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要拿全部家产，替她的小情郎买个天下第一善人的名头。
她嫌我多嘴，让我只管盖章。
我盖了。
三天后，敌国使臣带着八百辆粮车登门。
她问钱还能不能退。
我递给她两只碗。
能退，往后退，别挡着领饭。
第一章
我老婆花三千两给裴玉笙买了一把琴，却把我的座位安排在狗旁边。
不是比我低。
是我没座位。
那条狗有。
沈令仪坐在主桌，抬手替裴玉笙拂去袖上的茶叶。
“知行，你站着吧，玉笙怕生，见不得生面孔挨他太近。”
我抱着账册，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条狗。
狗正啃一根羊腿。
它抬头看我，尾巴扫了两下。
还知道客气。
裴玉笙捧着琴，叹了口气。
“沈姐姐，许账房会不会怪我？毕竟，他才是你的夫君。”
沈令仪夹了一块鱼腹肉，挑好刺，放进他碗里。
“他这些年吃沈家的，住沈家的，站一会儿怎么了？”
满桌筷子停住。
有人低头喝汤，有人把凳子往旁边挪。
沈家老伙计杜衡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
面上卧着两个鸡蛋。
今儿是我生辰。
他想往里走，又被管事贾有财抬胳膊拦住。
“没看见贵客吃席？一碗破面，也配端上来？”
杜衡的手背绷出青筋。
我把账册搁到桌沿。
“西仓十二个伙计的工钱拖了两个月，养老银还差两千四百两。夫人买琴之前，先把这笔钱结了。”
沈令仪的筷子砸在碟上。
“今天是玉笙的庆功宴，你非要说这些？”
裴玉笙垂下眼。
“都怪我。早知一把琴就让许账房如此计较，我不收便是。”
他刚把琴往外推了半寸，沈令仪就按住他的手。
“我的钱，我爱给谁就给谁。”
我翻开账册。
“养老银不是你的钱，是伙计每月从工钱里扣出来，交给沈家代存的。”
她抬手一挥。
茶盏撞过来。
热茶灌进领口，碎瓷落在鞋边。
“许知行，你不过是个替我管账的，轮得到你教我？”
厅里只剩狗啃骨头的声音。
杜衡把面碗重重放在门槛上。
“东家，他为你家跑商，冻坏过两根脚趾。”
贾有财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轮得到你说话？”
我扣住贾有财的手腕，把他的手从杜衡衣领上一根根掰开。
“工钱的事，我会办。”
沈令仪笑了一声。
“你拿什么办？拿你那四百二十两欠薪？”
她记得。
她连欠我多少都记得。
裴玉笙把琴抱回怀里，轻声开口。
“姐姐，别为这些小事伤神。今日两国义仓的募捐文书也到了，我愿捐出往后十场戏的钱，为北梁灾民买粮。”
桌边终于有人接话。
“裴公子高义！”
“咱们大雍与北梁才停战两年，裴公子便肯救他们的百姓，这胸襟！”
沈令仪望着他，眼睛都没挪。
“十场戏能有多少？你既有这份心，我替你撑着。”
贾有财立刻展开一张捐书。
红纸，金边，足足三尺长。
“夫人，填多少？”
沈令仪看着我。
“沈家全部家产。”
杜衡倒吸一口气。
有位客人的鱼丸掉回汤里，溅了自己一脸。
我没动。
沈令仪挑了挑眉。
“怕了？”
“确认一下。先清欠薪、税赋及真实债务，剩下你名下可处分的田宅、铺面、存银，全部捐入两国义仓？”
“你聋了？”
我转头问贾有财。
“文书是哪一处义仓的？”
他嘴角抖了一下。
“北梁同济义仓。你照着盖章就是。”
我伸手。
“拿来。”
沈令仪原本已经抬起下巴，等着我求她。
见我接了笔，她手指顿住。
“许知行，你当真不拦？”
“你的钱，你爱给谁就给谁。”
我把刚才那句话原封不动送回去，抽出捐书后面两页。
“缺一份债务清单，一份官署备案。私人捐书没有这两样，后头容易扯皮。”
贾有财伸手抢。
“都是熟人，何必……”
我把纸举高。
“捐全副身家这样的大事，裴公子总不能只图个嘴上好听。”
满桌目光落到裴玉笙脸上。
他抱琴的手收紧。
沈令仪拍了桌。
“去办！让所有人看看，我沈令仪不是舍不得钱的人。”
我请来门外等候的募捐书吏，当着满桌宾客，把条款逐字念完。
书吏又问了她一遍。
“夫人可知，清债后净产尽捐，一经验契备案，不因反悔撤回？”
沈令仪按下指印。
“知道。”
我也按下承办人的指印。
随后端起门口那碗面。
面已经坨了。
杜衡凑近我，声音发颤。
“姑爷，你真捐？”
我把两个鸡蛋分给他一个。
“做人要讲信用。”
第二章
鸡蛋还没咽下去，贾有财就追到了廊下。
“姑爷，文书交给我吧。夫人不过说句场面话，你何必认真？”
我把捐书塞进衣襟。
“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怎么不说她放屁？”
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您这话……”
“嫌难听？我替你转述。”
“别！”
他拦住我的去路，压低声音。
“捐书只是抬裴公子的名声。钱转一圈，还会回来。你先把账做平，好处少不了你的。”
我看着他。
“北梁的义仓，会把赈灾银原路退回来？”
“你不懂，裴公子在那边有人。”
“那我更得办妥。不能耽误他的通天人脉。”
贾有财嘴唇动了几下，没挤出一句整话。
我绕过他，带杜衡去账房。
沈家总账柜已经换了锁。
门口两个护院横着胳膊。
“夫人吩咐，往后账目交贾管事。”
杜衡急得抬腿就想踹门。
我拉住他。
“别踹。门三两银子，算谁的？”
他把腿收回去。
“那账怎么办？”
“去官署。”
他看看我，又看看锁。
“空着手去？”
我拍了拍衣襟里的捐书。
“带着她的善心去。”
到了两国互市署，门房正准备落闩。
我递上捐书。
门房扫了一眼数目，原本耷拉着的眼皮抬起来。
又扫一眼。
他把门闩放下了。
“你等等。”
不到半盏茶，主事程砚披着外袍出来，鞋还穿反了一只。
“全捐？”
“全捐。”
“夫人亲签？”
“募捐书吏见证，席上二十七位宾客都听见了。”
他盯着我领口的茶渍。
“夫妻置气？”
“她拿茶砸我是真，捐钱也是真。您可以另派人问她，别把两件事混着办。”
程砚点头，叫来两名书吏。
“先核验，未核验前一文钱不许动。”
我又递上一张纸。
“还有欠薪、代存养老银，需要先登记。这些不能拿去替东家博名声。”
程砚从头看到尾。
“原账呢？”
“被锁了。”
“你有凭证？”
“伙计手里的月钱票、存银簿，能和铺里的副账对上。大额进出，钱庄还有存根。”
杜衡立刻转身往外跑。
程砚叫住他。
“跑什么？”
“叫人拿票！”
“天黑了，慢点。”
杜衡已经跨过门槛，又折回来。
“姑爷，你鞋底裂了。我的给你？”
我低头看了一眼。
方才热茶灌进去，现在脚趾一阵阵发麻。
“不换。你那双有味，怕把官署熏休沐。”
他抹了一把鼻子，骂了句，又跑了。
程砚嘴角动了动，把核验令递给书吏。
“我去沈家问，北梁那边另派人查。”
我按住桌上一张收款抬头。
“这个也请查清。”
那是贾有财附在捐书后的收款票。
上面写着同济义仓四个字。
可我替沈家办过两年北梁赈济货运。
两国公议的官办义仓，叫同济公仓。
只差一个字。
印上还多了一朵莲花。
程砚拿起票，脸上的笑没了。
“你先别走。”
我在廊下坐到更鼓响了两遍。
派去沈家的书吏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份沈令仪亲书的确认书。
她嫌官署烦，又加了一句。
净产尽捐，绝无反悔；许知行仅代办，无权阻挠。
程砚把纸放到我面前。
“她连你的退路都替你堵好了。”
我点头。
“我夫人办事，向来替别人周到。”
第三章
北梁使馆的灯亮到了半夜。
来互市署的是粮务官陆守诚。
他四十来岁，进门先问有没有剩饭。
程砚让人端来两个馒头。
陆守诚一手拿一个，看完收款票，右手的馒头掉在了桌上。
“这不是我们的印。”
程砚坐直了。
“能确定？”
“能。我们公仓穷，印角崩了半寸，补印的钱还没批。”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盖过印的公文。
缺口明明白白。
杜衡抱着一摞票据进门，刚听见这话，眼珠都直了。
“假义仓？”
陆守诚翻到下一页。
“这收款人倒是真的。北梁籍商人裴敬山，三年前来大雍做香料生意，欠着我们一笔商税。”
我问：“有个儿子叫裴玉笙？”
他抬起头。
“你认识？”
杜衡把票据摔在桌上。
“认识！我家东家给他买琴，买衣裳，还买了一院子的花！他爹欠税，他儿子倒是先开花了！”
程砚让他坐下。
我把晚宴上贾有财说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
陆守诚捏着馒头，半晌没咬。
“先假捐，再借北梁灾民的名头把钱退回来？名声拿了，税也抵了？”
程砚把那张假票收进证物袋。
“真按这个收款人汇过去，承办人叫什么？”
“许知行。”
“谁签的拨款押？”
我从袖里抽出另一张空白拨款书。
“贾有财让我回来之后补。”
杜衡一把夺过去。
纸页最下面，有一行小字。
银款去向由承办人核实，若有虚假，承办人独担。
他盯着那行字，嘴巴张开，又闭上。
“她知不知道？”
我没接话。
程砚让书吏去沈家叫贾有财。
我伸手拦了一下。
“先别叫。他知道我来备案，不知道我查了收款票。今晚惊动了，明天账柜里还剩什么，就不好说了。”
程砚看了我一眼。
“你想怎么办？”
“依她签的捐书办。受赠人写的是两国公议义仓，不是裴家。假票不能用，换成真的。”
陆守诚一下站起来。
“你确定？”
“先清债，再交割。每一笔都过官署，粮只发灾民，不入军库。按停战盟约的赈济条款来。”
他把两个馒头搁下，对我拱手。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别谢我。谢沈夫人。”
程砚派人连夜封存沈家总账，禁止转移名册内的财产。
我回到沈家时，裴玉笙正靠在暖阁里试新琴。
琴弦响了两声。
我听不出好坏。
但三千两弹出了二两五的动静。
沈令仪叫我进去。
“事情办好了？”
“核验办完了。”
她把一份拨款书推到我面前。
“这个签了。”
我没拿笔。
“受赠账户有误，我已经换成官署核准的同济公仓。”
琴声断了。
裴玉笙手指按在弦上，指腹被勒出一道白印。
沈令仪盯着我。
“谁让你换的？”
“捐书写给公仓，自然进公仓。”
“我说的是那张收款票！你动它做什么！”
她声音抬高，桌上的茶水晃了出来。
杜衡站在门外，捏紧了拳。
不用再问了。
她知道。
她一直知道。
我把拨款书转了个方向，让她看清那行小字。
“独担责任的人是我，不是你。收款去哪里，我总得问一句。”
她嘴唇绷成一条线。
裴玉笙抢着开口。
“许兄误会了。民间义仓办事灵活，官家的手续慢，我们也是想早些救人。”
我点头。
“查清了，裴敬山名下的私号。你救你爹，确实应该赶早。”
他脸上的血色退了。
沈令仪起身，指着门口。
“你给我出去！”
我把拨款书留在桌上。
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
“许知行，你以为这样就能逼我认错？你是不是忘了，捐的是夫妻共同家产，你也一无所有！”
我停下脚。
“没忘。”
她冷笑。
我从衣襟里取出那份一个月前办好的析产契。
“你倒是忘了。怕我占裴公子的戏园子，你亲自去官署，把田宅、商号、存银全划成了你的独有财产。”
沈令仪盯着契尾的官印。
手指往前伸了半寸，又缩回袖里。
“那只是……”
“只是防着我。你说得很清楚，我记得也很清楚。”
裴玉笙放下琴。
“夫妻之间，何必算得这么明白？”
我看向他。
“当时你陪她去的。你还请书吏把独有两个字描粗些。”
他的嘴闭上了。
我把契纸收好。
“还有，我不是一无所有。”
沈令仪眼睛一亮。
我竖起四根手指。
“四百二十两欠薪。”
她一脚踢翻了脚边的绣墩。
狗吓得叼起羊骨头，跑到我身后。
我看它一眼。
“你也知道跟谁混有饭吃。”
第四章
沈令仪没让我出门。
她一声令下，两个护院就把院门堵住了。
“把捐书留下。”
“正本在官署。”
“那就把备案撤了。”
“你刚写了绝无反悔。”
她抓起桌上的瓷瓶。
我往旁边让。
瓶子擦着门框碎开，瓷片弹到裴玉笙鞋上。
他往后一缩，撞翻了琴架。
三千两的新琴栽在地上。
咚的一声。
这一声倒是有三千两的分量。
沈令仪顾不上琴，盯着我问：“你到底要什么？”
“先把拖欠的工钱结了。”
“我问你要什么！”
“和离。”
她抬起的手停住。
裴玉笙也抬头看我。
“许兄，别拿夫妻情分赌气。沈姐姐不过抬举我几分，你何至于此？”
我指了指地上的碎瓷。
“抬举你，用我的脑袋垫脚？”
他转头去看沈令仪。
沈令仪把袖口攥得起皱。
“你以为没了你，我就不会管家了？”
“那正好。以后你管你的家，我吃我的饭。”
她咬住嘴唇，半晌才挤出一句。
“等天亮，我亲自去官署。”
“劳烦先让开门。”
护院没动。
门外忽然传来拍门声。
“互市署验契！开门！”
两名书吏带着差役进来，程砚跟在后面，先看地上，再看院门。
“沈夫人，谁报的承办人携契潜逃？”
沈令仪指着我。
“他未经我准许，私自更换受赠人。这个捐契不能算！”
程砚让书吏摊开捐书。
“受赠人写的是两国公议义仓，没改。”
“可我给他的收款票不是那个！”
“你给的是私人商号的票。若你坚持捐给那家私号，请解释为何用了义仓名目，又为何申请赈济捐输抵税。”
沈令仪的声音卡住了。
裴玉笙立刻站起来。
“票是下面人拿错了，与沈姐姐无关。”
程砚看他。
“下面哪个人？”
裴玉笙转向贾有财。
贾有财的膝盖弯了一下。
“是、是小的疏忽。”
“疏忽到把你裴公子亲爹的商号拿出来？”
院里没人接话。
程砚摆手，让书吏记下，继续问沈令仪。
“昨夜本署单独派人来问，你亲书确认，还说许知行无权阻挠。有没有人逼你？”
“没有，可我……”
“有没有人隐瞒净产尽捐的含义？”
沈令仪看向我。
我把领口拉平。
烫过的那片皮肉一碰就刺。
“我念了一遍，书吏问了一遍。你嫌我们啰唆。”
她猛地拂开桌上的茶碟。
“我现在不捐了！”
程砚没去看碎片。
“你可以递异议，本署查。可在查清之前，已登记财产不得转卖，不得藏匿。更不能拦住承办人，逼他把公款拨入私号。”
沈令仪扶着桌沿，指节泛白。
“这是沈家的院子！”
“本署查的是沈夫人签的官契。”
贾有财往后退，脚后跟碰到门槛。
我叫住他。
“钥匙。”
“什么钥匙？”
“账柜。”
他捂住腰间。
程砚抬了抬手。
差役站到贾有财身旁。
他终于把钥匙解下来，扔在地上。
杜衡弯腰去捡。
我先踩住钥匙。
“谁扔的，谁捡。”
贾有财瞪着我。
我没挪脚。
程砚在旁边翻文书，纸页哗啦作响。
最后，贾有财蹲下去，从我鞋边捡起钥匙，双手递过来。
杜衡接过去，咧了咧嘴。
“贾管事，腰挺软啊。平时冲我们抬下巴，我还当你弯不下去。”
账房门打开时，里头飘出一股焦味。
火盆旁放着半卷烧黑的纸。
程砚的脸沉下去。
贾有财扑通跪了。
“昨夜天冷，小的烤火来着！”
杜衡探头看了一眼。
“你烤火，烧的是账。你这日子过得比夫人还阔。”
第五章
烧掉的是一册领款副簿。
贾有财跪在门口，咬死那是废账。
我蹲到火盆前，用铁夹拨开灰。
半张纸黏在盆壁上。
裴字还没烧干净。
程砚叫人封住火盆。
“先查正账，不许再碰。”
贾有财抬头看了沈令仪一眼。
她扭开脸。
杜衡带来的伙计已经站满院子。
有人穿着补了三层的棉袄，有人抱着孩子，还有人拄着木拐，鞋头露出裹脚布。
最前面的赵叔把存银簿递给我。
“许先生，我那二十六两，还能要回来么？”
我翻到最后一页。
他的指印挨着我的签名。
每月三钱，存了七年多。
“能。先清这笔，再谈捐。”
沈令仪站在廊下。
“我沈家什么时候少过你们吃喝？遇上事，一个个倒是会落井下石。”
赵叔抱着存银簿，嘴唇哆嗦。
“夫人，我儿子去年摔断腿，求您支五两自己的银子，您说账上紧。”
裴玉笙往柱子后面挪。
他腰间那块玉，单买玉料就花了八百两。
赵叔也看见了。
目光停在那块玉上，没再说话。
院里响起一阵纸张翻动声。
一双双手伸出来。
月钱票，存银簿，垫付的运费单。
沈令仪往后退了一步。
“这些都交给贾管事了，不是我的事。”
贾有财猛地抬头。
“夫人！”
我翻开总账，指着上面的朱批。
“动支养老银，为听春园添置戏服。沈令仪亲批。”
裴玉笙身子一僵。
沈令仪伸手要夺账。
程砚把账册按住。
“夫人，官署核账。”
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颤了几下，缩回去。
我让杜衡照着钱庄流水一笔笔念。
“正月初八，裴公子冠饰，四百两。”
“正月十九，听春园暖房，六百二十两。”
“二月初二，裴公子喂鹤，珍珠粉，十六两。”
杜衡念到这里抬了头。
“鹤吃珍珠粉？”
裴玉笙咳了一声。
“养鹤讲究……”
“我不讲究，欠我的工钱用米糠结也行，按市价。”
几个伙计笑出了声。
沈令仪厉声喝道：“闭嘴！”
程砚抬眼。
“让他念。”
等所有真实债务登记完，书吏把清偿令发往钱庄。
钱庄掌柜亲自押来银箱。
箱盖打开，银锭撞在一起，院里的人齐齐往前挪了半步。
我把第一份银子递给赵叔。
他用袖口擦了三次手，才敢接。
抱在怀里，又掏出来，数了一遍。
第二遍数到一半，他用手背挡住眼睛。
沈令仪忽然朝我走过来。
“够了吧？”
我没抬头。
“下一位。”
“你替他们出了气，银子也发了，还想怎么样？”
“下一位。”
她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许知行，你看着我。”
我抽出手。
“后面还排着七十六个人。你有事，领号。”
杜衡顺手递给她一块写了号的木片。
她盯着木片，抬手摔在地上。
杜衡捡起来，吹了吹。
“七十七号不办了，下一位。”
银子发到日头偏西，我领到自己的四百二十两。
书吏让我签收。
沈令仪站在旁边，看着我把姓名写完。
“你把钱拿了，就当真一点情分也不留？”
我蘸了蘸墨。
“我替你管账七年，这笔钱是最后三年的工钱。拿回工钱，也要拿情分换？”
她没回答。
我把签收单交出去，刚要合上钱匣，程砚递来一沓债券。
“又有人申报债权。”
最上面一张，八万两。
落款是裴敬山。
杜衡伸着脖子看，差点把自己气笑。
“他家祖坟是钱庄？刚欠着北梁商税，这头又借出八万两？”
第六章
裴玉笙终于不躲了。
他走到债券旁，先对程砚作了一揖，再看向沈令仪。
“姐姐，家父原本不想催。可许兄非要把家产捐空，我们也只能先把债拿回来。”
沈令仪的背挺直了一点。
“对。先清债，这是他自己说的。”
她把债券往前推。
“父亲病重时，沈家从裴家借银周转。八万两，本息分明，你不能不认。”
我看着上面的日期。
沈老爷病逝前一个月。
那时候裴玉笙还没到沈家。
他跟着戏班，在城南三文钱一座的小戏台上唱。
可沈家欠没欠过裴敬山，不靠我记得。
我把债券交回程砚。
“请核。”
沈令仪眯起眼。
“你不是管了七年账？还要核？”
“正因为管过，才知道八万两不是八个铜板。钱从哪家庄子出来，怎么进的沈家，花到哪里，都有痕迹。”
裴玉笙开口。
“现银，私下交割。”
“谁押运？”
“旧事了，谁还记得。”
“八万两银子，装车都要排一段街。一个人也不记得？”
他把脸扭过去。
“许兄不信，尽管查。”
程砚收下债券，下令争议款暂缓交割。
沈令仪的嘴角抬了起来。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
只要把财产全塞进争议债里，捐书就算不撤，捐出去的也只能是一张空壳。
她拍拍裴玉笙的手，转身进屋。
不到一个时辰，沈家门口多了好几拨看热闹的人。
有人拿着新抄的揭帖，站在石狮子旁念。
“许知行为图北梁赏银，哄骗妻子捐出祖产……”
杜衡提着扫帚就要冲出去。
我按住扫帚柄。
“别打。打赢了赔医药费，打输了还得自己买药。”
“就让他们胡说？”
“借张桌子。”
他没听明白。
我自己搬了一张出来，把官署给的备案副本铺上，又把沈令仪亲书的确认书压在旁边。
读揭帖的人停住。
我向他招手。
“这位识字的大哥，替我念念这个。每页二十文。”
那人把揭帖往怀里一揣，走了过来。
“念多少？”
“念到大家听懂。”
他清了清嗓子。
“净产尽捐，绝无反悔；许知行仅代办，无权阻挠！”
门里传来一声闷响。
沈令仪把手边的杯子捏翻了。
读书人眼睛发亮。
“还有么？”
“有。再念这一条。”
我指着盟约赈济条款。
“所捐粮银专供灾民，不入军库，不购兵械，由两国共同核销。”
围观的人往前挤。
卖烧饼的举起手。
“那算不算通敌？”
“你到互市署门口看看，募捐告示是谁盖的印。”
有人已经跑去看。
我又把欠薪清偿单摆出来。
“北梁灾民要救，大雍伙计的工钱也不能少。今日都结了，有疑问，请领钱的自己说。”
赵叔拨开人群，举着银袋。
“我领了！”
后面接连响起声音。
“我也领了！”
“欠了两个月，今儿拿着了！”
门内，裴玉笙抬脚想出来，又被一位伙计认了出来。
“那位就是喂鹤吃珍珠的裴公子！”
卖烧饼的挤到前头。
“公子，你还缺鹤么？我能单腿站。”
人群哄笑。
裴玉笙把脚收了回去。
我把二十文递给读书人。
他没接。
“许先生，能否给我看看那张喂鹤的账？”
我把副本递过去。
他一拍大腿。
“我读了二十年书，竟不如一只鹤！”
杜衡靠着门柱，笑得直不起腰。
我转身时，正看见沈令仪站在门后。
她手里捏着一张没来得及发出去的揭帖。
我扫了一眼。
上面说我多年侵吞沈家钱财，早有异心。
“这张也给我。”
她把纸往后一藏。
“你还想做什么？”
“报官。侵吞多少，查清再走。你往后就不用受累到处编数了。”
第七章
第二天，沈家来了五拨债主。
卖绸缎的，说沈家欠货款。
开木行的，说沈家欠修园银。
还有一个自称远房表亲，抱着一张四万两的借据，进门就喊沈令仪的乳名。
沈令仪亲自给他们倒茶。
我坐在另一张桌子后，喝着自带的白水。
杜衡凑过来。
“她这是把全城的债都认回家了。”
“别急。茶喝下去，字也要签。”
程砚让书吏拿出申报册。
每位债主都得写明债务来由、交付款项的方式、见证人，以及虚报债务须承担的追偿责任。
木行掌柜的笔停住了。
“不是签个名字就行？”
“你要两万六千两，连两页纸都舍不得写？”
程砚看了他一眼。
他缩着脖子继续写。
我没和他们争嘴，只让书吏分开询问。
一屋子的人拆成五间。
很快，答案就热闹起来。
木行掌柜说修的是西园。
沈令仪说修的是东园。
贾有财说两边都修了。
杜衡拿着旧验收图，在院里转了两圈。
“怪了，咱家什么时候多了个东园？我在沈家干了十五年，天天从哪儿错过去的？”
木行掌柜脸上的汗顺着下巴滴。
“年头久了，记错了。”
“借据写的去年冬月。”
“我记性差。”
程砚把另一份文书放下。
“去年冬月，你在外县因纵火纠纷被拘了二十一日。按你写的日期，交木料那天，你还没出牢门。”
木行掌柜手里的笔掉了。
远房表亲见势不对，悄悄往门口挪。
差役把门关上。
“债没讨完，去哪儿？”
他嘴唇抖了几下。
“我……我来错家了。”
杜衡抬起头。
“乳名都叫了，还认错？你这亲戚攀得挺细。”
几桩小债很快露了底。
可裴家那笔八万两，仍压在桌子上。
债券上的沈家旧印是真的。
当年沈老爷留下的印，病中一直由沈令仪保管。
裴玉笙盯着我。
“别家的债有问题，不能证明我家的也有。”
程砚点头。
“不错。所以裴敬山在哪里？”
“家父身体欠安，不便出门。”
“本署已派医师过去了。”
裴玉笙一下抬起头。
“什么？”
程砚没再理他。
门外传来轮子碾过石砖的声音。
裴敬山是坐车来的。
不是病得走不动。
是腿软。
陆守诚跟在车旁，手里拿着一份旧关牒。
“裴老板，三年前你入雍境，申报随身货资九百四十两。八万两是从哪边带过来的？”
裴敬山紧紧抓住车沿。
“做生意赚的。”
“从入境到债券日期，二十七天。”
陆守诚把关牒展开。
“你拿九百四十两，二十七天赚到八万两？什么买卖，教教我。我北梁欠的赈济款都指着你了。”
院里传来几声没憋住的笑。
裴玉笙快步上前。
“父亲年纪大了，记不得旧事。也可能是托朋友带进来的。”
“朋友叫什么？”
“我……”
“从哪个关口进？运税谁交？这么多银子，总不能揣袖子里？”
裴敬山的肩膀塌下去。
沈令仪忽然开口。
“即便交割方式说不清，印是真的，家父的借据也是真的！”
我把一册旧账放到桌上。
“印是真的，借据不是真的。”
她盯着账册，瞳仁缩了一下。
那是沈老爷病中最后一册收支账。
他病得握不住笔，每逢大额入款，都让我念给他听，再请医馆的周大夫代记一遍。
正账在沈家。
周大夫留下的是诊疗及家属付费手簿，里面夹着当时确认过的几页收支。
我昨夜请他带来了。
老人进门，先看沈令仪。
“你父亲病中，最怕欠人钱。最后七日，他连药童多跑一趟的三十文都结清了。”
沈令仪站着没动。
我指向借据上的用途。
“这里说，借八万两，购下城南广益粮行。”
周大夫把另一份契据递给程砚。
“那粮行当年卖给了我外甥。我陪着验的契。至今没转过手。”
程砚叫来粮行东家，当堂核过契尾与官署存档。
裴玉笙后退一步，碰到了沈令仪的手。
她甩开了他。
“你不是说做得天衣无缝？”
屋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裴玉笙看着她，嘴张了张。
沈令仪也反应过来，伸手去抢书吏的笔。
“别记！”
程砚一拍桌。
“坐下！”
她膝头一软，跌在椅子里。
贾有财忽然往前爬了两步。
“我招！我都招！是裴公子让我烧领款副簿，说等把净产吃空，大家都有好处！”
裴玉笙一脚踢开他。
“你胡说！”
贾有财抱住桌腿，扯开衣襟，掏出一张纸。
“你按的手印还在！说好了，钱出来分我两成！”
杜衡看得目瞪口呆。
“你俩一伙的，还留收条？”
贾有财抹着鼻涕。
“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我点了点头。
这话，他总算用对了一回。
第八章
虚报债务的几个人，被带去偏厅分别录供。
程砚当堂驳了无凭的申报，涉及造假的契纸全部扣下。
真实债务按查实数目预留，捐产交割不再因那些假券停着。
沈令仪坐了很久。
直到书吏要封账房，她才抬头看我。
“你早就算好了，是不是？”
“我算的是账。你们算的是我。”
她捂着嘴，吸了口气。
“那张假收款票，我只想给玉笙添个名头。银子会回来，不会真的出事。”
我把那份拨款书放到她面前。
独担责任四个字，被我圈了出来。
“要是查到假捐，你打算让谁出事？”
她不看纸。
“我会保你。”
“拿什么保？拿你刚发出去的揭帖，说我多年侵吞家产？”
她伸手抓住我的袖口。
“我就是气你不听话。”
我一点点抽回袖子。
“我不是你养的鹤。”
裴玉笙从偏厅出来，脸上没了血色。
他把沈令仪扯到一旁。
“姐姐，你得帮我。贾有财是你家管事，他做的事怎么能算到我头上？”
沈令仪抬头。
“分两成的纸，是你写的。”
“我那是替你筹谋！”
“假义仓也是替我筹谋？”
他的嗓子一下尖了。
“银子又不会少你的！你现在怪我有什么用？赶紧把事认下来，你是捐主，官署总要给你体面！”
沈令仪握着椅背的手松了。
“你让我认？”
裴玉笙看见我在旁边，又压低声音。
“夫妻之间还能互相照应，咱们往后……”
“你方才不是说，我夫君才是许知行？”
他把话咽了回去。
我拿起自己的钱匣，起身出门。
走到廊下，沈令仪追出来。
她把手伸进袖里，取出一只旧荷包。
青布，白线，针脚歪歪斜斜。
“这个你还记不记得？”
我脚步停了一下。
“你第一次随父亲出远门，我做的。你那时说，回来以后，带我去看河灯。”
她把荷包往我手里塞。
我想抬手，又把手收回钱匣上。
“记得。”
她眼里浮出一点亮。
“那你……”
“荷包是你丫鬟绣的。你那时拿针扎了手，我舍不得让你继续。”
她的手垂了下去。
院外有伙计在搬箱子，木轮压着石缝，咯噔咯噔响。
我没躲开她的目光。
“你也记得我怕冷。可这些年出远门，裘衣都给了裴玉笙，我穿着单袄去催货。”
“你也记得今天……”
我停了一下。
“昨天是我的生辰。你让人在门口摆了狗席，把我的长寿面拦在外头。”
她嘴唇发白。
“我忘了。”
“所以荷包留着吧。别拿你忘掉的七年，来换我再替你担一次罪。”
她攥着那只荷包，指缝里露出一截白线。
我把准备好的和离书交给书吏。
沈令仪盯着纸，不肯拿笔。
“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
“你可以不同意。我另去递诉状，以析产契、欠薪单、拘门及诬告记录为凭，请官署判离。”
她抬起脸。
“你连这个都准备了？”
“账房做事，备两份。”
杜衡在旁边接了一句。
“要不备三份？她爱摔东西。”
沈令仪抓起笔。
笔尖刚碰到纸，裴玉笙突然冲过来。
“姐姐，先别签！”
她转头看他。
“你不是一直盼着我和离？”
“现在不一样！他若还是你夫君，多少得替你分担些债务……”
我抬了抬那份析产契。
“还是你陪她办的。”
裴玉笙张着嘴，没了声。
沈令仪落下最后一笔，墨汁洇开一团。
书吏验过身份，把和离书分给我们，又注明待回署入册。
我接过属于我的那份。
沈令仪攥着另一份，突然问：“以后我若来找你呢？”
“办账，按价收钱。别的，不接。”
我走出大门时，天正下小雨。
杜衡举着借来的伞追上我，硬往我肩上塞一件旧袄。
“先穿着，不收钱。”
我摸到袖口新补的针脚。
“你补的？”
“我媳妇。她说你个大男人，光会替人算账，不会替自己买衣裳。”
我把袄披上。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是沈令仪。
“裴玉笙！你拿我的玉去哪儿！”
第九章
第三天清晨，八百辆运粮车到了城外。
陆守诚没把车全赶进城。
他带着车队册子来互市署，指着渡口和城南空场。
“二百辆先装，余下分批。城门那么窄，一窝蜂挤进去，你们百姓今日别想买菜了。”
程砚点头，派差役分流。
我受官署雇请，按日领银，继续核最后一批账。
沈家的净产核定为二十六万余两。
现银、存粮先拨，田庄铺面另由公仓接管收益，按章变卖或出租。
不是今日拿了地契，明日就能拿房梁煮粥。
西仓的锁打开时，陈粮的气味冲出来。
杜衡带人查封条，书吏一袋袋称重。
车轮滚过门前，地面震得茶碗轻响。
我站在册子旁，手指冻得发僵，写完一笔就往掌心呵口气。
沈令仪就在这时冲了过来。
她没披大氅，头上少了两支金簪。
裴玉笙跟在后面，脸颊上有三道指甲印。
昨夜他拿她那块已入册的玉，想去当铺换路费。
当铺掌柜看过封产告示，直接报了官。
玉追回来了，人也被叫去问了一夜。
裴玉笙辩称是她赠的。
沈令仪把旧礼单拿出来，指着上面清清楚楚写的借戴两个字，连拍三下。
两个人头一回把账算得比我还细。
现在，他们又站在了粮仓前。
沈令仪一把按住即将运走的粮袋。
“不能搬！我还没同意最后交割！”
程砚把核验结果递给她。
“异议已逐项查结。你的亲签、确认书、财产独有证明齐备，真实债务已清或足额预留。”
她没接。
“我父亲的家业，不能送给北梁！”
陆守诚站在车旁，把押运册合上。
“沈夫人，当日是你自己捐的。”
“我没想真给！”
这句话喊出来，仓前静了一瞬。
连裴玉笙都往后挪了一步。
卖烧饼的站在人群里，手里的饼停在嘴边。
“原来善人还分真假？”
沈令仪转向我，扯住我的胳膊。
“许知行，你说句话！”
“别挡车。”
她指甲掐进我手背。
“你就看着我落到这个地步？”
我把她的手推开。
“你砸茶的时候，让我别管。你签字的时候，让我别管。你确认的时候，专门写我无权阻挠。”
“现在我照办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捐产名册上。
“我给你赔礼，你把钱要回来。家里还是你管，我不再让他碰账了。”
裴玉笙猛地抬头。
“沈令仪，你把我摘出去说什么？假捐抵税是你点头的，留下许知行担责也是你说的！”
沈令仪转身，一巴掌扇过去。
“你闭嘴！”
他抓住她的手腕。
“你拿钱捧我，还不是图个年轻听话？现在钱没了，要我替你把罪也担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吸气声。
沈令仪挣了两下，没挣开。
“你说过只要我肯成全你的名声，你就……”
“我说的场面话，你都当真？”
我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贾有财说过同一句。
一家三个人，话本都懒得换。
差役上前，把他们分开。
程砚当众宣布了查核结果。
假收款票、造假债券和诬告揭帖分别立案，涉事人不得离城。已查实的毁账、虚报申债，追索查核费用与应缴罚款。后续是否另有诈取、侵吞，继续核办。
裴敬山的商税，由两国互市署另行追缴。
裴玉笙要开口，程砚抬手止住。
“你还有话，进署里说。别妨碍装粮。”
沈令仪抓着衣摆，慢慢蹲下去。
嘴里来来回回只有一句。
“怎么就全没了……”
裴玉笙也没能站稳，扶着粮车坐到地上。
他伸手去摸腰间，玉没有了，钱袋也在昨夜被验查暂扣。
喉咙里挤出几声，最后抱住脑袋哭起来。
陆守诚看着这两个人，又看了看我。
“那块善人匾，还送么？”
我把笔搁下。
“捐的是她的钱，按章记她的名字。虚报另罚，捐产归捐产，别混。”
沈令仪一下抬头。
陆守诚让随从取来备好的名册副页。
上面捐主写着沈令仪。
没有裴玉笙。
裴玉笙从手掌里抬起脸。
“为何没有我的名？”
陆守诚翻开另一册。
“你不是说捐往后十场戏的钱？一场还没交。先欠着，别急，我们记着呢。”
裴玉笙嘴唇抖了几下，哭声更大了。
沈令仪撑着车辕站起来。
“既然我是捐主，那公仓总该给我留个管事的位置。院子也不必收，我替你们守着。”
陆守诚看了程砚一眼。
程砚翻到捐契最后一页。
“不得借捐产谋求私职，不得保留未载明的收益。这条也是念过的。”
沈令仪眼里的那点亮灭了。
她又看向我。
这回没骂，也没砸东西。
只伸出一只手。
“那我吃什么？”
我从临时施粥棚取来两只粗瓷碗，递给她。
一只给她，一只给裴玉笙。
施粥棚是两国公仓在渡口设的，给沿途灾民与无食者供饭，也招临时装运、洗碗的人。
我指了指那边。
“有手有脚，先问活。真没饭吃，按规矩登记领粥。”
裴玉笙盯着碗。
“你让我们去讨饭？”
“你嫌粗，那个三千两的琴也能当托盘。不过已经入册，别拿。”
沈令仪握住碗边，指腹一寸寸挪紧。
她往粥棚走了两步，又回头。
“许知行。”
我抬眼。
她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身后的车夫扬声催促。
“借过！第一车要走了！”
我伸手扶住册子，朝旁边让开。
粮车从我们之间驶过去。
她的脸被一袋袋粮遮住了。
第十章
我领到互市署结的工钱时，杜衡正在街口跟人吵架。
对方把一张招牌往铺门上挂。
上面写着许氏义账。
杜衡叉着腰。
“义什么义？听着就不收钱！拆了！”
木匠拿着锤子，瞪大眼。
“不是你说要响亮，要有善名？”
“善名不能当饭吃。改成明账！明明白白收钱！”
我站在门口，差点笑岔气。
这铺子是我租的。
两间，前面办账，后面住人。
一年租金二十四两，押二付一。
我付钱时，掌柜还客气了一句，说我替伙计讨薪，愿意减些。
杜衡差点替我答应。
我拦下了。
“租金按价，往后您的账，我也按价。”
掌柜一愣，随即拍着桌子笑。
“成！就图你这句，账交你了！”
这几日，来问账的人不少。
有怕伙计偷钱的，也有怕东家赖钱的。
我在墙上写了规矩。
只认凭证，不代造账。
先讲价钱，后动算盘。
杜衡念完，点点头。
“还得添一条。”
“什么？”
“要捐家产的，先回家睡一夜，睡醒再来。”
我把笔递给他。
“你写。”
他接过笔，端端正正写了半行，忽然卡住。
“捐字怎么写？”
“你不是刚看过？”
“这几天太多，我看伤了。”
铺里笑成一片。
赵叔来给我送炭，抱着一小袋，怎么都不肯收钱。
“银子拿回来了，家里能过冬。这点炭你要再推，我以后不进这门。”
我接过来，添进炉里。
他坐在火边搓手，忽然提起沈令仪。
“她在渡口洗碗。”
我把账页翻过去。
“公仓收她了？”
“临时工，按日结。那边说得很明白，工钱扣掉依法该扣的部分，剩下够吃饭。要不干，就没有工钱。粥只管一碗，不管她摆架子。”
杜衡凑过来。
“裴公子呢？”
“也在。搬不了粮，唱了半折戏，车夫嫌他耽误吃饭，让他端碗。”
赵叔说到这儿，往炉前挪了挪。
“前两日他俩还吵。她说自己为了他没了家产，他说自己为了她丢了嗓子。争到最后，都问对方有没有私房钱。”
杜衡拿着抹布，停了半晌。
“好家伙，终于谈到真心了。”
我没跟着打听。
贾有财毁账与参与造假，已被官署收押候审。
沈令仪和裴玉笙因现有证据各受查核，也得随传随到。没有谁洗几天碗，就能把那些事洗掉。
该追的银子，官署会追。
该问的供词，书吏会问。
我的名字，已经从沈家户册上分出来了。
那日下午，我去渡口送最后一份清账册。
粥棚前排着队。
沈令仪坐在木盆旁，袖子挽到胳膊肘，手浸在水里。
她捞起一只碗，抹了两下，递给旁边的人。
管事把碗退回去。
“碗底有油，重洗。”
她猛地抬起头。
“你知道我……”
管事指着盆。
“知道。今日第七回没洗净。”
她把后半句话咬住，低头重新擦。
裴玉笙端着一摞碗从我身旁经过，看见我，脚下一顿。
碗晃了晃。
他赶紧用下巴抵住最上面那只。
往日那套抱琴扶袖的动作，终于有了实用处。
沈令仪听见动静，抬起头。
她盯着我新买的棉袍，又看向我手里那份账册。
“你来收账？”
“交账。”
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想站起，又被管事敲了敲盆沿。
“这一盆洗完，才结今日的钱。”
她坐回去。
裴玉笙把碗放到架上，往我身前挪了半步。
“许先生，看在从前……”
“从前哪一件？”
他喉头动了动。
说不出来。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将清账册交给公仓书吏。
书吏查过封签，在回执上盖印。
陆守诚正好出来，拉住我。
“许先生，往后公仓缺个长账，你有没有意愿？”
“按月还是按日？”
他眨了眨眼。
“你不先问名目？”
“名目不能抵房租。”
他笑起来，把我拉到一旁谈工钱。
价钱谈妥，差事说清，我才接了聘书。
只管核账，不管装车，不接替人背责的活。
陆守诚看完我添的三条，拿笔签了。
“行。我也有一条。”
“您说。”
“下回有人捐全副家产，先劝两句。你们大雍人太阔，我这八百辆车，调得嘴都起泡了。”
我把聘书叠好。
“劝过。她让我闭嘴。”
他抬头，望了一眼洗碗的沈令仪。
把刚准备说的话咽了回去。
离开时，沈令仪又叫住我。
“知行。”
我停在棚外。
她手里攥着一只洗干净的碗，水顺着指尖滴下来。
“如果那天我让你坐下吃饭……”
我看着她。
“不是那一顿饭。”
她垂下眼睛。
碗在手里转了半圈，又被她放回架上。
我没再等。
街口，杜衡已经占好了面摊的位置。
桌上摆着两碗热面。
他见我过来，把其中一碗往前推，掀开上面扣着的空碗。
两个鸡蛋。
一点葱花。
热气扑到脸上，我鼻尖发酸。
杜衡把筷子塞给我。
“生辰补过。别嫌迟。”
我夹起一个鸡蛋，刚要放进他碗里，他伸筷子拦住。
“都给你。往后缺的，自己一口口补回来。”
我把鸡蛋咬开。
蛋黄烫得舌尖一缩。
杜衡托着碗，朝我挤眼。
“听说你接了公仓的差事？往后要发达了。”
“谈不上。能安稳吃饭。”
“那这顿你请？”
我抬头看他。
他把视线挪开，埋头吸面。
“寿星请客，也合情合理。”
我伸手去摸钱袋。
刚摸到，脚边就传来一声呜咽。
沈家那条狗，不知什么时候被赵叔牵来了。
公仓不养看家犬，赵叔领走后，说它总往这条街跑。
它坐在我脚边，尾巴扫着地。
杜衡看了一眼狗，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面。
“先说好，它要吃肉，我不掏。”
我叫来摊主，加了一碗清水煮肉。
狗站起来，冲我摇尾巴。
我拍了拍它的脑袋。
“坐着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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