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家庭伦理文里被全家吸血的大哥，我分家时，主动选了没人要的旧作坊。
弟弟抱着新铺面的钥匙，笑得假牙都快掉了。
我只提了一个要求：祖传机床归我，以后亲兄弟，明算账。
他当场答应。
后来，他跪在我的报价单前，问亲兄弟能不能赊账。
【第一章】
我爸把分家协议推过来时，我手背上还贴着输液留下的胶布。
我妈先把鸡腿夹进我弟碗里。
“你弟下个月订婚，新铺面得给他撑门面。你一个光棍，住哪儿不是住？”
顾耀祖咬了一口鸡腿，油滴在协议上。
“哥，旧作坊也不差。冬天能避风，夏天能看星星，多有情调。”
我抬头看他。
二十七岁，手腕上戴着我熬夜修泵挣来的表，衬衫是我妈拿我工资买的，连牙上那颗烤瓷冠，都是原身付的钱。
这人不是啃老。
他啃哥，食谱还挺专一。
我刚穿来两个小时。
上一刻，我还在设备车间排查故障。再睁眼，就成了这本家庭伦理小说里同名的大哥，顾承安。
书里的顾承安有三个特长。
挣钱，忍着，替弟弟收拾烂摊子。
最后一次替弟弟抢修设备，他连续干了两天一夜，倒在车间里。
一家人拿着赔偿款，给弟弟换了辆车。
那段我看得差点把手机扔了。
现在不用扔了。
我本人进来了。
我爸敲了敲桌子。
“发什么呆？新铺面和公司股份给耀祖，后街旧作坊给你。家里的存款留着养老，你别惦记。”
“可以。”
他准备好的后半截话卡住了。
我妈的筷子停在半空。
顾耀祖连鸡腿都不嚼了。
“你说什么？”
“旧作坊归我，祖传那台车床也归我。分家清单写清楚，别过两天说床头箱是你的，床尾是他的，我只能继承中间那截空气。”
顾耀祖先笑出了声。
“那破机器你还当宝？”
“我念旧。”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
“谁的经营债务谁负责。没列出来的东西，不默认由我承担。另外，旧作坊产权过户，机床交付，今天一起办。”
我爸皱起眉。
“一家人，算这么清楚？”
“爸，你都拿尺子把家切开了，还不许我看一眼刻度？”
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是不是还惦记工资？家里供你吃供你住，你帮家里做点事，还真要钱？”
来了。
原身在家里的设备维修公司干了六年。
头两年每月拿两千，后来我爸说资金周转，工资就成了口头纪念品。
最近十六个月，一分钱没发。
我抽出手机，点开工作群。
“上个月你说，等耀祖订婚就结。前个月你说，等耀祖买车就结。再前个月是他牙疼。”
我看向顾耀祖。
“你这张嘴挺贵，一张开，吃我三个月工资。”
他脸上的笑没了。
“哥，分家呢，你扯工资干什么？”
“对，所以工资另算。分家协议里不能夹一句双方所有债权债务结清。”
我用笔圈出那一行。
我爸的手指往下一压。
“格式都是这么写的。”
“那你给我八万，我也按格式签。”
饭桌安静下来。
抽油烟机还在响，我妈鼻孔里出的气，比机器动静都大。
顾耀祖放下鸡腿，伸手去拿协议。
“行，删掉！一台破车床，一间漏雨房，你以后别回来哭就行。”
“再加一句。”
我把笔递给他。
“双方财产交付后，各自经营，未经书面委托，任何人不得代另一方借款、担保、签合同。”
我爸的脸绷紧了。
“你防谁呢？”
“防我自己。”
我指了指顾耀祖的新表。
“万一我突然膨胀，拿他名义订个飞机，多伤兄弟感情。”
顾耀祖怕我反悔，抢过笔就写。
我妈拉了他一下。
他甩开手。
“妈，签！那破作坊一年租不出去三千块，咱们还赚了呢。”
下午，我们去了办事窗口。
两处铺面都在我爸名下，产权清楚。材料提前备好了，原本是为了把临街新铺面转给顾耀祖。
我顺手把旧作坊的手续也办了。
工作人员核对材料时，问我爸：“赠与后，不能因为孩子不按您的想法经营，就随便收回来，您清楚吧？”
我爸瞥了我一眼。
“就一间破屋，他还能经营出花？”
我点头。
“您这句话也帮我记着。”
出门时，顾耀祖拍了拍新车钥匙。
“哥，要不要送你？后街路窄，我怕车蹭了。”
我看了眼他手里的钥匙。
“别送，车贷还清前注意保养。”
他嘴角一抽。
“你管得着吗？”
“从今天起，管不着了。”
我把属于自己的钥匙装进口袋。
兜里总共剩六百三十二块。
产权回执倒是很厚。
人家分家拿资产。
我分家，先拿到了漏雨资格。
【第二章】
旧作坊的卷帘门拉到一半，卡住了。
我蹲下来，看见轨道里塞着一块砖。
门里传出我妈的声音。
“电缆拿走，铜的，能卖钱。”
我弯腰钻进去。
顾耀祖正踩着凳子拆灯。
我妈脚边摆了两个蛇皮袋，装着扳手、卡尺和几只轴承。
看见我，她先开口。
“这些都是家里的，又没说给你。”
“清单第三页，工具柜内量具、工具及现存配件，随作坊交付。”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放大。
顾耀祖低头看了一眼。
“这么多年兄弟，几个扳手你都计较？”
“你不计较，放下。”
他举着灯管，嘴巴张了张。
我又指向门边。
“墙上固定电路别动。你拆坏了，找持证电工恢复，费用你出。”
我妈把袋口一扎。
“你现在真是一点人情都没有。”
“有。”
我拎起旁边半袋没吃完的瓜子，塞进她手里。
“这个没写清单，您拿走。”
她低头看着瓜子。
顾耀祖从凳子上下来，鞋跟磕出一声响。
“妈，走！就让他守着这些废铁过！”
他们走后，我把卷帘门撑好，掀开机床上的旧帆布。
铁锈味钻进鼻子。
导轨上有薄锈，油窗发黑，手轮转动时卡了半圈。
这台普通车床是爷爷年轻时买的。
不是古董，更不是什么藏着金子的宝贝。
它就是一台还能修的旧机器。
对卖废铁的人，按吨算钱。
对会干活的人，它能把尺寸做进要求里。
我摸了摸导轨，正准备开检查盖，背后有人咳嗽。
贺有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搪瓷缸。
他以前是厂里的钳工，退休后住在隔壁。
“你爸说你分家受刺激，抱着车床要自立门户。”
“抱不动，两吨多。”
老头往里走了两步，伸手转了转手轮。
“先别通电。”
“知道，电路、接地、润滑都要查。”
他抬头看我。
我已经把记录本摊开，写下检查项目。
贺有田站了片刻，把搪瓷缸搁下。
“你以前干活可没这么细。”
“以前急着给弟弟挣钱。”
“现在呢？”
“现在怕给自己挣医药费。”
老头嘴角动了动。
“总算长脑子了。缺什么？”
“缺钱。”
“别说这么具体，影响邻里关系。”
他说完，还是帮我列了修复清单。
电气检查得请人，缺的润滑油要买，防护件要补，量具得校核。
六百三十二块，连这些都不够。
我把手机里的外卖软件卸了，省得它误会我还有消费能力。
隔壁卖劳保用品的唐穗过来时，我正拿馒头蘸榨菜汤。
她看了眼我手里的饭。
“创业套餐？”
“升级版。昨天没汤。”
她把一台小风机放在桌上。
“店里排风的，不转了。你看不看？”
“先检测，报价你同意再修。”
“多少钱？”
“检测免费。修不了你拿走，修好了按工时和材料算。”
我拆下外罩，检查供电和电机，再转动叶轮。
轴承卡了。
唐穗看我从旧轴承上读型号，拿手机查配件，终于把手里的门钥匙放下。
“你爸以前修这个，张嘴就是电机烧了。”
“你以前换过？”
“换过两次。”
我抬头。
她也看着我。
我们谁都没替我爸接话。
新轴承到了，我完成更换，装回防护罩，试运转后让她验收。
工钱八十，配件实价。
唐穗扫码时，问：“你能开票吗？我后边仓库的打包机也有毛病。”
“经营手续正在办，办好按规定开。那台先检测，不乱承诺。”
她点点头，把我的联系方式发给了仓库管理员。
第一笔钱到账，我刚想说句开门大吉，头顶的灯灭了。
卷帘门外，我爸拎着一串钥匙。
“旧作坊用的是公司后面的分路。公司现在归你弟，他不愿意给你用，很正常。”
顾耀祖从他身后探出头。
“哥，回来认个错，电还给你。”
我把馒头放下。
“分表费用怎么结？”
顾耀祖愣了。
“什么？”
“我问独立接电的费用。你以为我在问复合条件？”
贺有田在旁边呛了一口茶。
我爸脸沉下来。
“嘴硬有什么用？没电，你那堆铁能干什么？”
我看向唐穗。
“能借你门口摆两天台子吗？先接些不依赖机床的活，电器检测按安全条件来，电费我出。”
唐穗把钥匙往指头上一转。
“可以。顺便帮我看店，我去吃饭。”
顾耀祖盯着她。
“你别后悔。”
唐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他修不好，我损失几十块。你爸以前给我换电机，我一次损失三百。”
我爸扭头就走。
顾耀祖跟得太急，鞋尖踢上门槛。
他疼得弯下腰，还不忘回头。
“你别得意！”
我把凳子推过去。
“坐会儿。骨科我不接，别耽误。”
【第三章】
接下来三天，我白天修风机、换滚轮、处理小设备故障，晚上清理机床。
贺有田帮着检查机械部分，我按工时给他记账。
他扫了一眼本子。
“我差你这几个钱？”
“您不差，我不能装不知道。”
“先欠着。”
“写借款还是劳务？”
他拿起抹布砸我。
“你以前在家要有这劲头，能饿得拿榨菜汤配馒头？”
第四天，独立用电的申请受理了。
我又拿着身份证、产权材料去办经营手续。
钱紧，就一笔一笔花。
能不换的零件不换，涉及安全的东西不省。
顾耀祖开车从门口经过三次。
第一次按喇叭。
第二次摇下车窗，问我一天能挣够烟钱吗。
第三次，他车窗没摇下来。
因为唐穗站在路边，把他欠的劳保用品货款念了出来。
“两千六百四，顾经理今天结一下？”
他的车开得比前两次都快。
唐穗收起单子。
“你们家车的油门，是欠条控制的吧？”
我点头。
“有可能，技术保密，没教过我。”
第五天，一个中年男人推着料车过来。
车上放着根磨损的轴。
“邵建业，兴达包装厂的。小唐说你接机械加工？”
我擦了擦手。
“先看图纸和用途。”
他把尺寸图摊在工作台上。
“输送线上的导向轴，不是高速主轴。原厂要等十天，我这边停一天就耽误一批货。”
我测了几个关键位置，又问了载荷、转速和配合要求。
邵建业原本靠在门边，听到后面，站直了。
“你能做？”
“机器恢复、精度检查过关，才能答应。材料也得核对，不能随便拿根铁凑。”
“别人都先说能。”
“别人嘴快，我车床慢。”
他看了一眼还拆着护罩的机床。
“多慢？”
“今天给你明确答复。不能做，不收订金。”
他留下图纸，转身时被我爸叫住。
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
“邵总，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孩子闹脾气，随便折腾两天，别耽误你生产。”
邵建业脚步一停。
“顾老板，这也是你家？”
“分给他的旧房子。你有活找耀祖，他那边设备、人手都齐。”
我从台子后面走出来。
“人手齐，为什么前天还有客户打我电话，说你们派去的人找不到润滑点？”
我爸瞪着我。
“你懂什么？那是新员工熟悉情况。”
“哦，拿客户设备熟悉人生。”
邵建业看了看我们，没有接话。
他把图纸重新卷好。
“顾师傅，你今天给我答复。能做，我按合同付钱，不能做，我再找人。”
他没有叫我爸顾师傅。
我爸的下巴绷住了。
当天，机床完成空载检查，电工也确认了用电条件。
我试切了两件样件，测完尺寸，把数据拍给邵建业。
不是所有要求都接。
这根导向轴，现有设备能做。
我报了材料、加工、检测和现场装配费用，约定验收方式。
邵建业把订金转过来。
贺有田盯着到账页面。
“第一笔像样的活，别砸。”
“您放心。”
我刚说完，抬头撞上了卷帘门。
咣的一声。
唐穗端着盒饭进来，看我捂着脑门，停住脚。
“还没开工，先给自己做了个倒角？”
贺有田把茶杯端远了。
“这徒弟我没收啊。”
两天后，新轴装上输送线。
设备空载、带载分阶段运行，检验记录一项项填完。
最后一箱纸板顺着皮带送出去，邵建业拍了拍栏杆。
“行！”
他身后的班组长蹲下，看了半天安装位置。
“顾师傅，以后这条线你能定期过来检查吗？”
“能，检查项目和费用先写清楚。”
“亲戚介绍有没有优惠？”
“有，报价单免费送。”
班组长笑着把烟收了回去。
我不接烟，接了验收单。
从厂里出来，邵建业没有立刻让我走。
他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
桌上放着一份合同复印件。
“你说，分家后，你和家里的公司分开经营？”
“对。”
“那这件事，你最好看一下。”
我接过合同。
十八万元预付款。
三条包装输送线的检修及部件更新。
收款方，是我爸的公司。
签约负责人，顾耀祖。
最后一页却多了一张个人担保书。
担保人那一栏，写着顾承安。
签名旁边，还摁着红手印。
我抬起头。
邵建业按住那页纸。
“钱是你弟收的。上星期，他亲口告诉我，公司实在不行，就找你。”
【第四章】
办公室里的空调吹着冷风。
纸角贴在我手指上，边缘发硬。
我把担保书翻到背面，又看了眼日期。
“原件在哪儿？”
“财务保险柜。签约时你弟把附件一起送来的。”
“这不是我签的。”
邵建业没有立刻点头。
“顾师傅，签字的事情，我不能听谁一句话就认。”
“应该的。原件保管好，别交给他们。我会书面提出异议，需要时依法鉴定。你这笔预付款，转入的是公司账户，对吗？”
“对，转账凭证都在。”
“那先别把我的名字当提款密码。”
我拿出手机，给我爸打电话，开了录音。
“兴达那份担保书，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碗筷声。
随后安静了。
“你到兴达去了？”
“我问担保书。”
“回来再说，电话里说不清。”
“能写我名字，不能念出来？”
电话断了。
我把手机放下。
邵建业揉了揉眉心。
“他们已经拖了两次工期。我今天打电话，你弟还说旧作坊分给你，这一摊债务也归你。”
我把分家协议的相关页给他看。
“分财产不等于替公司接债。他们更没权拿我名字做担保。”
邵建业看完，脸一点点沉下去。
“所以他们让我去找你，是准备把我当传话的？”
“您比传话的贵，十八万。”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把茶杯重重放下。
我带着复印件去了法律服务所。
许律师看完材料，问了我几项情况。
“先做书面否认，固定你没有签署、没有授权的相关材料。对方真拿担保追偿，就按程序处理。别指望一通争吵解决。”
“要是他们现在来我这儿闹？”
“报执法者，留证。财产边界、债务边界分开。还有，你的工资证据整理了吗？”
我把另一个文件夹递过去。
考勤、工单、工作群、过去的工资转账。
许律师翻了几页，抬头看我。
“准备得挺全。”
“家里人教的。”
“教你留证？”
“教我不留证会是什么下场。”
傍晚，我爸妈和顾耀祖一起来了。
卷帘门还没落，我妈就把一只饭盒拍在工作台上。
“你爸跑了一天，饭都没吃，就为你那点破事！”
我打开饭盒。
半盒凉饭，两块肥肉。
“来谈事还自带道德配菜？”
顾耀祖伸手要抢我桌上的合同。
我把文件夹收进抽屉，锁上。
“说话，别动东西。”
他手停在半空，转而拍了拍桌面。
“那担保是爸替你签的！一家人的公司，你干了这么多年，签个字怎么了？”
我按亮手机。
“你再说一遍。”
我爸一把拽住他。
“别胡扯！”
顾耀祖脖子缩了缩。
我看向我爸。
“那您说，谁签的？”
他嘴角绷着，过了几秒才开口。
“客户要个保险。你在家干活，出了问题你本来就该管。”
“我干活拿工资。工资没给，保险倒给我买成了赔钱的。”
我妈坐到凳子上，拍着大腿。
“我们白养你了！给你房子，给你机器，你还要把亲爹往外推！”
我抽出那份财产清单。
“房子和机器是分家给的。担保我没签，也没授权。您要觉得这两件事能搅成一件，我也能把耀祖的车贷搅进您的养老金里。”
她立刻站起来。
“凭什么动我的钱！”
我看着她。
她嘴巴闭上了。
顾耀祖把手机往我面前一放。
“你不是有技术吗？去把兴达的活做了，不就什么事都没了？材料我都买好了。”
“买了多少？”
“先买了一部分。”
“十八万呢？”
“公司周转啊！你以为开公司不要钱？”
“订婚宴也算工业耗材？”
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我爸抢过话。
“你把活做完，家里补你两千工钱。”
贺有田刚进门，听到这句，把茶缸盖子摔出了声。
“三条线，检修加更新，两千？”
我爸冲他摆手。
“我们家里的事，你别掺和。”
“那你们一家出去说。”
老头指了指地上的新漆线。
“这儿工作区域，我刚拖的，别踩。”
我把饭盒盖上，递回去。
“活，我只接正规委托。费用、责任、验收写清楚。你们收的钱，你们负责。”
顾耀祖盯着我，牙关咬了几下。
“行，你别后悔。”
第二天，我刚开门，就看见本地群里有人发了一段视频。
画面里，我爸坐在台阶上。
配文说，大儿子拿走祖业，把父母赶出门，还逼亲弟替他还债。
我看完，先把视频保存了。
然后给我爸发消息。
“爸，您坐的是唐穗家台阶。她说占道拍摄，两小时了，买双手套再走吧。”
【第五章】
视频发出去后，上午来了七个人。
一个修电机。
六个看我。
最先开口的大姨站在门槛外，手里还拎着菜。
“小伙子，人不能忘本。你爸妈多不容易。”
我把门边的折叠凳展开。
“您坐，我也有个事想问。”
她坐下。
“您家孩子上班，十六个月不发工资，还得帮老板还十八万，您同意吗？”
大姨把菜放到脚边。
“哪个缺德老板？”
我没说话。
她看了眼视频，又看了眼我。
“你爸？”
我点头。
大姨把凳子往后挪了挪。
“那你详细讲讲。”
我没在门口开家庭批斗会。
该给律师的材料给律师，该申请的程序走程序。
公开回应，只放与我有关的必要内容。
分家协议里各自取得的财产。
我催发工资的记录。
我对冒名担保提出的书面异议。
涉及住址、证件号和客户资料的地方，都遮住。
最后附了一句：本店正常维修，亲属关系不包含免费担保服务。
唐穗拿手机看完，抬头问我。
“你就不解释他为什么坐tai阶？”
“解释了别人以为我卖凳子。”
中午，我妈打来电话。
“你赶紧删了！你姨她们都在问工资的事！”
“您让她们别着急，程序还没走完。”
“你真要告你爸？”
“工资争议按程序处理。您要觉得丢人，就先把工资发了。”
电话里传来顾耀祖的声音。
“别给他！看他能撑几天！”
我挂了电话。
下午，真有人来检查。
举报内容很齐全。
无照经营，偷电，使用废旧配件冒充新件。
我把经营证照、用电受理材料、进货单、维修记录拿出来。
前期独立供电尚未完成时，借用邻店进行的小型检测有约定、有电费记录，也没有私接线路。
旧件放在标注清楚的周转箱里。
需要客户更换的部件，旧件能带走就让客户带走，不能带走的拍照签字。
检查人员蹲下看了看配件箱，又翻开工单。
“这个标签是谁写的？”
“我。”
“为什么还有顾客拒修的记录？”
“怕下回他忘了，我也忘了，机器记性又不好。”
旁边记录的人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检查结束，他们指出需要补充的一处公示事项，我当场补上。
没有查到举报所说的问题。
人刚走，顾耀祖的车就停在路边。
他靠着车门，嘴里叼着烟。
“查得挺快啊。”
我把卷帘门往上推了一截。
“你举报时没留回访电话？”
他的烟抖了抖。
“你别血口喷人。”
“那你问我干什么？想学习合规经营？”
贺有田在里面喊：“承安，客户来了！”
我转头，看见一个穿工作服的男人抬着减速机进来。
后面还跟着上午那个大姨。
她指着我。
“就他，票据齐，工钱也敢要，不容易修完了白干。”
我一时没接上话。
大姨拍拍减速机。
“我儿子厂里的。先看看，该多少钱多少钱。”
顾耀祖站在车边，烟烧到了手指才扔。
那天我接了三张工单。
晚饭终于有了荤菜。
唐穗把一盒卤肉放在桌上。
“庆祝你从网上的不孝子，升级成本街有营业执照的不孝子。”
我夹了一片肉。
“证照很重要，骂人也得认准正规商家。”
贺有田刚要夹肉，手机响了。
是邵建业。
电话接通，背景里一片杂乱。
“顾师傅，你现在能来厂里吗？”
我放下筷子。
“什么情况？”
“你弟带了外包队来抢修，机器拆了两台，第三台刚开机就卡住了。现在他们说，是你上次做的轴有问题。”
我拿起工具包。
唐穗跟着起身。
“我开车送你。”
我看了眼那盒卤肉。
“给我留点。”
贺有田已经把饭盒盖上了。
“放心，给你留葱。”
【第六章】
进车间时，顾耀祖正站在控制柜旁边。
他衬衫背后湿了一片，袖口卷得一高一低。
看见我，他立刻指过来。
“就是他！上回那根轴是他做的，设备现在卡死，肯定跟他有关！”
我没往机器旁边挤。
先看停机隔离状态，再让无关人员退开。
“谁刚才操作的？”
一个外包工抬了下手。
“我按的启动。现场负责人说装好了。”
“负责人是谁？”
他看向顾耀祖。
顾耀祖脖子一梗。
“别转移话题！你就说那根轴是不是你做的！”
“是。现在卡住的，是不是那条线？”
他张嘴就要说，旁边的班组长先出声。
“不是。顾师傅修的是二号线，卡的是三号线。”
车间安静了一瞬。
唐穗拎着记录板，笔尖停在纸上。
“顾经理，你们这儿责任还能跨机器传染？”
顾耀祖脸上的汗往下淌。
“一个厂的设备，谁知道有没有联系！”
我看向外包队领班。
“你们拆了哪些部位？装配记录有吗？”
领班姓钱，四十来岁，手掌上全是油。
他把手套摘下来。
“我们按单子做清理、换皮带。内部检修不是这个报价。顾经理说轴承他的人换过，让我们直接装。”
“谁换的？”
顾耀祖把手机拿出来，又塞回兜里。
“人已经走了。”
邵建业伸出手。
“打电话，叫回来。”
“他忙着别的活。”
“我这儿停着三条线，他忙哪儿？”
邵建业声音不高。
顾耀祖却往后退了半步。
我没有碰故障部位，先让他们拍照、封存拆下的配件，保留现场状态。
顾耀祖急了。
“你不是来修的吗？摆什么架子！”
“你刚说我弄坏的，我再上手，你是不是准备连厂房漏雨也算我头上？”
邵建业立刻叫来厂里的设备主管。
“共同检查，记录签字。必要时请第三方。谁动过哪儿，写明白。”
检查到轴承座时，钱领班蹲了下去。
他拿着拆下来的隔套，半天没说话。
设备主管问：“怎么了？”
“装反了。”
顾耀祖嗓子猛地拔高。
“不可能！人家说干了十几年！”
钱领班抬头。
“他说十几年，你连人名字都没写进施工单？”
“熟人介绍的！”
“你这熟人介绍得挺省，连责任人都省了。”
设备主管继续检查，确认装配错误造成异常受力，受损范围还得进一步核实。
我让邵建业别急着签任何结论。
“该检验检验，损失按证据算。先把能独立恢复的线恢复，别三条一起等。”
邵建业看了我一眼。
“你接不接？”
“接我能力和设备范围内的部分。现场安全条件、工作范围、费用写清楚。其他部分找有相应能力的人。”
“今晚先出方案。”
“可以。”
顾耀祖一把拽住我的工具包。
“你故意的吧？你等着踩我挣钱！”
我停下脚步。
“松手。”
他不松。
我指向旁边的摄像头。
“你再耽误十分钟，厂里的停工记录就多十分钟。钱最后谁承担，咱们慢慢算。”
他的手松开了。
我走出两步，又回头。
“还有，亲兄弟的优惠仍然有效。”
他眼睛抬起来。
“什么？”
“报价单免费。”
唐穗把脸转到墙那边，肩膀抖了两下。
那一夜，我们先排查未受损的二号线。
它本就没有参与这次拆装，检查确认后，恢复运行。
另外两条线，一条可分段检修，一条需采购新部件。
我把方案交给邵建业时，天已经有了亮色。
他给我倒了杯热水。
“你跟你爸不一样。”
我捧着杯子，手指上全是细小的油印。
“最好别一样，我不想靠儿子结货款。”
他笑了一声，又把一张银行回单推过来。
“我查了公司财务记录。上次催他们退款，你爸说钱已经转到你账户，让我找你。”
我低头。
回单上的收款人，确实写着顾承安。
金额，十二万元。
可那张银行卡，我从来没见过。
【第七章】
我没有拿着回单去问我爸。
上午九点，我带齐证件，去了银行。
工作人员核验后，确认那是一张原身多年前办的工资卡。
卡一直放在家里。
预留电话还是我妈的号码。
原身后来拿不到工资，也没有再用它。
柜员问我是否需要查询交易明细。
“查，另外核实账户状态和后续安全处理。”
明细打印出来，十二万元确实进过账。
停留不到一天，分几笔转了出去。
其中一笔，转给了顾耀祖。
另一笔，收款方是汽车销售公司。
还有一笔，进了我妈的账户。
我手指按在那几行字上。
这家人连甩锅都不忘做流水。
贺有田坐在旁边等我，看我拿着一叠纸出来，站起身。
“怎么样？”
“钱从我名下路过，连口水都没喝。”
“你准备怎么办？”
“先停掉他们继续用这张卡的路，再按事实处理。”
我联系许律师，把明细、账户长期由家里保管的聊天记录，以及担保材料一并交给他。
许律师翻到那笔购车款，拿笔圈了一下。
“别在网上发完整流水。涉及冒名、未经授权操作的情况，你可以据实向警方反映。至于是否构成犯罪、责任怎么分，由调查和证据说话。”
我点头。
“我只要他们别拿我的名字继续花钱。”
从相关部门做完情况说明出来，我爸的电话就到了。
他第一句不是问我吃饭没有。
“你把银行卡弄什么了？你妈怎么转不出钱？”
我站在台阶上，风吹得纸袋哗哗响。
“她往我的卡里存钱了？”
“家里的卡，你动它干什么！”
“卡上是谁的名字？”
他不说话。
“爸，十二万进我账户，再转给耀祖买车，这叫钱给我了？”
电话里传来我妈的叫声。
“他还查我们！这个白眼狼，他还查我们！”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
“别喊，银行听不见。”
我爸压着嗓子。
“回来，把事说清楚。你真要闹到一家人没脸？”
“我昨天被你们推出来背债时，你们没给我留脸。现在我查账，你们倒统一需要脸了。”
他呼吸粗了。
“那卡本来就是你同意放家里的。”
“保管不等于可以冒我的名义办担保、制造我收了款的说法。具体事实，有人会查。”
“你报了？”
我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下午，我爸带着两位叔伯来了。
我妈没来，顾耀祖也没来。
二叔坐下就叹气。
“承安，你爸也是为这个家操心。你当哥哥的，让一步，日后你弟会记着。”
我给他们倒了水。
“二叔，您今天带银行卡了吗？”
他握杯子的手一顿。
“干什么？”
“您替耀祖垫十八万，他肯定记您一辈子。您比我辈分高，记起来更尊敬。”
二叔把杯子放下。
“我哪有那么多钱！”
“我也没有。”
“你不是有铺面吗？”
“您也有房。”
他嘴唇抿了两下，不吭声了。
三叔咳嗽。
“话不能这么说，兄弟之间……”
我把纸和笔推过去。
“您愿意担多少，写个数。只谈感情不谈金额，我怕记不住重点。”
三叔立刻摆手。
“我就是陪你爸过来坐坐。”
我爸一巴掌拍在桌上。
“顾承安！你是不是非要看着你弟完蛋！”
茶水跳出来，落在我刚校核过的量具盒上。
我先把盒子拿开，擦干。
然后看着他。
“我给他挣钱，他花。
“我给他干活，他领功。
“现在钱没了，活砸了，你们还要把债写我名下。
“爸，我是他哥，不是他买的全险。”
他手掌撑着桌沿，指节发白。
贺有田从后面走出来，把一张旧工单放在桌上。
“这是承安上次高烧时干的活。我去给他送扳手，看见他扶着机器吐。那天你们在哪儿？”
我爸看着工单，不出声。
老头点了点日期。
“你们去提车了。耀祖还在街口放鞭炮。”
二叔的腰往后缩了缩。
三叔端起水杯，没喝。
我把工单收起来。
“工资我会要，担保我会否认，钱的去向我会配合查。该我承担的，我不会躲；不该我的，你们别再塞。”
我爸盯了我好一会儿。
最后，他把桌上的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行。你翅膀硬了。”
他们走后，贺有田弯腰捡那团纸。
我拦了一下。
“没事，空白的。”
老头展开，看了一眼。
“你还真防着他们当场乱写？”
“不是。”
我把另一面翻过来。
“废报价单，正面还能用。”
唐穗靠着门，终于笑出了声。
“放心，你这铺子亏不了。苍蝇来蹭口水，都得自带杯。”
【第八章】
兴达那边的检修，成了我接到的第一笔大活。
不是我一个人包圆。
现场电气部分找有资质和经验的人，超出我设备能力的零件外协加工，我负责约定范围内的机械检修、装配与协调。
每一项都落在纸上。
邵建业第一次看见我把外协单位名单也附在报价后面，挑了挑眉。
“别人怕客户知道自己找人干，你倒写得清楚。”
“我怕客户以为我什么都会。”
“你不会什么？”
“免费。”
他把笔盖拔开，签了字。
厂里先安排一部分费用，按进度验收付款。
我算完采购款，账户里又只剩几百块。
贺有田拿着备料单看我。
“前两天不还挺有钱？”
“钱去上班了，我在家等工资。”
真正卡住进度的，是一套配套部件。
本地供应商说有现货。
等我带着订货信息去提，对方却把手一摊。
“被人订走了。”
我看见仓库门边，顾耀祖正让人往车上搬箱子。
他拍了拍箱盖。
“巧了，哥，你也要？”
我停在门口。
“你买它干什么？”
“公司业务，不能告诉你。”
供应商有些尴尬。
“顾师傅，你那笔只是询价，还没付定金。他先打款，我只能给他。”
我点头。
“规矩没问题。其他渠道有货吗？”
顾耀祖笑了。
“这批匹配的，本地就这些。你工期不是紧吗？我可以匀给你，三倍价格。”
我看向他。
“兴达在找你退款，你拿钱囤这个？”
“你少管。”
“行。”
我转身要走，他伸手拦住。
“哥，都是一家人，何必呢？你把兴达那边的债接下来，我把货原价给你。担保的事，也不用再闹。”
我掏出手机。
他立刻把手缩回去。
“你又录？”
“看时间。你这条件，值得我专门浪费一分钟。”
我上车后，唐穗问：“换供应商？”
“先核实外地库存，不能瞎跑。”
我连续打了十几个电话。
有货的型号不全，型号全的交期太长。
眼看约定的停线检修窗口越来越近，我手心把手机壳捂出一层汗。
最后，隔壁市一家供应商答应调配。
但配套件分在两个库里，要次日上午才能备齐。
运输再占半天，原定现场安排必须重排。
我给邵建业打电话。
没有隐瞒，也没把弟弟骂成主要工作内容。
“材料出现变动，我有替代采购方案。需要把可先行完成的工序前移，关键装配安排到后半段。总体工期仍有机会守住，但余量会很小。”
邵建业沉了几秒。
“风险写给我，现场人员我配合调。别拿不合格的东西顶。”
“不会。”
“如果真赶不上，提前说。停产我能安排，突然给我惊喜，我受不了。”
我挂了电话，掌心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唐穗把车钥匙递过来。
“明天我去提货，你留厂里。”
“你不认识型号。”
“你列清单，供应商拍标识，装车前你视频核对。运输我会，造机床我不会，没打算跨界。”
贺有田把眼镜往上推。
“我跟她去。你给我车费、饭钱、工钱。”
“都给。”
“再加两个鸡腿。”
“一个。”
老头瞪我。
我赶紧改口。
“两个，您别临阵涨成烧鹅。”
第二天，货按时装车。
下午，车在高速出口附近排了一个多小时。
我站在车间里，听着墙上钟表的响声，把已经完成的检修项又核了一遍。
邵建业走过来。
“到了没有？”
“还有二十分钟。”
“你先喝口水。”
我接过杯子，纸杯边缘被手指捏出折痕。
他看见了，没说什么，转头让食堂留饭。
货到时，贺有田的裤脚全是灰。
唐穗把签收单拍到我胸前。
“顾老板，鸡腿记得兑现，贺师傅一路念了六遍。”
我核对完货，才把那口一直没咽下去的气吐出来。
检修继续。
凌晨，顾耀祖发来消息。
“还撑着呢？叫声弟弟，我考虑便宜点。”
我拍了一张到货单给他。
“留着吧。你那几个型号用途窄，退货条款记得看。”
他很快打来电话。
我没接。
现场还有活。
弟弟的情绪，不在本次检修范围内。
【第九章】
最后一条线试运行那天，我爸也来了。
跟着来的还有顾耀祖、钱领班，以及各方约好的人员。
先验收修复工作，再核对之前事故和合同退款的材料。
两件事分开，不搅在一张饭桌上求个算了。
我爸站在车间门口，看了看恢复运行的设备。
“承安，这回你干得还行。”
我正在核对检测记录，没有抬头。
“谢谢，客户已经验过了。”
他手背到身后。
“技术还是家里教的。”
贺有田端着水杯从旁边路过。
“那你怎么没把耀祖一起教会？”
我爸转头看他。
老头喝了口水。
“别看我，我教人收费。亲戚也收。”
顾耀祖的脸绷得发亮。
他买下的那批货，只退掉了一部分。
剩下的型号偏，供应商按约扣了费用。
他原本想卡我的材料，最后先卡住了自己的现金。
会议室里，邵建业把文件摆开。
原合同、付款凭证、催告记录、现场维修记录，以及后续检测和损失核算材料。
许律师坐在我旁边。
关于担保签名的专业意见，也已经出来。
那份签名不是我本人书写。
至于手印、账户使用等问题，仍按各自需要的程序核实，没人拿一张纸把所有事情一起盖过去。
我把自己的银行流水放到桌上。
“十二万进账后的去向，这里都能对上。购车款、你们各自收款，没有用于给我支付工资，也没有交到我控制之下。”
顾耀祖伸长脖子。
“你自己的卡，凭什么说不是你转的？”
许律师看向他。
“谁保管银行卡，谁使用相关设备，谁实际收款，都有相应材料可以核查。你现在可以说明事实，不需要替证据先下结论。”
我爸忽然打断。
“钱就是家里调一下！调钱也犯法吗？”
邵建业把手里的笔放下。
“顾老板，我今天问的是，你为什么告诉我，钱给了承安，让我找他？”
我爸嘴角抽了一下。
“他也是家里一分子。”
“他是你儿子，不是我合同上的收款公司。”
邵建业点着合同上的章。
“钱打进你公司，履约也是你公司负责。你们内部怎么分，不是让我去找一个没授权担保的人。”
顾耀祖猛地站起来。
“活现在不是修好了吗？你们一分钱损失都没有，还要什么退款！”
邵建业身后的设备主管把一沓单据推过去。
“新维修费用、损坏部件、经核实的相关损失，都在这里。不是你一句修好了，就能把旧合同履行完。”
钱领班也把自己的委托单拿了出来。
“我这边只接了清理和皮带更换。你要求我们按你说的状态装回去，聊天记录在，现场人也在。该我们承担的，我们认，不是我们的不背。”
顾耀祖看向我爸。
我爸没看他。
他又看向门边。
我妈正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只布包。
“都是一家人，你们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
我指了指桌上的座位。
“妈，这是客户会议室，不是家里。哭不能抵预付款，坐下说。”
她想往前冲，又被门边的椅子挡了一下。
布包蹭到扶手，里面几张银行卡掉了出来。
她蹲下去捡，手指连着捏了两次，才把卡捡起来。
邵建业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我爸。
“我的要求已经发过函。今天能协商就形成书面方案，不能协商，继续走程序。”
我爸终于开口。
“现在没那么多现金。”
“那不是让顾承安替你承担的理由。”
顾耀祖往椅子上一坐，椅腿擦着地面响了一声。
他盯着那几份材料，嘴里开始重复。
“不至于……不至于啊，就是一个检修项目……”
我看着他。
“收钱的时候，你说是小项目。
“买材料的时候，你说先省一点。
“出问题的时候，你说找我。
“现在要算账了，你终于发现它不小了。”
他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我。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故意分家，故意让我们接着干，故意看我们……”
“停。”
我把他的采购截图摆出来。
“材料我让你抢的？”
他不说话。
“外包队我让你找的？”
他下巴抖了一下。
“我的签名，也是我按着你的手写的？”
我爸猛地把椅子往后一推。
“签名是我让他弄的！”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
“客户说需要个人担保，我想着承安一直在公司干，技术也是他负责，写上他的名字，家里以后再跟他说，不就行了！”
我妈抬起头。
“你说这个干什么！”
顾耀祖也慌了。
“爸，你不是说我照着以前签字描一下就行吗？你现在全推给我？”
我爸转头瞪他。
“你闭嘴！”
“凭什么我闭嘴？钱你也用了，给妈转了三万，怎么就成我一个人的事了！”
我妈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她手里的布包落到地上，卡片又滑出来一张。
这次她没有捡。
我没有接着问。
现场说明会被如实记录，具体责任交给相应程序。
我只是把自己的笔收进笔袋，拉上拉链。
顾耀祖看见我的动作，突然伸手抓住我的袖子。
“哥，你帮我这一次。”
我低头看他的手。
“怎么帮？”
“你跟邵总熟，你说几句。还有工资，先别要了。车我可以卖，货我也处理，你先帮我……”
我抽回袖子。
“车可以卖，货可以处理，钱可以还。这些全是你该做的，不叫帮我。”
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膝盖磕在地上。
“我是你弟啊！”
我往后挪开椅子。
“你刚才说，是我故意害你。”
他嘴巴张着，眼泪掉到衬衫前襟上。
“我说错了，哥，我说错了……”
我爸伸手拉他，拉了一下没拉动，自己也坐回椅子上。
他盯着桌面，喃喃着那句老话。
“一家人，怎么就闹成这样了。”
我把分家协议放到他面前。
“从你们分东西的时候按人头，分债的时候只认我一个人开始。”
会议一直开到下午。
能确认的部分形成书面方案，尚有争议的部分按程序继续处理。
公司退还未履行部分对应的款项，承担经核实、应当由它承担的维修及损失费用。
不是谁喊得响，就把全部损失无限加上去。
也不是谁哭得多，就能抹掉已经花出去的钱。
我的欠薪另案处理，没有拿来换他们一句家和万事兴。
临走时，邵建业叫住我。
“顾师傅，后续维护合同，明天过来谈。”
顾耀祖跪坐在椅子旁边，抬头看了过来。
我点点头。
“先现场核设备，再报价。”
邵建业笑了。
“你就不能先说句好听的？”
我想了一下。
“祝您机器长命百岁。”
设备主管咳了一声。
“也不用那么久，我们还想申请换新的。”
屋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耀祖低下头，手指把地上的一张纸揉成了团。
【第十章】
接下来的日子，我没守着他们家看热闹。
我得干活。
早上开门，清理设备，检查工装，再把当天的工单排出来。
老机床能接什么，不能接什么，墙上写得清楚。
贺有田成了按实际工时结算的老师傅。
第一次拿到钱，他坐在门口数了两遍。
“你小子算少了吧？”
我伸手要拿回来核对。
他立刻把钱揣进兜里。
“鸡腿呢？”
我指了指桌上的饭盒。
“两个，单独装的。”
他掀开盖子，点了点头。
“账清，合作还能继续。”
唐穗给我介绍过几笔活，我按提前约定给她支付介绍费用。
她收钱时挑眉。
“咱俩还算这么清？”
“正因为以后还想让你进门，才得算清。”
她盯了我两秒，把手机收起来。
“行。那你欠我的那顿饭，也写进账本。”
“已经写了。”
“写在哪儿？”
我翻开本子给她看。
应付项目里，单独一行。
唐穗，饭一顿。
她伸出手，在后面加了四个字。
不得用券。
我看着那四个字，半天没说话。
这比兴达的验收条件还严格。
欠薪的事情先有了结果。
证据摆在那里，公司最终在调解程序中确认了欠付金额和付款安排。
首笔到账时，我盯着短信看了好一会儿。
原身干了那么多天，终于有一部分劳动不再只值一句你是哥哥。
我没发朋友圈。
先给作坊买了新的灭火器和一套缺了很久的量具。
剩下的钱，存着。
穷过的人看见账户余额，最想干的不是消费。
是把手机锁上，免得钱看见外面的花花世界。
我爸来送第二笔款的那天，顾耀祖也来了。
他没开车。
车卖了。
临街铺面还没卖，先对外出租，租金被安排用于履行已经确定的付款义务。
公司接不了原来的维修业务，又欠着款，正在缩减经营，处理剩余货物。
他们仍要应对担保和账户使用相关的后续事项。
我没有替他们出谅解换回亲情，也没有编出一个一句话就能落定的结果。
该配合的，我配合。
该等的程序，继续等。
我爸把付款凭证放在柜台上。
“转了。”
我查了到账记录，给他确认。
“收到了。”
他站着没走。
“你妈这几天睡不好。”
“去医院看。”
“她想让你回去吃饭。”
我把凭证夹进文件夹。
“吃饭可以另说，先别把饭和签字放一张桌上。”
他嘴唇动了动。
顾耀祖抢着开口。
“哥，我真知道错了。以后咱们一起干，你负责技术，我负责业务，不比你自己守着这个小铺子强？”
我看向他。
“你会做维修记录吗？”
他停了一下。
“可以学。”
“会核验配件吗？”
“你教我不就行了？”
“会按合同付款吗？”
他的下巴收了回去。
我拿出一张空白用工登记表，又收了起来。
“我这儿暂时不招你。你现在需要的不是当老板，是先把自己签过的东西看完。”
顾耀祖的手握成拳，又松开。
“你至于记一辈子吗？”
我点了点柜台。
“刚说知道错了，三句话不到，已经开始怪我记性好。”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我爸拉住他胳膊。
这回，他没骂我。
也没说哥哥就该让着弟弟。
他只是拿起柜台上的另一联凭证，折好，装进口袋。
两个人走到门口时，我妈从街对面过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炖了排骨，你趁热吃。”
我接过来，放在旁边。
她往作坊里看。
地面清过，工具上了架，机床旁边多了一块工作灯。
几张待办工单整齐夹在板上。
她看了半天，问：“真能挣到钱？”
“能。”
“那你每个月……”
她话说到一半，看见我抬起头，停住了。
我把柜台上的本子合上。
“该履行的赡养义务，我不会躲。合理需要，可以说清楚。拿我的钱给耀祖换车、办酒、填生意窟窿，不在里面。”
她手指绞着保温桶的提绳。
“都是亲人，非要说得这么难听。”
“以前说得好听，钱没了，人也差点没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门外有人喊修设备，我回头应了一声。
等我再转过来，他们已经往街口走了。
保温桶留在柜台上。
我没有追出去，也没把它扔了。
中午打开，里面确实是排骨。
唐穗闻着味过来，瞥了一眼。
“吃不吃？”
“吃。”
“我还以为你要发表点什么。”
“排骨没参与签字。”
她拿筷子的手顿了顿，随后把一块肉夹进碗里。
“那我也参与一下。”
月底，兴达的维护合同正式签了。
工作范围、巡检周期、响应方式、收费项目，每一条都谈过。
邵建业看着最后一页，忽然问我。
“以后做大了，准备换个什么名字？”
门口挂着新做的招牌。
承安修理铺。
字不花哨，电话号码够大。
我抬头看了一眼。
“不换。先把修过的东西修好，把该收的钱收回来。”
他点头，签完字，伸出手。
“顾老板，合作顺利。”
我刚握住他的手，身后传来一声脆响。
贺有田把一只旧搪瓷杯碰掉了。
老头弯腰捡起来，看了眼杯底。
“承安，能修吗？”
“您那个漏水，别用了，我给您买新的。”
“有感情。”
我接过来看了看。
“有感情也不能按压力容器的标准补。”
唐穗在旁边笑弯了腰。
邵建业拍了拍我的肩膀，拿着合同走了。
门口又停下一辆电动车。
顾耀祖把一个纸箱搬下来。
他站在门外磨蹭了半天，才把箱子放上柜台。
“店里剩的几台小设备，想修好了卖。你帮我看看。”
我检查了一遍，列出项目和报价。
他低头盯着那张单子。
“亲兄弟，能赊账吗？”
我没说话，只抬眼看着他。
他脚往后退了半寸，掏出手机。
“行，我先付定金。”
收款声响起来。
我把客户联递过去。
“修好通知你，旧件一起带走。”
他捏着单子，站了一会儿。
“哥……”
我指向墙上的牌子。
先报价，后维修。
亲友同价，概不代签。
顾耀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抱着空箱子走了。
贺有田凑过来，看了眼收款记录。
“这小子今天真付钱了？”
“付了。”
“稀奇。”
我把工单夹到板上，转身去检查机床。
油窗清亮，防护齐全，工作灯照着工件。
唐穗拎着两杯豆浆站在门口，冲我晃了晃。
“顾老板，下班吃饭去。说好的，不得用券。”
我关掉设备，按流程收拾好工作区，伸手去拿钥匙。
裤兜里却掉出一张纸。
满一百减二十。
唐穗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我。
贺有田背过身，肩膀已经抖起来了。
我捡起那张券，塞回口袋。
“这是维修行业的备用方案。”
她把豆浆塞进我手里。
“驳回。”
我拉下卷帘门。
钥匙一转，锁舌咔哒落稳。
这回，门里是我的机器。
门外，是等我吃饭的人。
没人再站在桌边，告诉我鸡腿应该先给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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