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家庭伦理剧里的冤种大哥后，我在分家那天抢走了最破的作坊。
弟弟笑我捡垃圾，爸妈夸我终于懂事。
我连夜搬走老机床，开门收费。
三天后，全家堵在门口。
我把价目表往外挪了挪。
“修机器可以，修亲情，没配件。”
【第一章】
我妈把一碗剩汤推到我面前时，我正捏着一张欠条。
九万六，工资。
九万，借款。
加起来十八万六。
我爸欠我的。
“家宝要结婚，你这个当哥的，先把钱的事放放。”
我妈抽走桌上唯一一盘排骨，放到了我弟面前。
许家宝咬着骨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
“哥，我对象说了，门店必须过到我名下。不然她家不放心。”
我爸许有成拿筷子敲碗。
“东街门店给家宝，账上那十二万给他装修。老作坊归你，里面的破烂你自己收拾。”
我低头看了看虎口。
一道刚结痂的口子。
再看手腕。
两圈晒痕，一圈旧烫伤。
脑子里属于原主的记忆还在往外挤。
二十九岁，许承安。
从十七岁起，替家里的机电门店干活。白天送货，夜里修机器，忙起来睡在仓库地上。
工资挂账。
借出去的钱挂账。
弟弟买车，实付。
弟弟订婚，实付。
他妈给弟弟买条狗，狗的营养费也实付。
我看向脚边那只正在吃牛肉的小狗。
狗看了看我的剩汤，叼着碗走了。
连狗都知道避嫌。
“听见没有？”我爸皱起眉，“别一提分家就摆脸。”
我听见了。
还知道接下来的情节。
这是一本我看过的家庭伦理小说。
原主会把作坊也让出去，继续替弟弟干活，最后在连续跑了三天售后之后，疲劳驾驶出了事故。
葬礼上，他妈哭着说，大儿子一辈子最懂事。
我当时看到这里，差点把手机扔进泡面桶。
现在好了。
手机没进去，我进来了。
“作坊可以给我。”
我爸筷子停了。
我弟抬起头。
我妈立刻把排骨往我这边推回半寸。
“这就对了，你是老大，要有老大的样子。”
“先别给我升职。”
我把欠条摊平。
“作坊和那台老车床，抵这十八万六。产权查清，转移登记。机器编号、工具清单写进去，签完字，各自经营，各自承担自己签下的债。”
我弟嗤了一声。
“就那破地方，你还怕我们反悔？”
“怕。”
“你！”
“你刚才问的。”
我爸把筷子拍在桌上。
“亲父子，非得算这么清？”
我把剩汤往前推。
“也行，不算。门店给我，钱给我，作坊给家宝。”
桌上安静了。
连狗都停了嚼肉。
我弟坐直：“那怎么行！”
“看，你也会算。”
我妈伸手来拿欠条。
我先一步折好，塞进胸口。
她的指甲擦过我的手背。
“你爸养你这么大，拿你点钱怎么了？”
“拿了十八万六，还想拿多少？您报个数，我看自己够不够按斤卖。”
她嘴唇抖了两下，扭头去看我爸。
我爸盯着我，腮帮绷紧。
“你出去能干什么？修理？客户认的是我的店！”
“所以您更该让我出去。”
我把笔放到他面前。
“省得我占您便宜。”
许家宝先抢过笔。
“爸，签！那作坊漏雨，房顶还得花钱补。他愿意接，咱们省事。”
我看着他把名字写得比手印还大，差点笑出声。
我穿过来之前，在设备厂干了十一年维修。
旧机床的毛病，我能查。
新家庭的毛病，我不接。
第二天，我找了本地律师，把抵债转让的条款重新核过。
我爸一听咨询要花钱，站在门外不肯进。
“你有钱烧的？”
“花几百，防十八万六再跑一遍。”
律师把资料推给我们。
“先提醒一句，家里写各自承担，不代表能替外面的债权人作决定。谁签的合同，谁负什么责任，还是按法律和合同来。”
我点头。
我爸摆手：“我知道，不用你教。”
作坊是他名下的独立产权，没抵押，没查封。
估价报告、旧工资确认单、转账凭证，一样样附上。
手续办完，钥匙落进我掌心。
我妈把一个蛇皮袋扔到门口。
里面装着原主的衣服、牙刷，还有一双开胶的鞋。
“既然分了，就别两头吃。”
我弯腰提袋子。
她又叫住我。
“家宝下个月办酒，你这个当哥的，至少拿三万。”
我想把袋子放下，又攥紧了提手。
“刚分完就招商？”
她瞪着我。
“您这不是分家。”
我拎起袋子，侧身出门。
“您是给我开了个分会场。”
【第二章】
作坊的卷帘门卡在半腰。
我蹲下去，先闻到旧机油味，再被灰呛得咳了两声。
手机亮起来。
余额，三千四百二十七。
我盯了两秒，关掉屏幕。
原主干了十二年，攒下的钱还没弟弟一条狗的窝贵。
身后有人吹了声口哨。
“许老板，这豪宅得配个管家吧？”
魏长顺骑着三轮车停在门口，车斗里放着千斤顶和滚杠。
他以前在机械厂干钳工，退休后替人修水泵。
原主有几回忙不过来，请过他帮手。
我指着卷帘门。
“您先别夸，豪宅正在咬人。”
他蹲下来，帮我把变形的导轨撬正。
门升上去，两个人都落了一肩灰。
老车床还在家里的仓库。
请吊装车的报价发过来，我牙根发紧。
魏师傅瞥了一眼。
“该花就花。两吨多的铁，不能拿腰当吊车。”
我付了定金。
下午去搬机器，我弟站在门口录像。
“哥，真拉走啊？我给你留个纪念。省得以后赔了钱，说我们不让你创业。”
我没理他，先让吊装师傅按清单核机器编号。
我爸跟在后面，手往车床抽屉上一按。
“里面那些图纸是店里的。”
“清单写了随机附件和说明资料。”
“你还跟我抠字？”
吊装师傅把安全帽扶正。
“你们先抠。我们等车按小时计费。”
我爸的手立刻松了。
机器落进作坊时，天已经擦黑。
我把电源断开，挂好检修牌。
旧线不接，防护罩不齐不开机，导轨、润滑、传动间隙挨个检查。
魏师傅摸着床身，咂了下嘴。
“你爷爷以前宝贝它，擦机器的布比擦脸的都干净。”
我拆下一块沾满油泥的盖板。
“还能干活，但不能急。”
“你兜里那点钱急不急？”
“钱急，让它自己急。机器不能跟着急。”
电工换好老化线路，漏电保护和接地逐项验过。
屋顶暂时只补漏水处。
工具先买必需的。
办登记、整理场地、装灭火器，几笔钱出去，我连盒饭里的卤蛋都开始考虑投资回报。
开门那天，我弟来了。
他带了个花篮。
上面写着，祝大哥另起炉灶，早日回头是岸。
魏师傅看了半天。
“他祝你开业，还是劝你自首？”
我把花篮拆了，花插进空油壶，竹篮留着装废料。
许家宝举着手机的手僵住。
“你怎么拆了？”
“礼到了就行。包装也得参加生产。”
他原本还想说什么，门外来了个抱着面条机的男人。
“谁是老板？”
“我。”
“这机器卡面，别人说要换整套，六百。你看看，能不能便宜点？”
许家宝把镜头转过去。
“开门第一单，二手面条机，恭喜啊。”
我搬来工作凳。
“先检查，报价你同意了再修。”
男人把机器放下，手掌搓着裤缝。
“我开早餐店的，明早还要用。”
我检查传动和轴套，找到卡滞处，又让他拿来平时用的面团。
他一脸纳闷。
“修机器还得和面？”
“不带负载试，空转好好的，明早你照样能骂我。”
魏师傅在旁边笑得胡子直抖。
换掉磨损的小件，调整好位置，面条一根根落下来。
男人伸手接住，往上提了提。
“成了？”
“你自己再试两遍。”
他连着压了三盆面。
付钱时，许家宝凑过来。
“收多少？”
“一百八。”
“忙一下午，一百八？”
我拿了两碗男人送的牛肉面，递一碗给魏师傅。
“对。还有饭。”
许家宝伸手。
我把剩下那碗端起来。
他手停在半空。
“没我的？”
“你没干活。”
魏师傅吸了口面，转身去找醋，肩膀一抽一抽。
许家宝把手机揣回兜里。
“你也就配挣这种小钱。”
我吹开热气。
“从今天起，小钱也是我的。”
他走后，早餐店老板回头问我。
“那人跟你什么关系？”
“以前的长期免费客户。”
“现在呢？”
“欠费停机。”
【第三章】
第五天，唐禾走进作坊。
她没看门口的花，先看墙上的收费表，又看了一眼装废油的桶。
“许承安？”
“是。”
她把一截磨损的轴放到台上。
“唐记食品的输送线。旧型号，原厂没现货。能做吗？”
我没先答应。
“图纸、配合件、工况资料有吗？”
“有。需要多久？”
“看完再说。单拿一根磨坏的轴，我不能照着错尺寸做新的。”
她把文件夹打开。
魏师傅正端着茶，听到这里，把茶杯往边上挪了挪。
我们量了两轮。
唐禾站了四十分钟，手机响了六次。
第七次，她接起来。
“我知道一号线停着。先别硬开。再坏一处，谁签字谁解释。”
她挂掉电话，看向我。
“报价吧。”
“四千八，含材料、加工、安装调试。涉及其他损坏另报。先付材料款，验收后结余款。”
她盯着我。
“能保证明天下午试机？”
“资料没漏项、配合件没有隐藏损伤，就能。发现变更，我会停下来给你确认。”
唐禾伸手拿合同。
“这几句话写上。”
我有点意外。
她抬头。
“我怕的不是你说不能。我怕你什么都能，最后让我替你收尸。”
第二天下午，输送线重新运行。
唐禾蹲在旁边，盯着产品连续过了几轮，又让操作工按验收项逐条签字。
收款提示响起时，我还握着扳手。
她指着我的手。
“钱收到了，不用攥这么紧。没人抢。”
我松开手，指节一阵酸。
“职业习惯。”
“防谁？”
我手机恰好亮了。
我妈。
唐禾扫了一眼，没再问。
电话接通，我妈开口就问：“听说你接了个厂里的大活？”
“消息挺快。”
“家宝婚宴的酒还没订，你先转五千。”
“我刚收的是货款，不是礼金。”
“你有钱就该帮衬弟弟。”
我看了眼采购票据，把材料、刀具、运输和魏师傅的工钱逐项划出来。
“您只看见收款，不看见成本？”
“跟你妈算什么成本！”
“那我把采购单发给家宝。他结婚，我赞助他一个应付账款。”
唐禾背过身，肩膀动了两下。
电话里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我弟把手机抢了过去。
“哥，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会那点东西，还不是在咱家店里学的？”
“你也在店里，怎么没学会？”
“我负责经营！”
“那你经营，别经营我。”
我挂断电话，把账记完。
唐禾等我收好工具，忽然问：“有成机电是你家的？”
“分开了。”
“什么时候？”
“前几天。你跟他们有业务？”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拨了个电话。
“把那份检修合同拿到车间来。”
十分钟后，采购员送来一个文件袋。
唐禾把合同翻到末页，指着一行字。
项目技术负责人，许承安。
下面还有一个签名。
我的名字。
不是我的笔迹。
合同总价十六万八，预付款六万，工期从下周一正式停线时开始算。
服务范围，是厂里另外六组旧输送设备的检修和部件更换。
唐禾的指尖压住签名。
“他们说，你最近在老作坊搭维修基地。今天请你来处理辅助线，我还以为是你们提前做的响应。”
我把刚刚签的四千八百元维修单拿出来。
“我的报价、收款主体，你核过。这个是独立委托。”
“所以我才问。”
她看着我。
“这份合同，你知道吗？”
我没急着说话，先拍下涉及我的那一页，拿手机拨给我弟。
他接得很快。
“想通了？五千转过来。”
“唐记食品的六组设备，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紧接着，我爸的声音挤进来。
“正要跟你说。活我们接了，钱已经收了。你下周过去，工具自己带。”
我把免提声音调大。
唐禾站在操作台另一边，嘴角绷成一条线。
“谁同意你们用我的名字？”
“你是我儿子，用一下怎么了？”
“分家之前，你们就把我的工期卖了？”
“说话别这么难听！有活让你干，还能饿着你？”
唐禾拿过我手边的合同。
纸张擦着桌面，响了一声。
“许老板，我是唐禾。”
电话里骤然没了声音。
她继续说：“现在，请你解释一下，你们承诺的技术负责人，为什么刚知道自己接了这个项目。”
【第四章】
我爸赶到厂里时，额头上全是汗。
我弟跟在他后面，皮鞋踩进车间门口的水洼，抬脚甩了两下。
“唐总，家里闹点小别扭，您别当真。”
他伸手要搭我肩膀。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
他的手落在空处，又收回去摸头发。
唐禾把合同推到他们面前。
“是不是许承安本人签的？”
我爸拉开椅子。
“他忙，我们替他签。”
“有授权吗？”
“父子之间还要授权？”
唐禾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
“那你父亲要是在外面替你签一笔借款，你也认？”
我爸嘴唇动了动。
我弟接过话：“技术负责人可以换，我们店又不是只有他。”
“可以。”
唐禾抽出另一张纸。
“我们按合同发书面通知。你们在约定期限内提供能履约的人员、进场方案和采购凭证。涉及许承安的签名，你们另外向他解释。”
我弟拿起纸。
他本来还挺直的背，往下塌了一截。
我看见了其中一项。
拟更换部件的来源与规格证明。
我爸伸手拽我胳膊，把我拉到走廊。
“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没收到通知？”
“你当着外人拆你爸的台！”
“您把我名字签上去的时候，没觉得我是外人。分钱的时候倒分得挺利索。”
他往会议室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你先干，回来我给你算工钱。”
“上次算完，欠了九万六。”
“那不是给你作坊了！”
“对，所以两清了。您不能一块作坊用两遍。”
我弟追出来。
“哥，你开个价，别太过分。”
我把合同涉及的工作逐项看完，拿笔写下初步工时和所需检查。
“只报我能承担的加工和检修部分，四万八。材料你们按确认清单采购，验收要求写清楚。先付约定款，再排期。”
我弟盯着数字。
“四万八？你抢钱？”
“你们总包十六万八。”
“我们要经营，要担风险！”
“我也要。”
他把纸往我胸口一拍。
“二十八都有人做，你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二十八元？”
“两万八！”
“那快请。别耽误人家收款。”
我抱着工具箱离开。
走到厂门口，掌心已经被提手勒出一条红印。
我把箱子放下来，甩了甩手。
原主以前也是这么提着箱子跑。
只不过他一听家里缺钱，连手都顾不上松。
魏师傅骑车来接我，朝厂里抬了下下巴。
“谈崩了？”
“谈得挺好。双方充分交换了不想付钱和必须付钱的意见。”
他笑得差点把车钥匙掉进下水道。
两天后，唐禾来电话，让我去做一次现场范围确认。
我到的时候，许家宝请来的维修队也在。
领头的人把一张清单甩到桌上。
“两万八是拆检和人工，不包这些定制件。我在电话里说了三遍。”
许家宝耳根涨得通红。
“你先做，钱后面谈。”
“做完你说一家人？”
我没忍住，咳了一声。
那师傅看向我。
“你笑什么？”
“没事，同行共鸣。”
我爸把茶杯重重搁下。
“承安，你就看着家里赔钱？”
唐禾抬手打断他。
“现在谈的是你能不能按合同履约。”
我弟翻着报价单，手指越翻越快。
他们提交的方案没能通过现场核对，几项必要部件的货期也对不上停线安排。
唐禾让采购按合同处理解除、退款和已发生费用，相关文件逐项发出。
我没有替她说话，也没替我爸求情。
离开前，我爸堵住门。
“你今天出去，以后别喊我爸。”
我站住。
走廊里几个人都看过来。
我爸抬起下巴，等我服软。
“那四万八的报价，”我问，“是不是更不用给亲情折扣了？”
维修队师傅转过身，双手扶墙。
他没笑出声。
但墙跟着抖。
【第五章】
我以为我爸至少会先把六万预付款退回去。
当天晚上，我的手机就被亲戚打爆了。
大姑第一个开口。
“你翅膀硬了，抢你弟弟生意？”
“哪一笔？”
“还装！你爸都气得吃不下饭。”
“让他少看手机，饭菜凉了更吃不下。”
她在电话那头拍桌子。
“你这孩子怎么一点亲情都不讲！”
“您要讲，可以把那六万垫上。”
电话断了。
很快，家族群里出现一段视频。
我妈坐在门店门口，眼圈发青，身后是半拉着的卷帘门。
“我们把祖上传下来的作坊都给了老大，他还嫌不够。弟弟马上结婚，他把家里单子撬走了……”
视频末尾，我弟把镜头转向店里的货架。
“这些年都是爸妈养着他，他现在有点手艺，就不认人了。”
我盯着屏幕，把那张欠条、抵债协议和产权转移凭证找出来。
手指刚放到发送键上，又停住。
发出去，亲戚能看。
可已经转走的视频，还在别处跑。
魏师傅把一杯水放到我手边。
“直接骂回去？”
“骂完，别人只能看见我们一家嗓门都好。”
我先把原视频保存，连同转发链接一并留存，再给主要客户发了一份简短说明。
只讲业务关系，附上能证明的文件。
涉及账号和住址的地方全部遮住。
第二天，早餐店老板推门进来。
他手里没提机器，提着两袋包子。
“我媳妇刷到视频了，非让我来问问。你真把你爸的店抢了？”
我指着房顶新补的那块板。
“抢成这样，属于发挥失常。”
他往上看了一眼，又看向角落接雨水的桶。
“也是。”
话虽这么说，他隔壁那家准备送来的和面机，还是没来。
下午，我订的钢料也被退单了。
材料商在电话里说：“你爸来过，说你在外面接私活，用店里的名头。我们合作那么多年，不好弄。”
我攥着笔，笔尖戳破了采购单。
“我把登记和付款主体发给你。”
“不是手续的问题。你们一家人，内部先说清吧。”
他挂断电话。
我把破掉的单子翻了个面，重新抄了一遍规格。
去市里的材料市场，要多花运费。
有些料不能只凭一句能用就买，材质凭证也得核。
我绕了三家，鞋底磨出两个水泡，才把下一批小活需要的料备齐。
回来时，作坊门口蹲着个年轻人。
二十二三岁，手边放着工具包。
他站起来，先叫了一声承安哥。
“我叫郑实，在你家店里干了三个多月。你以前见过我。”
原主记忆里有这张脸。
搬货最勤快，吃饭最后一个端碗。
“有事？”
他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工资记录。
“家宝哥让我签离职结清，说这个月的钱等婚礼后再给。我不签，他把我排班删了。”
我把手机还给他。
“工资的事，留好证据，走该走的渠道。我这里暂时养不起一个全职。”
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求。
“我知道。我来还你一个东西。”
工具包拉开。
里面是一块旧量具盒的盖板。
“你搬机器那天，抽屉卡住了。我帮忙拆过，漏在货架下面。今天收东西翻出来的。”
我接过来，看到里面有原主爷爷刻的名字。
许守业。
字很浅，边上还有一道钻孔打偏留下的痕迹。
郑实看着盖板，喉结动了一下。
“还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
“什么？”
“家宝哥最近装了几套翻修的减速部件，包装上用了店里以前的维修标签。”
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发货照片。
标签的维修人一栏，印着许承安。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什么时候发的？”
“昨天。”
门口那盏灯晃了一下。
魏师傅走过来，脸上的笑收了。
我把照片放大。
包装箱侧面，客户的收货单位清清楚楚。
他们不是想让我回来干活。
他们想让我人在外面，锅还留在店里。
【第六章】
我没有拿着照片冲回家。
先给我爸和我弟分别发了书面通知。
停止使用我的姓名和相关标签，说明已售出货物的去向，保存单据。
再把通知通过能够留痕的方式送达。
律师问我：“你能证明这些不是你维修的吗？”
“能证明我离开后的业务范围。但他们以前确实用过我的名字。”
“那就把时间和批次切开，不要一句话把过去也全否认了。”
我点头，重新整理工作记录。
每张新工单都有客户、设备编号、现场照片和验收项。
魏师傅蹲在旁边给工具编号。
“你这才开几天，活没干多少，防亲戚的手续倒齐了。”
“别人开店防盗，我先防继承。”
第三天，麻烦找上门。
一个姓胡的加工厂老板，带着两名工人，把一套漏油的部件抬到我门口。
铁壳落地，震得脚边的螺丝盒跳了一下。
“许承安！你修的东西，装上不到半天就坏了！”
街对面的五金店老板探出头。
早餐店老板端着面碗出来。
我没碰机器，先看标签和单据。
维修标签上有我的名字。
销售单上写着全新总成。
收款方，有成机电。
“胡老板，您买的是全新的，还是翻修的？”
“全新的！他们说厂家做过出厂调试，这个标签是你们工程师贴的。”
我把两个位置指给他看。
“那您先别急着认我。销售主体不是我，这个标签也不是我现在用的。”
他脸上的肉绷起来。
“你们一家推来推去，拿我当傻子？”
“所以今天别私下拆。咱们把销售方叫来，做共同检查，必要时请第三方。问题在哪，谁收的钱，都留在纸上。”
他还想骂，听到最后一句，抓着单据的手松了些。
“行，你打！”
我开着免提拨给我弟。
他听到胡老板的名字，第一句话就是：“哥，你先帮忙看看，我在外面。”
“胡老板买的是新品，为什么贴旧维修标签？”
“店里人贴错了呗。”
“谁贴的？”
“郑实！这小子毛手毛脚的，已经让他走了。”
郑实就站在卷帘门边。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手指拧着衣角。
我看向他，没有替他回答。
他吸了一口气，走过来。
“家宝哥，贴标签是你让我贴的。我问你新品为什么用旧标签，你说客户要看维修师傅签名，打印机里只有这一版。”
电话里传来一声骂。
“你是不是不想要工资了？”
胡老板把手机抢了过去。
“我花钱买新东西，你给我旧的，还威胁工人？”
许家宝立刻改口。
“胡哥，你别听他们串通。东西是从供货商那里拿的，我也是受害者。”
“那把进货单拿来！”
“单子在店里……”
“我现在去店里等你！”
胡老板把手机塞还给我，招呼工人抬东西。
我伸手拦了一下。
“先把现在的状态记录好。别运来运去，最后谁都说是对方弄坏的。”
他看了我几秒，点头。
现场照片拍完，设备封存位置、各方意见写清楚。
郑实把自己当时接到的工作指令、发货照片提供出来，愿意在需要时作证。
我问他：“想好了？”
他的嘴唇起了皮。
“我不说，坏的都是我干的。说了，至少还能拿手机出来。”
我把一杯水递过去。
“那就只说你亲眼看见的，不添一句。”
晚上十点，我爸来了。
他站在门外，没进来。
“你把家宝逼到这个份上，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从台钳边抬头。
“胡老板的机器，是我卖的？”
“你可以先修好！”
“他付的是新品的钱。”
“家宝年轻，做事欠考虑。”
我放下手里的量具。
“我十七岁就开始扛你们家的售后。家宝二十五了，怎么还在保修期？”
我爸张了张嘴。
街边有辆车鸣笛，他的肩膀跟着缩了一下。
我把此前送达的通知放到他面前。
“我的名字，停用。欠别人的钱，自己还。”
他没拿纸，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妈这几天一直哭。”
我把纸放进他电动车前筐。
“那您回去问问她，哭的是我受了十二年委屈，还是以后没人免费干活。”
【第七章】
共同检查那天，我妈也到了。
她带着我大姑，还带着一个举手机的男人。
男人脖子上挂着工作牌，上面写着本地生活观察。
我看了一眼。
“观察机器还是观察我？”
他把镜头往我脸上凑。
“大家都关心，你为什么对养育你的父母这么冷漠？”
我往侧面让开，露出身后的检查桌。
“今天验机器。您要验孝心，隔壁有秤。”
五金店老板刚喝进去一口茶，全喷在了门槛上。
我妈往椅子上一坐，捂住胸口。
“我白养你了！”
我让郑实拿水，又问她要不要叫急救。
她挥开杯子。
“我不要水，我要儿子！”
“我在这儿。您要是真难受，先看病。机器不会跑，账也不会。”
举手机的男人绕过我，去拍她的手。
胡老板抬起一只手，挡住镜头。
“别拍我，没同意。”
男人说：“我们是帮忙调解家庭矛盾。”
胡老板把发票摔在桌上。
“我花两万多买了个旧东西。你调解完，让我管谁叫爹能把钱拿回来？”
魏师傅猛地低头，拿抹布擦起同一颗螺栓。
我妈的哭声卡住。
负责检查的技术人员让无关人员退到一边。
壳体拆开，旧修补痕迹、重新处理过的铭牌位置，一项项被拍下。
相关部件的实际状态和销售约定不符。
我没有插嘴，只在被问到原有维修标签用途时，拿出店里过去的记录作说明。
我弟站在桌边，先说是供货商骗他。
胡老板让他出示采购凭证。
他翻了半天手机，翻出一张聊天截图。
屏幕上，供货方写得很清楚。
拆机翻修件，不作为新品销售。
胡老板把手机推回去。
“你这受害者，进货的时候挺清醒。”
我弟伸手去拿，指尖在桌面上滑了一下。
“业务员发错了，我当时没细看。”
郑实站出来，把那份发货指令摆在旁边。
我弟扭头瞪他。
“店里养你三个月，你就这么报答？”
郑实咽了下口水。
“第三个月还没付钱。”
“你！”
“而且我上班，不是投胎。”
魏师傅这回没忍住。
他背过身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看了郑实一眼。
小伙子手还在抖，话已经学会了。
我妈突然起身，冲过来拽我的袖子。
“你说句话！就说是你修的，先把这关过了，你弟弟婚都要结不成了！”
布料被她攥紧，勒住我的小臂。
那男人的手机还举着。
我看向镜头。
“录清楚了吗？”
他想放下手机，我抬手指了指上方。
“店门口也有监控。”
我妈松开手。
她的目光从手机移到监控，又移回我脸上。
“我是你妈。”
“您是。但您不能要求我替别人作假。”
大姑挤过来，拍着我的背。
“先别管谁对谁错，一家人把事担下来。”
我拿起桌上的退款清单，递给她。
“您先担第一笔，后面我们再排。”
她的手缩进袖子。
“我一个退休的，哪有钱！”
“那就先别替别人慷慨。”
检查记录形成后，胡老板当场要求销售方按约定和实际损失处理。
我把姓名冒用的材料交给律师，按程序继续追究。
那个拍视频的男人关掉手机，想从侧门走。
我叫住他。
“你之前发的内容有不实信息，后续更正也请保留同样的显眼程度。删了不代表没发生过。”
他把工作牌往衣服里塞。
“我也是听家属讲的。”
“现在你听见客户讲了。”
当天傍晚，他发来信息，问能不能私下谈。
我只回了律师的联系方式。
我没有等来全网替我鼓掌。
和面机老板还是又问了三遍，才把机器送过来。
材料商说愿意继续供货时，我也没有立刻把新供应商退掉。
只有早餐店老板最直接。
他站在作坊门口，拍了一段我干活的视频。
“许师傅，准不准发？”
“发什么？”
“本店面条机指定亲爹。”
我差点把扳手掉脚上。
“别给我添人口！”
【第八章】
唐禾再次来找我时，手里拿着新的项目清单。
“原合同已经按程序解除，退款和其他责任继续追。现在我们重新安排停线检修。”
我把清单翻开。
还是那六组设备。
但这次，每一项责任、材料来源和验收范围都分开写了。
“材料由我们按你确认后的清单采购。”她说，“你只负责约定的加工、安装和检修。四万八，能不能接？”
我看了看作坊里还没完成的活。
“先让我排工期。还有，你不能因为想追回损失，把原来的准备时间全挤掉。”
唐禾笑了一下。
“我今天带了生产主管，就是让你跟他吵这个。”
她身后那个男人叹气。
“还没坐下，先给我分了个挨骂的岗位。”
我们对着图纸谈了两个小时。
最终留足备料和试加工时间，停线后的窗口定为七十二小时。
有超出范围的隐藏损伤，就按事先约定启用备用方案，不许硬拖着坏设备交差。
签完字，我向郑实招手。
“试用期合同，你看一下。工资按月，额外加班另算。你现在先做辅助，没确认过的工序别自己上。”
他抓着纸，站得笔直。
“哥，我能熬夜。”
“我招人，不招夜行生物。困了就停。”
魏师傅敲了敲桌面。
“我呢？”
“您按约定的天数和工时算，验收没问题再结尾款。”
他点头。
“好。别跟我提一家人，我今天已经听吐了。”
第一批材料到位，麻烦也到了。
有人投诉作坊无证经营、乱排废油，还说老机器漏电。
检查人员上门时，我正在核对工单。
我把登记资料、场地文件、电工检查记录和废油存放处逐项拿出来。
他们看完，指出通道临时堆料影响通行，让我当场整改。
我叫郑实挪走料架，重新划出通道。
不狡辩，也没拿举报的人出气。
等人走后，我弟的电话打进来。
“哥，开店没那么简单吧？你回来，牌照、客户、门面，全是现成的。”
我看着刚清出来的通道。
“谢谢提醒，路比以前宽了。”
他沉默两秒。
“爸说了，你把唐记的活挂回店里，他就不计较。”
“他计较什么？”
“你让他丢了那么大的人！”
“人是他自己带去的，设备也是你卖的。账单别往我这儿寄。”
我挂断电话。
郑实小声问：“他还会来吗？”
“会。所以按流程来，别给他递工具。”
正式停线的第一天，我们拆检、编号，跟厂方核对状态。
第二天，四组完成基础检查，关键加工件送到现场安装。
第五组试运行时，温升记录没过。
生产主管站在旁边，低头看表。
“只剩二十多个小时。能不能先开，边用边看？”
“不能按合格交。”
我重新断开、挂牌，等设备状态确认后再检查。
车间里有润滑脂的味道，风扇刮着耳朵，汗顺着后背往腰带里流。
我握住量具，掌心打滑。
擦干，再量。
第二遍数据出来，魏师傅把头凑近。
“不是新轴的问题，旧座孔之前修过，测量状态一变，配合就不对。”
我调出拆检记录，核对前后的数据。
生产主管抬手抹脸。
“要多久？”
“按备用方案处理，需要追加一道加工。费用和原因写清楚，先确认。不能靠一句能转就让你签字。”
唐禾赶来，蹲下去看了记录。
“备用材料在库房。你给我一个重新排过的时间表。”
她签完变更单，把笔往桌上一放。
“人也得轮换。上次你说不招夜行生物，我记着。”
我刚要喝水，郑实递来一个袋子。
里面是两个包子和一根香蕉。
“吃吧，老板。你低血糖了，我还没学会接班。”
我看着他。
“你这关心，怎么带着催继位的口气？”
他把香蕉塞进我手里。
“主要是怕工资换人签。”
最后一批返加工件在凌晨完成。
我按排班睡了四个小时，醒来时，手机上有十三个未接来电。
全是家里打的。
门外，传来我爸的声音。
“想把东西拉走，今天先把话说清楚！”
【第九章】
我拉开侧门。
我爸把电动车横在作坊正门，我妈坐在旁边的塑料凳上。
许家宝站在运输车前，手里拿着一份纸。
“哥，签了，我们马上走。”
我接过来，看见第一行就把纸放下了。
合作经营确认书。
里面写着，我此前一直受门店委托开展业务，相关维修和售后责任由我承担。
最后一项，是同意以作坊经营收益优先补偿门店损失。
我抬头看他。
“你这不是来认哥，你是来认保险公司。”
我爸拍了下车把。
“别贫！店里现在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
“供货商要钱，客户要退款，家宝结婚的钱也压进去了。你真想把这个家逼散？”
我拿出手机，先让运输司机退到安全位置。
“车挪开。”
我妈指着我。
“你今天敢走，就从我身上过去！”
“没人从您身上走。”
我拨了报执法者电话，说清楚现场有人堵门、影响正常经营，请求到场处理。
我弟的脚往前迈了一步。
“许承安，你真报执法者？”
“你真堵门，我当然真报执法者。”
他想抢我手机，又被车旁的司机挡住。
“说话就说话，别动手。”
我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合同约定的阶段验收，还剩六个多小时。
返加工件必须先运过去，安装后还要连续试机。
我把现场照片发给唐禾，说明预计延误，让她协调厂内安装准备提前完成。
不是等到最后一分钟再告诉客户，亲情突然堵住了物流。
民警到场时，我妈立即站起来。
“同志，这是我儿子，我们家里的事。”
对方先把电动车和人员疏导开，又分别询问情况。
我出示产权、经营资料和运输工单。
我爸举起那份合作确认书。
“他拿着我的机器，接了我的客户！”
“机器已经按协议抵债交付，产权和附件清单在这里。”
我把文件翻到对应页。
“客户的新合同，主体是我的经营单位。原合同的争议，他们已经在另行处理。”
民警没有替谁判合同，只明确告诉他们，不能堵住出入口，也不能以此强迫签字。
我爸的手开始抖。
“承安，你非得这么绝？”
我站在车边，闻到排气管喷出的柴油味。
司机一直看表。
我没再陪他绕。
“十八万六抵作坊，是您签的。唐记的合同，是您接的。胡老板的货，是家宝卖的。每次落笔都没我的手，出事倒全是我的指纹？”
围在旁边的几个邻居没说话。
我妈张嘴想哭，我先把水瓶放到她凳子旁。
“要看病，我陪您去医院。要我替弟弟认债，不行。”
车终于开出门。
我坐进副驾驶时，后背的衣服已经贴在身上。
到厂后，谁也没提家里的事。
魏师傅负责复核，郑实按清单传递工具和记录，我配合厂方完成安装调整。
试机开始，链条和传动件运行的声音混在一起。
第一轮，参数在范围内。
第二轮，负载调整。
第三轮，连续运行记录出来。
生产主管伸手去拿验收笔，唐禾拍了拍表格。
“该看的看完，别替谁赶时间。”
最后一项勾上时，离截止还剩四十分钟。
郑实蹲到墙边，抱着水瓶，连喝了三口才想起来喘气。
魏师傅把眼镜摘下来，镜片上全是汗。
我握着验收单，拇指压在签名旁边。
唐禾伸出手。
“许老板，合作完成。”
我跟她握了一下。
“尾款记得按约定。”
她刚扬起来的嘴角顿住。
“你能不能让这场面多维持两秒？”
“不能，我工人等着发工资。”
郑实立刻从墙边抬头。
“这场面我觉得挺好！”
当天下午，唐禾约了原供应商、相关客户和双方代理人员，把遗留争议集中核对。
我只参加涉及我姓名、签名和此前维修记录的部分。
我爸和我弟进门时，衣领都皱了。
胡老板把检查记录摆在桌上。
“退款，实际损失按凭证谈。你要追上游，是你的事。”
唐禾把原项目的付款、解除通知和费用材料往前推。
“该退的预付款、该承担的费用，一项项核，不拿总数吓人，也别拿父子关系抵账。”
我弟还在翻手机。
“客户都是冲着许承安的手艺来的，我们只是……”
我把那份抵债协议推过去。
“分家那天，你说我只能修二手面条机。”
他喉结动了一下。
“那是气话。”
“销售单上写全新，也是气话？”
胡老板盯着他。
“货款可没少收。”
我弟扭头看我爸。
“进货爸也知道，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我爸猛地转过头。
“你跟我说的是库存货！”
“你还说先卖出去再讲！”
两个人的声音撞在一起。
旁边的工作人员敲了敲桌面，让他们按单据说明。
我妈拉住我胳膊，指尖冰凉。
“你帮这一次。就这一次。你弟弟婚礼都取消了。”
我看着她。
“您知道我以前一个月拿多少工资吗？”
她张了张嘴。
“你在家吃，在家住……”
“确认单上写着。您拿回去看过没有？”
她没回答。
我把胳膊抽出来。
“您不知道我挣多少，却知道我该拿多少给家宝。”
我弟忽然蹲下去，双手抱住头。
“我不是想害谁！婚礼、装修、车贷，哪样不要钱？你们都说我接了店就得干出样子……”
他越说越快，声音发颤。
胡老板看着他，没有把退款单收回去。
我爸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掉到地上。
他弯腰捡了两次，没捡起来。
“怎么会弄成这样……”
我替他把笔捡起，放回桌面。
不是替他签字。
只是桌上该放笔，账上该放数。
我指着涉及我的确认事项。
“停止冒用姓名，更正此前不实说法。其他赔偿按证据和程序来。”
我弟抬头，眼泪顺着下巴滴到裤子上。
“哥，你真一点都不管我了？”
“你二十五岁了。”
我把自己的材料收进文件袋。
“轮到你管一管自己。”
【第十章】
第一笔项目尾款到账时，我正在给早餐店老板调一只松动的把手。
手机响了两声，我看了一眼，继续拧螺丝。
老板伸着脖子。
“大单结了？”
“结了。”
“那我这个是不是不值得你动手了？”
我把机器推回去。
“十块。”
他摸出手机，乐了。
“行，还是熟悉的抠门。”
等他走，我把魏师傅的工钱转过去，又给郑实发了第一笔工资和约定的加班费。
郑实盯着手机，反复点了两次。
“哥，是不是多发了？”
“工资条看清楚。”
他一项项往下划。
划到最后，嘴角越咧越开。
“原来加班费真能发出来。”
魏师傅敲了下他的脑袋。
“别说得跟发现新品种似的。”
我把剩下的钱分开。
材料备用，税费和运营，设备维护，自己的生活费。
没有一笔叫弟弟临时有事。
也没有一笔叫你妈觉得你该懂事。
我盯着记完的账页，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喝进嘴里，牙缝都清清楚楚。
郑实伸头来看。
“老板，下个月能买个新工具柜吗？”
“能。先列清单。”
“再装个风扇？”
“也列。”
“再……”
我抬头。
他立刻闭嘴。
魏师傅在旁边补了一句。
“再给老板买条命，省得被你一次花没了。”
店里的后续没有在一张签字纸上结束。
退款要筹，工资要结，客户的实际损失要逐项核。
我弟来找过我两次。
第一次，他拿着一张贷款申请表。
“只要你帮我担保，门店就能转过来。”
我把表原样推回去。
“我连你订酒的钱都没给，你怎么开始挑战担保了？”
他坐在凳子上，眼睛盯着地面。
“以前你不会这样。”
“以前我也没自己的凳子。”
他看了看身下，站了起来。
第二次，他来拿留在作坊的一只旧充电器。
顺便问，能不能把门店的售后继续转给我。
“可以。正常下单，正常付款，设备来源说清楚。谁的销售责任，谁承担。”
“自家生意，也这么麻烦？”
我拿出一张空白工单。
“就因为自家，才得这么清楚。”
他没接。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郑实。
郑实正把领到的工具逐项签收，抬头跟他打了个招呼，手没有停。
原先材料商来送货，提起门店准备转让。
我没接话，只核对这次的规格和数量。
几天后，我爸把一份结算材料带到作坊。
他坐在门口，裤脚沾着灰。
“门店转出去一部分经营资产，剩下的货慢慢清。欠供货商的、客户的，先还。家里的房子留着住。”
“嗯。”
“你弟去找工作了。人家让他从仓库干起，他不愿意。”
我停下擦量具的手。
“那是他要解决的事。”
我爸捏着纸角，半天没吭声。
院子里有人拉动推车，轮子碾过一粒小石子，咔哒响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老机床。
“你爷爷以前说，这东西养过一家人。”
“是人用它干活，才养得起。”
我把量具收好。
“不能只让一个人干，其他人都张嘴。”
我爸把纸折起来，折歪了，又展开重折。
“你妈让我问，你还回不回去吃饭。”
“吃饭可以。饭桌上不谈让我掏钱，不拿亲戚轮着审我。”
他抬眼。
“你现在规矩真多。”
“店小，规矩不多，活不下去。”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没有突然跪下，也没抱着我痛哭。
我没有追出去说都过去了。
他走到门口，碰见来取小水泵的客户，还习惯性地伸手指了指柜台。
“这个我给你便宜点……”
话没说完，他停住了。
客户看向我。
我把维修单递过去。
“按确认过的价格，验机后结。”
我爸收回手，摸了摸裤缝。
这次，他没再替我做主。
傍晚，唐禾来送下一批设备的资料。
她站在门口，读了一遍我新换的招牌。
承安机械维修。
字不大，下面列着业务范围。
她转头看向郑实正在挂的小木牌。
“那块写的什么？”
郑实把绳子拨开。
只修机器，不接家庭伦理售后。
唐禾笑出了声。
我赶紧过去摘牌。
“谁让你挂的？”
郑实指着魏师傅。
魏师傅指着早餐店老板。
早餐店老板端着面，指向自己那台面条机。
“它建议的。”
我看着这一圈人，拎着木牌站了半天。
“行，责任链比我家的都完整。”
唐禾把资料放到桌上。
“先别忙着摘，你妈来了。”
我回头。
我妈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饭盒。
她看见木牌，脚步停了停。
我没解释。
她走进来，把饭盒放在没有油污的那张桌子上。
“炖了排骨。”
盖子打开，热气往上冒。
郑实抱着工具箱，眼睛扫了一眼，又赶紧收回去。
我妈看着他，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把饭盒往里推了推。
“你们吃。”
她没坐，转身去了门外。
我叫住她。
“饭盒明天给您送过去。”
她应了一声。
脚刚迈出门，又回头。
“家宝那个车……”
我把盖子合上。
她看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动。
半晌，她摆了一下手。
“没事，他自己弄。”
我重新掀开盖子，拿出三副筷子。
郑实伸手来接，我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洗手。”
他飞快跑向水池。
魏师傅把椅子拖过来，拿筷子点了点那块木牌。
“还摘吗？”
我把它翻了个面，找来笔，添了几行字，挂到工作台边。
报价确认后开工。
验收按约定进行。
熟人也一样。
门外有人探头。
“老板，家里的电饭锅坏了，修不修？”
我放下筷子。
“什么毛病？”
“按键不听使唤，老跳。”
魏师傅刚夹起一块排骨，听见这话，抬眼看我。
我伸手接过电饭锅，翻过来看型号。
“先检查。能修我就报价。”
来人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我还怕你这儿只接大活。”
“大小都接。”
我把锅放上工作台，拉过台灯。
“就是不能白使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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