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七天，23:17
值班到十一点半，手机亮了。
是知夏。她失踪第七天。
这意味着，这七天我报的案、调的监控、打出去的三十七通电话，全得重新算一遍。
我没像正常人那样立刻回拨。先把那条消息截了图。
因为我知道一件别人不知道的事——她那台手机，第一天夜里就关了机。老周查过基站，之后再没上过网。
而定位卡片上那个红点，压在我们家主卧。离我不到两百米。
消息只有一行字。
「回来。别开灯。」
我盯着那六个字，指腹蹭过手机壳边缘那道裂痕。裂痕是去年秋天摔的。知夏当时说，换一个吧。我说还能用。
留个底。这是毛病。做审计的人，看见什么都想先存一份。
我截了图，又截一次，把时间也框进去。23:17。
办公室只剩我这一盏灯。
窗外雨下得不大，打在空调外机上，一下，一下。
桌上摊着七天里我打出来的东西：通话记录，小区监控调取单，一张手画的时间表，贴在冰箱上那张的复印件。
时间表最上面写着周一，18:42。那是她进单元门的最后一条记录。
最下面写着今天。我本来打算今晚在下面添一行：第七天，无进展。
电话拨出去，响了两声。
"睡了没？"我说。
"没。"老周那边有电视声，"怎么了。"
"她发消息了。"
电视声没了。
"哪个号？"
"她自己的微信。一个定位。"
"发件时间？"
"23:17。"
老周沉了两秒。"江照，你听我说。那台手机从周一晚上到现在没上过网，基站没记录。要么消息是早先设了延时，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拿着手机的人，用的是 WiFi。"
我没接话。地库信号差，我往坡道口走了几步，雨声一下子大起来。
"定位在哪？"老周问。
"我家。"
"你人在哪？"
"小区地库。"
"别上去。"他说，"等我十五分钟，我带人过去。"
我把那张截图发给他。
"我妻子给我发的定位，让我回去。"我说，"我在这儿等十五分钟，算什么。"
老周叹了口气。"那你别一个人进屋。电话开着。别挂。"
"好。"
"还有，"他说，"别开大灯。"
我愣了一下。"什么？"
"随口说的。"老周说，"你上去吧，我十分钟。"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塞进裤兜，屏幕朝外。地库保安从岗亭里探头。
"江先生，又回来啦？"
"嗯。"
"这几天跑得勤。"他缩回去，又补一句，"您爱人还没消息？"
"没。"
"哦。"他把手里的保温杯拧上，"那……慢走。"
电梯在地库这层停得慢。轿厢镜子里有个人，衬衫第二颗扣子扣错了，眼下发青。我看了两秒才认出是自己。
七天没睡整觉。
前三天是慌，第四天开始变成别的东西。
我把她所有能联系的人排了个表，一个一个打，一个一个划掉。
打到最后，名单上只剩我自己的名字。
知夏不爱打电话。她在家跟我说话都写便签。冰箱上、玄关柜上、我电脑合上之前，都贴过。
最常出现的一句是：「电饭锅按了，别按第二次。」
有一回我嫌烦，说你直接喊一声不行吗。
她把便签撕下来，重新写了一张贴上：「喊了你会忘。写了你才会看见。」
电梯到 18 楼，门开了。
楼道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18 楼那盏坏了半个月，物业报修单我还留着，一直没来换。这一段是黑的。
我摸出钥匙。
插进去，一拧，门开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
我出门一定反锁两道。这七天，我每次回来、每次走，都反锁两道。锁芯转两圈的声响，我闭着眼都数得出来。
刚才只转了一圈。
手机屏还亮着，照到玄关一小块地砖。地砖上有一小片水痕，没干透，浅得几乎看不出。
鞋柜最外面那层，摆着她的棉拖鞋。鞋头朝外，两只并得很齐。
我记得清清楚楚。周一早上我出门，那双鞋是歪的，一只踩在另一只上面。她赶着上班，从来不摆。
这七天我没动过它。
屋里没开灯。冰箱压缩机在响，一下，一下，隔一会儿停一停。
我没敢开灯。那六个字还在屏幕上：回来。别开灯。
我把手机亮度按到最低，屏光只剩指甲盖那么一点。
"老周。"我压着嗓子说。
"在。"
"门没反锁。"
"你确定？"
"我确定。"
那边有椅子挪动的声音。"江照，你先退到楼道里。"
"鞋摆正了。"我说，"她的鞋，摆正了。"
"什么？"
我没回。
客厅里没有脚步声。窗帘拉着，对面楼的灯光漏进来一条，落在茶几腿上。茶几上我那只玻璃杯还在，杯底剩小半杯水。
按说我该走过去看看。
我没走。
主卧方向，很轻的一声。
像抽屉合到最后一寸。又像衣柜滑轨推到头，停住。
声音不长。半秒，也许更短。之后屋里只剩冰箱。
我把手机攥紧，裂痕硌着掌心。
"老周。"
"在，你说。"
"屋里有动静。"
"你别进去——"
我把电话按了静音，没挂。
从玄关到主卧，七步。这个家我住了四年，闭着眼都知道第七步要抬一下脚，那块地板有点翘。
我走到第五步，停了。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我出门前把那间屋的灯关了。这七天，我每次走，都关。
第二章 别开灯
我在第五步站了大概十秒。
门缝底下那一线光没动。不晃，不亮一下暗一下，是那种稳稳的、有人把灯开着没关的光。
我退了两步，退回玄关。
不是胆子小。
是那六个字。
她写「别开灯」，没写「别进来」，可我要是推门进去，第一件事准是摸墙上的开关。
手比脑子快，这毛病我改不了。
那就先别推。
手机还静着音。老周的名字在屏幕上跳了两下，我没接，改成打字。
「屋里有灯。主卧。我没进去。」
「待着别动，我到小区门口了。」
「别按门铃。」
「行。」
手机震了一下。老周发来的。
「到单元门了。你出门前关了灯？」
「关了。每回都关。」
「现在呢。」
「主卧亮着。」
那边停了几秒。
「别推门。」他说，「等我上来，一起推。」
「她让别开灯。」
「我知道。」老周回，「所以我在楼下把警灯关了。」
我把手机反扣在鞋柜上，屏光压住。
先看清这个屋子，再决定推哪扇门。做审计也是这个顺序：不先翻最里头那一页，先把边角对一遍。
客厅。
窗帘拉得严，中间留了一指宽的缝，是我周一早上留的，这七天没动过。
沙发靠垫还是我坐出来的那个坑。
茶几上那只玻璃杯，我走过去，用指背碰了一下杯壁。
温的。
我出门前倒的那杯水，是十一点差五分倒的。现在过了十二点。玻璃杯在客厅，没盖，空调没开，这天气，早该凉透了。
我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厨房。
水槽干的，灶台干的。
垃圾桶里我周一早上扔的牛奶盒还在，没多东西。
冰箱压缩机又响了一轮，我拉开门，里面三格，摆的位置跟我记得的一样。
第二格那盒豆腐，日期还是周一。
门关上，磁条吸住，啪一声。
洗衣机在卫生间门口。我按了按滚筒的玻璃。
温的。
机器不转，指示灯全灭，可玻璃是温的。掀开盖子，里面一条我的灰毛巾，叠成方的，还带着点潮气。
我七天没洗过毛巾。
那条毛巾上周是团在洗衣机上盖上的，我记着，因为我嫌它碍事，说过一次。知夏没搭腔，第二天它就不见了。我以为她收走了。
现在它叠好了，在滚筒里。
卫生间。镜子上没雾，马桶盖合着。洗手台边上的插座夜灯，我蹲下来看。
偏了。
插座在台面下二十公分，夜灯插上去，灯头本来正对着门。
这七天我进出多少次，没碰过它。
现在灯头朝左偏了一点，塑料底座和插座边沿之间，多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像被拔下来过，又插回去，没插回原位。
我拿手机拍了一张。又拍了一张，把手指也框进去当比例尺。
留个底。
食指在裂痕上蹭了一下，我才发觉自己手心出汗了。
次卧。
这间改成堆杂物，门一直关着。
我推开，纸箱、旧显示器、她那套没拆封的绘图笔。
窗关着，插销扣好。
地上没有脚印，也没有别的东西。
阳台。推拉门从里头锁着。晾衣杆空着，只有我周一挂上去的一件衬衫，干得发硬。雨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一共四间，加客厅、厨房、卫生间、阳台。
没人。
我站在客厅中间，把这一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杯子是温的，毛巾是叠好的，灯头偏了两公分，鞋是摆正的。
老周要是问，我一条都说得清。可这几条搁一块儿，说的是同一句话：有人在这屋里，趁我不在，慢慢做过事。
不急。不翻，不砸，不拿。只是把东西归回它该在的位置。
这不像进来偷东西的人。
这像住在这儿的人。
冰箱又停了一下。停的那半秒，屋里静得能听见雨。
就在这半秒里，冰箱后面，有一下很轻的声音。
像布料蹭过墙。或者袖子擦过纸箱边。
我转过去，没动脚。
"谁？"我说。
没人答。
我等了六秒。这六秒我数了，做审计数惯了。
冰箱压缩机重新响起来，一下，一下。那声音没再出现。
我退回玄关，弯腰去拿手机。鞋柜上方的柜门开着一条缝——我出门不关这扇，里头挂着钥匙、雨伞、她那个装便签的小铁盒。
铁盒盖是合着的。
盒盖外侧，贴着一张便签。
淡黄，方角，她一直用的那种。上面两个字：
「别开灯。」
字是她的。
横写得平，最后一笔往右下带一点，收得干净。
右下角照例画了个很小的三角，像屋顶，又像个箭头。
她从大学就有这毛病，写完一张纸，要在角上点一下，说这样才算封了口。
我盯着那三个角看了很久。
微信上那六个字，和这张纸上的三个字，是同一句话。
发消息的人，进过这个屋。而且不慌，撕纸，写字，贴上去，把盒盖合好。
老周的电话亮了。我接。
"我到楼下了。"他说，"单元门开着，我上来。"
"别按门铃。"
"知道。"他顿了一下，"江照，你那边什么声？"
"冰箱。"
"还有呢？"
"没了。"
"你说话怎么压着嗓子。"
我没答，把便签揭下来，夹进手机壳里，贴着那道裂痕。
"老周，"我说，"她给我发的定位，我放大看了。"
"落点在哪？"
"不是在'我家'这个楼。"我说，"精确到房间。主卧，靠西那面墙。"
"西墙有什么？"
我抬头。玄关这儿看不见主卧，可那个位置我闭着眼能画出来。
"衣柜。"我说，"她自己打的，到顶，四扇推拉门。后面还有一层，她说放换季被子。"
"多深？"
"没量过。"我说，"她不让我量。"
那边静了一下。
"你等着。"老周说，"两分钟。"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屏按亮，定位卡片还开着。红点一动不动，压在西墙上，隔着一条走廊，离我七步。
门缝底下那一线光，还亮着。
我没推门。我把客厅那只温杯子端到水槽边，倒掉，杯子扣在沥水架上，摆正。
我走到主卧门外，背靠着墙站好。
不推。等他上来。
可我心里已经清楚一件事了——
这七天，我往外找了三十七通电话，调了三处监控，把整座城能问的人都问了一遍。
她在这屋里。
第三章 第一天，电梯停在哪一层
周一那天我在城东，验一个项目的材料单，回来已经九点过五分。
地库到电梯这段我走惯了，一共四十二步。那天走到第三十步，我给知夏发消息：「到楼下了，要不要带点什么。」
没回。
她回得慢是常事。画图的时候手机扣在桌上，一扣就是两小时。我也没催。
开门，屋里是黑的。
不是"没开大灯"那种黑，是所有灯都没开、连插座夜灯都没亮的黑。我伸手摸墙上的开关，先开了玄关灯。
玄关灯亮起来，鞋柜上那双棉拖鞋歪着，一只踩在另一只上面。
"知夏？"
没人应。
客厅、厨房、卫生间、次卧、阳台，我一间一间开灯，一间一间关上。
四分钟。
后来老周问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我说我看了电表，走一圈正好跳了四个数。
冰箱上没贴便签。
这个我第一个注意到。
四年了，那扇门上至少留着一张，有时候是「汤在锅里」，有时候只有一个字，「盐」。
那天门是空的，连胶带撕过留下的那点毛边都没有。
我打她电话。关机。
第一遍我以为信号问题，第二遍听着那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才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
九点二十，我给物业打电话。
"麻烦看一下监控，18楼，我爱人有没有回来。"
"江先生您别急啊。"值班的姓王，声音很年轻，"我调一下。"
他调了三分钟。
"单元门有。"他说，"18:42，沈老师进来的，一个人，拎着个布袋子。"
"之后呢？"
"之后……"键盘声，"电梯里没有。"
"什么叫没有。"
"轿厢摄像头报修了，这几天没画面。"小王说，"单子还在系统里呢，周一一早报的。"
我让他把那张报修单拍给我。
发过来是张照片，日期栏写着周一，报修人一栏空着，故障描述只有四个字：画面全黑。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照片存了。
"楼道呢？"我问，"18楼电梯厅有没有探头。"
"那边……本来有一个，角度对着电梯门。"
"本来？"
"上个月挪去拍消防通道了。"小王说，"物业统一调的。"
九点四十，我下楼，把小区走了一圈。南门、北门、地下车库出口、垃圾房后面那条小路。雨刚停，地上有积水，我鞋全湿了。
十一点，我给岳母打电话。
响到第四声才接。
"妈，知夏在您那儿吗。"
那边静了两秒。我以为她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不在。"她说。
"她今天有没有跟您联系？"
"没有。"
我正要说报案的事，她先开口了。
"江照，"她说，"家里的东西，你动过没有？"
我愣住。
"什么？"
"柜子、抽屉、她桌上那些。"岳母说，"你别乱翻。"
"我找人。"
"我知道你找人。"她声音低下去，"我是说，别翻。"
"妈——"
"她要是想让你知道，早让你知道了。"
电话挂了。忙音响了三下我才反应过来，回拨过去，关机。
那天夜里我没睡。
坐在客厅，把她的通话记录、微信、相册、银行卡流水，能调的都调了一遍，一条一条抄在 A4 纸上。
最后一张写着：无异常。
四点二十，天还没亮，我又把那张单元门截图调出来看了一遍。
18:42。她拎着布袋子，低头刷卡，进门。
布袋子是米色的，帆布，边上磨白了一块。那个袋子我认得，她拿它装绘图笔和卷尺，从来不装别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老周来了。
他没穿制服，夹个黑皮本，进门先把鞋摆正，才在沙发上坐下。
"说说。"他说。
我从周一 18:42 讲到九点二十那通物业电话，讲了三遍监控、两次电话、岳母那句"别翻"。讲完，他把本子合上。
"几个问题。"他说，"最近吵过架没有？"
"没有。"
"钱上有事吗？"
"没有。共同账户，我昨晚查过，一分没动。"
"她带走什么了？"
"什么都没带。"我说，"护照在抽屉，钱包在玄关，身份证在钱包里，钥匙……"
我停了一下。
"钥匙在。"我说，"两把，一把在我这儿，一把挂在鞋柜上的钩子里。"
老周抬眼看我。
"两把？"
"两把。装修完她换的锁，说就配两把，多了容易丢。"
他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衣服呢？"
"衣柜没动。冬天的大衣都在。"
"手机充电器？"
"在床头。"
老周把笔帽扣上。
"江照，我跟你说句实在的。"他说。
"从单元门到电梯厅，那段没有探头。电梯轿厢坏了，消防通道那个挪走了。"
"人是自己刷卡进的门。"他补了一句，"之后再没有任何一条拍到她的画面。"
"我知道。"
"按常规判断，"他说，"这叫'进家后未再外出'。"
我看着他。
"你们家，多大？"
"八十九平。"我说，"两室一厅，一个阳台。"
"昨晚你全看过了？"
"全看过了。"
"柜子呢？"
"衣柜、鞋柜、储物柜，都开了。"我说，"阳台的推拉门从里头锁着。"
老周没说话，把本子翻回去，看了一眼自己刚记的那行。
"那就怪了。"他说。
他起身走到门口，回头。
"对了，那张电梯报修单，我再问一句。"
"您说。"
"周一一早报的修。"老周说，"人还没丢，监控先黑了。"
他把黑皮本夹在腋下。
"谁报的？"
我说我不知道。
"查一下。"他说，"这种单子，总得有人签字。"
门关上。屋里只剩冰箱。
我站在玄关，看着鞋柜上那双歪着的拖鞋，忽然想起岳母那句话。
别翻。
不是别乱翻。是别翻。
第四章 第二天，无异常
周二早上八点半，我去了派出所。
老周在，还有个年轻民警，姓小，给我倒了杯纸杯水。
"补几样材料。"老周把一张表推过来，"身份证号、工作单位、最近一张清楚的照片，有没有。"
我把手机相册翻到去年冬天那张。知夏站在阳台上，手里举着刚洗的杯子，没看镜头。
"用这张行吗？"
小民警接过去看了一眼。"挺好，脸清楚。"
"我发您微信。"
"发这个号。"他指了指桌上的二维码。
我把照片发过去，又补了一张她身份证的照片，一张结婚证内页。发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还有她常用的东西。"老周说，"包、伞、眼镜、药，有没有少。"
"没少。"我说，"眼镜在床头，伞在玄关，包挂在门后。护照、身份证都在。钱包也在。"
"手机充电器？"
"在床头。"
小民警抬头看了我一眼，笔停了半秒。
"您答得挺快。"他说。
"昨晚我列了张单子。"我说，"一样一样对过。"
老周把笔帽扣上，往后靠了靠。
"江照，我问几个不太好听的。"他说，"你别急。"
"您问。"
"最近吵过架没有？"
"没有。"
"钱上、家里人上，有没有不痛快？"
"没有。"
"她有没有可能，自己想出去待几天？"
我看着桌上那杯纸杯水，水面有一圈很细的纸屑。
"她出门会带充电器。"我说，"也会在冰箱上贴张纸。哪怕只写个'盐'。"
老周没往下问。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很小，我看不清。
"行。"他说，"材料齐了。有消息我给你打电话。"
"我也给您打。"
"别一天八个。"他说，"该我们打的，我们会打。"
我答应了。出门的时候，小民警追出来半步。
"江先生，照片我们入库了。"他说，"您爱人……看着挺爱笑的。"
"嗯。"我说，"她话少。"
回家路上我买了卷透明胶，还有一沓 A4 纸。
冰箱门上那块胶痕还在，撕过纸留下的毛边，泛着一点黄。我拿湿布擦了三遍，擦不掉，用指甲一点一点刮，刮到第四遍才干净。
刮完我站在那儿，看着空门，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贴了张新的。是我自己画的表格，横七行，竖四列。日期从周一排到周日，列头写着：监控、通话、联系人、结论。
周一那行我已经填满了。18:42，单元门；21:05，我到家；结论一栏写着"无异常"。
周二那行还空着。
我把胶带撕下来，贴平，四个角按了一遍。
九点开始打电话。
名单是我昨晚列的，二十九个名字。她的同事、大学同学、常去那家布店的老板娘、瑜伽馆的前台、我们俩共同的熟人、她妈、许晴。
打到第十一个，
我把格式统一了：先报自己是谁，
再说她周一起没回家，
再问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最后问一句"她有没有提过要去哪儿"。
第十二个说"上周还一起吃过饭"。
第十九个说"没啊，她不怎么发消息"。
第二十三个问我要不要帮忙转发，我说先别。
打到下午四点，二十九个名字划完。加上物业、派出所、医院急诊、两个出租车公司，一共三十七通。
最后一通打给她自己的号。关机提示听了整整一遍，我才把手机放下。
没有一个人说见过她。
没有一个人说她提过要走。
我把"结论"那一列，从周一到周二，一格一格写上同样的三个字：无异常。
写完看了很久，把"无"字描了一遍。墨有点洇。
五点多下楼扔垃圾，在三楼楼梯口碰上陈姨。她拎着个大塑料袋，看见我，往边上让了让。
"小江啊。"她说，"有消息没？"
"还没。"
"哎。"她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前天下午我好像听见你家洗衣机转过。"
我停住。
"前天？"
"就周一吧，下午。"陈姨想了想，"我在阳台收衣服，听楼上滚筒响了一阵。我还当是你爱人回来了呢，心想这大白天洗什么衣服。"
"周一下午我不在家。"我说，"她那时候……"
我没说完。
"那就是我听岔了。"陈姨摆摆手，"这楼隔音差，说不定是四楼。老人家耳朵不灵了。"
"没事。"我说，"谢谢您。"
上楼的时候我数了台阶。从三楼到十八楼，二百一十级。数到一半忘了，从头再数。
晚上我把书桌清出来，想把材料理成一份能交给老周的东西。
抽屉最上层是她那本淡黄便签，铁盒里装着的那种，方角，一本五十张。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剩小半本。撕口是新的，纸边还挺着，没压平。
我数了数剩下的张数，又翻到封底看了一眼印着的数目。
少了三张。
冰箱上那张，我认。玄关柜那张，是今晚才看见的，也算一张。
还有一张，不知道贴在哪儿。
第五章 第三天，一张时间表
周三我请了假。
公司那边没多问，组长只回了一句"家里事要紧"。我把电脑合上，没带回家。
一整天我都在填冰箱上那张表。
周三那行，"监控"一栏我写了三处：单元门有，电梯轿厢报修，18 楼电梯厅探头挪走。写到第三处，笔顿了一下。
三处凑一块儿，不是巧。
我拿手机把物业那张报修单的照片又调出来看了一遍。日期周一，报修人一栏空着，故障描述四个字：画面全黑。
上午十点，我下楼去了物业。
前台还是那个姓王的小伙子，正在贴通知，见我进来，把胶带咬在嘴里。
"江先生。"
"帮我查个东西。"我把手机递过去，"周一那张电梯报修单，谁报的？"
他把胶带从嘴上拿下来，擦了擦手，坐到电脑前。
"这个……系统里能查到登记。"
键盘响了一阵。
"有了。"他盯着屏幕，"周一早上七点五十报的，说是 15 号楼 2 单元那部电梯，轿厢画面全黑。"
"报修人呢？"
"登记的是……"他慢下来，把屏幕往我这边转了半寸，又转回去，"18 楼。"
"18 楼哪户？"
"就您那户。"小王说，"联系人写的是沈女士。"
我扶着柜台边，没动。
"会不会是谁填错了？"我说，"或者物业自己报的，随便挂了个房号。"
"不会。"他摇头，"我们报修要留房号和联系电话，业主自己报的话，系统才走'业主报修'这条。电话那栏……"
他停了。
"电话多少？"
"空的。"小王说，"就填了房号和姓。当时值班的老张接的，说对方挺急，让赶紧把监控停了，别耽误检修。"
"停了？"
"报修之后就断电检修了呗。"他说，"轿厢摄像头走的那路电，一断就没画面。周三才恢复。"
周一早上七点五十。
那天我七点二十出门，她还在厨房，说主卧要收拾，让我别进去。我走的时候她手上攥着卷尺。
七点五十，我在地铁上。
"老张还在吗？"我问。
"调去南门了。"小王说，"要不我帮您问问？"
"不用了。"
我上楼，没坐电梯，走的楼梯。十八层，走出一身汗。
进屋先去主卧，站在西墙前面。四扇白门，到顶，看不出变化。我伸手敲了敲最左边那扇后面的板。
咚。空的。
那时候我给自己的说法还是轻质砌块。我把这个说法写进表里，"结论"那一栏，写完打了个钩。
下午三点，我蹲在卫生间，才第一次看见那个夜灯。
插座在台面下二十公分，夜灯插着，暖黄，功率很小。灯头本来正对着门，这是装修时定好的角度，我刷了三年牙，没觉得不对。
那天它朝左偏了一点。
我蹲下来，把脸凑近，看底座和插座边沿。中间多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像被拔下来过，插回去的时候没对准。
"保洁上周来过。"我跟自己说了一句。
说完还是拿手机拍了一张，把手指框进去当比例尺。
留个底。
拍完我没动它，没拔，没拧，让它就那么偏着。
四点，陈姨在楼道里喊我。
"小江，你家电表箱我看着好像亮了下。"
"没吧。"
"那就是我看岔了。"她笑，"我这眼睛。哎，你爱人……"
"还没消息。"
她叹了口气，进门去了。
我把门关上，靠着门站了一会儿。
七天里最难的不是找。是这间屋子太正常了。杯子在柜里，被子在床上，她的拖鞋歪在鞋柜上，连冰箱里那盒豆腐的日期都还是周一。
正常得像是有人每天把它归回原位。
晚上七点，我给许晴发了条消息。
「晴姐，明天或后天，能见一面吗。」
她隔了十分钟回：「别在家里聊。」
又隔了半分钟：「也别在电话里。」
我把这两条截了图，存好。然后回到冰箱前，把周三那行的"结论"栏填了。
这回我没写"无异常"。
我写了四个字：谁报的修。
写完把笔搁下，发现手心有汗，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指腹又蹭到手机壳那道裂痕。
那道裂痕这几天被我蹭得发亮。
七点五十，报修。十八楼，沈女士。
我周一早上七点二十出的门。她在厨房，手上攥着卷尺，说主卧要收拾，让我别进去。
中间那三十分钟她做了什么，我一点都想不起来。
我把这一行也添进表里，挤在周三那格最下面，字写得很小。
写完看了很久，没打钩。
第六章 一张收据
周四，我请了第三天假。
前两天是往外找。第三天我开始往里翻。
不是不信老周。
是他那句"进家后未再外出"卡在我脑子里，一整夜没走。
八十九平的房子，一个人能待七天不出去，总得留下点什么。
水、电、纸、垃圾，什么都行。
我做了张表，把屋子里所有能打开的都列上：玄关柜、鞋柜、电视柜、书桌三层抽屉、床头柜两只、衣柜四扇、阳台储物箱、厨房吊柜。
一行一行打钩。
做审计的人翻东西有规矩。不倒，不抖，拿出来什么样，放回去什么样。每开一处先拍一张。
上午十点，打到书桌最底层那一行。
那层抽屉塞的是她旧图纸，卷着的、折过的，用牛皮筋捆成三捆。我把三捆整个托出来，放在地上，手往里摸。
底板和抽屉背板之间，有一道缝。
不是设计上的缝。是有人把底板往里推了半公分，留出一条能塞纸的窄口。
我用指甲抠出来一张。
建材市场的机打收据，巴掌大，边缘有点卷。
日期是三周前，周日。
品名一栏四行：隔音棉，两卷；多层板，一张；暗锁，一把；小合页，两副。
合计一百八十七块。
客户栏只写了一个字：沈。
备注栏是手写的，笔迹我认得：「自提。不送货。别写门牌。」
我坐在地板上，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过去。
三周前那个周日，我记起来了。
那天早上她说主卧要收拾，让我去公司把没验完的单子结掉。
"周末还加班？"我说。
"就两小时。"她站在主卧门口，手里攥着卷尺，"灰大，你别进来。"
"我帮你搬。"
"不用。"她说，"你搬完还得问我放哪儿，我更累。"
我笑了，拎包出门。中午回来，主卧门关着，她在里头，说别进来，地上有板子。
下午三点她出来了，手上沾着白灰，袖口也是。
"弄好了？"我问。
"嗯。"
"弄什么了？"
"放被子的地方。"她说，"换季的太占地方，往里推了推。"
我往门里看了一眼。衣柜还是那个衣柜，四扇推拉门，到顶，看不出变化。
"能推多少？"我说，"我拿尺量量。"
"别量。"她把卷尺往身后一收，"量了你就嫌窄，又要念叨。"
这事就过去了。后来我没再问过。
现在这张纸摊在我手里，一百八十七块，隔音棉，暗锁。
我把收据拍了照，存了两份。拨了收据上印的电话。
响了六声。
"喂，宏远建材。"那边很吵，有切割机的声音。
"您好，我想核一张单子。三周前，周日，隔音棉两卷、多层板一张、暗锁一把。"
"你等等啊。"切割机停了，"查系统得开电脑，你别挂。"
一分钟。
"有了。"老板说，"自提那位，对吧。"
"对。"
"记得记得。"他嗓门大起来，"那位女士特意交代，不写门牌号，不留送货地址。我还问她板材要不要裁，她说不用，自己有工具。"
"她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开了辆小车，板子自己扛上去的。"老板说，"我说帮一把，她不让。"
我捏着手机，指腹又蹭到那道裂痕。
"还有件事。"老板忽然说，"她后来又来过一趟。"
我站起来了。
"什么时候？"
"这周一。"老板翻纸的声音，"下午，四点多。我这儿有记录，16:20。"
"买的什么？"
"两节五号电池。"他说，"就两节。我说给您装袋子里吧，她说不用，攥手里就走了。还没要小票，我机器都打出来了，她摆摆手。"
"她……说什么了没有？"
"没有。"老板想了想，
"哦，有一句。她走的时候问我，'你们这儿有没有不插电也能亮的小灯'。我说没有，那是五金的事。她哦了一声，就走了。"
我道了谢，挂了电话。
屋里很静。冰箱压缩机正好停着。
周一 16:20，两节五号电池。
18:42，她拎着那个米色布袋子，低头刷卡，进单元门。
中间两小时零二十二分钟。
我把这两行写在 A4 纸上，中间画了条线。写第二遍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了个小点。
不插电也能亮的东西。不写门牌。不留地址。不让送货。别量。
三周前她把一面墙往里推了推，周一她买了两节电池，走进这个家门，再没有一条监控拍到她出去。
老周那句话又冒出来：进家后未再外出。
我一直把这句话当成"她被拦在了楼里"。
可要是她压根没打算出去呢。
我拿着手机走到主卧，站在西墙前面。
四扇推拉门，到顶，白色，她自己画的图，自己盯的工。我伸手敲了敲最左边那扇门后面的墙。
咚。咚。
声音是空的。
我敲了第二遍，换了个位置，还是空的。再往右半米，变成实的，闷闷的一声，敲在承重墙上那种。
我拍了张照，把手指框进去。
那时候我给自己找了个解释：轻体墙，空心砖，开发商图省事。
这楼里好多户都这样。
我甚至还想起物业贴过的一张通知，说某几户隔墙是轻质砌块，不许挂重物。
我把这个解释写进表里，打了钩。
现在回头看，那一钩打得挺轻松。
人总得先给自己找一个能睡着的说法。那天晚上我确实睡着了，睡了四个小时，是七天里最长的一觉。
睡前我给许晴发了条消息。
「晴姐，明天有空吗。想问问知夏最近的事。」
她回得很快，快得不像那个点还醒着的人。
「有。别在家里聊。」
隔了半分钟，又来一条。
「也别在电话里。」
我把那两条截了图，存好。
留个底。
第七章 说漏嘴的人
许晴把见面地点定在小区北门外的那家咖啡店，靠最里头一张桌，背对着墙。
她比我还早到。面前一杯没动过的美式，两只手包着杯壁。
"你瘦了。"她说。
"七天。"我坐下，"她最近跟你联系过吗。"
"上上周。"
"聊什么？"
许晴低头，用指甲刮杯壁上的水珠。
"江照，我答应过她不说。"
"她失踪了。"
"我知道。"她抬眼，"我就是因为知道，才坐这儿。"
服务员过来问我要什么，我摆了下手。她走了，那几秒店里只剩磨豆机的声音。
"她问了我一件挺怪的事。"许晴说。
我没催。
"上上周三，晚上十一点多，她给我发消息，问我睡没睡。我说没。她问，'晴姐，家里要是被人装了东西，怎么看得出来'。"
我手指停在桌面上。
"我当时以为她写东西要素材。"许晴说，"她做设计，有时候会问些奇奇怪怪的。我就回她，'你指的是什么，摄像头还是录音'。"
"她怎么说？"
"她没直接答。"许晴说，
"她一样一样问过来。烟雾报警器，插座，路由器，还有那个……门口脚垫底下能不能藏东西。问得特别细，细到我问她，你是不是接了个装修纠纷的活。"
"她怎么回的？"
"她说，'不是，随便问问'。"许晴顿了顿，"然后她问了最后一句。"
我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她问，'不联网的手机，还能不能用'。"
磨豆机停了。店里一下子空。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许晴说，"我说知夏，你没事吧。要不要我过去。她说不用，说她在收拾柜子。"
"就这些？"
"还有一句。"她把杯子转了半圈，"她说，'别告诉江照'。"
我没说话。
"我问为什么。"许晴看着我，"她说，'他要知道了，会去找人'。"
我坐在那儿，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会去找人。
不是"会着急"，不是"会报警"。是去找人。她连我会怎么反应都算到了，还提前跟别人打了招呼。
"她还说了什么？"我问。
"没了。"许晴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捏了捏，"那天之后我们没再聊。周一我还给她发过一条，问柜子收拾完没有。没回。"
"你没觉得奇怪？"
"觉得了。"她说，"可她让我别告诉你，我就……"她声音低下去，"我总觉得她有她的道理。她那个人，做每件事都有道理。"
出门的时候雨又下起来。许晴撑伞，站在店门口，忽然叫住我。
"江照。"
"嗯。"
"她不是怕你。"她说，"她是怕你出事。"
我没接这句。
下午三点，我去了岳母那儿。
她住在老城区，六楼，没电梯。门开了一条缝，先探出半张脸。
"吃了没？"
"吃了。"
"骗人。"
她把门拉开，转身进厨房，端出个保温桶，搁在玄关柜上。
"带着。"她说，"冬瓜汤。你从小就喝这个。"
我看着那个桶，没伸手。
"妈，三周前，知夏是不是问过您什么？"
她背对着我，在水槽边站着，手没动。
"问什么？"
"随便什么。"
水龙头滴了一滴。
"她问我，"岳母说，"家里要是有第三把钥匙，会不会换锁。"
我听见自己吸了口气。
"我说换啊，当然换。"她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我问她是不是钥匙丢了。她说没有，就问问。"
"您没再问？"
"我问了。"岳母拿抹布擦手，一下一下，擦得很慢，"她说，'妈，你别问了，也别跟江照提'。"
"为什么。"
"她没说。"岳母把抹布叠成方块，"她就说了句，'我得先弄清楚，是从哪儿进来的'。"
从哪儿进来的。
不是"谁拿走了"，是"从哪儿进来的"。
我站在六楼那间小客厅里，窗外雨打在防盗网上，噼噼啪啪。保温桶搁在柜上，桶盖凝了一层细水珠。
"妈，"我说，"您上回电话里跟我讲，别翻。"
"嗯。"
"是您怕我翻，还是她怕我翻？"
岳母看了我一眼，没答。她把保温桶往我这边推了推。
"汤趁热。"她说。
下楼的时候我数了台阶，六层，一百零二级。数到第八十级，我停了。
这七天我一直顺着一条线在想：有人把她带走了，或者拦在了楼里，她是那个"没了的人"，我是那个找人的。
许晴那句"会去找人"，岳母这句"从哪儿进来的"，两张嘴，两个人，拼出来的是反的。
是她先发现了什么。
是她发现这个屋子里多了不该多的东西，多了不该有的钥匙，多了能听见话的角落。
她做了一个决定：不让我知道。
不是把我撇开。是把我的脾气算进去了——我一着急就往人跟前站，一觉得委屈就非要当面问清楚。她太清楚这个了。
所以她跟许晴打招呼，跟她妈打招呼，唯独没跟我打。
雨大起来。我没撑伞，走到小区北门，衬衫前襟湿了一片。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是智能门锁的 App，推送了一条月度报告。
我本来要划掉。
划到一半，手指停住了。
第八章 第三把钥匙
智能门锁的月度报告里，有个折叠项，叫「开门方式统计」。
我平时从来不点开。那天站在雨里，点开了。
指纹 41 次，密码 3 次，NFC 0 次。
机械钥匙 2 次。
我把屏幕放大，两次记录并排：
周二 14:06，机械钥匙。
周四 15:31，机械钥匙。
周二我在城东对材料单，周四我在公司请假表上签的字，下午三点半正坐在书房地板上，手里捏着那张一百八十七块的收据。
两次都不在家。
而且两次，门是从外面开的。
进屋我没开大灯，先把玄关柜上那个钩子摘下来。
我的那把钥匙挂在上面，齿朝里，从来不挪。
另一把在鞋柜第二格，用橡皮筋捆着一张写了"备用"的纸签，是知夏的字。
两把，我摆在餐桌上，拍了张照。
翻出换锁那天师傅的电话。
"喂，李师傅吗，我是 18 楼那个，去年秋天换的锁。"
"哎，江先生。"他那边有电钻声，"怎么，锁不好使？"
"好使。"我说，"我想问一句，当时配了几把钥匙？"
电钻停了。
"这个我记得。"他说，"那趟活儿特别，锁是您爱人自己拿来的，成品，包装都没拆。她说不用我配，装上去就行。"
"您一把没配？"
"一把没配。"李师傅说，"我还问她呢，说这锁芯好不好使、以后配钥匙方不方便，她说不用，家里够用。"
"那锁里原本带几把，您看见了吗？"
"没细看。"他顿了顿，"不过那种成品锁，出厂一般三把，用个纸卡穿着。有的也配两把，看批次。"
"您没见着纸卡？"
"真没见着。"他说，"她把锁递给我，钥匙在她自己兜里，装完我收工具就走了。江先生，是不是丢钥匙了？"
"没有。"我说，"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在餐桌前坐了很久。
两把钥匙，一把在我兜里，一把在鞋柜里，都在。
开门记录上有两次机械钥匙。
我拿笔在纸上写：第三把。写完又在下面画了道横线，没敢往下写结论。
做审计的规矩，异常先记，不急着定性。定性得有第二处印证。
第二处在客厅天花板上。
那天下午四点，我搬了张凳子，站上去看烟雾报警器。
它是装修时统一装的，白色，圆盘，正对沙发。
我抬头看了七年，从没觉得它歪过。
现在它偏了。底座和天花板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靠窗那侧宽一点，像被旋下来过，再旋回去，没对准卡扣。
我把它拧下来，翻过来。
背板靠边的位置，多了一个小孔。比芝麻还小，边缘很齐，不像是磕的。
我拿手机拍了三张：整体、孔、孔和底座的相对位置。第三张把手指也框进去了。
没有拔，没有撬，没有捅。
我把它原样旋回去，对准卡扣，退下凳子，站远两步看，跟早上看到的角度一样。
留个底，不动现场。这七个字我在项目上写过几百遍，那天第一次用在自己家里。
坐回餐桌，我把七天攒下的东西全摊开，一张一张排。
监控报修单，周一早上，报修人空着。
一百八十七块的收据，三周前，隔音棉、暗锁、不写门牌。
周一 16:20，两节五号电池，没要小票。
许晴那句"家里要是被人装了东西"。
岳母那句"从哪儿进来的"。
两把都在的钥匙，两次机械开门。
偏了两公分的夜灯，偏了一点的报警器，背板上的小孔。
冰箱上那张空白，鞋柜上摆正的拖鞋，温的杯子，叠好的毛巾。
排到第九张，我停了笔。
这些不是九件互不相关的事。它们说的是同一句：这屋子里，有人能进来，也有人能听见。
能听见，所以她不打电话。
能看见，所以她不从这个门出去。
她连便签都不敢留在冰箱上，因为冰箱在客厅正中间。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白色圆盘，
忽然明白她为什么最后只给我发六个字，
为什么写"别开灯"，
为什么让许晴别在电话里说，
为什么跟她妈讲"别翻"。
不是躲我。
是躲这间屋子。
晚上九点四十，有人敲门。
三下，不重，间隔很匀。
我起身，没开玄关灯，先凑到猫眼上看。
楼道感应灯亮着。陆维站在门外，藏青色夹克，没打伞，头发上一点湿。他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提着个纸袋。
我开门，开到一半，用身子挡着门缝。
"江哥。"他笑了一下，"路过，来看看你。"
"这么晚。"
"刚从项目上下来。"他把纸袋递过来，"点水果，嫂子……"他停了半秒，"你爱人那边，有消息了吗？"
"没有。"
"哎。"他往后退了半步，站的位置正好抬着头，视线从我这边的肩膀上方过去，落在客厅天花板上。
就一秒。他低下头，看鞋。
"警察怎么说？"
"还在查。"
"要不要我找人问问。"他说，"我那边有个熟人在分局。"
"不用。"
"别客气。"陆维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指了指门里，"你这屋灯也没开几个啊。"
"省电。"
他笑了两声，没接。
"那我先走。"他说，"对了，签收单那事不急。你先顾家里。"
"哪份单子？"
"就上周那份。"他往回退，鞋底在地砖上蹭了一下，"明早我发你，你先看看，别急着签字。"
门合上，我从猫眼里又看了一会儿。
他没进电梯。
他往楼道窗户那边走了两步，站住，掏出手机。隔音一般，我只接到半句，声音压得低：
"……东西还在屋里。"
后面听不见了。电梯门开，关，楼道灯灭。
我背靠着门坐下来，手机震了一下。
陆维的微信，九点四十七分：
「明早九点，带原件。在对账室，就咱俩。」
我把这条也截了图。
摊在桌上的那九张纸，最上面一张还是监控报修单。我拿笔在下面空白处添了第十行，写完看了很久。
十行凑齐了，反倒不慌了。
慌的是不知道。知道了，就该按规矩办：不吵，不问，不当面要说法。把该留的留住，等一个能把所有东西一次摆到台面上的时辰。
我给老周发了条消息，把这十行拍给他，附一句：
「明天上午我可能得去一趟公司。之后去找您。」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雨停了。屋里冰箱压缩机响了一轮，停住。
那一停，我又听见了。
不是冰箱后面。是更里头，主卧那面墙的方向，很轻，很轻的一下，像有人把纸翻过去。
第九章 第七天白天
周日我照常去了公司。
不是勤快。是家里待不住。那屋子太静，静得我老觉得该有个人在里头走动，一停下来就听见冰箱。
电梯里碰上组里的小赵，端着两杯咖啡。
"江哥，来了？"
"嗯。"
"嫂子那边……"他顿了顿，"有信儿了吗？"
"还在查。"
"要不要请几天假。"他把其中一杯往我这边递，"我上周就想说，你别硬扛。"
"没硬扛。"我接过杯子，"手上的单子得结。"
他没再问。到十二楼，我先下，他在后头说了句"有事喊我"，电梯门就合上了。
其实那天没什么单子。项目上周就停了，等一份签收单归档。
十点半，茶水间。
我冲第二杯水的时候陆维进来了，手里拎着个保温杯，藏青夹克，跟昨晚敲门那件一样。
"江哥，周末还来。"
"落了点东西。"
"你爱人……"他拧开杯盖，吹了吹，"有消息没？"
"没有。"
"哎。"他喝了口，"警察那边怎么说？"
"还在查。"
"要不要我找人问问。"他说，"我有个熟人在分局。"
"不用。"我把杯盖扣上，"不麻烦。"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拿保温杯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回头。
"对了，明早九点，对账室。"他说，"那份签收单，你把原件带上。就咱俩，十分钟的事。"
"行。"
"别熬太晚。"他说，"家里事归家里事，觉还是得睡。"
他出去了。茶水间只剩饮水机在响，咕一声，停一会儿，再咕一声。
我站在原地，把那句"明早九点"在心里过了两遍。
昨晚九点四十七分，他微信上已经发过一遍一模一样的话。「明早九点，带原件。在对账室，就咱俩。」
当面再说一次，不为提醒。
是看我说不说"好"。
十一点，我从工位上站起来，往他办公室那头走。
走廊二十来步。走到第十四步，我手都抬起来了，指节离门板不到一拳。
没敲。
我站在那儿，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转身回了工位。
不是不敢。
是手上只有一样东西：智能门锁里两条机械开门记录。
一条孤证，摆到人家面前，人家一句"钥匙借过谁、物业来过没有"就挡回来了。
做审计九年，我学会的头一条就是不在只有一条的时候开口。开口就得让对方没处挪。
我坐回椅子，给老周发了条消息。
「再给我一天。」
他回得很快：「今天第几天了。」
「第七天。」
那边隔了两分钟。
「行。别一个人上门。」
「不上门。」
「也别签字。」
「不签。」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下午没干事。我把这七天攒的东西理了一遍，用公司的打印机出成一份清单，一行一行编上号：
一，电梯报修单照片，周一早七点五十，登记"18 楼 沈女士"。
二，建材收据，三周前，隔音棉、多层板、暗锁。
三，宏远建材周一 16:20 两节电池的核实记录。
四，智能门锁两次机械开门，周二 14:06、周四 15:31。
五，插座夜灯偏位照片两张。
六，客厅圆盘背板照片三张。
七，许晴、岳母两段问话的整理。
八，三十七通电话的名单与结论。
九，那本少了三张的便签。
打到第九行，纸卡了一下。我抽出来，抚平，重新塞回去。
九件。看着不少，其实撑不住一件事：没有一件能说明人在哪儿。
我把清单折成三折，夹进公文包最里层，又在上面压了本没用的旧台账。
五点半，同事陆续走了。小赵走之前探头问了一句"江哥你不走啊"。
"值个班。"我说，"把归档的单子理完。"
"那我关灯了？"
"留这排。"
他没多问，把外面那排灯关了，走了。
其实没有班可值。我就是不想六点到家。
六点到家，天还亮着，屋里更静。七点到家，得开灯，一开灯就得看见冰箱门上那张表，周三往后四格还空着。
值班室这排灯是旧灯管，有点嗡，照出来的光发白。我把公文包搁在桌角，没打开，就坐着听那点嗡声。
八点，我给家里座机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响到自动挂断。
九点，我把清单又抽出来看了一遍，把第九行"少了三张的便签"划掉，改成"便签本，少三张，去向不明"。
十点，去茶水间接了杯水，回来发现杯底有个小缺口，换了一只。
十一点十分，我把电脑关了。桌面擦了一遍，椅子推回桌下，废纸篓里那张卡过的纸我捡出来，撕成四片。
十一点十六分，我起身去够门边那排灯的开关。
灯灭了。
值班室一下子暗下来，只剩窗外对面楼的几点光，和桌上手机那一小块屏。
手机亮着。
不是我看它亮的。是它自己亮了一下，白光从桌面往上打，把我半只手照得发青。
23:16。
我站在开关旁边，没走过去。
第十章 衣柜后面
老周是零点二十三分到的。
没按门铃，敲了三下，很轻。我开门，他一个人，黑皮本夹在腋下，鞋脱下来在门外摆正才进来。
"灯怎么不开。"
"她让别开。"
我把手机递过去，屏上是那张便签的照片，淡黄，方角，右下角一个很小的三角。
老周看了几秒。"她写的？"
"她写的。"
"什么时候贴上的？"
"不知道。"我说，"周一早上冰箱上那张是空的，玄关柜这张，我今晚才看见。"
他没再问，从口袋里摸出个小手电，光压得很低，先照了照玄关地砖。那片水痕已经干了，只剩一圈淡淡的印。
我一样一样给他看。
玻璃杯，我倒掉之前拍了照，杯壁那点温我说了，没加成别的话。
洗衣机滚筒，毛巾叠成方的照片。
插座夜灯偏了两公分，两张带手指比例尺的。
烟雾报警器背板，三张。
老周看到第三张，手电停住了。
"这个你动过没有？"
"拧下来，拍了三张，原样旋回去。"我说，"没拔，没撬。"
他抬眼看我一下。
"干审计的。"我说。
"嗯。"他把黑皮本翻开，记了一行，"接着说。"
"智能门锁，周二 14:06、周四 15:31，两次机械钥匙开门。两次我都不在家。"我说，
"钥匙两把，一把在我兜里，一把在鞋柜第二格。都在。"
"第三把。"
"第三把。"我说。
我把那十行纸推过去。他从头看到尾，看得慢，看到"周一 16:20 两节五号电池"那行，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
"两节电池。"他说。
"不插电的东西才用电池。"
老周合上本子。
"江照，我改口了。"他说，"前两天我跟你说'进家后未再外出'，那是按常规讲。现在看，这屋子不是空了七天。"
"我知道。"
"你别急着知道。"他把手电光挪到走廊尽头，"先带我看定位。"
主卧门还关着，门缝底下那一线光稳稳亮着。
我伸手，没推。
"等一下。"我说。
我把定位卡片调到最大，红点压在户型图上，落点不是"主卧"，是主卧西墙靠北那一段，误差三米。三米圈里只有一样东西。
"衣柜。"我说，"四扇推拉门，到顶，她自己画的图。后面还有一层，她说放换季被子。"
"多深？"
"她不让我量。"
老周把手电换到左手，右手搭在门把上。
"我推了？"
"我推。"
门开。
主卧的灯确实开着，是床头那盏，暖黄，罩子朝下扣着，光只落到床脚一小块。
床铺得平，被子叠过，我七天没动过它——不对，我周一早上出门时是被子团着的。
我站在门口，把这一眼记下来，没说。
屋里没人。窗帘拉严，衣柜四扇白门，到顶，看不出任何变化。
我走到西墙前，按定位那个点，抬手敲了敲最左边一扇后面的板。
咚。空的一声。
老周在身后没出声。
我握住推拉门的边，往右推。第一扇，第二扇，轨道很顺，她当年挑的五金，滑到头几乎没有声音。
四扇全推开，后面不是墙。
是一层侧板，比衣柜缩进六十公分，从地板一直到顶，和衣柜同色，接缝打得极平。不站到跟前，不把门全推开，看不出来。
侧板靠下的位置，有一把暗锁。
铜色，很小，收据上那一百八十七块里的"暗锁一把"。
锁扣是扣着的。
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拔，斜斜地垂着，钥匙柄上还系了一小段米色布条——是那个帆布袋子上磨白了的边角剪下来的。
我蹲下去，看着那截布条，看了大概五秒。
她留着门。
不是关死了躲进去，不是怕我找到。是插着钥匙，等我自己拧。
"江照。"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手电给你。"
"不用。"我说，"里面可能有灯。"
我拧了钥匙。
咔，一声，很轻。侧板往里让开一条缝，一股温吞的空气出来，带着点毯子和纸箱的味道，还有一点很淡的、凉掉的茶味。
我拉开。
六十公分深，一米二宽，刚够一个人侧身坐。
顶上贴着一条不插电的小灯，塑料壳，两节五号电池那种，光已经很弱了，黄得发暗，还亮着。
地上一条薄毯，叠成方的，边上压着半瓶水。
一只纸箱，箱盖上摊着一沓 A4 纸，用长尾夹夹着，最上面那张压着一支录音笔。
旁边一台旧手机，屏幕朝下，后盖的电池仓用胶带缠了一圈。
没有人。
我把手伸进去，掌心贴上毯子。
温的。
老周在我身后，手电光没往里照，只照亮我半边肩膀。
"人呢？"他说。
我没答。
小灯那点黄光底下，A4 纸最上面一行是她的字，横写得平，最后一笔往右下带一点。
不是给我的信。是记录。
第一行写着：
「第六天，夜里两点四十，江照起来倒了一次水。杯子没端稳，磕了一下灶台。」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还压在温毯子上。
第六天。昨夜。
两点四十，我确实起来过，确实磕了那一下。那时候我站在厨房黑地里，还以为这屋子只剩我一个喘气的。
"老周。"我说。
"在。"
"她一直在这儿。"
第十一章 七天记录
那沓纸一共七张，一张一天，长尾夹夹着，边角裁得齐。
我没在夹层里看。蹲着看不清，也不该蹲着看。我把纸箱整个抱出来，放在主卧床脚那块灯光里，自己坐到地板上，背靠床沿。
老周把黑皮本摊在膝盖上，没催我。
"要我先回避？"他问。
"不用。"我说，"您记着点，这些都是东西。"
第一张，周一。
「早上发现客厅圆盘被旋过，底座卡扣没对准。上周三我拿手机照过一次天花板，位置对得上，错了半公分。
进户门锁是成品锁，出厂三把。我手里两把，第三把不在我这儿。
下午去买了电池，没要小票。
18:42 进门，直接进来。没开灯，没出声。
江照 21:05 到家。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开了玄关灯。他没发现冰箱上没纸了，我撕掉了。
对不起，那张纸我写了'汤在锅里'，其实锅里没有汤。」
我抬头看了一眼床脚的灯。
周一晚上我确实没吃。
第二张，周二。
「14:06 有人用钥匙从外面开门。鞋底声，在客厅站了四分钟，没坐，没开柜。走到主卧门口停了一下，回去了。
我记了鞋底：硬底，走路带一点拖，跟江照不一样。
下午警察来过。老周声音我听得出来，他问了两把钥匙。江照答两把。
我在里面数他脚步，从玄关到阳台，四分钟一圈。他找得很仔细。
他今天蹭手机壳，三次。」
第三张，周三。
「江照把冰箱上我贴过的胶痕擦了。他大概是想贴自己的时间表。
他撕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我听见胶带声断了两次。
没敢出声。客厅那个圆盘能听见说话。他一着急就要打电话，一打电话，那边就知道他知道了。
夜里两点二十，他起来倒水。杯子放得重。」
第四张，周四。
「他翻到书桌最底层了。那张收据我压在底板缝里，抽出来会有半公分的空，他摸得到。
果然摸到了。
他打电话去宏远，我听见他重复'16:20，两节电池'。他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他。
下午他敲了西墙，两下。敲完站了几秒，走了。
没往里想，好。
他今天蹭手机壳，五次。」
我把第四张翻过去，又翻回来。
"敲了两下"这四个字底下，她画了个很小的三角，跟便签角上那个一样。像给一件事封了口。
第五张，周五。
「妈来过电话，我没接。第七声之后她挂了。
对不起。
许晴大概会跟他说。她答应过不说，可她坐不住，我知道。他要是问到'不联网的手机'，就说明她说了。
别让他去找人。他一找，就站到人家跟前去了。」
第六张，周六。
「他拍了圆盘。拧下来，拍了三张，原样旋回去，没拔没撬。
好。他学会了。
他把我那条灰毛巾叠进滚筒了。他不知道那是我叠的，他以为是自己记错。
晚上九点四十有人敲门。我没看见脸，听声音是陆。
他在门口说了句'签收单那事不急'。签收单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那张单子日期不对，上月我拍过照，存在旧手机里，不联网的那台。
他今天蹭手机壳，十一次。」
我把这一张捏在手里，没马上放下去。
十一次。
我自己一次都没数过。指腹蹭过那道裂痕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想，就是手闲着。七天里她隔着一层板，替我数了十一回。
老周在旁边翻了一页本子，笔尖停着，没落。
"录音笔要不要现在听？"他问。
"听一段。"
他把耳机递给我。我把左边的塞进耳朵，按下播放。
先是很长一段空白。再是冰箱压缩机，一下，一下，隔着一层板，闷得发钝。
大概四十秒之后，压缩机停的那一小空隙里，有一下很轻的呼吸。
不是喘。是那种把气含着、慢慢放、怕出声的呼吸。放完，又咽回去半口。
再往后是我自己的脚步，从走廊过来，杯子磕了灶台一下，很脆。
录音断了。
我把耳机摘下来，搁在纸箱盖上。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呼吸。
"够了？"老周问。
"够了。"
我把七张纸按日期理齐，长尾夹重新夹上，边角在膝盖上顿了两下，顿齐。半瓶水我拧开过，又拧回去，没喝。
手有点不听使唤，我把它压在膝盖底下，压了一会儿。
"江照。"老周说。
"嗯。"
"这七天，"他把笔帽扣上，"她跟你隔一面墙。"
我看着床脚那一小块暖黄的灯光。
"我知道。"我说。
其实我那时候还没真明白。明白是后面的事。人听见一句话，跟把那句话装进身体里，中间得隔一段。
我只是一直在想那台旧手机。
不联网，两节五号电池，后盖用胶带缠了一圈。
她把项目上那张日期不对的单子拍下来存在里头，没发给我，没发给老周，没传上任何地方。
她攥着一张牌，谁也不给，等一个能一次摆到台面上的时辰。
第七张，周日，字比前六张少。
「他昨晚几乎没睡。起来四次，我记得时辰：一点零五、两点四十、三点五十、四点半。
最后一次他站在主卧门口，没推门。站了很久。
我数着他的脚步，七步走到第五步，停了。
别再等了。今晚叫他回来。
定位设在 23:17。这个点他一个人，在公司，不在人跟前。
让他回家，让他自己开这扇门。
别开灯。客厅看得见。」
纸背还有一行，字小一点，像是后来添的：
「汤我没煮。等这事完了，我给他煮。」
第十二章 为什么是第七天
凌晨一点四十，我把主卧那盏灯罩拧正了一点，光落到床脚够用，不往客厅去。
老周把客厅的灯全关了，只留玄关他带来的那盏小灯，压在鞋柜上。
"这些东西，我得带回去。"他说。
"您带。"我说，"我先理一遍，理完给您清单。"
我在餐桌前坐下，把纸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开。
七张 A4，按日期。
录音笔，一支。
旧手机，一台，后盖胶带缠着。
半瓶水，我没动，摆在最边上。
那条薄毯，叠着，还是温的。
我把半瓶水挪到桌角，又挪回来。挪了两次，第三次干脆不动了。
旧手机能开机。
两节五号电池不是给它用的——它自己有电板，是给夹层顶上那条小灯用的。
她周一买电池，为的是那盏不插电的灯，不是手机。
我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一格信号都没有，时间停在周一 18:55。
相册里只有四张照片。
前三张是客厅天花板，同一角度，不同日期。
第一张圆盘正对沙发，第二张底座偏了半公分，第三张是背板翻过来，那个比芝麻还小的孔。
第四张不是天花板。
是一张签收单，摊在餐桌上拍的，纸角压着一只玻璃杯。单子上一个日期，被她用指甲在照片边缘轻轻划了道印子，标出来。
我拿手机翻我自己那份项目存档，调出上周陆维发来的电子版。
两份，同一个编号。
日期差了九天。
我把两张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大概一分钟，没说话。
做审计九年，这种东西我看一眼就知道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它不算结论——它只是一处对不上的地方，得有第二处、第三处，才撑得住。
她给我留了第二处、第三处。
旧手机里有个记事本，最老式的那种，一条一条，没有格式。最后一条写着：
「等第七天。
头两天他们盯楼里，老周也盯楼里。第三天开始往外找，第四天他翻到收据，第六天他把圆盘拍下来又装回去。
到第七天，该拍的他都拍了，该问的人都问过了，他手里有底了。
也让那边以为我跑了。人一跑，单子就没人较真，他们就敢把原件摆到桌上。
别让他早一天知道。早一天他就去找人当面问，一问，那边先收手，什么都捞不着。
等他一个人，等他不慌了，等他手里有底。
他会按他的规矩办。他一直这样。」
我在这一条上停了很久。
按他的规矩办。
这七个字，她比我写得准。
我这七天自以为在找人，其实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截图，拍照，抄记录，把东西按时间排好，不动现场，不先下结论。
她隔着一层板看着，看到第六天，确认我学会了，才把定位发出去。
她不是不告诉我。她是等我能接住。
我把旧手机连上读卡器，把四张照片和那条记事本导进电脑，存了两份，一份拷进 U 盘。
打印机在次卧，
我抱着电脑过去，
把该出的都出了：报修单照片、收据、门锁记录、圆盘背板三张、两份签收单并排、七张记录的复印件。
出到第七张，纸卡了一下。我抽出来，抚平，重新塞回去。
回餐桌，我拿了个牛皮档案袋，一样一样装。
装到一半，老周从玄关那边过来，站着看。
"够吗？"他问。
"够一处对不上，够一串能对上的时辰。"我说，"剩下的您比我懂。"
"我懂。"他把黑皮本翻到新一页，"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两份签收单并排那张放在最上面。
"他约了九点，对账室，就我俩。"我说，"要我带原件。"
"你想去。"
"我去。"我说，
"我把原件带去，把这张也带去。我不问，不吵，也不签。我就把两张摆一块儿，说一句'日期对不上，我留了底'。"
老周看了我两秒。
"然后呢。"
"然后您到。"我说，"别早，也别晚。我说完那句之后。"
他把笔帽扣上，没写。
"江照，你爱人把你算得挺准。"
"嗯。"
"她连你会怎么坐、几点到、先说哪句，都替你想过了。"老周说，"你就一点不别扭？"
我把档案袋的封口绳绕上，绕了两圈。
"别扭。"我说，"可她算得对。"
铁盒还在玄关柜上。我把盖打开，里面是她那叠淡黄便签，剩了小半本，最上面一张空白。
空白张底下压着一张写了字的，折过，折痕压得很平。
我展开。
「别急着找人。先把底留住。
留住了，我就能出来了。」
右下角一个很小的三角。
我把这张也拍了照，夹进手机壳，贴着那道裂痕。壳里已经有一张「别开灯」，两张纸叠在一块儿，鼓了一小点，合不严了。
我没换壳。
一点五十八，我把档案袋封好，在封面写了两行：
周一 18:42 — 周日 23:17
附件九件，清单一份
写完，我拿起手机，给陆维回消息。
那句"明早九点，带原件"还亮在屏幕上，九点四十七分发出来的，我没回过。
我打了五个字，看了两遍，发出去。
「九点。带原件。」
发送成功。
老周在门口穿鞋，弯腰，把两只鞋摆正。
"睡两个钟头。"他说。
"嗯。"
"睡不着也躺着。"
他带上门。屋里又只剩冰箱。
我走到主卧那面墙前，没推侧板，也没敲。隔着那层板，我站了大概半分钟。
"汤先欠着。"我说。
里面没有声音。
小灯那点黄光从缝里透出来，比刚才更淡了，像是电池快到头了。
第十三章 九点，对账室
早上七点五十，我先去了派出所。
老周在值班室，桌上摊着昨晚那份清单，九件附件，一件一件对着勾。
"睡了没？"
"躺了。"
"躺了不算睡。"他把清单推回来，"签个字。"
我签了。
"人呢？"老周问。
"还在里头。"我说，"昨晚我隔着板站了半分钟，里面没声。"
"她不出来？"
"她说等底留住了再出来。"我把清单推回去，"我不催。她算得比我准。"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接这句。
"她七天没出过声？"老周问。
"没有。"我说，"那东西没拆之前，她连水都少倒。"
"你一次都没听见？"
"听见一回。"我说，"冰箱停的那半秒，像有人把纸翻过去。我没敢问。"
老周把笔帽扣上，没写。
"她吃饭怎么办。"
"夹层里有半瓶水。"我说，"别的我没见着。"
"昨晚那张便签，她怎么写的？"
"留住了我就能出来。"
"那今天拆完，她就该出来了。"
"东西我们收着。"他说，"九点你照去，别多话。说完那句就停。"
"知道。"
"还有，"他把我送到门口，"别自己开车。"
我打车去的公司。
车停在楼下，我没急着上。
雨早停了，地库坡道还湿着。前天夜里我就站在这儿，老周在电话里说"等我十五分钟"，我一分钟没等。
七天里头一回觉得，等一等是对的。
电梯到十二楼，门开之前，我在镜子里看了一眼。第二颗扣子扣错了，眼下发青，跟七天前在地库看见的那个人还是同一个。
只是这回手上多了个档案袋。
走廊二十来步。走到第十四步，我想起前天在这层，手抬到离他门板不到一拳，又收了回去。
今天不用收了。
对账室在尽头，长条桌，两把椅子，百叶帘放下来一半，光切成一条一条落在桌面上。
陆维已经到了，面前一个牛皮纸夹，两只杯子。一杯给他自己倒满了水，一杯空着，推在我这边。
"江哥，坐。"
他把纸夹翻开，抽出一张单子，推到桌子中间。
"原件。"他说，"上周那份，你签个字，我这边就归档了。"
我坐下，没碰。
我把公文包扣好，搭在膝上，没放桌上。
他推过来的那杯水，从头到尾我没碰。
先把公文包打开，取出档案袋，抽出最上面那张 A4，摊在桌上。
并排两张签收单，同一个编号，两个日期，差九天。
一张是他刚推过来的原件。一张是她周一之前拍的，纸角压着一只玻璃杯，日期上有一道指甲划出来的印。
我把两张摆齐，边对边。
"日期对不上。"我说，"我留了底。"
就这一句。
陆维没先看纸，先看我。
大概在等我慌，或者等我先开口解释。
我没解释。做审计的摆出对不上的地方，剩下的不该由我填。
灯管有点嗡。百叶帘那条一条的光落在他手背上，七八秒，没动。
"这哪来的？"他说。
"我爱人拍的。"
"她不是……"
"她在家里。"我说。
他把水杯端起来，没喝，又放回桌上。杯底磕了一下，声音在长条桌上是空的。
"就咱俩，十分钟的事。"他换了个坐姿，声音压低了，"江哥，这事咱们可以——"
我没接。
昨晚他上门说"签收单那事不急，别急着签字"，今早又当面摆一遍。我到这会儿才把这层想明白。
就咱俩。没有第三个人在场，签了字，这单子就是我一个人认下来的。
"我不签。"我说，"剩下的跟老周说。"
"你爱人那边，"他又试了一句，"真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看着他，没答。
九点十一分，门开了。
老周进来，还是那个黑皮本，没穿制服，身后跟着小民警。他没看陆维，先看我。
"说完了？"
"说完了。"
"那行。"他冲我抬了下下巴，"你先回。"
我起身，把两张纸留在桌上，边还对得齐齐的。
走到门口，老周的声音从身后过来，不高，也不重。
"陆先生，跟我们走一趟。有些东西要核。"
我回头看了一眼。陆维坐着没动，那杯水还是满的。
走廊里没人。走到电梯口我才想起来，那份清单我签过字，九件附件，一件没落。
她昨晚在纸上写：他会按他的规矩办。
我按了。
我下楼，在公司门口站了会儿。九点多的太阳有点晃眼，衬衫昨晚没换，第二颗扣子还是扣错的。
我伸手把它解开，重新扣了一遍。
手机一直没响。十点四十，倒是老周发来一条，四个字加一个地址。
「带上钥匙。回家。」
第十四章 拆下来
我到家是十一点出头。
老周在楼道里等，身边站着小民警，还有个穿工装的，拎一只灰工具箱，没报名字。
"先不动别处。"老周说，"客厅那个圆盘。"
工装小伙搬了张凳子，站上去，把白色圆盘旋下来。
翻过来，背板靠边那个比芝麻还小的小孔，正对着我们。
他用起子撬开卡扣，里头是一小块黑色板子，一枚纽扣电池，一张指甲盖大的存储卡。
"拾音加微光。"他说，"不联网，卡里存，电池能撑个把月。"
"所以查基站查不到。"小民警说。
"查不到。"老周把黑皮本翻开，"她防的是能实时听见的那种。实际这台得进屋取卡。可她不知道，也赌不起。"
我站在凳子边上，抬头看着那个空了的底座。
七天里她不敢出声，不敢打电话，不敢在冰箱上留纸，连许晴那边都交代一句"别在电话里"。
不是她多心。
"周二、周四那两回，就是来取卡的。"老周说，"一次四分钟，够换了。"
我想起第七张纸上那行：硬底，走路带一点拖，在客厅站了四分钟，没坐，没开柜。
"能拆了吗。"我问。
"拆了。"老周说，"设备封袋，带回所里。"
工装小伙把圆盘装进物证袋，封口，写编号。小民警拿相机从四个角度拍了一圈。
老周把工具箱合上，转身看我。
"可以了。"他说。
我走到主卧，站在西墙前面。
四扇推拉门还全推开着，侧板那把铜色暗锁，钥匙仍斜斜地插着，系着那截米色布条。
我没拧。
"知夏。"我说，"拆干净了。"
隔了两秒，也许三秒。
侧板从里面往里让开一条缝。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玻璃杯，杯里是温水，没冒气。穿的还是周一那件米色衬衫，头发在脑后随手挽着，比七天前瘦了一圈。
她先看的不是我，是客厅方向。
"灯能开吗。"她问。
"能。"老周在走廊那头说。
小民警伸手按了玄关开关。
灯一下铺满客厅，铺到餐桌腿、冰箱门、鞋柜最外面那双摆得齐齐的拖鞋上。
她眯了下眼，站了两秒，没躲。
那是我七天里第一次见她站在亮处。
"笔录不急。"老周把椅子拉开，"先把东西交了，一样一样来。"
她把杯子搁在餐桌边，回夹层抱出纸箱。
七张 A4，录音笔，旧手机，半瓶水，那条薄毯。
一样一样摆在桌上，跟昨晚我摆的位置差不多。只是这回是她自己摆的。
"签收单那张，是我拍的。"她说，"三周前材料进场，我替项目收过一次，顺手拍了张存档。"
"她也爱留个底。"老周跟我说了一句。
我没接。
"日期往后挪九天，"老周翻着那两张并排的照片，"为的是把一批材料压进上个结算周期，平一笔差额。"
"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我说。
"因为你是审计。"他抬眼，"你一签字，这单就成了经审计确认。将来出事，第一个找的是签字的人，不是改单子的人。"
我看着桌上那张原件，没伸手。
"昨晚他上你家敲门，说'签收单那事不急，别急着签字'。"老周说，"不是客气，是看你慌没慌。"
"我没慌。"
"他还说了半句'东西还在屋里'。"老周把本子翻过一页，"他们找的不是人。是拍了原始单的那台手机。"
那台手机一直在夹层里，跟人一起藏着。他们进屋两趟，站四分钟，没开柜，也没找着。
"报修单呢。"我问。
"老张冒名报的。房号挂你们家，联系人写沈女士。"老周说。
"周一早七点五十，电梯一断电，18 楼那个探头又早挪去了消防通道。"
"周二、周四谁来过，画面里一条都没有。"
"探头也是他挪的？"
"单子是他经的手。"
我点头。第五章小王说老张调去南门了，那天我没多问。
"第三把钥匙。"我说。
"物业那袋托管钥匙里。"老周说。
"装修时你们交过一把应急，后来没收回。他拿去配了一把。"
"锁是成品锁，出厂三把，你爱人手里两把。"
李师傅在电话里那句"出厂一般三把"，隔了七天，对上了。
"人呢。"我说。
"陆维上午带走了，人控制住了，手续在办。"老周说。
"老张另案。物业那边要整改。"
"你们公司那份单子作废，项目重核，签字栏空着。"
"她呢。"我看了一眼知夏。
"笔录做完就没事。"老周说，"她是自己藏的，没违法。倒是我们得给她记一笔：提供关键材料。"
知夏低头把七张纸理齐，长尾夹夹上，推过去。
"还有三张便签。"我忽然想起来。第五章我数过，那本少了三张。
我从手机壳里抽出「别开灯」，又从铁盒里翻出折着的那张「别急着找人。先把底留住」。
"冰箱那张她撕了。"我说，"三张，齐了。"
老周看了一眼那两个右下角的小三角，没记，也没笑。
"楼下陈姨说周一下午听见洗衣机转。"小民警翻着本子，"是……"
"是我。"知夏说，"我在收自己的毛巾。怕出声，只敢趁压缩机响的时候动。"
小民警笔停了半秒，把这句记上了。
老周收队的时候，玄关那盏灯还亮着。
"设备封了，钥匙收了。"他弯腰把鞋摆正，"这屋子现在干净了。"
门带上。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和一亮到底的灯。
她把那只玻璃杯端起来，往我这边递了一步。
第十五章 换锁
门带上之后，屋里静了一下。
不是七天里那种静。那种静得屏着气，怕冰箱停的那半秒露了声。
这回是灯亮着、杯子在桌上、两个人都在的静。
我接住她递来的杯子。杯壁是温的，跟我周一早上倒的那杯一个温度。
我喝了一口。
"这七天，"她说，"我天天听见你半夜起来倒水。两点四十那次，杯子磕了灶台一下。"
"我没敢出声。"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没放稳，又扶了一下。
"你把我关在外面七天。"我说。
"嗯。"
"我报了案，调了三处监控，打了三十七通电话。名单划完，最后只剩我自己的名字。"
"我都记着。"她说，"第七张我写了，你昨晚起来四次。一点零五，两点四十，三点五十，四点半。"
"你就不能给我留一张纸？"
"留了你就知道了。"她看着我，"你一知道，就往人跟前站。"
我没反驳。那天我走到他办公室第十四步，手都抬起来了。
"我差点敲门。"我说。
"我知道。"她说，"那天你回来，蹭手机壳蹭得比哪天都多。"
"十一次。"
"十一次。"
她低头把杯子里剩的水晃了晃。
"对不起。"她说，"周一那张纸上我写了'汤在锅里'，其实锅里没有汤。"
"周一晚上我确实没吃。"
她"哦"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我没什么可接的。手里那杯水刚好，不烫不凉。
她伸手过来，把我衬衫第二颗扣子解开，重新扣了一遍。指头有点凉。
"从地库那晚就扣错了。"她说。
"镜子里看见了。"我说，"没顾上。"
"现在顾上了。"
下午三点零六，老周来电话。
"单子作废了。"他说，"你们公司中午重核，签字栏空着，没人找你。"
"嗯。"
"陆维拘了。老张另案，物业整改通知今天下。"
"笔录呢。"
"你爱人那份做完了，没事。"他顿了顿，"那九件附件，一件没白列。"
"知道了。"
"还有，"老周说，"锁换了吧。"
"这就打。"
挂了电话，我翻出李师傅的号，约了四点。
四点上门，还是那套电钻。这回我搬了张凳子坐在旁边，看着他配。
"两把。"我说，"多一把都不要。"
"行。"他把锁芯装上去，纸卡上两把钥匙，一张不多，"这回是散件，出厂就两把，我亲手配的。"
我把两把都收在手里，一把塞进裤兜，一把挂回玄关柜那个钩子，齿朝里。
第三把不存在了。
物业下午也来了人。18 楼那盏坏了半个月的感应灯，换了新的。第一章那张报修单，我夹在清单里，销了。
傍晚下楼扔垃圾，感应灯一层一层亮上去，一直亮到 18 楼，没再断在黑里。
回来的时候她在主卧，蹲在侧板前面收东西。
薄毯叠成方的，纸箱盖合上，小灯摘下来，两节电池抠出来，分开装进上衣口袋。
"电池别混着放。"她说，"我这七天就靠它认时辰。"
"这面墙，"她拍了拍侧板，"等这事完了，我拆了。"
"别拆。"我说。
她回头看我。
"留着。"我说，"以后换季被子还放里头。"
她没答，把毯子塞回箱子里，把侧板推回原位，暗锁扣上，钥匙拔下来，搁在纸箱盖上。
没插回去。
"不插了？"我问。
"不用了。"她说，"门从外头能开。"
旧手机按了关机，屏幕暗下去，她搁在箱子上，没再拿出来。
那七张 A4 和录音笔，上午让老周带走了。桌上只剩半瓶水，我没动，也没扔。
晚上煮了汤。冬瓜是妈那个保温桶里的，切得厚，她嫌我刀工差，自己接过去切。
我站在边上，把两只碗从柜里拿出来，摆在水槽边。
灶上咕嘟起来的时候，屋里第一次有了热气。
冰箱压缩机响了一轮，停住。
停的那半秒，谁都没屏气。
"汤呢？"我说。
"这回真煮了。"她说。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七点刚过。
厨房灯亮着，她不在。餐桌上留了张淡黄的便签，压在我那只玻璃杯底下。
冰箱门上也贴了一张。
「汤在锅里。这次真煮了。」
右下角一个很小的三角，像屋顶，又像个箭头。
我把杯子端起来，底下那张也抽出来看了一眼，是给我的：
「电饭锅按了，别按第二次。」
我把两张都贴回冰箱上，挨着，摆平。
回玄关换鞋，把门反锁两道。这回我数了，两圈，一声不差。
屋里她在喊：「汤给你盛好了，别又忘了喝。」
隔着一道门，声音是敞的。
这七天，她头一回不用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