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人上门，光自行车就给我算了两遍。
彩礼要，三转一响要，姑娘弟弟的工作也要。
我没答应。
她撇嘴：“一个工人，还挑？”
我把门打开：“不挑了，请回。”
第二天，她带着我娘按过手印的收款条来了。
可那张条子，用的是我们厂的纸。
【第一章】
牛桂香把礼单拍在桌上，正好压住我的生产记录。
“三百八十八，图个吉利。自行车一辆，三转一响，全得新的。”
我把礼单往上推了推。
下面压着的，是月底交货的数。
二百台收音机，还差三十台没装电源变压器。后天下午验收，大后天装车，供销社的人已经来催过两回。
“你先把厂里那点破事放放。”
梁秀珍拿两根手指捏起我的搪瓷杯，看见杯沿的豁口，又放下。
“结婚是大事。”
我拿起礼单，数了一遍。
“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这是三转一响吧？”
牛桂香点头。
“对。”
“那前头单列的自行车，跟后头这个，是一辆还是两辆？”
她嘴唇动了动。
梁秀珍先接上了。
“两辆也不多。我上下班用一辆，我弟学手艺也得用一辆。”
我看向她。
“咱俩结婚，你弟先配车？”
“我就这么一个弟弟。”
“那挺好。”
我娘在旁边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补上后半句。
“再多一个，我这屋都得改车棚。”
门口修板凳的孙有福噗地笑出了声，手里的钉子掉进鞋里。他扶着门框蹦了两下，没敢进来。
牛桂香脸上的笑收了。
“守成，话不能这么说。秀珍在百货商店站柜台，每天穿得干干净净。你一个车间工人，能说上这样的媳妇，是福气。”
梁秀珍把腿上的布包挪开，露出皮鞋。
“我不嫌你手上有油，你也别计较这点东西。”
我低头看了眼手。
指甲边有洗不净的黑印，虎口前天被铁皮划了一道，结了痂。
“嫌可以不来。”
我娘赶紧端茶。
“先喝水，东西咱慢慢商量。孩子他爹走得早，家里才还完看病的钱……”
牛桂香没接杯子。
“玉兰，你可别哭穷。你儿子不是刚管上试制组？我听说，什么领料退料，都得他签字。”
我抬起头。
“你听谁说的？”
“一个厂里，还能有什么秘密？”
梁秀珍往前坐了坐。
“我叔也说了，你干活还行，就是不会来事。往后成了亲，大家都是一家人，他在供应科还能不照顾你？”
她叔叫梁德发，厂里供应科的副科长。
我这个月第三次催变压器，他还没给准话。
我把礼单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
婚后女方弟弟暂住，男方负责安排进厂。
我把纸转向我娘。
“娘，你看见这条没有？”
她捏着茶杯，没说话。
牛桂香接过话头。
“家宝年轻，正是学本事的时候。你当姐夫，带一把怎么了？”
“临时帮工都得人事登记，我安排不了。”
“你肯不肯，是态度。能不能，是后头的事。”
梁秀珍伸手点了点桌面。
“我弟住进来以后，这间屋给我们，你娘搬灶房旁边那间。”
我娘的手停了。
那间屋漏雨，冬天连盆水都能冻住。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把茶杯往梁秀珍面前推。
“水要凉了。”
我拿起杯子，放回我娘手里。
“您喝。”
梁秀珍眉头一拧。
“你什么意思？”
“东西我买不起，工作我安排不了，房子也不能这么分。”
“一个工人，还挑？”
我站起来，拉开门。
“不挑了，这门亲不成。”
牛桂香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去拽我娘。
“玉兰，你也不管管？今天让秀珍出这个门，以后想请可就难了！”
我把我娘往后挡了半步。
“用不着请。门槛低，您二位慢走。”
梁秀珍抓起布包，胳膊碰翻半杯水。
水顺着桌角淌到我的裤腿上。
“周守成，你别后悔！”
我拿抹布擦桌子。
“我会记着今天。”
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礼单拿走。
孙有福刚从鞋里倒出钉子，见她出来，往边上让。
牛桂香指着他。
“笑什么？你也好不到哪去！”
孙有福举着光脚。
“我没说我好，我都扎脚了。”
两人走远，我娘把椅子扶正。
“你这脾气，往后怎么办？”
“往后少给人配辆车。”
她想笑，嘴角刚动，又坐了回去。
“桂香昨天来，说你厂里有困难补助，让我按了个手印。”
我擦桌子的手停住。
“什么补助？”
“她说你忙，替你登记。”
“钱呢？”
“没给。就一袋面，两斤油，说先送来。”
我看向墙边。
面袋还没拆，油瓶塞着红布。
孙有福把鞋穿好，也不蹦了。
“守成，咱厂困难补助，什么时候归媒人发了？”
【第二章】
我先没动那袋面。
“娘，她让您在哪儿按的？”
“就在桌上。”
我娘伸出拇指，指甲缝里还剩一点红。
“上面写的什么？”
“她拿着个本子盖着，说是困难户登记。还说你爱面子，不肯要，让我别告诉你。”
孙有福蹲下看面袋。
“袋口没拆。油也没开。先放着，我给你作证。”
我找来纸，把东西、时间、我娘说的话记下。
我娘看着我的笔尖，手往围裙上擦了又擦。
“是不是给你惹事了？”
“没有。”
我把纸递给她。
“咱没拿钱，没答应亲事，就照实说。”
她不识几个字，碰到要签名的地方，总要先看别人脸色。
这回我把纸上的内容一句一句念完。
她听完，才按下手印。
第二天一早，牛桂香来了。
不光她一个。
梁秀珍、梁家宝，还有后街爱凑热闹的两个婶子，堵在我家门口。
梁家宝先把自行车往墙上一靠。
铃铛响了三声。
“姓周的，亲事说不成就不成，钱得退。”
我看了一眼那辆车。
旧车，车把缠着胶布，后架绑了个修收音机用的工具箱。
“什么钱？”
牛桂香把一张纸举过头顶。
“三百块定亲钱！你娘亲手按的印！”
巷子口买豆腐的人停了下来。
梁秀珍眼圈发青，声音倒比昨天高。
“我们家看你日子难，先借钱给你置办。你收了钱，又嫌彩礼多，哪有这样的？”
我娘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火钳。
“我没见过三百块！”
“没见过，你按什么印？”
牛桂香把纸往她脸前送。
我伸手挡住。
“给我看看。”
她往后一缩。
“你撕了怎么办？”
“去街道看。”
我把门完全打开。
“当着调解员看。钱从谁手里出的，谁送的，在哪儿给的，一件一件说。”
梁家宝把袖子往上卷。
“少来这套！先还钱！”
孙有福端着碗从隔壁出来，碗里两根咸菜。
“不是，你还挺急。人家要找个管事的，你不让。那你是要钱，还是怕算账？”
“关你什么事？”
“你车压我晾的鞋垫了。”
梁家宝低头。
车轮底下真有两只鞋垫。
孙有福伸手。
“先赔我八分，再谈你那三百。债有先来后到。”
围着的人笑起来。
梁家宝把车一提，后架上的工具箱掉了，起子和焊锡滚了一地。
他蹲下去捡，我已经请隔壁婶子去叫街道的陈大姐。
牛桂香想走。
我叫住她。
“面和油也一并带过去。您昨天说是厂里补助，今天说是梁家定亲钱，这个得说明白。”
她脚下停住。
梁秀珍转过脸，盯着牛桂香。
“你跟他说补助了？”
牛桂香拿胳膊肘碰她。
“老人耳背，听岔了。”
我娘把火钳搁在门后。
“我耳朵不背。”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守成爹死得早，他在厂里不好意思哭穷，让我别往外讲。你连他爹都提了，我能听岔？”
牛桂香的下巴绷住了。
陈大姐来得快。
她听完两边的话，伸手要纸。
牛桂香这回没法藏，递了过去。
我站在旁边，看清了纸上的字。
今收到人民币叁佰元整。
下面是我娘的名字和手印。
收款事由那一栏，挤着四个字：婚事借款。
字迹跟姓名不是一个人写的。
更扎眼的，是纸角那个蓝色编号。
我们厂财务用的三联收据，也印这个位置。
陈大姐问：“谁写的？”
牛桂香说：“我。”
“谁给的钱？”
“家宝。”
梁家宝立刻点头。
“对，我给的。”
我看着他。
“在哪儿给的？”
“你家。”
“我娘穿什么衣裳？”
“这谁记得！”
“你既然昨天来过，怎么今天进门先问我家灶房在哪儿？”
孙有福把碗往窗台上一放。
“这句我听见了。他说，老太太是不是躲灶房里了，灶房在哪边。”
梁家宝的脸从脖子往上涨。
牛桂香抢着说：“他记错了，是我给的！”
陈大姐把纸压在膝盖上。
“行。三百块钱，刚才给了一遍，现在又给一遍。”
她抬头看我。
“这事不能光在街道说了。”
【第三章】
我请陈大姐把条子先收好，又让孙有福陪我娘。
“你去哪儿？”梁家宝拦住门。
“上班。”
“钱没还，你还想走？”
“你要拦着，我就请派出所的人来接我。”
他抓门框的手松了。
我到车间时，梁德发已经站在试制组门口。
他把一张领料单递过来。
“三十只变压器到了，签了赶紧装。月底任务可不等人。”
我伸手接纸，没拿笔。
“东西呢？”
“库里。”
“先检验，再签实际数量。”
梁德发把笔往我手里塞。
“你这人，家里一点小口角，还带到工作上来了？”
车间有人停下焊接。
我把笔放回他上衣口袋。
“公家的变压器，不跟私事一块儿领。”
他往近处站了站，压低声音。
“秀珍是被家里宠着长大的，说话直。你一个大男人，让让她。”
“我也说得直，亲事不谈。”
“你娘收的钱呢？”
“正在查。”
梁德发的眼皮跳了一下。
随即，他把那张领料单往工作台上一拍。
“那就都按规矩办。下午三点前不领，耽误生产你负责。”
他一走，孙有福的师傅从机床边探头。
“守成，你什么时候欠他家钱了？”
“没欠。”
“那就别含糊。车间里已经有人说，你收了人家的钱，又想找个条件更好的。”
我拿起领料单。
上面除数量，还添了一行小字。
验收合格，同意投入装配。
我领的是料，不是替检验员签合格证。
许知秋正从检验台过来，手里拿着两台返修机。
“周守成，谁让你签这个？”
“梁副科长。”
她把返修机放下，接过单子。
“检验栏都空着，你先写合格？”
“所以我没签。”
她把纸举到窗边看了看。
“复写纸还垫着。你这一笔下去，库里、供应科、你们组，各留一份。”
孙有福也赶到了。
他喘着气，把我娘用红布包的窝头塞过来。
“你娘说你没吃早饭。陈大姐把他们都带走了，条子也收了。”
许知秋看向他。
“什么条子？”
孙有福把事情说了一遍。
说到蓝色编号时，许知秋伸手。
“编号记了没有？”
我从兜里掏出便条。
她看完，没再碰那两台返修机，转身就走。
“跟我去财务。”
财务室的杨会计正在拨算盘。
许知秋把号码念出来。
杨会计翻到存根，手指停在纸上。
“这号昨天才出去。”
我盯住她的手。
“谁领的？”
“供应科。说外头协作件要付现款，梁德发借了三百，梁家宝代领。”
孙有福嘴里的窝头没咽下去。
他捶着胸口问：“梁家宝不是临时装卸工吗？还能领采购款？”
“有梁德发写的委托。”
杨会计把存根往我们这边转。
上头有梁家宝的签名。
名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旁边还按了一个拇指印。
我没伸手，只请她叫来财务负责人。
许知秋把领料单也放在桌上。
“今天供应科送来三十只变压器，没检验，就让试制组签合格。”
屋里算盘声停了。
孙有福终于把窝头咽下去。
“我明白了。拿厂里的钱，去娶厂里的工人，再让工人给厂里签字。”
他看向我。
“你这亲事，连媒人都没打算花自己钱啊。”
我没接他的笑话。
那张收款条还在陈大姐手里。
是不是同一本，哪一联被动过，得拿原件查。
可有件事已经摆到了桌上。
梁家要的，恐怕不只是一个肯掏彩礼的女婿。
杨会计合上账本，起身去找负责人。
许知秋把我手边那支笔挪远了。
“周守成，今天谁让你签字，你都先看清楚。”
她话音刚落，财务室门被推开。
梁德发站在门口。
“查什么呢？”
【第四章】
杨会计没给他让座。
“查你昨天借的三百块备用金。”
梁德发看了我一眼。
“钱还没到报销期限，查这么急做什么？”
“有人拿着同号的收款凭据，说我娘收了三百块婚事借款。”
我把话说完。
“我来问问，厂里什么时候兼办婚事了。”
梁德发把门带上。
“家里的事，拿到单位闹，你觉得脸上好看？”
“那张纸先从单位出去了。”
许知秋站在桌边，手指压着领料单。
“这张也得查。检验没做，为什么预填合格？”
梁德发伸手去拿。
她把纸递给杨会计。
“先留着，别弄混。”
梁德发的手停在半空。
厂长田树生来时，陈大姐也到了。
她带来了那张条子，还带着牛桂香。
梁家宝没来。
牛桂香一进财务室，先看梁德发。
陈大姐拉开椅子。
“别看他，看纸。昨天怎么让玉兰按的，今天就怎么说。”
财务负责人把两张纸并排放下。
同一个编号。
存根写的是梁家宝代领采购备用金，第三联却被裁去了上方事由栏，重新贴了一条白纸。
我娘的手印按在白纸下方。
那张贴纸边上还翘着一小角。
牛桂香伸手想按平，被陈大姐扣住手腕。
“别动。”
牛桂香肩膀往里缩。
“我哪懂这些。家宝给我的，说他叔已经安排好了……”
梁德发拍了桌子。
“你胡说什么！”
茶缸里的水晃出来，溅到杨会计刚整理的凭证边。
杨会计把缸拿走。
“拍桌子也算不上原始凭据。”
田树生坐下，先问牛桂香。
“钱有没有送到周家？”
“没有。”
“为什么说送了？”
牛桂香盯着自己的鞋尖。
“家宝说，先把婚事压住。等守成同意，三百块就从彩礼里扣。纸只是吓唬吓唬，不真让他还。”
我娘没来。
我这会儿倒庆幸她没来。
不然她得亲耳听见，别人怎么拿她不识字这件事，给她儿子算一笔债。
田树生又问：“你收了多少好处？”
“十二。”
“十二什么？”
“十二块。”
孙有福站在门边，手里的帽子拧成了团。
“十二块，差点给人拧出三百块债。牛婶，你这手艺不该说媒，该去做增产报告。”
牛桂香嘴唇哆嗦，没回嘴。
梁德发指向她。
“我让你说亲，没让你干这个！钱是家宝领的，你找他去！”
田树生把委托条推过去。
“这是你写的。”
梁德发低头看了一眼。
“他替我办采购，有什么不行？”
“钱买了什么？”
“三十只变压器。”
“发票呢？”
“供货人没带，随后补。”
“供货人是谁？”
“外地来的，我得问家宝。”
田树生不说话了。
他把椅子往后挪，叫来保卫科的人。
“原件登记保管。联系派出所。梁家宝找到之前，这笔款不能报销。”
梁德发猛地站起来。
“老田，就一个说亲的事，你至于吗？”
“现在问的是采购款。”
田树生看向我和许知秋。
“物料也封存。先查，不能为了赶产量乱装。”
我点头。
走出财务室时，梁德发追到走廊。
他没再提高声音。
“守成，人都得给自己留条路。你把我逼到这份上，月底那二百台，谁给你弄齐料？”
我停下来。
“合格的料，按手续领。不合格的料，不要。”
他笑了一声。
“话说得硬。明天下午供销社验收，你也把这句话说给他们听。”
许知秋从后面出来，手里拿着封存清单。
“别明天下午了，现在就去看看那三十只。”
梁德发没动。
他的视线从她手里的纸，挪到了仓库方向。
我顺着看过去。
梁家宝那辆自行车，正靠在仓库后门。
【第五章】
保卫科的人比我先到后门。
门一开，梁家宝抱着一个纸箱，半只脚跨在门槛外。
箱底没封好。
一只变压器掉下来，砸在他鞋尖上。
他嗷了一声，抱着箱子蹲下去。
“搬东西！我搬东西！”
保卫科的老邱把箱子接过去。
“往哪儿搬？”
“退货。”
“退料单呢？”
梁家宝看向门后的仓管员。
倪师傅把两只手举起来。
“别看我。我刚说了，没单不能动。你说你叔让你先搬后补。”
梁德发赶到，额头上都是汗。
“东西有点问题，我让他拿回去换。”
许知秋戴上手套，把掉在地上的那只捡起来。
她用指甲沿铁芯边缘刮了一下，露出一层旧漆。
“刚才在财务室，你说全新。”
“运输磕碰，补过漆。”
“里面的线也在运输时变细了？”
她把变压器转了个方向。
引线根部露着接头，外头新套的黄蜡管没推到底。
梁家宝伸手想抢。
老邱挡在中间。
“站那儿。”
梁家宝的胳膊僵住，慢慢收回去。
我蹲下看另一只。
底座孔距不对。
原配件能直接上机，这一批得扩孔才能装。
“谁告诉你，这个能给我们用？”
梁家宝咬着牙。
“修收音机都用这个，也没见谁听不了。”
许知秋把东西摆到工作台上。
“修过能响，和连续使用合格，是两件事。”
她先测绝缘，又按规定接上负载。
我站在她旁边记录。
表针晃动，电压往下掉。
没过多久，一股焦漆味钻进鼻子。
倪师傅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这么烫？”
许知秋断了电。
“没到规定测试时间，温升已经超限。”
梁德发抹了把额头。
“坏一只能说明什么？三十只里总有个别的。”
“那就按检验规程抽检。”
第二只不合格。
第三只还是不合格。
梁家宝蹲在门边，手一会儿捂脚，一会儿揉裤腿。
孙有福闻着那股焦味，捂住鼻子。
“你们这收音机还带做饭的功能？”
没人接话。
梁德发转过头，指住我。
“周守成，你别得意。现在料封了，任务完不成，你这个组长照样得交代！”
我把记录本合上。
“这个月的试制负责人，不是组长。我领多少钱、管什么事，厂里都有安排。”
“少跟我咬字眼！”
“就是这些字眼，刚才差点让我替你签了合格。”
他抬手指了两次，最后摔门出去。
门撞在墙上，又弹回来，磕到他后脚跟。
孙有福刚张嘴，我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把话咽了。
这会儿不能光顾着笑。
三十只料不合格，二百台的交货单却不会少一行。
供销社订的是成套台数，不收零散尾数。车已经约好，店面的开业广告也打了。
田树生赶过来，先看检验记录。
“能不能补？”
我把原配图纸摊开。
“问县电机厂，能不能按这份图纸试制。咱们原配铁芯还有余料，线圈得重新绕，绝缘和浸漆不能省。”
许知秋接上。
“做出来也得检验，通电试验的时间不能挤。”
田树生看了眼墙上的钟。
“我去打电话。你们列工序。”
我刚提起笔，老邱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从梁家宝工具箱里登记取出的进货小票。
“周守成，你认不认得镇东头那家电器修理铺？”
我认得。
梁家宝就在那儿给人修收音机。
小票上写着三十只旧变压器。
总价，四十五元。
孙有福伸头一看，掰起手指。
“三百减四十五……”
他算到一半，抬起头。
“好家伙，车还没给他买，他先把钱准备齐了。”
【第六章】
县电机厂回了话。
能做，但当天排不进正常生产。
田树生拿着电话，指节抵在桌沿。
“咱们出人，出原配铁芯。你们帮着准备合适的线材，老师傅带一道，工钱照协作单算。”
电话那头说了很久。
他听完，放下听筒。
“下午四点前把东西送过去。过点，浸漆和烘干就赶不上。”
我看了一眼表。
十一点二十。
仓库里那批原配铁芯，在供应科管理的备料柜里。
柜子锁着。
钥匙在梁德发手上。
老邱去要，他说找不着。
“早上还在，可能掉了。你们不是查我吗？自己查。”
田树生让倪师傅找备用钥匙。
倪师傅把登记本翻出来，递给他。
“上个月换锁，梁副科长领了两把。说这个柜专门放进口机拆出的备用件，不能乱拿。”
我压住本子。
“里头不是进口件。是咱们按图订的原配铁芯，收料单在技术室。”
田树生没再去问梁德发。
他叫上财务、仓库、保卫科，清点见证后开锁。
锯条刚拉了两下，梁德发冲进来。
“有钥匙！找着了！”
孙有福停住手。
“您这钥匙怕锯啊？”
梁德发把钥匙拍在桌上，没看任何人。
柜门打开，里面的零件一层层取出来。
三十副铁芯够数。
另一个布袋里，却装着三十只完整的新变压器。
包装上还盖着原供货厂的检验章。
我手里的清点笔顿住。
这些东西，本来就已经到了。
许知秋拆开一只，看了型号。
“是我们要的规格。”
梁德发立即接话。
“这不是找到了吗？赶紧用，别耽误生产。”
田树生没让搬。
“什么时候到的？”
倪师傅翻收料记录。
“前天中午。梁家宝送来的，梁副科长说先单放，等退换手续。”
“为什么退换？”
“他说参数不对。”
许知秋把标签朝上放好。
“型号、图号，都对。检验合格单也在。”
我看向梁德发。
“你拿四十五块钱的旧件，准备顶掉这三十只新件？”
“别血口喷人！”
他伸手去抓布袋。
老邱直接把袋口攥住。
“这批也得登记核查。”
梁德发额头上的汗淌到耳根。
“你们查，你们慢慢查！拿着好件不用，非要折腾，耽误交货可别往我头上扣！”
这句话把屋里的人都压住了。
好件就在眼前。
可采购、进库、调包的记录全有问题。
擅自投入生产，证物散成二百台机器，后头更说不清。
田树生打电话请示负责调查的人。
答复很清楚。
先清点封存，当天无法走完核查手续，不能直接领走。
我把图纸重新装进包。
“那就按原办法走，去电机厂。”
孙有福看看袋子，又看看我。
“真去？”
“真去。”
“那我回家拿棉袄。晚上车间冷。”
他扭头就走，出门又回来。
“这回加班有饭吧？”
田树生点头。
“厂里管。”
“有几个窝头？”
“让你吃饱。”
孙有福把袖子卷起来。
“那我今天多少也得给厂里争口气。”
午饭还没吃完，梁秀珍找到了食堂。
她把饭盒放在我面前。
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一份炒鸡蛋。
“我早上说话重了，你别跟我计较。”
我把饭盒往回推。
“拿回去。”
“家宝还小，他就是想挣点钱。你真要把他送进去？”
“他二十三，我二十四。差这一岁，我得连他那份规矩一起守？”
她盯着我的窝头。
“你把这件事按住，彩礼可以少要。自行车也只要一辆。”
孙有福坐在对面，筷子停在半空。
“原来真是两辆啊。我还替你们想了一宿，以为是牛婶写重了。”
梁秀珍眼睛瞪过去。
我把领料图纸摊在饭桌边。
“不是彩礼多少的问题。你家拿我娘的手印冒领钱，又拿不合格的东西让我签字，这事压不住。”
她把饭盒扣上。
“你就不怕这辈子娶不上媳妇？”
“怕。”
她的肩膀松了一点。
我接着说。
“所以不能第一回就把以后都赔进去。”
饭盒被她掀翻在地。
鸡蛋落到鞋边。
孙有福看了两眼，蹲下把盒子捡起来。
“别踩。证据可以不要，饭盒总得带走。”
【第七章】
我们带着铁芯、图纸赶到县电机厂时，离四点还差十二分钟。
门卫看见我们的介绍信，先指停车处。
孙有福推着借来的平板车，呼哧呼哧喘。
“先别指了，帮我扶一下。再不扶，我连车一块儿给你们厂报到。”
电机厂的老师傅姓郑。
他看过图纸，没先碰材料，先问我。
“谁让你们这么赶？”
“供料出了问题。”
“赶也得照工序走。浸漆、烘干、绝缘检查，一样少不了。做不完就晚交，不能拿人家用电开玩笑。”
我点头。
“您定工序，我们干活。”
许知秋把检验要求一项项写到纸上。
郑师傅看了她一眼。
“你们厂还知道带检验员，没白来。”
孙有福刚想搭句话，肚子先响了。
郑师傅转头。
“你带的什么设备？”
“我。”
孙有福捂住肚子。
“缺料了。”
郑师傅嘴角一动，让学徒拿来几个杂面馒头。
分工很快定下。
电机厂的工人负责绕线和浸漆，我们帮着清理铁芯、备绝缘件、做装配前处理。
我把每一批的数量记在纸上。
做完十只，核十只。
虎口旧伤裂开时，手套里黏了一层。
我刚要把手往袖口擦，许知秋按住我的腕子。
“别碰线圈。”
“没碰。”
“你打算拿血做标记？”
她把纱布递来，让我到旁边处理。
孙有福凑过来。
“我帮你包。”
“你先洗手。”
他摊开两只黑手，看了一眼，转身找水。
“行。人家救命，我这只能添病。”
傍晚，厂里打来电话。
梁家宝找到了。
保卫科请民警去修理铺核查，他没跑远，就躲在铺子后头的小屋里。
修理铺老板拿出了账。
三十只旧件确实卖给了他，四十五块。
另有一笔订货。
梁家宝收了别人六十块定金，答应第二天交三十只同型号的新变压器。
买家留的规格，和封在仓库里的那批一致。
田树生在电话里顿了顿。
“还有件事，你得有准备。”
“您说。”
“梁德发说，那三十只新件是你托家宝代卖的。说你急着结婚，想弄钱。”
我握着听筒，后槽牙咬在一起。
孙有福就在旁边，听见最后两句，伸手来拿电话。
“我跟他说！”
我没给。
“厂长，让他拿证据。采购单、库存签字、钥匙领用，都查。”
“正在查。你今天先把协作任务做完。”
放下电话，孙有福两手叉腰。
“他真有本事。钱他领，柜他锁，东西他侄子卖，最后让你结婚！”
我拉开凳子坐下。
想再看一遍图纸，手却把纸角攥出了折痕。
许知秋递来一杯水。
“喝了再碰图。”
搪瓷杯贴住手心，烫得我松开了纸。
我喝了一口，舌尖发麻。
她把那份初检记录放到旁边。
“你没签的地方，全空着。他想补，得让所有原件跟着变。”
“我知道。”
“知道就干活。现在这三十只，是你真要签的。”
我把水杯放下，重新铺平图纸。
夜里十点，绕制完成。
浸漆后的线圈送进烘箱，等待规定的烘干时间。
郑师傅把温度记录卡挂上，叫我们轮换休息。
孙有福往长凳上一坐，抱着棉袄就闭了眼。
两息以后又睁开。
“守成。”
“嗯？”
“你以后要真说亲，先问清楚，对方有几个弟弟。”
我拽过一件旧工作服盖住他的腿。
“睡你的。”
他闭眼前又补一句。
“不是不让有，得看你家放不放得下那么多自行车。”
【第八章】
第二天清早，第一批线圈出烘箱。
我伸手去拿，郑师傅一巴掌拍在我手背上。
“冷却时间不要了？”
我把手收回来。
“急糊涂了。”
“知道就站边上。人一急，手最不听话。”
他把下一步工序重新点了一遍。
我照着做，不再抢那几分钟。
装配、检查、测试。
三十只全部通过后，电机厂开了协作检验单。
许知秋一只只核号，贴上批次标签。
孙有福蹲在旁边装箱，嘴里念着数量。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一个也别多，多了我怕又是别人家的彩礼。”
我们回厂，已经接近中午。
车间里剩下的机壳和线路都准备好了，只等这一批料。
我洗净手，重新包住虎口，把装配任务分下去。
有人问：“下午就验收，来得及吗？”
“能装完，但规定通电试验做不完。”
车间安静了一瞬。
我把记录单挂在墙上。
“验收时间得改。不能装上会响，就算合格。”
这句话说出口，旁边几个人都看向厂长办公室。
梁德发正站在门口。
他今天没穿工作服，上衣扣得齐整，手里夹着一本文件夹。
“听见没有？闹了这么大动静，最后还是不能按时交。”
他迈进车间。
“周守成，你不是能耐吗？”
我把螺丝放进零件盒。
“比烧着强。”
“你少吓唬人！供应科也没说让你们装不合格的。是你们检验慢，是你自己不愿意协调！”
许知秋从检验台后面站起来。
“初检记录有时间。领料单预填合格，也有原件。”
梁德发把文件夹往胳膊下一夹。
“我不跟你们争。供销社的人已经到了，退不退货，你们自己解释。”
我把起子递给旁边的工友，去洗手。
水碰到伤口，手指缩了一下。
孙有福跟过来。
“要不要我去？我嘴快。”
“你留下干活。”
“你这人，关键时候不让我发挥。”
“你上回把来收废铁的夸成收破烂的，人家半天没给过秤。”
他张了张嘴，扭头回车间。
“行，还是让会说人话的去。”
供销社来的负责人姓冯。
桌上摆着合同，钢笔帽已经拔了。
“田厂长，我们不是存心为难。车约在明天上午，门店也安排了。今天验不了，后面全要改。”
我进门，先把事情说明白。
“原来那批料抽检不合格。换做的新料中午入厂，装配后必须完成连续通电试验。今天下午不能交合格单。”
冯主任看向我。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下午先验已完成的一百七十台。剩下三十台明早完成试验，再单独验。二百台全部合格，才能装车。”
“谁担保明早能合格？”
“没人能提前担保。”
梁德发在旁边笑出声。
冯主任的脸沉下来。
我接着说。
“但试验记录会从现在起连续登记，你们可以派人旁站。不合格的，不交。真误了装车，按合同承担，不能拿提前签字换时间。”
冯主任把钢笔搁下。
“我最怕的，就是你拍胸口说保证没事。”
他翻了一页合同。
“明天车九点到。八点半前给结果，做不到，就照约定处理。”
田树生当场签了补充安排。
梁德发脸上的笑没了。
我转身要出去，冯主任叫住我。
“你就是他们说的，拿采购款办婚事那个？”
屋里顿时没了声。
我回过头。
“不是。我是被人拿假条子上门要钱的那个。”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这件事，我们已经查到新情况了。”
老邱站在门外。
他旁边，是派出所的民警。
【第九章】
民警没在验收会上宣布什么结论。
他们请梁德发去办公室，核实几份材料。
梁德发坐着没动。
“现在谈交货，私事等会儿再说。”
“涉及采购备用金和库存物料，不只是私事。”
他看了眼田树生，又看向冯主任。
“周守成跟我家有矛盾，他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
我没抢话。
老邱把已经登记的材料交给厂里负责人核对。
梁家宝的领款签名。
修理铺四十五元的进货记录。
三十只新件的订货定金条。
仓库入库单和钥匙领用登记。
一张张摆出来，梁德发的手从文件夹上挪到了膝盖上。
民警问他：“你说新件是周守成托你侄子卖的，有什么依据？”
“他们口头说的。”
“什么时候？”
“前两天。”
“在哪儿？”
“厂里。”
“谁在场？”
他看向门外。
梁家宝不在。
我把自己的领料本递给厂里核对。
“新件入库那天，我在总装台。上午下午都有工序交接。更关键的是，东西没交到我手里，我也没有柜子的钥匙。”
梁德发立刻接上。
“你是试制负责人，用得着亲自碰？”
许知秋把那张预填合格的领料单放到桌边。
“那为什么要拿旧件让他补签？”
“文员写错了！”
“哪位文员？”
他嘴张着，没出声。
办公室外传来脚步。
梁秀珍扶着牛桂香到了。
牛桂香看见民警，膝盖一弯，差点坐到门槛上。
陈大姐在后头托住她。
“好好走路。该说什么说什么。”
牛桂香从布包里拿出十二块钱。
“我退。我全退。”
民警没接，让她按程序登记。
她又看向我。
“守成，我在街坊面前给你娘赔不是。那天是我拿登记本遮着纸，让她按的。没给钱，真没给。”
我站在桌边。
“您得把这话跟听见谣言的人都说一遍。”
她点头，眼泪落在衣襟上。
“说，我说。”
梁德发猛地站起来。
“你拿了家宝的钱，就替家宝说话！他自己干的事，你往我身上推什么？”
牛桂香抬起头。
“不是你说，守成手紧，舍不得花钱，先让他娘按了，再慢慢磨吗？”
“我让你骗钱了吗！”
“你说那三百只是走个账，先把人拉成一家。以后库里有点什么损耗，自己人好商量。”
梁德发冲过去。
老邱拦住他，椅子被撞翻，磕出一声响。
梁秀珍缩到墙边，手指抠着布包带。
我看着她。
“你知道多少？”
她没看我。
“我叔说，你只要肯签那张领料单，后头的事他能处理。”
“所以你拿婚事来压我？”
她抓紧包带。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家宝说就是换批货，厂里一年那么多损耗……”
“损耗落到谁头上，你问过没有？”
她嘴唇动了动，没回答。
我指了指自己手里的工序记录。
“签字的是我。装机器的是我们。送出去烧坏了，回来找的还是厂里。你们少花的钱，得别人拿什么补？”
梁德发把脸转向田树生。
“老田，我在厂里多少年了。就算有点错，也得看过去的功劳。”
田树生把倒下的椅子扶起来，没有让他坐。
“过去的工钱，厂里没有少发。这次的事，按查出来的处理。”
梁德发喉结上下动了两次。
“采购款我补。损失我也补。别把事情弄大。”
民警请他配合进一步调查。
他没往前走，反而转向我，嘴唇抖了半天。
“守成，我知道你手艺好。原本也真想把秀珍说给你。你替我说句话。”
我没应。
他又朝我伸手。
“叔求你一次。”
我把手里的图纸往身后挪了挪。
“您别再碰我的纸了。”
梁德发的手垂下去。
他坐回椅子，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截响声。两条腿挪了几次，都没站起来。
“怎么就成了这样……”
他低着头反复念。
民警把该带走核实的人带走。
梁秀珍还站在墙边。
她看了我很久，忽然把那张礼单拿出来，扯成两半。
“这些我都不要了，行不行？”
我没有接。
“不行。”
她又扯了一下。
纸碎落到脚边。
“我连彩礼都不要了！”
“梁秀珍，我拒的不是价钱。”
她手里只剩一截纸边。
冯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的水。
“周师傅，你还不回车间？”
我回过头。
他指了指钟。
“明早八点半。你刚才可没跟我谈彩礼。”
孙有福一直站在门外，听见这句，伸手来拉我。
“走吧，媳妇退了，货可不能退。”
【第十章】
那天夜里，我们把三十台机器摆上通电试验架。
每台都贴了编号。
许知秋看表，我记录，孙有福巡着听杂音、看指示。
供销社留下的一位技术员也在。
他抱着胳膊坐了一会儿，后来把外套一脱，跟着我们一起查。
凌晨两点，十七号机器出了杂音。
孙有福的手停在调谐旋钮上。
“守成，来一下。”
我拿着起子过去，没有先拧。
先断电，再开盖。
焊点有一处虚焊。
返修并不难，难的是处理后相关测试得重新做。
墙上的钟一声一声走。
供销社技术员看向我。
“这台算了，拿前头合格的备用机顶上？”
备用机是样机，外壳有划痕，事前没列进交货批次。
我想点头，手伸到样机标签边，又收回来。
“不能私下换。先登记返修。要用样机，也得你们确认外观和手续，不能混进去。”
技术员点了点头。
“我只是提个办法。你这么办，我省心。”
十七号返修以后，按要求重测。
孙有福趴在桌边，拿铅笔在纸上划时间。
“以后谁再说工人就拧两下螺丝，我把这张表给他背。”
许知秋从旁边递过一块饼。
“先吃。你刚才把六点写成九点了。”
他猛地坐直。
“我已经熬出本事了，能提前交货。”
没人腾得出手拍他。
我娘天没亮就来了。
她提着篮子，里面是蒸好的窝头和一小罐咸菜。
孙有福先迎过去。
“婶，您可来了。我们这儿就缺一位管饭的厂长。”
我娘把篮子放下，从围裙兜里拿出一张纸。
是陈大姐陪她整理的事情说明。
牛桂香已经在街坊面前认了错，还在上头签了字。
我娘把纸放在离焊台远的地方。
“她把面和油拿走了。那十二块钱，听说也交回去登记了。”
“您坐会儿。”
“不坐，你忙你的。”
她从篮底摸出一双棉手套。
“旧的，我把破口缝了。你手上有伤，搬东西套着。”
我接过来，线头收得很密。
她看了眼试验架，又看向许知秋。
“小许，吃个窝头。”
许知秋双手都拿着记录。
“等我写完这行。”
我娘就站在旁边等。
没催，也没把东西硬塞过去。
七点四十分，十七号完成规定检查。
八点十分，全部记录复核结束。
我把笔帽拔下来，签自己的名字。
这一次，签得不快。
周守成三个字，一笔一笔写在应当由我负责的那一栏。
许知秋在检验栏签字。
供销社技术员签旁站记录。
八点二十三分，冯主任拿到了完整的验收资料。
他看完最后一页，伸手。
“周师傅，货我们收。以后有问题，也照这回这么说，别糊弄。”
我跟他握了手。
手心都是汗，虎口被纱布顶着，握不紧。
九点，车进厂。
孙有福站在车边，抱着最后一个箱子不松手。
司机问他：“舍不得？”
“没有。我两顿夜宵、一宿腰，都在里头。”
司机笑着接过箱子。
他又补了一句。
“路上慢点，别给我颠出返修来。”
厂里的调查没跟着交货结束。
梁德发被停了职，涉及他的账目逐笔核查，后续由有关部门处理。
梁家宝的临时用工先行解除。采购款的去向、私收定金和冒名收据，民警分别取证，没有因为他家提出退钱就算了。
牛桂香的赔礼也没替她免掉说明责任。她跑了几趟，把自己经手的事一条条写清，又请人念给她听。
陈大姐跟我说起这事时，特意停了一下。
“她现在也知道，按手印之前得听明白。”
我没替谁求情，也没四处添话。
车间这边，补料多花的协作费、加班餐费都单独入账，该追的损失由厂里追。没让我们几个人私下摊，也没往交货数量里糊。
验收后的第三天，田树生把我叫去办公室。
我刚坐下，他先问：“手还能干活吧？”
“能。”
“那你别笑得太早。”
他递来一份安排。
试制组后续工艺整改，由我牵头，许知秋负责检验要求。
我把纸翻到后头。
“补贴呢？”
田树生一愣。
我没把纸放下。
“这个得先说清楚。管一摊事，就按制度算一摊事，不能光给我长辈分。”
他指着我笑了半天，最后把另一张表拿出来。
“在这儿。临时补贴按实际天数，奖金走全组评议。没少你的，也没让你一个人占。”
我这才接。
出了门，孙有福凑上来。
“当干部了？”
“多干活了。”
“多发钱没有？”
“有补贴。”
他立刻把手搭上我的肩。
“爹。”
我把他的手拨开。
“就这么点，养不起你。”
“那哥。”
“也不行。”
“周师傅，食堂加个菜总行吧？”
我掏出饭票。
“这个行。”
他把饭票接过去，端端正正朝我点了下头。
“你早说，白叫那么多声。”
我拿到第一笔补贴和奖金，先把家里漏雨的小屋修了。
我娘站在门口看新换的瓦，拿手摸了摸门框。
“这屋能住人了。”
“先放您的针线，冬天不冻手。”
她扭过脸，用围裙角擦了下鼻子，又问我。
“还说亲不？”
“说。”
“还怕人要自行车？”
“正常商量就行。车买一辆两辆都不是罪，别让我连说明书都没看，就先把一辈子签出去。”
我娘听了半天，点点头。
“这个我懂。先念完，再按印。”
休息那天，我去百货商店买搪瓷杯。
旧杯沿有豁口，我娘一直舍不得换。
柜台后不是梁秀珍，我也没问她去哪儿了。
挑好杯子，转身碰见许知秋。
她抱着一个纸盒，里面是要送给父亲的收音机配件。
“手好了？”
“好了。你来买什么？”
她把盒子抬了抬。
“我爹那台老机子，拨盘绳又断了。上回你说会弄。”
“会。”
“那星期天来我家？修完吃顿饭。”
我伸手接盒子，接到一半，她没松手。
“先说清楚，不白修。材料钱我出，饭我家管。”
我看着她。
“有没有别的条件？”
她把盒子塞过来。
“有。别穿刚下车间那件油衣裳，我娘的椅子新套的。”
“行。”
“还有，别带孙有福。”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身后有人咳嗽。
孙有福提着两块肥皂站在日用品柜台边，朝我们抬了抬下巴。
“晚了，已经听见了。”
许知秋问：“你跟着干什么？”
“我没跟着，我买肥皂。”
他把肥皂往胸前一举。
“洗干净再去，椅子不就没事了？”
许知秋伸手拿回我怀里的盒子，转身往外走。
“那算了，我找别人修。”
我赶紧追过去。
“找别人也得花钱。我熟，少拆两颗螺丝。”
她脚步停下，回头看我。
“只修收音机？”
我嘴张到一半，听见身后孙有福倒吸一口气。
“守成，你可想好了再签字！”
我把他往旁边推了推，接过许知秋手里的盒子。
“先修收音机。”
她等着我往下说。
我攥紧盒子，补了一句。
“吃完饭，我还想陪你去河边走走。”
许知秋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那你别修到天黑。”
孙有福蹲在商店门口，捂住胸口。
我问他又怎么了。
他仰起脸，手里的肥皂还举着。
“没事。就是突然发现，我买这两块，洗不出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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