不敢公开核验？”
陆知衡皱起眉。
我把姜汤喝完，舌头麻得说话都慢了半拍。
“怎么验？”
“三日后，宗门月度供膳会。用同一批原料，当众演示去油前后差别。炼丹、制膳，各请三位无关丹师医师查验。”
“若说不清呢？”
“你公开认错，停止以丹毒为名招揽生意。”
我看向主持审问的戒律堂长老。
“割绳害人，和验丹是两回事吧？”
长老敲了敲案面。
“分案查办。核验结果不能抵消已有罪证。”
我点头。
“那验。”
出了戒律堂，陆知衡把我拉到石阶边。
“他在拖时间。”
“我知道。”
“那你还答应？”
“他还想借这个翻身，就会动。”
我把空碗交给陶满仓。
“请戒律堂的人盯住账房，不是盯住他。”
陆知衡看着我，转身回了大堂。
当夜，百草堂账房抱着两箱旧账，准备从侧门送去烧毁。
箱子没进火房，先被执事抬进了戒律堂。
第二日，周宁来找我，手里攥着一张小纸条。
“这是我弟弟每次领试药钱的记录。他怕被扣工钱，自己记的。”
我展开纸条。
每笔试药，三十枚灵钱。
有一次吐血，添十枚。
最后一行，养脉新丹，两颗。
实领零。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证物袋。
周宁站着没走。
“许师兄，我也想去供膳会。”
“你弟弟还需要人照顾。”
“烧饼婶帮我看着。他说，他没偷吃你的汤。”
我抬头看他。
周宁把袖子捋上去，胳膊上全是常年搬药留下的擦痕。
“他们总说我们嘴馋、手脚不干净。阿安怕他醒得太迟，就洗不清了。”
我把证物袋系紧。
“那就去。”
供膳会前一天，青芦根又断了。
赵崇礼停了职，可提前订下的货没解契。
陶满仓跑遍三家药行，带回来一张比脸还长的报价单。
“涨了六倍。”
谢停云按住剑。
我把他的手推开。
“买卖的事，别动不动拔剑。”
“我去砍竹子做筐。”
“哦，那砍吧。”
他盯着我。
“你是不是也有点先入为主？”
我从食录里抽出一页夹纸。
上面画着青芦的根和叶，旁边还有另一种植物。
“青芦不是只有山里长。”
陶满仓凑过来。
“水田边的白节芦？”
“同属不同性，白节芦弱一些，用量和煮法都得改。爷爷试过，方医师今天也验过。”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
“又下水？”
我点头。
他拎起筐，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这回先说清。”
“什么？”
“裤子算公账。”
【第九章】
供膳会那天，我把灶搬进了青岚宗演武场。
三口锅，六张案板，两篓原料。
赵崇礼坐在对面，衣冠整齐，连腰带上的玉扣都擦过。
他看着我的裤腿。
昨夜下田，泥没洗净。
“厨子就是厨子，上了台面，还是一身泥。”
我放下铁锅。
“是啊。你这身干净衣裳，应该不用退吧？”
他笑容一顿。
周围弟子挤满了场边。
有人带着看戏的瓜子，也有人捧着饭碗。
主持核验的丹师看见那些碗，眉头一跳。
“今日验药，不是开席。”
陆知衡把自己的大碗往袖子里推。
又卡住了。
谢停云侧身挡了挡。
“师父，换个小的吧。”
“你闭嘴。”
同一批赤髓、黄芽和青壳栗，当众称量，分成三份。
第一份，按百草堂现行制法炼丹。
第二份，按食录去油后熬羹。
第三份，去油后再交丹师调整炼制。
我没碰第一口炉，也没碰第三口炉。
赵崇礼原本还坐得住。
看见第三份时，他身体往前倾了半寸。
“不是说比丹与膳？”
方百川翻开核验文书。
“说的是查制法。你怕什么？”
“我有何可怕？”
“那把椅子坐稳。腿一直抖，扰人看火。”
场边传来一阵低笑。
赵崇礼把双脚并在一起。
我升火，洗料，第一遍煮水倒进白瓷盆。
盆里浮出红油。
在三名丹师见证下，方百川取出验火石，分别滴入原液和去油后的清液。
第一块石头红到发亮。
第二块只在边缘泛出一圈淡红。
赵崇礼立即开口。
“去掉的都是灵力。你把好东西倒了，自然不燥。”
我拿出两枚测灵针，分别放进剩余汤料。
两枚针上的刻线都升了起来。
有高有低。
没去油的略高。
赵崇礼站起身。
“诸位看见了吧？”
我点头。
“看见了。多出一成半灵力，夹着六倍火性。”
方百川接话。
“对部分修士可用，对低阶弟子长期服用不宜。这才是问题，不是说所有人吃了立刻倒。”
一位外请丹师尝过微量药液，漱口后，敲了敲桌面。
“可先去油，再调整辅药。成本会增加，成丹数也会少些，但制法可改。”
赵崇礼的手按上桌角。
“既然可改，那不过是旧方不精。何至于大动干戈？”
我把试供契的副本展开。
“因为七年前，就有人告诉过你该怎么改。”
执事把原件送到核验席。
签名，手印，供货时对应的收据，一份接一份摆开。
赵崇礼看了一眼，马上移开视线。
“年头久了，我不记得。”
戒律堂长老开口。
“那看看你账上的记录。”
两只木箱被抬上来。
箱盖打开，里面不是账房准备烧的废纸，而是逐年装订的采购册。
赵崇礼喉结滚了一下。
“账房呢？”
“隔壁候审。”
长老翻开其中一页。
“减少浸洗，原料损耗降二成。另购青芦粉，制清焰散配售。”
“这是你亲笔批注。”
赵崇礼嘴唇绷直。
“正常经营，也有罪？”
周宁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把弟弟记的试药账交上去。
“那这个呢？”
赵崇礼扫了他一眼。
“杂役私记，能证明什么？”
执事又送上一册领药簿。
“账房已指认，这几次试药支出，由你单列。与周安记录逐笔相合。”
“其中三次已有吐血、经脉灼伤。你仍批了下一批。”
赵崇礼猛地转头。
“是赵承宝擅自加量！”
赵承宝被押到场边时，正好听见这句。
他一张嘴就骂。
“你说加量才能试出上限！出事顶多花几块灵石打发！”
赵崇礼拍桌。
“闭嘴！”
赵承宝挣得锁链哗啦响。
“现在知道让我闭嘴了？割绳前你怎么不闭嘴！”
场边的议论声一下压不住了。
我没跟着喊。
我把第二锅羹盛出来，递到核验席。
方百川取出周安服过的新丹残样。
三名丹师逐一验过，最后那名年纪最大的丹师把瓷盘重重放下。
“辅药减半，主料加倍。这不是原来的养脉方。”
“拿未定量的新药给低阶杂役试服，既不告知风险，也无医修在场。”
他看向赵崇礼。
“你说自愿，契拿来。”
赵崇礼没动。
执事从账箱里取出试药契。
周安的名字下面，写的是服用温和养脉丹，调养经络。
没有新方，没有加量，也没有可能伤脉的告知。
赵崇礼忽然伸手，想夺那张纸。
陆知衡的剑鞘砸在他手腕上。
咔。
他抱着手后退，撞翻了椅子。
“你们联起手来，保一个厨子！”
我放下汤勺。
“你别太抬举我。”
“我这锅，只装得下鸡。”
“你那些账，得另起一锅。”
戒律堂长老合上案卷。
“隐瞒药害，欺诈试药，指使毁证，涉嫌谋害证人。赵崇礼，收押。”
“百草堂相关账产封存，先行承担伤者诊治，追查所得，依宗规及坊市契法核赔。”
两名执事走上前。
赵崇礼腿一弯，跌坐在地上。
刚擦亮的玉扣磕在砖上，裂成两半。
他低头看着那两块玉，嘴里开始反复念。
“只是少洗两遍。”
“只是少洗两遍……”
周宁站在他面前。
“我弟弟现在抬手，还端不稳碗。”
赵崇礼伸手去抓他衣角。
周宁退开。
他又转向我，眼泪从皱起的眼角挤出来。
“食铺给你。欠你爷爷的银子，我加倍还。”
我把旧契收好。
“食铺本来就是我的。”
“欠账本来就该还。”
他抓了个空，手掌按在地上，半天没撑起来。
赵承宝还想喊，执事扣住他肩膀，押着往外走。
场边让开一条路。
谁也没替他们说话。
人带走了，三口锅还在冒热气。
主持丹师刚要宣布核验结束，陆知衡站了起来。
“还有一事。”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从袖子里拔出那只卡了半天的大碗。
“汤能分了吗？”
【第十章】
那场供膳会，最后确实开了席。
不过我收了钱。
一个弟子捧着碗问我，宗门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还有心情做生意。
我指了指他碗里的肉。
“你这么难受，怎么还吃第二碗？”
他低头看了一眼。
“我替受伤的师弟吃。”
“行。也替他结账。”
陶满仓守着钱箱，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谢停云走过去，敲了敲桌。
“我的衣裳。”
陶满仓的笑收了一半。
“什么衣裳？”
“石背岭一件，断涧一件。还有两张烧饼。”
陶满仓捂住钱箱。
“有余，他公报私仇。”
我把记账簿递过去。
“报吧，都算公账。”
他立刻翻开第一页。
“那我裤子也算。”
谢停云看着他。
“你裤子不是还能穿？”
陶满仓转过身。
后面补了块花布。
谢停云沉默片刻，把烧饼那笔划了。
“算我请你。”
供膳会后，食铺门口多了一张由药堂写的食用告示。
哪类人能吃，哪类人不宜吃，一次多少，写得清清楚楚。
最下面还有我加的一行。
本店卖饭，不包飞升。
陆知衡看了，点头说好。
转身就问我，能不能做一道让他剑意再进半寸的菜。
我把告示指给他。
他捋了捋剩下的胡须。
“随口问问。”
“那我也随口问问，二十七年前的饭钱……”
他掏钱的动作，比拔剑都快。
宗门后来请我回去。
来的是新管伙房的执事，态度很客气，还带了一份供膳契。
“许师傅，不再让你做杂役。给你单设膳房，灵材由宗门提供，月俸另算。”
陶满仓听见灵材两个字，水瓢都放下了。
我把契看完，没签。
执事看向我。
“是月俸不合适？”
“我接供膳，不回去当谁的附属。”
我把几处圈出来。
“食材批次我得验。每日做多少，按人手定。哪种菜给谁吃，要听医修的，不听管事拍脑袋。”
“还有，钱按月结，不能拿修行机会抵工钱。”
执事愣了一下，提笔改契。
“可以谈。”
陶满仓站在旁边，忍了半天。
“能加一条吗？”
执事抬头。
“请说。”
“进山抓灵禽，衣裤损耗另算。”
执事的笔尖停住。
谢停云从门外走进来，把自己的旧外袍往桌上一放。
下摆少了一块，袖口开着口，领子上还挂过鸡爪。
执事看了看衣裳，又看了看他。
“这是执行什么险要任务留下的？”
谢停云眼睛没眨。
“护送灵材。”
陶满仓弯下腰，半天没站直。
那份供膳契最后签了。
我只接三日一送的温和膳食，不承诺治伤，也不承诺破境。
百草堂旧丹停了，重新调整过的丹方交给丹师继续核验。
方百川拿着新方来问我意见时，我把手缩回了围裙里。
“我懂怎么把肉煮熟，不懂怎么把丹炼圆。”
他把药方收起来。
“你总算有句知道分寸的话。”
我拿出采购单。
“但青芦根能不能少收我两成？”
他转身就走。
“你果然只知道那一句。”
周安在铺子里住了二十多日。
他没吃一碗汤就重新活蹦乱跳。
每天扎针，服药，扶着墙走一小圈，手抖的时候，连勺子都握不稳。
赵崇礼被封的财产里拨出了诊费，欠杂役的工钱也一笔笔核了出来。
周宁领到钱那天，先买了半袋白面，又买了一只新碗。
他把碗放到弟弟床头。
“以后你自己挑饭吃。”
周安用两只手捧住，指尖还在颤。
我从门口经过，听见他问。
“能不吃药吗？”
方百川在后面清了清嗓子。
少年把碗放下。
“我随口问问。”
陆知衡正坐在外头喝汤，闻言抬起头。
“这孩子说话，倒有几分我的风范。”
我把账单推过去。
“别教坏他。”
食铺忙起来后，我招了两个帮厨。
一个洗菜，一个烧火。
陶满仓升成了掌柜。
他上任第一日，站在柜台后宣布，往后闲杂人等不得随意进后厨。
说完，谢停云提着鱼进门。
陶满仓立刻掀帘。
“谢师兄里面请。”
我从灶边探头。
“闲杂人等呢？”
他接过鱼篓。
“带菜的不算。”
谢停云把一把新刀放在案板上。
“剑堂炼器师打的。你那把剔骨刀卷刃了。”
我拿起来试了试。
轻重顺手，刀背留了防滑纹。
“多少钱？”
“不收钱。”
我看着他。
他把饭碗放下。
“以后抓鸡，别让我站第一个。”
我点头。
“行。”
陶满仓刚要笑，我把捕鸡网递到他手里。
“掌柜，你升职了。”
他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山里第一场秋雨落下前，赵崇礼的判决送到了坊市。
修为被封，卸去管事之职，欺诈所得追缴，余下赔偿以名下田产抵付。谋害未遂和毁证另计，押去矿役，不得以灵石赎免。
赵承宝也没能靠一句听命行事脱身。
执事来送退赔银子时，把七十六两旧欠放在柜台上。
最上面，是爷爷那张拒续供的契书。
我收起银子，把契书放回食录。
陶满仓站在旁边，没说笑。
过了会儿，他问我。
“要不要给老爷子烧张纸，告诉他？”
我拿过灶边一只小碗，盛上刚熬好的养脉羹。
放在爷爷以前坐的位置。
“先给他留碗饭。”
门外有人拍桌。
“许老板，怎么还不开席？”
接着又有人喊。
“我天没亮就来了！陆长老都排我后头！”
陆知衡的声音跟着响起。
“胡说，本座只是出去取了个碗！”
我把围裙解下，往墙上一挂。
陶满仓瞪大眼。
“你干什么？”
我指了指空鸡笼。
“没肉了。”
他跑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又冲回来。
“外头三位长老，二十多个剑修，还有药堂的人。你现在说没肉？”
我拎起捕鸡网，走出门。
满院子的人齐齐看过来。
陆知衡端着他那只大碗，眉毛抬起。
“今日吃什么？”
“铁翅鸡炖石耳。”
“何时上菜？”
我往山上一指。
“别催，饭还在山上跑。”
谢停云站起来，拔出半寸剑，又自己推了回去。
“要活的，我记着。”
陆知衡把碗往桌上一扣。
“一只鸡，何至于这么多人？本座去。”
我张嘴想提醒。
他已经收敛气息，提着网掠上山坡。
一盏茶后，林子里鸡叫连成了片。
紧接着，陆长老的声音传遍半条街。
“停云！接应为师！”
谢停云冲到坡下，仰头一看，站住了。
“师父，你不是去抓鸡吗？”
树上，陆知衡一手抓枝，一手拽着被鸡叼住的裤脚。
长须抖得停不下来。
“废话！”
“它们也没闲着！”
我把锅重新架上火。
陶满仓提着空笼往山上跑，跑到一半，又回头喊。
“有余！”
“说！”
“长老的裤子，算谁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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