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熬了四年，扛了九个大项目，三次晋升都输给资历。
关系户毕业半年，资历突然够了。
我投了对家。
女总监看完作品：“明天来上班，薪资翻倍。”
我刚想答应，前公司却把我的名字写进了一份我没见过的承诺书。
【第一章】
周建把我的晋升申请翻过来，压在咖啡杯下面。
杯底有一圈褐色水渍。
我盯着那圈水，看它漫过我的名字。
“行舟，你能力没问题，就是资历还差一点。”
这是他第三次说这句话。
第一次，我进公司两年，独立交付了三个展馆互动项目。
第二次，我进公司三年，项目涨到六个。
这回，九个。
我问：“具体差多少？”
周建抬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差半年，我等半年。差一年，我等一年。差个舅舅，我回家问问我妈。”
坐在旁边的贺有余把水吸进鼻子里，咳得椅子直响。
周建脸上的笑收了。
“别阴阳怪气，公司晋升有综合考量。”
会议室门开了。
高鹏抱着一摞奶茶进来，胸前挂着新工牌。
项目主管。
他去年十二月毕业，今年六月晋升。
半年。
我的资历按工龄算，他的资历按户口本算。
“舟哥，别有情绪。”
高鹏把一杯奶茶推过来。
“周总监说了，以后技术上的事还得你多担待。我负责统筹，你负责落地，咱们双剑合璧。”
我看了眼杯身。
三分糖，去冰。
他自己的。
我那杯在袋子里，标签写着赠品。
“挺好。”我把杯子推回去，“剑给你，璧也给你，我负责下班。”
周建敲了敲桌子。
“说到下班，今晚北河馆方案再改一版。明天高鹏跟客户汇报，你把讲稿也写好。”
“今晚不行。”
“什么事比项目重要？”
“陪我妈做检查，号约了三个星期。”
“检查不能换一天？”
我拿出手机，给他看预约页面。
周建没看。
“行舟，你已经三十岁了，别总把个人困难带进工作。高鹏刚接手，需要做出成绩，你应该有团队意识。”
高鹏跟着点头：“舟哥，你放心，成绩我不会忘记你。”
“忘不了最好。”我说，“写名字的时候也别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建把咖啡杯挪开，露出被浸皱的申请表。
“还有个事，上一季度项目奖金，财务重新核过了。你带的小何出了两次错，得扣一部分管理分。”
我看向他：“我不是主管，不能按主管拿钱，但能按主管扣钱？”
“你是老员工。”
“刚才不是资历不够吗？”
贺有余低头捂嘴，肩膀直抖。
周建一巴掌按住申请表。
“你到底想不想干？”
我想接话，舌尖顶了顶后槽牙，又把话咽了回去。
桌面上，手机亮了一下。
小何发来消息。
舟哥，奖金是不是因为我没了？我补给你。
他才入职三个月。
所谓两次错误，一次是高鹏临时改了设备尺寸，另一次是周建口头承诺了合同外功能。
最后都是我熬夜补上的。
我把手机扣下。
“想干。”
周建往椅背上一靠。
“这就对了，年轻人别只盯着眼前那点钱。”
“我没只盯眼前。”
我收起申请表。
“我准备往远处看看。”
下午五点五十，我把当日进度、未解决问题、明天需要客户确认的事项发进项目群。
六点，我合上电脑。
周建从办公室探头：“去哪儿？”
“医院。”
“方案呢？”
“群里。现有版本可汇报，新增功能需要客户确认预算。”
高鹏追到电梯口，把电脑塞给我。
“舟哥，你带着，候诊的时候顺手改改。”
我没接。
“我妈检查，不是我电脑检查。”
电梯门关上前，我看见他还伸着胳膊。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钻进鼻子。
我妈抱着检查单，先问我：“请假扣钱不？”
“下班了。”
“你们不是总不让下班？”
我撕开一块面包，递给她。
“他们今天没拦住。”
她吃了两口，掰下一半塞回我手里。
“你也吃，脸都瘦尖了。”
我咬着面包，在手机上更新简历。
没有公司源文件，没有客户未公开资料。
只有已经公开上线的项目名称，我承担的具体工作，以及能公开展示的个人设计练习。
投递公司那一栏，我选了启程体验设计。
见山的老对手。
发送成功不到十分钟，电话打了过来。
“许行舟先生吗？我是启程的唐予宁。”
“您好。”
“方便聊一下你在西港馆做的故障降级方案吗？”
我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
四年了。
终于有人先问我做了什么。
不是问我今晚能不能留下。
【第二章】
面试约在第二天中午。
我请了一小时调休。
周建盯着申请：“中午出去干什么？”
“处理个人事务。”
“是不是相亲？”
我没接话。
他把申请批了，顺手教育我：“结婚以后就懂了，稳定比什么都重要。你现在离了公司，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平台？”
“我先出去看看。”
启程离我们三站地铁。
我到的时候，唐予宁正蹲在地上，拿胶带固定一块测试板。
旁边有人喊：“唐总，客户到了。”
她抬头看了眼我。
“不是客户，是来救我膝盖的人。”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这玩意儿一天蹲八回。你要真能把儿童操作高度做对，我先替膝盖给你投一票。”
我原本准备好的自我介绍，卡在了嗓子眼。
她把我带进会议室，打开西港馆的公开宣传视频。
“第三十二秒，主屏熄了，旁边按钮还能用。你做的？”
“我提的分级运行方案，控制程序是同事写的。”
“为什么不把主屏和操作端绑在一起？”
“因为参观者花钱买票，不是来陪我们一起等重启。”
她按下暂停。
“当时客户反对过吗？”
“反对过。觉得备用操作不好看。”
“怎么说服的？”
“我让他先拔了主屏电源，再请领导来体验。”
她看了我两秒。
“领导体验了吗？”
“体验了。那天故障演练改名叫特殊工况汇报。”
唐予宁笑出了声。
接下来四十分钟，她没问我能不能抗压，也没问我对加班的理解。
她把一份公开征集的展馆需求推过来。
“入口宽一米四，设备不能打孔固定，孩子能碰到的地方不能夹手。给你十分钟，讲个初步方案。”
我拿起笔。
刚画了一个大屏，她就问：“停电呢？”
我把大屏划掉。
又画了一个旋钮。
“轮椅使用者从哪边接近？”
我把底座侧边挖空。
“维修时要不要拆整个外壳？”
我在背面补了检修门。
她看完，把纸转向旁边的人事经理。
“明天来上班，薪资翻倍。”
我手里的笔停了。
“哪部分翻倍？”
人事经理抬头。
我补充：“别是从基本工资两千翻成四千，剩下全算老板的祝福。”
唐予宁伸手拿过报价单，写了数字。
“固定月薪三万六。奖金另算，不把出勤奖、餐补和未来的上市愿望算进去。”
我看着那行字，喉咙有些干。
“明天不行。”
她挑眉。
“我得按流程提离职，做好交接。现在负责的项目不能扔。”
唐予宁把纸推给人事。
“那明天签录用意向，入职日期按你的实际离职时间定。”
我问：“能写进正式文件？”
她看着我。
“你前公司是卖许愿池的吗？”
“差不多。”
“主要业务是什么？”
“我投币，他们许愿。”
人事经理把刚喝的水咽了两次，才咽下去。
离开前，唐予宁叫住我。
“还有两件事。第一，不要带老公司的文件来。”
“我知道。”
“第二，我们也不是养老院。该承担的责任要承担，但不拿责任当借口让人免费住公司。”
我点头。
回到见山，高鹏已经把我的方案封面改了。
汇报人，高鹏。
设计负责人，高鹏。
技术支持，许行舟。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他拍我的肩：“组织安排，别计较名字。咱俩谁跟谁？”
我把他的手拿下来。
“你跟你舅舅比较熟。”
下午三点，我向公司指定邮箱发送了书面离职通知，抄送人事和周建，保留了送达记录。
三点零二分，周建把我叫进办公室。
“拿离职逼公司给你升职？”
“不是。”
“那就是逼我加钱？”
“也不是。”
他把鼠标摔在桌上。
“许行舟，你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公司离了谁都转。”
我点头。
“那太好了。我一直担心自己影响地球自转。”
他指着门，手指抖了两下。
我出门时，高鹏正在外面偷听。
他挤出一个笑。
“舟哥，真走啊？”
“真走。”
“那北河馆怎么办？”
“你统筹。”
“技术呢？”
“你组织。”
“出了问题呢？”
我看了一眼他的主管工牌。
“你成长。”
【第三章】
交接的第一天，高鹏抱来一个纸箱。
“舟哥，所有东西都放这里。”
我指了指电脑。
“九个项目的文件，你准备用纸箱装？”
“不是打印出来吗？”
贺有余在旁边转过椅子。
“鹏主管，三维模型也打？要不申请个烧窑车间？”
高鹏把纸箱踢到桌子底下。
“开个玩笑，你们真没意思。”
我没跟着笑。
我把交接表投到屏幕上。
文件路径、版本状态、设备清单、供应商接口、未完成事项、客户待确认内容，分了六栏。
公司原有的管理员权限没有改，资料仍留在原来的工作空间。
“每天下午四点交接，会议纪要发邮件。有问题当天提。”
高鹏扫了一眼。
“这么复杂，能不能简单一点？”
“能。”
我把字号调大。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第二天，他没来。
第三天，他说客户有饭局。
第四天，他让小何代听。
我把缺席情况照常写进交接纪要。
周建收到邮件，把我叫过去。
“你这是故意留痕，防着公司？”
“方便接手的人查。”
“口头讲一下不就行了？”
“您上周口头说的三万项目奖，这周就变成考核待定了。我记性差，怕再记错。”
他伸手想拿桌上的杯子，碰到杯柄，又收回去。
“奖金公司不会少你的。”
“麻烦也邮件确认一下。”
他没发。
我继续交接。
到离职前一周，北河馆发来需求补充，明确了旧楼供电上限、运输门宽和无障碍操作要求。
我把补充文件归档，逐条标出影响。
高鹏只看了第一页效果图。
“客户就喜欢大气。做个悬浮感，整面发光。”
“功耗超了。”
“那就少写一点。”
我把笔放下。
“参数不是作文，压缩篇幅不能省电。”
他翻了个白眼。
“你就是缺乏变通。”
我当着人事的面，把这条标成待负责人确认。
最后一个工作日，高鹏终于坐进了交接会议室。
人事陈瑶拿着清单，一页页核对。
“工作电脑归还了，门禁卡归还了，文件由高鹏接收。”
高鹏在签名处停住。
“我签了，以后有问题是不是就不能找他了？”
陈瑶看了我一眼。
我说：“交接范围内的问题，可以在今天问。”
“项目下个月才汇报，今天怎么知道有什么问题？”
“所以我安排了二十多天答疑。”
“你这人怎么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我指着他手里的清单。
“我连设备上哪颗螺丝容易滑丝都写了。人情味暂时没找到对应栏目。”
陈瑶把笔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签了。
周建从门口进来，递给我一张纸。
离职后协助承诺。
上面写着，原经手项目如需技术支持，应随时响应，不得收取额外费用。
没有期限。
我看完，把纸放回去。
“我辞职，不是出家。做不到终身免费普度客户。”
周建扯了扯嘴角。
“就走个形式。”
“那您签吧。您的形式比我的级别高。”
他盯了我几秒，拿走了那张纸。
出门的时候，小何给我塞了个鸡蛋。
“家里带的。舟哥，你中午没吃饭。”
贺有余递来一罐可乐。
“恭喜脱离苦海。”
我刚拉开拉环，可乐喷了半袖子。
他往后跳了一步。
“我替你摇匀了，怕你喝到最后不甜。”
我捏着湿透的袖口，看了他半天。
“你这份心意，建议带去派出所自首。”
当天晚上，唐予宁给我打电话。
“有件事，需要你确认。”
她发来一张文件照片。
竞业限制补充协议。
签名栏是我的名字。
我坐直了。
“我没签过。”
“原公司给我们发了函，要求暂缓录用，说你明知受限，仍然跳槽。”
我把图片放大。
那个签名，连最后一笔向下的钩都跟我一致。
唐予宁又发来第二张截图。
是一份技术服务人员承诺。
我被列为北河馆项目的驻场负责人，承诺未来三个月全程服务。
落款日期，就在今天。
她在电话那头问：“这份也是你签的？”
我盯着两份文件。
“不。”
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他们一边说我不能去你们公司，一边替我答应了给他们继续上班。”
【第四章】
我把保存的劳动合同、历次补充文件和离职手续摆了一桌。
没有那份竞业协议。
第二天，我没直接冲去见山，而是先去了启程。
唐予宁带了一位法务，姓邵。
邵律师看完材料，先问：“你能确认没签过？”
“能。”
“那先别在群里骂，也别发朋友圈。要求对方提供原件和签署过程，争议文件我们正式回复。”
唐予宁把手机递过来。
周建发了条语音。
“唐总，行舟这孩子能力是有，但情绪不稳定。我们培养四年，他说走就走。你们真要录用，后面出事别说同行没提醒。”
我听完，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我三十了，他四十一。”
唐予宁问：“怎么了？”
“他再培养两年，可能要给我开家长会。”
邵律师把笑压回去，给见山发了正式回复。
当天上午，陈瑶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行舟，那份协议不是我经办的。”
“我知道。你能查一下签字从哪来的吗？”
“我只能查人事系统里的材料。”
“那就查你有权限查的，别替任何人冒险。”
十分钟后，她发来我入职时的纸质签收单扫描件。
签名一模一样。
连签字下方那颗打印机留下的黑点都在。
我把两张图发给邵律师。
他没急着下结论。
“这是线索，不能只靠图片对比就结束。要求对方拿原件，保留上传记录。”
下午，见山要求当面沟通。
我带着邵律师去了。
周建坐在会议桌主位，高鹏靠着窗，运营副总高启盛在翻文件。
高鹏的舅舅。
以前周建提到他，总要先把腰坐直。
高启盛看了眼邵律师。
“内部沟通，还带律师？没必要吧。”
我把两份文件放到桌上。
“我一个人，没法同时去两家公司上班。带个人帮忙数数。”
周建沉着脸：“协议是你签的，你现在不认？”
邵律师伸手。
“请提供原件。”
“原件在档案室。”
“可以等。”
“档案负责人今天不在。”
“那请说明保管位置，我们书面约定查验时间。”
高启盛把文件合上。
“别把事情搞复杂。行舟，你愿意回来，我们待遇也能谈。”
“多少？”
周建立刻接话：“原薪基础上加三千，主管名额年底再给你争取。”
我看向高鹏。
“你们主管实行季节迁徙？”
高鹏皱眉：“什么意思？”
“春天争取，夏天考察，秋天观察，冬天往下一年飞。”
邵律师低头整理纸张，嘴角绷得有点吃力。
周建伸手拍桌。
“许行舟，别给脸不要脸！”
门被推开。
陈瑶抱着电脑站在门口，身后是见山的法务赵经理。
赵经理没看我，先问周建：“这份协议从哪里来的？”
“人事归档的。”
陈瑶的手指收紧了。
“人事没有归档记录。文件是今天早上补传的，上传账号属于项目部。”
高鹏马上抬头：“我只是帮忙传一下！”
周建转脸看他。
他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赵经理拉开椅子。
“公司发函流程里，没有这封函。你用了项目印章扫描件？”
周建的喉结动了一下。
“本来就是提醒同行，可能工作人员把模板弄错了。”
“谁是工作人员？”陈瑶问。
她站在门边，脸上的血色褪下去，脚没动。
“邮件里写的是我审核。我没有审核。”
会议室静了。
高启盛用笔点了点桌面。
“先把误会澄清。行舟的离职手续没有问题，该撤回的撤回。”
邵律师没有收文件。
“还包括人员承诺。不能一份说误会，另一份继续使用。”
赵经理翻到第二页，眉头拧紧。
“这份投标材料已经提交了吗？”
高鹏没说话。
周建也没说话。
我这才知道，北河馆的方案征集已经进入正式比选阶段。
他们用了我的名字。
高启盛终于把笔放下。
“内部核实，今天给答复。”
傍晚，启程收到了撤回函。
竞业文件真实性未核实，不再作为要求暂缓录用的依据。
北河馆人员名单也提交了更正。
我以为这事先到这里。
下楼时，周建追了出来。
“你别得意。启程为什么给你那么高工资，你不清楚？”
我停住。
他压低声音。
“他们也在争北河馆。你去了以后做出东西，是拿我们公司的成果。做不出来，就是个高价废物。”
我看着他。
“你刚才不是还要给废物加三千吗？”
他的脸绷住了。
我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还有，替我签名这件事，我没答应翻篇。”
【第五章】
入职当天，我的工位上放了两样东西。
电脑。
一张写着欢迎的纸。
贺有余发消息问我，新公司仪式感怎么样。
我拍照给他。
他回：“就这？”
我说：“工资到账的时候，仪式感会自己长出来。”
唐予宁把我叫进会议室。
北河馆的公开比选资料摆在桌上。
“有两个选择。”她说，“你可以避开这个项目，先做别的，也可以参与，但所有资料都走我们自己的流程。”
“原公司已经交了一版方案。”
“所以我们不问他们做了什么，只问我们收到的需求是什么。”
她把一本空白设计记录推给我。
“原始输入、设计过程、测试记录，全部留档。旧公司的任何未公开文件，不准进来。”
我翻开第一页。
“行。”
启程的技术负责人叫杜维，四十岁，头顶比桌面整洁。
他看见我画的初稿，第一句话是：“你这展项为什么这么便宜？”
“不是便宜，是把钱花到能用的地方。”
北河馆要做的是一套面向儿童的城市供能互动装置。
游客转动手柄，观察不同能源的转换，再通过实体按钮选择路线。
旧楼运输门窄，电力有限，还要求断网后保留基本体验。
我提出模块拆装，关键操作不用复杂手势识别。
杜维看了十分钟，指着我的手柄。
“甲方会不会觉得不够科技？”
唐予宁拿起桌上一只鼠标。
“这东西卖几十年了，谁嫌点一下没科技？”
杜维张了张嘴。
“你别拿我吃饭的东西反驳我。”
方案刚过内部评审，阻力就来了。
采购说，定制轴承交期赶不上。
工程说，运输车只能停在院外。
人机测试说，身高一米一的孩子够得到手柄，但拉不动。
我拿着测力计，拧了两下，虎口被磨出一道红印。
杜维蹲在地上拆结构。
“还坚持手柄？”
“坚持。”
“为什么？”
“拉不动就改阻力，够不到就改高度。不能因为我们麻烦，让小孩长高二十厘米。”
唐予宁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那就改。八个工作日，谁有问题现在讲。”
没人讲空话。
采购去找标准件，工程去重算拆分尺寸，我跟杜维在地上铺了一下午纸板。
晚上七点，我还在调手柄。
唐予宁站在门口：“今天先结束。”
“我把这组参数测完。”
“剩多少？”
“十五分钟。”
她看了一眼钟。
“十五分钟后我来。说十五分钟，就别给我交一份凌晨两点的惊喜。”
我抬头看她。
她已经转身走了。
十五分钟后，她真来了。
手里拿着门卡。
“测完没？”
“完了。”
“走。”
我关电脑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行业群消息。
有人转了一张长图。
标题没点我的名字，里面却把我在见山的履历写得一清二楚。
四年，九个项目，刚离职，加盟竞争对手。
最后一句：某些人带走的不只是经验，还有老东家的饭碗。
配图是我过去参与项目的公开宣传页。
下面有人问，是不是带资料了。
发图的人回：“懂的都懂，不方便细说。”
我看了眼头像。
高鹏的跟班，商务部一个姓刘的员工。
唐予宁接过手机，滑了两下。
“想回什么？”
“想让他方便细说。”
“先存证。”
她把手机还给我。
“你越急着解释，他们越有东西剪。让他把事实说出来。”
我给那人发了一条消息。
请明确指出我携带了什么资料、何时携带、依据是什么。
他没回。
十分钟后，把我拉黑了。
杜维在旁边看完，摸了摸头。
“这算不算断网后保留基本体验？”
我看着屏幕。
“算，造谣功能还在，答疑功能掉了。”
第二天上午，唐予宁的电话响了。
北河馆采购联系人要求两家公司提交书面说明。
见山正式投诉，启程的新方案可能涉及不当使用其技术成果。
杜维把刚装好的手柄放到桌上。
“还真咬住不放了。”
唐予宁看向我。
“下午技术澄清会，你准备好了吗？”
我把那本设计记录翻到最后一页。
“准备好了。”
她还没开口，老板推门进来。
“先别急。”
他看了一眼我。
“这个项目，许行舟是不是先退出更稳妥？”
【第六章】
启程老板姓程，穿了件起球的夹克。
他把收到的投诉邮件摆在桌上。
“我不是质疑你的能力。但一个项目闹出知识产权争议，公司不能不评估。”
我点头。
“可以评估。要我回避，我配合。”
唐予宁没接这个台阶。
“回避能解决哪条指控？”
程总皱眉。
她把资料分成三摞。
“这是馆方公开需求，这是我们的设计过程，这是采购件的合法来源。对方具体指控了什么？”
程总翻开邮件。
“核心交互逻辑高度相似。”
“哪一段逻辑？”
“他们没写。”
“哪份代码？”
“也没有。”
“哪张图纸？”
程总把邮件往桌上一放。
“你是想说，不能凭一封含糊的投诉就撤人？”
“对。先核事实，再处理人。”
她的手压在设计记录上。
“今天为了省事撤他，明天对方说我认识他们客户，是不是也撤我？”
程总抬手揉了揉额角。
“行。法务一起去，所有资料带齐，不要跟他们打嘴仗。”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
“还有，别为了争这口气，做个能亮不能用的东西。”
杜维拎起手柄。
“放心，现在连亮都还没亮。”
程总站了两秒。
“你安慰人的方式，挺适合裁员谈话。”
下午的澄清会，高鹏穿了一身新西装。
袖口标签没拆。
周建坐他旁边，先向馆方负责人陆衡介绍。
“高鹏是我们项目主管，过去多个成熟案例都由他统筹。”
陆衡翻着履历。
“西港馆也是？”
“对。”
陆衡抬头。
“那个项目两年前交付，高先生简历上写去年毕业。”
高鹏把腿放平。
“我在学校的时候就参加社会实践。”
我低头喝水。
唐予宁用笔帽敲了下我的杯子，提醒我别笑出声。
周建迅速把话接过去。
“团队成果，不必过度强调个人。今天主要谈方案风险。”
陆衡点头。
“那就谈具体风险。”
投影上出现两张页面。
见山方案里，是蓝色圆环。
启程方案里，也是蓝色圆环。
周建指着屏幕。
“从视觉到逻辑，都存在明显延续。”
馆方一名设计顾问把需求附件翻出来。
“蓝色是馆方指定主色，圆环是统一的城市能源标识。两家都收到过。”
高鹏抿了抿嘴。
“但手动发电的思路，是我们先提的。”
陆衡又翻了一页。
“这一项写在最初的公开需求里。”
会议室里有人拖动椅子，轮子轧出一声响。
周建把页面往后翻。
“许行舟在我司长期接触相关业务，这是客观事实。他现在参与同类项目，风险不能排除。”
邵律师开口：“从业经验不等于企业独占的技术成果。请指出具体对象，我们逐项核查。”
周建没立刻答。
陆衡把笔放下。
“这里不裁判劳动争议，也不代替司法程序处理权属。但不能用未明确的指控，要求我们取消一家供应商资格。”
他转向启程。
“你们承诺使用资料来源合法，并提交过程材料。”
唐予宁点头。
“已准备。”
再转向见山。
“你们如果还有具体证据，按规定补充。今天先继续技术澄清。”
高鹏立刻挺直了背。
轮到他演示。
整面屏幕亮起来，城市模型从中央升起，灯带绕着底座转了一圈。
效果确实抓眼。
高鹏举着翻页器。
“我们的方案主打全场景智慧交互，实现高度沉浸，让观众置身未来。”
陆衡问：“断网保留哪些功能？”
“我们网络很稳定。”
“我问的是断网。”
“可以配备用网络。”
“需求写了离线基本运行。”
高鹏看向周建。
周建接话：“后续可以完善。”
“运输尺寸呢？”
“整体三米二。”
“门宽一米四。”
“可以临时拆门。”
馆方负责场地的工程师抬起头。
“那是旧楼保护区域的门框，不拆。”
高鹏的翻页器掉到了桌上。
他弯腰去捡，袖口的塑料挂绳擦过话筒，发出一阵刺耳的响。
陆衡揉了揉耳朵。
“你们收到最新补充文件了吗？”
周建脸一沉。
“许行舟离职前负责这个环节，可能交接不完整。”
我放下水杯。
“请允许我展示交接记录。”
馆方同意后，我打开那封带回执的邮件。
附件名称、发送日期、接收账号，都在。
最后一页，是高鹏的签字。
高鹏盯着屏幕，手在桌面上摸了两次，没摸到翻页器。
“你没跟我强调！”
我点开会议纪要。
那一行被单独列出。
运输门宽一米四，设备应可拆分进入。
我看着他。
“我强调了。你说要做悬浮感。”
杜维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现在进不去，确实只能悬外面。”
唐予宁把笔盖按回去，嘴唇抿成一条线。
陆衡没有笑。
他把两家公司共同收到的下一轮实物测试通知放到桌上。
“五天后，现场测试。按同一份条件执行。”
周建站起来时，椅子撞到了墙。
他擦着我肩膀过去，留下一句：“纸上谈兵谁不会。”
我没接话。
我的手机正好亮起。
工程组发来一段视频。
我们的第一版样机，手柄卡住了。
【第七章】
回到公司，杜维已经把外壳拆了一半。
桌上全是螺丝。
他举起两颗给我看。
“供应商发错规格，装上去能转，受力就偏。”
“备用件呢？”
“明早到。”
我蹲下去试了一次。
手柄转到半圈，忽然顿住。
虎口被顶得发麻。
唐予宁站在门边问：“赶得上吗？”
杜维没抬头。
“有三个答案。销售版能，老板版一定能，工程版你先别问。”
她把袖子挽起来。
“那我听工程版。缺什么？”
“人，时间，还有一个不把设备当健身器械的测试员。”
我举手。
“我可以。”
杜维看着我。
“你刚才那一下，差点把展馆改成手摇拖拉机。”
我们换了结构限位，增加过载打滑装置，又找了几位员工家属试用。
一个小男孩转了三圈，问：“为什么我发这么多电，不能给我手机充？”
我说：“这是体验装置，展示的是能量转换。”
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就是不能充？”
“对。”
他松开手柄。
“叔叔，你这个班上得挺虚。”
会议室里静了一秒。
杜维把脸埋进胳膊，桌子跟着抖。
我在记录本上写下：展示与真实输出的边界需要提示，避免误解。
唐予宁看了一眼。
“挺好，挨骂也算测试数据。”
正式测试当天，我们把设备拆成四个模块，推进北河馆。
见山的展项停在门外。
高鹏指挥工人倾斜机身。
一个工人捏着卷尺问：“横着也不够，斜着还多两公分。你确定能进？”
周建看见我，脸上的肉绷了一下。
“别看了，技术团队有调整方案。”
他们最后拆掉外侧装饰框，留下几道裸露的固定孔，总算运进去。
馆方工程师在检查表上记了一笔。
“临时拆卸位置后续补安全说明。”
高鹏擦着汗：“没问题，小细节。”
测试先检查两家是否符合硬性条件，再分别进行体验。
见山的屏幕启动得很快。
高鹏站在设备旁边，把手往空中一抬。
屏幕没动。
他又抬了一次。
工作人员提醒：“您站到识别区。”
他挪了半步，终于出现菜单。
一个坐轮椅的测试员过来，停在他刚才的位置。
摄像头没识别。
高鹏弯腰：“您把手再举高点。”
测试员抬了一下。
屏幕还是没动。
陆衡看着他们。
“测试条件提前发过。坐姿操作的备用输入在哪里？”
高鹏翻出一个遥控器。
“工作人员可以协助。”
“要求是自主完成基础操作。”
周建把遥控器接过去。
“我们可以增加按钮，改起来很快。”
记录员继续写。
到了断网测试，高鹏提前开口：“我们部分内容需要在线加载。”
杜维在我旁边嘀咕：“这句比刚才那段未来城市实在。”
见山保住了一段缓存视频，交互页面停在加载界面。
高鹏用手挡着屏幕上的转圈。
手不够大。
那圈从他指缝里继续转。
轮到启程，我把手放在操作台上。
“各位，这套装置的基础体验不依赖网络。”
我刚准备转动手柄，儿童提示音响了。
“加油，再转三圈，就让老板下班！”
整个测试区突然没了说话声。
唐予宁转头看我。
杜维的嘴张开，又闭上。
我握着手柄，指节一点点发白。
那是内部测试音。
我前一天随口录的，正式音频包漏替换了一条。
高鹏先笑出了声。
“你们就这专业水平？”
我把手柄停住。
“音频版本管理出错，是我们的责任。记录问题，现场不掩盖。”
我拿过测试表写下编号。
一个小女孩站在旁边，抬头问唐予宁：“你是老板吗？”
“算一个。”
“那我再转三圈，你就能回家了吗？”
唐予宁看着我。
“得看这位叔叔还犯不犯错。”
周围响起几声笑。
我重新启动基础流程，让测试员逐项体验。
离线按钮能用，机械反馈正常，坐姿也够得到。
陆衡问：“网络和主屏都断掉呢？”
我拔掉主屏信号，旁边的实体能量刻度仍然能跟着手柄运动。
那个先前坐轮椅的测试员自己完成了一轮。
他把手松开。
“这个不需要人帮忙。”
我刚松了一口气，强光测试开始了。
场地方把上方灯具全部打开。
屏幕上的选项忽然跳了一格。
再点，没反应。
我指尖抵着玻璃，额角冒出汗。
杜维凑过来，压低声音。
“触控边框被灯干扰了。”
高鹏拖着椅子坐下，腿往前一伸。
“许老师，轮到你成长了。”
【第八章】
测试结束时，我们也没拿到通过结论。
馆方允许两家在最终演示前完成修订，但必须在截止时间前提交完整记录，不得现场偷换条件。
三天。
杜维坐在车里，拿着触控边框不说话。
我先开口：“是我选型时没覆盖这个照明角度。”
他把边框往箱子里一放。
“选型我也签字了。责任晚点分，先把东西弄能用。”
唐予宁在前排打电话。
“别再给我报明天也许到。能到就写明时间，不能到我们换方案。”
挂断后，她转过来。
“换电容屏来不及。”
我看向箱子里的实体按钮。
“基础流程本来就有按钮。把屏幕降为显示，不让它承担必须完成的输入。”
杜维抬头。
“高级交互不要了？”
“保留旋转、选择、反馈。去掉的是一个会失灵的入口，不是体验内容。”
他用手指在箱盖上划了几下。
“得改界面层级。”
“我改。”
“线束重做。”
“找工程。”
“外壳开孔。”
唐予宁已经拨通电话。
“我找加工厂。”
第二天下午，小何给我打来电话。
“舟哥，他们让我把你以前做的演示片发给你。”
我从电脑前抬起头。
“谁让的？”
“高主管。他说你们肯定赶不出来，让我念旧情，把原始文件发过去。你只要用一点，他们就能证明你带资料。”
电话里，他吸了口气。
“他还说，如果你不用，我可以问你怎么改。聊的时候录下来。”
我捏住手机。
“你发了吗？”
“没有。”
“别发。工作资料留在公司。也别替我去套谁的话。”
他那边响起开门声。
高鹏的声音钻进来。
“跟谁打电话？”
小何没挂。
“许行舟。”
“我让你私下办，你打电话干什么？”
“我问过了，他不要。我也不想干这个。”
电话那头，椅子被踢了一下。
“你还想不想转正？”
小何停了两秒。
“想。但你上周让我签设备验收，我连设备都没见过。现在又让我发资料，这转正条件是不是一直在加？”
我听见周建在远处喊人。
通话断了。
我立刻发消息，让他保存与本人有关的工作沟通，遇到处分按正规渠道申诉，别跟人吵。
他过了一会儿回我。
我没吵，我去找人事了。
我把手机放下，唐予宁站在旁边。
“想接他过来？”
“想。”
“有岗位就面试。没有岗位，别为了出气给人许空头承诺。”
我点头。
“我知道。”
她把一杯水放到我手边。
“先救你自己的按钮。”
晚上九点，新面板送到了。
杜维刚把螺丝拧进去，加工厂司机就敲门。
“签一下，急件费谁结？”
我准备掏手机，唐予宁把付款码收过去。
“公司项目，公司结。”
她看了一眼我伸出去的手。
“你以前救场还自带香火钱？”
“报销慢，垫习惯了。”
“那改。”
她说完，去跟司机核单。
我拿起杯子，水还是热的，掌心被烫了一下。
第三天上午，见山的赵经理给邵律师发来消息。
公司负责人已经介入内部核查。
原因不是谁突然良心发作。
是北河馆要求解释前后两版项目人员承诺，并核实相关签章流程。
周建提交了一份说明，把此前的异常文件归为人事部门操作失误。
陈瑶被要求签字确认。
她没签。
她带着原始邮件和流程记录，直接去了公司负责人办公室。
邵律师让我确认一段文字。
那是周建发给陈瑶的邮件。
大意是，先使用现有签名完成材料，许行舟离职后仍会提供技术支持，后续由项目部补手续。
陈瑶的回复只有一行。
未取得本人确认，人事无法办理。
周建随后把她移出了邮件组。
我看着屏幕，背上冒出一层汗。
如果我嫌麻烦，签了那份终身免费协助承诺。
如果我没留交接记录。
如果启程为了省事直接撤了录用。
现在坐在办公室里写说明的人，可能就是我。
唐予宁问：“明天演示，你还行吗？”
我把邮件交给邵律师，合上手机。
“行。”
“别硬撑。”
“不是硬撑。”
我转动手柄，实体刻度往上走了一格。
“这回，我想让他亲眼看见，东西到底是谁做出来的。”
【第九章】
最终演示前半小时，场馆侧门临时封了。
一段水管检修，地面铺着防护板。
工程负责人把我们拦在外面。
“车不能过。人可以走另一侧，设备得绕到后门。”
后门有三阶台阶。
杜维看了眼时间，嘴里冒出两个字，又咽回去一个。
唐予宁已经去找馆方报备。
“运输路径变更，是否需要调整入场次序？”
工作人员看了看现场。
“统一顺延十五分钟，通知另一家。”
我把模块的锁扣打开。
“拆开抬。每件两个人，别抢。”
手掌扣住提手时，前几天磨破的地方被压住，刺得我手指一缩。
杜维看过来。
“换我这边。”
“先抬平。”
我们踩着台阶往上走，箱体贴着腿，里面的线束轻轻碰着内壁。
最后一件放到展位，倒计时还剩九分钟。
我俯身接线，汗滴到地板上。
唐予宁蹲在旁边，按清单逐项念。
“机械限位。”
“确认。”
“电源保护。”
“确认。”
“音频版本。”
我抬起头。
她看着我。
“这个重点确认。”
“正式版。”
“老板今天能不能正常下班，全靠你了。”
我伸手去按测试键，广播响了。
两家供应商负责人先到会议室。
见山的负责人也到了。
一个姓梁的中年男人，平时只在年会讲话，我进公司四年，跟他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今天，他先跟我打了招呼。
“行舟，坐。”
我拉开椅子，没有叫梁总。
叫了声梁先生。
他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周建坐在他右边，面前摊着一份说明。
高鹏没穿那件带标签的西装，衬衫领子湿了一圈。
陆衡没有寒暄。
“正式演示前，有一项资格材料必须说清楚。见山先提交许行舟担任驻场负责人，后更正为高鹏。更正说明写的是人员临时调整。”
他把文件转过去。
“但许先生提交的书面声明，是从未授权参与贵公司本次项目。这两种情况不一样。”
周建立刻往前坐了坐。
“陆主任，行业里人员流动很正常。许行舟之前一直负责，我们沿用了旧名单，没及时更新。”
陆衡翻到签字页。
“名单可以沿用，个人承诺也可以沿用？”
周建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离职前，口头答应过协助。”
我抬头。
“哪天，在哪里，答应了什么？”
“你当时说有问题可以问。”
“我的原话是，交接范围内的问题，可以在当天问。现场有人事，也有高鹏。你递来的离职后协助承诺，我没有签。”
高鹏低头看桌面。
周建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你说句话。”
高鹏没抬头。
“他确实没签那张。”
周建的手僵在半空。
梁先生把一份打印邮件推到他面前。
“那你为什么告诉公司，许行舟已经同意，只是手续后补？”
周建看了一眼邮件，喉结滚了滚。
“我考虑的是项目连续性。不能因为一个人离职，就让公司承担损失。”
“所以你替我签字？”我问。
“别说得那么难听！技术人员不会谈客户，我是在替你维护关系！”
唐予宁把我的录用文件放到桌上。
“那发函阻止录用，也是在替他维护关系？”
周建转头看她。
“唐总，这是我们内部的事。”
“函发到了我们公司，就不是只有你们内部的事。”
赵经理打开电脑。
“公司已经保全相关邮件和文件记录。两份争议材料中的签名来源，均指向入职签收单的扫描图。原始编辑文件里，签名作为图片插入。”
她看向陆衡。
“我们无法提供本人真实签署的原件。这一点，公司不再作相反陈述。”
笔尖在纸上划过。
会议室里只剩下记录员写字的声音。
周建伸手去拿水，杯盖没拧开，水在里面晃了两下。
“编辑文件能说明什么？行政做材料，本来就会整理格式。”
赵经理点开下一封邮件。
发件人，周建。
接收人，高鹏。
“签名用附件里的，别动承诺内容。人我来沟通，先把材料交上去。”
高鹏猛地抬头。
“我就是按这个做的！”
周建转过脸。
“我让你先排版，谁让你直接提交？”
“你在群里催了三遍，说耽误比选我负责！”
“你现在推得倒干净！”
高鹏把手机拍在桌上。
“群记录还在！你说他去了启程，咱们新方案没人讲得清楚，先用他的履历稳住客户，等入围以后再换！”
梁先生抬起手。
“够了。”
周建张着嘴，停了几秒。
再开口，声音低了一截。
“梁总，我也是为了公司。北河馆要是拿不下来，前面的成本怎么办？高总当时也知道我们缺人。”
高启盛坐在另一侧，一直没说话。
听到这里，他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我知道缺人，不代表我同意你这么干。”
周建盯着他。
“高鹏是不是你让我带的？负责人是不是你让我换的？”
高启盛脸上的肉抽了抽。
“别把正常的人事安排跟这件事混在一起。”
梁先生转头看他。
“你的审批责任，回公司谈。”
高启盛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陆衡敲了下桌面。
“你们内部的人事和责任，我们不在这里讨论。资格材料的问题，按比选文件处理。相关书面说明今天提交，原始材料保留。”
梁先生点头。
“见山申请退出本次比选，配合后续核查。”
周建手里的杯子落在桌上，水从杯口溅出来。
“梁总，不能退！”
他站起来，膝盖撞了一下桌沿。
“样机已经做好了，供应商的钱也付了，您至少让我们演示完！”
梁先生没看他。
“材料有问题，就按问题处理。你还准备拿什么往下补？”
周建的腿往后退，撞上椅子。
他坐了下去，背滑到椅背下沿，手指还捏着杯盖。
“就差一步了。”
他低着头，又说了一遍。
“就差一步。”
我看着那枚被他反复拧动的杯盖。
四年前，我第一次通宵赶完方案，他也说过这句话。
就差一步，就能独立负责项目。
后来是就差一步能升职。
再后来是就差一步能拿到奖金。
我走了三年多，他还站在原地，告诉我再往前走一步。
陆衡收起文件。
“启程按原安排完成测试。是否达到采购要求，由评审结果决定。另一家退出，不代表你们自动通过。”
唐予宁站起来。
“明白。”
我跟着起身，周建忽然叫住我。
“行舟。”
他没有再叫许行舟。
“以前的事，是我处理得不够好。项目奖金我去催，你帮我跟梁总解释一下，我没想害你。”
我停在门口。
“你给启程发函的时候，想过我会没工作吗？”
他攥着杯盖，没有答。
“用我签名的时候，想过项目出了问题，谁会先被叫去解释吗？”
“事情没那么严重。”
我点了点头。
“那你自己解释。”
他想站起来，扶住椅子，又坐了回去。
我拉开门，外面的灯照得人眯了一下眼。
杜维抱着测试清单等在那里。
“怎么样？”
“他们退了。我们继续测。”
他长出一口气，随即把清单递过来。
“行，先别高兴。你的音频还没听。”
我走到设备前，手心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按下启动。
这一次，扬声器里传出正式提示。
“请转动手柄，点亮你的城市。”
杜维握着扳手，冲我竖了下拇指。
测试开始。
正常供电、断网、主屏中断、坐姿操作、儿童误操作保护，按清单一项项做。
轮到强光条件，我把手从屏幕前移开，指向三枚实体按钮。
“屏幕只显示，不承担必要输入。任何基础操作，都能在这里完成。”
测试员按下按钮。
城市的一条线路亮起。
再按，切换。
强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一块白斑，操作没有停。
陆衡俯身看了看底座。
“这次没有拿修订当理由，增加使用门槛。”
我把设计记录递过去。
“删掉了一条不稳定的路径，补上了清楚的实体提示。变更都在记录里。”
最后一项，是连续运行和维护更换。
杜维按计时器，我打开检修门，拆下一个模拟故障模块，换上备件。
手指碰到接头，我想直接拔，又停住。
先确认隔离状态，再操作。
唐予宁站在旁边，没有催。
新的模块装回去，指示灯重新亮起。
记录员写下时间。
测试结束，陆衡把清单翻到最后。
“音频版本已经核对？”
“核对了。”
旁边那个来体验过的小女孩举手。
“那老板下班的版本没有了吗？”
我刚要回答，唐予宁先开口。
“那个不对游客开放。”
她看了我一眼。
“属于公司管理机密。”
杜维低头收工具，扳手掉进箱子里，哐当一声。
他捂着嘴，半天没抬起来。
【第十章】
演示结束，我没等到周建当场跪下，也没等到谁打一个电话，就把他从整个行业抹掉。
我先等到了加工厂的补款单。
杜维看着上面的急件费，捏了捏眉心。
“咱们这次的专业，挺费钱。”
唐予宁签了字。
“计入项目成本。选型问题复盘，别再发生。”
她把单子收走，转头看我。
“你那条下班音频，也写进复盘。”
我问：“能不能不署名？”
“不能。”
“团队成果，不必过度强调个人。”
唐予宁盯着我。
我拿起笔。
“我写，我有担当。”
周建的电话，是当天晚上打来的。
我正在吃面。
他那边很静，开口时嗓子发涩。
“公司暂停我的项目权限了。高鹏也不再负责项目，后续责任还在查。”
我把手机放到桌边。
“跟我说这个，有事？”
“梁总让补正式说明，还要追究损失。我带了这么多年团队，不至于为这点事全搭进去吧？”
“哪点事？”
他停了一会儿。
“文件的事。”
“说清楚。”
电话里传来呼吸声。
“使用你签名，发了不实函件，还有项目承诺。”
我拿起纸巾擦手。
“你终于能把话说清楚了。”
“行舟，我们认识四年，你能不能出个说明，说双方沟通有误？”
“不能。”
“你现在工资翻倍了，项目也做成了，你没吃亏，何必非得把关系弄死？”
我看着面碗。
汤面上浮着葱花，热气往眼睛里扑。
“我找到工作，不等于你没拦过。”
“我留下证据，不等于你没做过。”
“我没掉下去，是有人拉了我一把，不是你没推。”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过了片刻，他说：“当初我真不该让你走。”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走要经过你允许。”
我挂了电话，把面拌开。
手机又响。
这次是我妈。
“下班了吗？”
“下了，吃面呢。”
“新公司怎么样？”
我夹起一筷子面。
“挺好，犯错也得写检查。”
“那你认真点，别给人家添麻烦。”
“知道。”
“周六还陪我拿报告吗？”
“陪。”
这次我没补一句，看项目情况。
下一周，见山发来了盖章的更正说明。
争议文件未经我本人签署，对启程的指控缺乏依据，相关函件撤回，停止使用我的姓名作出任何履约承诺。
行业群里那张长图，也补发了更正。
那个把我拉黑的人重新加我。
验证消息写着，都是误会，交个朋友。
我把截图存好，没有通过。
陈瑶给我打电话，核对奖金支付账户。
“财务按原项目考核记录重新算了，之前扣你的管理分没有依据。”
“金额多少？”
她报了一个数。
我对着自己保存的确认邮件核了一遍。
“没问题。”
她停了停。
“你之前说，让我别替任何人冒险，我记住了。”
“你后来不是也没替他们签字吗？”
她呼出一口气。
“差一点。周建拿着说明让我签，说不签就是不服从安排。我都拿起笔了。”
“后来呢？”
“我看见那句，人事操作失误导致。我就想，我一个月这点工资，不能把别人的事也买下来。”
我笑了一声。
“想得对。”
这场争议没有因为一份更正就当场结束。
邵律师把尚待处理的责任、已经收到的款项、需要继续保存的材料分开列好。
我逐项确认。
该追的继续追，该收的收，不拿一句算了替对方结账。
奖金到账那天，我给小何发了消息。
那两次错误没扣到你头上，奖金已经重新核了，不用给我补钱。
他回了一张面试通知。
不是启程。
是另一家做教育设备的公司。
“舟哥，这回我先问清楚岗位职责了。”
我回他：“合同也看清楚。”
贺有余紧跟着打来电话。
“听说你拿奖金了？”
“你耳朵是装在财务保险柜里吗？”
“请客。”
“你上次那罐可乐还没赔。”
“那叫离职礼炮。”
“礼炮为什么对着我袖子放？”
“祝你两袖清风。”
我把电话挂了。
三秒后，他发来烧烤店地址。
还补了一句，我先垫，你到了再结。
我给他转了半数。
他回了一排问号。
我说：“新时代兄弟情，责任划分清楚。”
北河馆的正式结果通知，是在我们的复盘会上收到的。
唐予宁看完邮件，把手机放到桌上。
“入选了。后续合同和验收节点，按采购流程走。”
杜维往椅背上一靠，脑袋刚仰起来，就碰到了后面的展示架。
咚。
他捂住后脑勺。
“先别鼓掌，我听不清。”
唐予宁把预算表打开。
“项目奖按书面规则算。许行舟负责技术统筹，杜维负责工程实现，分工今天确认。”
我看着投影上的名字。
许行舟。
没有被挪到角落，也没有被藏进团队成果四个字里。
她把笔递给我。
“有意见现在提。”
我指了指职责边界。
“客户临时新增功能，需要同步评估成本和工期，不能现场口头兜底。”
“加上。”
“技术统筹不等于全天候客服。”
“加上。”
“项目奖发放时间能不能明确到验收款到账后多少个工作日？”
唐予宁转头叫财务进来。
“现在定。”
我握着笔，没动。
她问：“还有？”
“暂时没了。”
“那签字。”
我低头，在自己的名字旁边签了字。
这次，笔在我自己手里。
到了周六，我陪我妈拿完报告，又带她去了公司。
北河馆的备用样机还在测试间，家属体验预约正好空了一个名额。
她站在门口，先把鞋底蹭了两遍。
“这么干净，我别弄脏了。”
“设备就是让人用的。”
我把手柄调到她够得着的位置。
她转了两下，屏幕上的街道亮起来。
“这是你做的？”
“我们团队做的，我负责其中一部分。”
“哪部分？”
“你能顺手转，能看懂，出问题也不至于全停，大概这些。”
她又转了一圈，抬头看我。
“那挺有用。”
唐予宁从门边经过，停下来打招呼。
“阿姨好，我是他同事。”
我妈赶紧松开手柄。
“你好。他有时候说话直，你多担待。”
唐予宁看了眼我。
“已经领教了。他面试的时候，先审了一遍我们的工资结构。”
我妈拍我胳膊。
“哪有一来就问人家钱的？”
“应该问。”唐予宁说，“他问得越清楚，我以后越省事。”
我妈看着她，笑着点了两下头。
唐予宁递给我一张新的测试单。
“阿姨也帮忙提提意见。尤其看说明能不能读懂，不用照顾他的面子。”
我妈把眼镜戴上，认真读了一遍。
“别的都好，就是这句话绕。什么基础模式下保留独立操作，不就是没网也能玩？”
我拿笔划掉原句。
“改。”
唐予宁在旁边点头。
“阿姨，您比我们内部评审有效率。”
我妈摆摆手。
“我不懂那些，就知道看不懂要问。”
她又转了两圈。
我想向她展示一下全部功能，手刚伸向调试按钮，唐予宁咳了一声。
晚了。
内部音频从扬声器里蹦了出来。
“加油，再转三圈，就让老板下班！”
我妈的手停住了。
她看向唐予宁，又看向我。
“这句话怎么还要改？这个我一听就懂。”
唐予宁靠在门边，手里的测试单挡住了半张脸。
我站在设备旁边，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条流程开始解释。
我妈已经握紧手柄。
“那我多转几圈。”
“妈，那个不是……”
她没等我说完，冲唐予宁点了点头。
“姑娘，今天让他早点走。我在楼下订了桌，咱们一块儿吃饭。”
唐予宁看了眼时间，把测试单塞进我手里。
“听见没有？”
我抬头。
她按灭测试灯，拎起门边的包。
“许主管，你妈已经把你的班摇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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