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账成功的页面跳出来时，我还松了口气。
二十七万。整整二十七万。
我在建材市场跑业务，底薪不高，全靠提成。夏天晒得胳膊脱皮，冬天在客户楼下等过两个小时，一顿饭拆成两顿吃，才一点点攒下这笔钱。沈默说他那边首付年底才能凑上一部分，所以我更不敢动这笔钱。
这是我和沈默说好的婚房首付。
我和沈默在一起三年。他话不多，平时看着稳重，一起吃饭会记得我不吃香菜，过马路会把我往里侧带。我一直以为，再过不久我们就能领证，安安稳稳有个家。
孟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师妹。她刚入行那会儿，连客户资料都能整理错。我陪她加班到十点，给她改方案，她趴在我桌边喊「晓冉姐你最好啦」。后来有单子，我也总习惯分她一份。她一口一个晓冉姐，嘴巴甜，看着软乎乎的。我胃疼那次，她还跑了两条街给我买过粥。
所以昨晚十一点多，她给我打电话时，我没往别处想。
电话接通后，她先没说话，只有很轻的抽鼻子声。过了几秒，她才喊我：「晓冉姐，你能不能……能不能先借我点钱？我家里出了点事，急需一笔钱周转。半个月，最多半个月，我一定还你。」
她哭得断断续续，话说得也不利索。我听着她在那头吸鼻子，心里跟着发紧。
「除了你，我实在找不到别人了。」她说，「我不敢跟我妈说。」
我不是没有犹豫。这笔钱是买房的钱，动不得。可听着她哽咽的声音，想起平日里她跟在我身后跑前跑后的样子，我还是咬了咬牙。
转账的时候，我在备注里写了：借给孟柠周转，十五日内归还。
当时只想着留个凭证，免得以后说不清。没想到，这条备注最后真派上了用场。
转完钱，我卡里只剩下八百多块。
孟柠很快发来一条微信：谢谢晓冉姐，半个月一定还你。
我回她：先处理家里的事，别急。
我安慰自己，半个月很快就过去。等钱收回来，我和沈默就能去交定金。
接下来几天，我照常跑单子。偶尔微信问孟柠两句，她都回我，说事情快处理好了，让我别担心。
直到今天下午。
我路过商圈新开的那排工作室，门口摆着成片的开业花篮，彩带被风吹得贴在地上。我本来只是随便扫一眼，手里还拎着给客户带的资料袋。
目光却猛地钉住了。
玻璃门里面，沈默正伸手揽着孟柠的腰。
孟柠仰头看着他笑，手里举着一只一次性香槟杯，脸颊红红的。玻璃门半开着，里面的说话声混着音乐飘出来。
「她那边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孟柠问。
沈默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先别回太快。她那人好面子，你软着说，她不会闹。」
孟柠晃了晃杯子：「钱是她自己转的，她又没让我写借条，你怕什么。」
我站在马路牙子上，手里的资料袋勒得手指发麻，我却没想起来换只手。
原来她口中家里出事，全是假话。
我拿出去的婚房首付，是给他们两个人开工作室的启动资金。
我掏心对待的爱人，我处处照拂的师妹，两个人凑在一起，把我骗得干干净净。
孟柠余光往外一瞥，看见了我。
她脸上的笑顿了一瞬，可很快又扬起来，甚至还轻轻晃了晃沈默的胳膊。
沈默顺着她的视线转头，对上我的眼睛，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只有冷淡。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孟柠先回头，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
「沈默。」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你跟我出来一下。」
沈默没动。
孟柠把杯子放下，先开了口：「晓冉姐，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她，又看向沈默：「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孟柠看了沈默一眼，轻轻拢了拢头发：「既然你看见了，那我就不瞒你了。我和沈默在一起有段时间了。」
沈默看着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晓冉，我们不合适。我喜欢的是孟柠。」
「那我的钱呢？」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发麻。
孟柠笑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钱是我跟你借的，我又没说不还。晓冉姐，你别在这儿闹，今天大家都很忙。」
「你家里出事是假的？」
「我家里确实有点事，但没到那一步。」孟柠说，「钱是你自己转给我的，我又没逼你。」
我盯着她：「你说半个月还。」
孟柠顿了顿，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工作室刚开，到处都要用钱。半个月……我尽量吧。」
沈默皱了皱眉：「晓冉，别把场面弄难看。钱的事以后再说。」
周围帮忙庆祝开业的几个人都看了过来，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看热闹的意味。好像是我不识趣，是我跑来搅乱他们的好日子。
委屈一股脑堵在嗓子眼，我想开口辩解，喉咙却像被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看着沈默搭在孟柠腰上的那只手，忽然想起上个月他还跟我说，等房子定下来，阳台要留一块地方给我养花。
我没再说话，低头看了眼手机。
转账记录还在，备注那一行字也还在：借给孟柠周转，十五日内归还。微信里，她那句「半个月一定还你」也没删。
我打开截图，把转账页面截了下来，又翻到孟柠那条消息，也截了一张。
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我的手已经不抖了。
「晓冉姐，慢走啊。」身后孟柠说。
我没回头，把手机放回包里，拉链拉好，才往外走。
玻璃门合上，里面的音乐又被关小了一截。我站在路边，把手机里的截图又看了一遍。
从工作室出来，我才发现后背出了一层汗。风一吹，衬衫贴在身上，凉得难受。
手机攥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我站在路边又把截图翻了一遍，转账记录、备注、孟柠那句「半个月一定还你」，都还在。塞回包里的时候，手还有点抖。
往前走了一段，看见一家律所，玻璃门上贴着「合同纠纷」。我在门口站了十几秒，推门进去了。
前台问我有没有预约。我说没有，事情比较急。她让我填了张表，领我进了一间小会议室。
接待我的是个女律师，姓周，四十来岁，短发。她把我的转账截图和微信记录一张张划过去，看完问我：「当初怎么说的？」
「她说家里出事，周转半个月。」
「借条有吗？」
「没有。」
周律师点了点头，没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转账备注写了借款，她微信里也认了半个月还，这些有用。」
她把手机推回来：「但光有这些不够。」
「她要是咬定是我自愿给的呢？」
「她回了『一定还你』，就不像赠与。」周律师低头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字，「你先跟她谈。把金额、时间、她答应还款这些话在微信里再确认一遍。她自己打的字，比什么都有用。」
「她要还是拖呢？」
「那就起诉。金额够，证据也不算少。」她撕下便签递给我，「就是打官司拖人，能谈先谈。」
我接过便签，折好放进包里。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谈的时候别吵。你一吵，她就有话说了。」
我说知道了。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暗透了。路边烧烤摊刚支起来，油烟混着晚风往人脸上扑。我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等车，手机震了一下。
沈默发来的。
【晓冉，今天的事你别闹大，对谁都不好。钱的事，我们后面慢慢商量。】
我盯着「慢慢商量」看了几秒，没回。
点开孟柠的对话框，上一条还是她昨晚发的「谢谢晓冉姐，半个月一定还你」。我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觉得太软，也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
【孟柠，你上周说家里出事，从我这儿借的二十七万，说好半个月还。现在半个月快到了，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腿上。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后排靠窗的位置。车开出去两站，手机才震。
孟柠回了一条语音。我插上耳机点开，她声音软软的，背景里有音乐声，像是在店里。
「晓冉姐，我不是不还你，工作室刚开，到处都要用钱。你再宽限我一段时间行不行？你别逼我嘛。」
后面跟了个委屈的表情。
我听完，把语音转成文字，截了图。
然后打字：【当初你说家里急事，我才把买房的钱拿出来。这笔钱我等着交房款，没法一直等。】
这回她回得很快，文字：
【晓冉姐，你怎么这么不通情理？大家都是熟人，你非要逼得这么紧吗？】
我看着「熟人」两个字，锁了屏，没再打字。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我想起去年冬天孟柠说租房暖气不热，在我家沙发上挤了三晚。那时候她也是这么说话，软软的，「晓冉姐你最好啦」。
到家之后，我把周律师的便签贴在冰箱上，又把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在电脑里建了个文件夹，按日期排好。做完这些已经快十一点。
手机又亮了。沈默这回发的是：
【你回个话。孟柠说你找她要钱，她压力很大。】
我看了半天，打了一句：【钱是我借给她的，跟你没关系。】发完又补了一句：【你们俩的事，我改天再跟你算。】
发完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又拿回来看了看。想撤回，又觉得没必要。
沈默没再回。
我洗了把脸，坐在床边擦头发，顺手点开孟柠的朋友圈。她最近发得挺勤，开业花篮、工作室角落、一杯咖啡配一句「新的开始」。
我往下翻了几页，翻到上个月的一条。照片里是家火锅店，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对面那只手正往锅里下虾滑。那只手我太熟了，手腕上戴着我送沈默的生日礼物，一条黑色皮表带。
孟柠配的文字是：有人陪我吃辣啦。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上个月她发这条的时候，我还点了个赞。
再往下翻，没了。她只展示最近一个月。
我退出朋友圈，点开和沈默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上个月他问我「你那笔首付存够了吗」，我当时回「快了，还差一点」，他说「别太累」。
现在回头看，那句话像在问「钱什么时候能到」。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孟柠朋友圈那张照片，我截了图，存进那个文件夹里。
刚存完，手机顶上弹出一条新消息。孟柠发的：
【晓冉姐，你别生气。明天你来店里吧，我们当面说。】
我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楼下烧烤摊还有人划拳。我翻了个身，把闹钟往前调了半小时。
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我洗漱完，把手机录音打开试了两秒，确认能录上，才揣进外套内兜。
出门时建材市场还没热闹起来，卷帘门一排排关着，只有早点摊支着蒸笼冒白气。我打了辆车，报了工作室的地址。
车上司机在放评书，声音不大。我靠着车窗，把昨晚想好的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周律师说得对，别吵。一吵，她就有话说了。
卷帘门半拉着，里面已经有人声。我弯腰钻进去，孟柠正站在前台拆一箱纸杯，看见我，手停了一下，随即笑出来。
「晓冉姐，你来了，快坐。」她放下纸杯迎过来，伸手想拉我胳膊。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沈默在沙发上，翘着腿看手机，抬了下眼皮：「来了。」
「嗯。」我把包放在腿上，「今天过来就一件事，二十七万，什么时候还。」
孟柠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软下来：「晓冉姐，你先喝口水……」
「不喝。你说时间就行。」
她垂下头，手指捻着围裙边，眼眶说红就红：「我不是故意拖你。工作室刚开，装修、进货，哪哪都要钱。咱们认识这么久了，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吗？」
「我体谅你，谁体谅我？」我看着她，「这钱是我跑了两年业务攒的，我自己买房的首付。我没那么多闲钱无限期等着。」
沈默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晓冉，你这话就没意思了。钱又不是不还，缓一缓怎么了？孟柠已经够难了，你非要把人逼得喘不过气？」
「我逼她？」我转过去看他，「沈默，这钱是我借给她的，跟你没关系。你急什么？」
他脸沉了一下，没接上话。
孟柠赶紧打圆场：「晓冉姐，你别跟沈默吵，都是我不好……」
「那你告诉我，钱到底用哪儿了？」我盯着她，「你说家里出事，什么事？什么时候出的？在哪家医院还是哪个部门？你跟我说清楚。」
她张了张嘴，眼神往沈默那边飘了一下。
「你说啊。」我语气没抬高，但没停，「你今天说清楚，我心里也有个数。」
孟柠攥着围裙边，声音小下去：「家里……是有点事，但也没那么急。」
「那你当初为什么说急？」
她不说话了。沈默皱着眉插进来：「行了晓冉，钱都借了，你问这些有什么用？她又没说不还。」
「我在问她，没问你。」
孟柠被我这一句逼得有点慌，嘴上开始找补：「晓冉姐，我真没想赖你的钱。就是……就是当时凑首付差一截，我想着先挪一下，等这边缓过来就还你。」
「首付？」我看着她，「谁的首付？」
她一下闭了嘴。
沈默的脸色变了，冲她使了个眼色。可孟柠话已经滑到嘴边，收不回去了，声音越来越小：「就……工作室楼上那个公寓，我跟沈默看了挺久的，定金交了就退不了，当时实在没办法……」
屋里安静了几秒。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扣着包带，没动。
「所以我家出事的急事，是给你们俩凑婚房定金。」
「晓冉姐，不是你想的那样……」孟柠往前一步。
「那是哪样？」我站起来，「你打电话哭的时候，说的是家里出事，半个月还我。你拿我的钱去交定金，转头跟我说再宽限。孟柠，你哪句话是真的？」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沈默站起来，语气硬了：「晓冉，你差不多行了。钱我们会还，你非要在这儿闹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我没闹。」我看着他，「我今天是来要一个还款时间的。你们给不了，我就走别的路。」
「你什么意思？」他盯着我。
「没什么意思。借钱还钱，天经地义。」我把包拉链拉好，「你们俩商量一下，今天下班前给我个准话。给不了，我就按给不了的办法办。」
孟柠急了：「晓冉姐，你别这样，咱们再谈谈……」
「谈可以。」我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你先把『家里出事』这四个字，重新跟我解释一遍。」
她没接上。
我弯腰钻出卷帘门，外面的阳光刺得眼睛眯了一下。
走出去十几米，我才把手伸进内兜，摸到手机还是烫的，录音条还在走。我按了停止，把文件重命名，存好。
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我翻出孟柠刚说的那句「凑首付差一截」，在备忘录里记了下来。
车来了。我上车坐好，手机震了一下，沈默发来的：
【你刚才录音了？】
我看着这行字，没回。
过了半分钟，他又发一条：
【晓冉，你别把事情做绝。】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车窗外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闪，我忽然想起去年看房的时候，中介跟我说，这套户型朝南，冬天阳光能照到沙发。
我当时还拍了照片发给沈默，问他沙发买什么颜色。
他没回。
车开了两站，手机在腿上又震了两下。沈默的。
我没翻过来看。
到站下车，走回小区那段路，风比早上大了。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脑子里就一件事：回去先把录音存好。
进门换了鞋，我坐到电脑前，把手机里的录音导出来，备份了一份在硬盘，又传了一份到网盘。孟柠那句「凑首付差一截」前后我截了出来，单独存了个文件。做完这些，我又把打印好的转账凭证和聊天记录归到一个文件夹里，摆在桌上。
我把文件夹拖到桌面最上面，又点开看了一眼。都在。
刚收拾完，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孟柠」两个字，是语音电话。
我看了两秒，接了。没说话。
「晓冉姐……」她开口就是哭腔，吸鼻子的声音跟昨晚借钱时一模一样，「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录音啊。我们认识这么久，我一直把你当亲姐姐，你怎么能这么防着我？」
我把手机放桌上，开了免提，继续整理桌上的材料。
「我和沈默真不是故意骗你。就是一时周转不开，挪了一下。我们肯定会还的，你为什么要闹到打官司那一步？传出去别人怎么看你？大家会觉得你不近人情，为点钱把事做这么绝。」
我停下手里的活，拿起手机：「孟柠，你哭完了吗？」
她那头顿了一下。
「哭完了我说两句。」我靠在椅背上，「钱是你哭着跟我借的，半个月也是你自己说的。我从头到尾没多要你一分。你现在跟我说不近人情，那你拿我的钱交定金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不近人情？」
「我……我知道我有错，可我真的太难了，工作室刚开，房子定金也退不了……」
「你难，是你的事。」我说，「你打电话来要是商量还款时间，咱们就说时间。要是来哭给我听，那就挂了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再开口时，哭腔没了，语气冷下来：「行，既然你这么绝情，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钱暂时拿不出来，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那就法庭见。」
「你——」她噎了一下，「你告去啊。官司打一年半载，你耗得起吗？晓冉姐，我劝你别把路走窄了。」
说完她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整理材料。胶棒找不着了，我翻了两下抽屉才找到。
过了不到五分钟，微信连着蹦了好几条。沈默的。
【孟柠哭了一上午，你满意了？】
【我最后跟你说一次，别起诉。真闹到法庭，对谁都没好处。】
【我们又没说不还，你非得赶尽杀绝？】
我一条条看完，打了句：【钱是孟柠跟我借的。】
发完又补一句：【你们拿我钱交定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对谁没好处？】
顿了顿，又敲了一行：【起诉是我的事。】
发完我就把他设了免打扰。
下午我把所有东西理了一遍：转账记录、微信聊天截图、孟柠的语音转文字、今天上午的录音，还有昨晚存的那张火锅店朋友圈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好，列了个清单。
周律师说得对，材料不怕多，怕乱。
弄完这些，天已经黑了。我煮了碗面，坐在桌前吃。面吃到一半，手机屏幕亮了。
孟柠发来的。这回没哭腔，没表情，就一句话：
【晓冉姐，你就算有录音也没用。我们又没写借条，钱是你自己转的。你告到哪儿，我们都有话说。】
我把这条消息截了图。
她大概忘了，转账备注里写着「借给孟柠周转」。
正要关屏幕，她又发来一条：
【对了，沈默说，你要是真告，他手里也有点东西，到时候大家都不好看。】
我盯着这行字，把手机放下，面汤已经坨了。
窗外有人在楼下遛狗，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呵住。我端起碗去厨房倒了，洗碗的时候水有点凉。
擦干手，我给周律师发了条微信：【周律师，对方说没借条不怕告，还说要抖点东西出来。我下一步怎么走？】
发完我坐在沙发上等回复。手机亮起来的时候，不是周律师，是孟柠又发来一张截图。
我点开一看，是沈默和一个人的聊天记录。对方头像是个卡通猫，备注名我看不清。沈默发了一句：
【她要是真闹，我这边也有她的把柄。她去年那单业务怎么拿下来的，她自己心里清楚。】
我盯着「去年那单业务」几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面汤已经凉了，我也没再去热。
手机扣在桌上，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
去年那单业务，我跑了半个月。客户在城西，光方案就改了三版，最后一版是晚上十点在打印店改出来的，店员急着下班，我自己上手装订。价格压到最低，货比了三家。最后签下来那天，我请客户吃了顿饭，花了二百七。
沈默拿这个说事，说我有「把柄」。
我坐在沙发上等周律师回消息，等了七八分钟，手机亮了。她连发了三条：
【不用慌。借贷纠纷只审借款，别的事跟案子无关。】
【他要是真敢在外头乱说，那是名誉侵权，你留着证据，可以一并处理。】
【他拿这个吓你，说明他心虚。真有事，他早去举报了，不会只发截图。】
最后一条我看了两遍，把手机放下了。
我把沈默那张聊天截图、孟柠的威胁消息，全归到证据文件夹里。文件夹里已经攒了不少：转账记录、聊天截图、语音转文字、录音、火锅店照片。我按时间排好，拖到桌面最上面。
做完这些，我又翻了翻孟柠那句话，截了个图存好。
夜里醒了两回。第二回醒了就没再躺回去，爬起来把起诉需要的材料又核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建材市场。
刚走到老赵的板材店门口，赵姐正拿抹布擦样品，抬头看见我，抹布停在半空，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赵姐，早。」
「晓冉……」她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搁，压低声音，「你这两天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我把包往柜台上一放：「怎么了？」
「昨天下午有个人来市场转悠，跟好几家打听你，说你去年那个城西的单子，是……是塞了钱才拿下来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说你借了别人钱赖着不还，人家都找上门了。」
我手在包带上顿了一下。
「谁说的？」
「不认识，生面孔。就问，也不买货。」赵姐看了我一眼，「我不信那些。你在我这儿拿货两年，从来没短过一分钱。」
「谢谢赵姐。」我扯了扯嘴角，「是别人欠我钱，不是我欠别人。他们想让我撤诉，就到处放话。」
赵姐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你当心点，这种人脏得很。」
从赵姐店里出来，我沿着一排摊位往前走。路过老孙五金的时候，老孙正跟隔壁店主说话，看见我，话头一断，笑了一下：「晓冉来了，今天看点什么？」
「随便转转。」
我往前走，背后低低的说话声又续上了。我没回头。
到中午，我找了个背人的台阶坐下吃盒饭。吃到一半，手机响了，孟柠的。
【晓冉姐，何必闹到两边都难堪。你撤了，钱我们慢慢凑。外面那些话也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你再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我嚼着米饭，打了句：【外面那些话谁传的，你心里清楚。】
发完又补一句：【我已经在留记录了。还款日期不变。】
她没再回。
下午两点多，周律师把起诉状草稿发了过来。我蹲在市场后面的消防通道里，一条条对：金额、转账日期、微信聊天时间、录音文件编号。都对上了。
我回她：【可以提交了。】
正要往回走，老吴从侧面过来，手插在兜里，往我面前一站：「晓冉，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你说。」
「差不多得了。都在一个市场吃饭，你把事做绝了，以后谁还敢跟你打交道？」
「吴哥，我借出去的钱，要回来天经地义。」
「话是这么说，可你看现在这样，闹得多不好看。」他啧了一声，「沈默那边我也认识，人家又不是不还，你缓缓不行吗？」
我掏出手机，点开录音，举在胸前：「吴哥，我现在开着录音。你要是帮沈默传话，麻烦你转告他——外面的谣言，我已经在取证了。再传下去，名誉侵权的诉状，跟借贷案子一起递。」
老吴脸色变了变，手从兜里抽出来，摆了两下：「行行行，我就随口一说，你至于吗？」
「至于。」
他嘟囔了一句什么，走了。
傍晚收工的时候，我站在市场门口等车。天阴着，风里有股土腥味。
手机震了。沈默的：
【行，你软硬不吃，那就法庭见。到时候看看大家信谁。】
我没回。
隔了不到一分钟，又一条：
【你那个城西的单子，我手里可不只有聊天记录。你自己想想。】
我盯着最后那句话，车来了，我没上。
站在原地，我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发给周律师，附了一句：【周律师，他反复拿我去年业务说事，还暗示手里有东西。我需要主动做什么吗？】
发完我站在路边等。风把行道树吹得哗哗响。
三分钟后周律师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她声音不急不慢：「让他说。他越说，你证据越多。别怕，真有事他不会提前通知你。」
我听完，把手机收起来。
抬手拦了下一辆车，报了律所地址。起诉状和全套材料都在包里，包比平时沉。
车开了两站，手机又亮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是李晓冉吗？我是城西宏达的刘经理。沈默昨天来找过我，问去年那单的事。你方便回个电话吗？】
我盯着「沈默昨天来找过我」这行字，把手机攥紧了。
电话拨出去，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哪位？」
「刘经理您好，我是李晓冉。不好意思打扰您。」
「哦，晓冉啊。」他那边有翻纸的声音，「我正想找你。昨天有个男的来我办公室，叫沈默，你认识吧？」
「认识。」
「他跟我打听去年那单，绕来绕去，问我你当时是不是给了什么好处才签下来的。」刘经理笑了一声，「我说小伙子，那单是我签的字，方案是你改的，货是你送的，价格比了三家最低。你要打听，不如直接去问另外两家为什么没签上。」
我没接话。
「他还说你欠钱不还，在外头扯皮。」刘经理顿了顿，「我说这我不清楚，但业务上你没问题。他要再乱讲，你跟我说一声，我这边有合同有记录，该出证明出证明。」
「刘经理，谢谢您。」
「谢什么。」他那边有人喊他签字，他应了一声，又对着电话说，「做生意先做人。你人没问题，我心里有数。行了，我这边忙，有事你再打。」
挂了电话，我把通话记录截了图，发给周律师：【城西宏达刘经理，愿意出书面证言。】
周律师回得很快：【好。下午来所里，材料带齐。】
到律所的时候是两点多。我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转账记录、聊天截图、录音文件、孟柠朋友圈那张火锅店照片、老吴拦我时的录音、沈默最后那几条微信。周律师接过去，一张张翻，翻到刘经理的通话截图，停了一下。
「这个有用。」她把材料拢成一摞，「借贷的、名誉的，两条线都够立。我下午提交。」
「能立上吗？」
「能。」她看了我一眼，「你东西备得比有些打离婚官司的还全。」
从律所出来，天还亮着。我站在路边给赵姐打了个电话，说材料交了，后面可能要麻烦她做个证，市场里传的那些话她听过。赵姐在电话那头说：「行，你叫我我就去。我早看那俩不顺眼了。」
之后半个月，孟柠和沈默的微信没断过。
先是孟柠：【晓冉姐，我们错了，钱我们凑，你撤了好不好？】
隔了两天，沈默：【之前是我们糊涂。你开个条件。】
再后来，两条并一条，语气越来越急：【晓冉，开庭对谁都没好处，你撤了，钱这两天就打给你。】
我一条没回。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我穿了件深色外套，跟周律师在法院门口碰头。她递给我一瓶水：「待会儿不管他们说什么，你别接话。我问，你答。」
我点头。
进了庭，孟柠和沈默坐在对面。孟柠瘦了一圈，头发随便扎着，看见我进来，眼神躲了一下。沈默倒是还端着，坐得笔直，就是手一直在转笔。
周律师先出示转账记录和备注，又放了一段录音，是孟柠在工作室说「凑首付差一截」那段。孟柠的律师站起来说钱是赠与，是熟人帮衬。
周律师没跟他争，又放了一段，孟柠在电话里说「半个月一定还你」。然后她把微信聊天记录一张张递上去，时间、金额、承诺还款，都在。
对方律师又提我去年那单业务有问题。周律师把刘经理的书面证言递上去，附带去年那单的合同复印件。法官翻了两页，问对方有没有证据，对方律师说暂时没有。
沈默在底下转笔的手停了。
最后陈述的时候，孟柠突然自己站起来，声音有点抖：「法官，我真不是不还，我就是一时周转不开……」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让她坐下。
判决下来得比我想的快。二十七万借贷关系成立，限期归还，诉讼费由对方承担。名誉侵权那块，法官说证据充分，另案处理，但建议调解。
走出法院大门，周律师把判决书递给我：「钱到账之前别放松，他们要是拖，直接申请强制执行。」
我说知道了。
第三天下午，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二十七万，到账。
我盯着那串数字，截了图，发给周律师。又发了一条朋友圈，没配字，就一张图，判决书首页打了码，露出「判决如下」四个字和那个金额。
十分钟不到，赵姐在底下评论：好！
老孙点了个赞。
后来听赵姐说，市场里传闲话的那几个人，见了她都绕着走。沈默和孟柠的工作室撑了不到一个月，卷帘门拉下来就没再开过。婚房那边听说定金没退成，两个人为了钱的事吵了好几回，最后怎么样，我没再打听。
某个周末，我又去了之前看好的那个楼盘。销售还是去年那个小伙子，居然还记得我，说姐你来得正好，新开了一栋，朝南的户型跟去年那套一样。
我跟他上去看了。客厅的落地窗开着，下午的太阳照进来，地板上一块一块的光。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销售在旁边说这栋只剩三套了，要不要考虑。
「考虑。」我说，「下周来交定金。」
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赵姐，问我晚上去不去市场门口新开的饺子馆，她请客。
「去。」我说，「我请。」
挂了电话，太阳正好从售楼处玻璃顶上照下来，有点晃眼。
我抬手挡了一下，往前走。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