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外拉肚子没带纸，我拿压缩饼干求救，隔壁给我塞了片仙人掌。
我俩提着裤子爬出旱厕时，老板正拿救命钱摆庆功宴。
他不知道，隔壁那位能让他的合同作废。
而我，能让他活着听完判决。
【第一章】
旱厕的铁皮顶晒得烫手。
我蹲了二十分钟，腿已经麻了。
“兄弟，借点纸，我拿压缩饼干换！”
外面没动静。
过了片刻，一片仙人掌顺着门缝挤进来。
隔板后有人喘气。
“我也没纸，咱俩互相用这个刮一刮吧。”
我盯着那排刺，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大哥，咱俩只是拉肚子，还没到需要上刑的程度。”
“我把大刺掰了。”
“留小刺干什么，做针灸？”
隔壁咳了两声，声音发飘。
“你还有别的办法？”
我掀开汗透的外套，把里面那件洗得起毛的背心脱下来，沿着开线处扯开。
一半留给自己，一半从隔板底下递过去。
外面的水桶还剩小半桶水。
我把桶推进去。
“省着用。那个仙人掌你留着，等会儿送老板。”
隔壁把布接过去，问我：“你老板得罪你了？”
“没，他欠我们六个人十八万四千块钱。我祝他收到鲜花。”
“这是仙人掌。”
“都带点绿，意思到了。”
外面忽然响起笑声。
“顾队长，还没拉完呢？”
我把衣服扣好，撑着膝盖站起来。
门推不动。
铁链在门外哗啦响了一下。
笑声更响了。
“贺绍，开门。”
“急什么？你不是会野外生存吗？先给里面那个老头上一课。”
有人举着手机，从铁皮顶的缝隙往下拍。
我往墙边挪了半步。
“把手机收回去。”
“拍你怎么了？一个搬货的，还当自己是队长？”
贺绍的鞋尖踢了踢铁门。
“今天甲方来验收，三千八百万的大项目。你要是敢出去胡说八道，别说十八万，十八块都没有。”
隔壁的人敲了下墙。
“人有肠胃病，你们把门锁着，出事谁负责？”
贺绍啧了一声。
“老东西，昨天让你搬箱子，你非要问绳子哪年生产的。今天还敢喝洗工具的水，拉死算了。”
隔壁安静了两秒。
“水桶上写的是饮用水。”
“你说写了就写了？你拍照了吗？”
我抓住门板，指甲刮过锈皮。
“那个桶是我提醒你换掉的。你说山里人没那么娇贵。”
外面的笑声停了。
贺绍压低声音。
“顾行舟，你自己还有案底没洗干净，操什么心？”
“警方没认定我犯罪。你那张公司通报，贴不成判决书。”
“行，那你出去找工作啊。”
鞋尖又踢了一下门。
“看看谁肯用一个拿旧绳换新绳，害队友断腿的救援队长。”
我松开手，掌心留下一块铁锈。
隔壁问：“他们说的是真的？”
“不是。”
“那你为什么回来？”
我摸了摸裤兜里的欠款单。
纸已经被汗浸软了。
“我有个兄弟，今天下午三点要交假肢适配的尾款。”
门外有人催：“贺总，许经理的车快到了。”
贺绍隔着铁门说：“老实待着，结束了自然放你们。还有，你那背包我拿走了。验收场地不许私自拍摄。”
脚步声远了。
我踹了两脚门。
铁链绷紧，铆在门框上的铁环掉了点碎锈，没断。
隔壁问：“手机呢？”
“山背没信号。你呢？”
“进场时统一放存物柜了，说防止泄露设备参数。”
我抬头看了眼排风口。
巴掌宽。
再看隔板底下，只有一条能过水桶的缝。
老头叹了口气。
“我姓何，叫何有余。真要死在这儿，你记得告诉别人，我没用仙人掌。”
我解开外套，垫住手掌，按上后墙的铁皮。
“先别交代遗言。”
“你有办法？”
“这厕所是前年我带人搭的。正面有框，后面没有。”
我把肩膀抵上去。
第一次，墙没动，左肩先传来一阵钻骨头的酸胀。
何有余听见我抽气，立刻问：“有旧伤？”
“别聊天，帮我顶。”
两个人挤在隔板边。
铁皮边缘终于翘开。
外面的热风灌进来，带着柴油味。
我把何有余先扶出去，自己钻到一半，背后的铁皮忽然弹回来，刮破了肩头。
何有余抓着我的手腕，没松。
“慢点。”
我从缝里滚出来，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
坡下响起话筒声。
“欢迎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参加青石峡应急救援装备验收演示！”
贺绍的声音，听着格外精神。
我撑着地站起来，看见运输道边停着一辆空板车。
车斗里盘着一捆绳。
外包装刚拆，亮橙色。
可绳尾那截金属标牌，我认得。
我走过去，把绳尾翻了个面。
标牌背后有三道锉痕。
何有余蹲到我身边。
“怎么了？”
我把那截绳攥进手里。
“他们今天要演示的，是哪一项？”
“峡谷悬空转运。”
“载人？”
“宣传单上这么写。”
我扯起整捆绳，转身往坡下走。
何有余追上来。
“你去哪儿？”
“讨钱的事往后排。”
我把绳往肩上一甩。
“先让他们停。”
【第二章】
演示台边摆着三排椅子。
矿泉水一瓶挨着一瓶，桌布压得平整。
山腰的工人只能喝桶装水，这边连洗水果都舍得用瓶装的。
贺绍穿着冲锋衣，胸前挂着现场总指挥的牌子。
他看见我，嘴角还没收回去，先抬手挡住了话筒。
“谁放你出来的？”
我把绳砸在他面前。
“这根不能上人。”
旁边的小摄影师把镜头转过来。
贺绍一把扣住镜头。
“路小川，拍展板。”
我按住那根绳。
“退役标记还在。原来的封签在哪儿？”
贺绍低头看了一眼，脸上那点笑没了。
他抬脚把绳尾踩住。
“你拿一捆仓库里的训练绳，跑来冒充演示装备，想干什么？”
“那让仓管拿出领用记录。”
“你算什么东西，查我的仓库？”
一名穿白衬衫的女人走过来，手里拿着验收清单。
“贺经理，现场有异议，先处理。”
贺绍立刻换了口气。
“许经理，他是我们以前的员工，出了事故被辞退了。最近回来要钱，张口就是十八万，给少了就闹。”
许宁看向我。
“什么钱？”
“六个人的工资和垫付的工伤医疗费。公司盖过章。”
我掏出欠款单。
贺绍伸手来抓。
我把纸往后撤，他抓了个空，手背撞上桌沿。
矿泉水瓶跳起来，滚了一地。
他盯着我，牙咬得发响。
“顾行舟，你想清楚。还想不想拿钱？”
“想。”
“想就去后面，把补充协议签了。”
助理递来一页纸。
贺绍把纸摊在桌面，手指按住最下面一行。
“承认去年事故是你擅自采购不合格绳索导致的，公司出于人道给你补偿。签字，今天钱到账。”
许宁往前走了一步。
“工程验收跟劳动纠纷分开，不要在现场逼人签字。”
贺绍没看她。
他盯着我裤兜里不断振动的手机。
这里接着营地的无线网络，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赵石发来的。
医院催第三遍了。
舟哥，不行就算了，我用拐也能走。
后面还有一张照片。
适配室外，赵石穿着空了一截的裤子，手里捏着号码单。
我想点开语音，又把手机按灭。
贺绍伸出手指，在协议上敲了两下。
“你兄弟等不起吧？”
我捏住那页纸。
贺绍往椅背上一靠。
路小川的镜头晃了一下。
我把纸从中间撕开，叠好，再撕了一次。
碎纸落进贺绍的茶杯。
“欠账归欠账。”
我把杯子推回他手边。
“你买不走我的名字。”
贺绍起身撞翻椅子。
两名保安立刻靠过来。
许宁伸手拦住。
“谁动手，今天的验收谁负责终止。”
贺绍喘了两口气，抬手整了整领口。
“行。你说绳子有问题，证据呢？”
我指向已经搭好的演示线。
“先撤人，按原定方案做无人负载演示。记录、绳索、封签，都别动。”
他看向旁边的技术员。
技术员没接话，视线往后面的器材箱飘。
贺绍拧过头。
“看什么？设备不是都检验过了？”
技术员抹了一把下巴。
“检验报告是仓库给的。”
何有余走到绳旁，把眼镜戴上。
“报告不能替绳子受力。”
贺绍伸手推他。
“老东西，这有你说话的份？”
我扣住他的手腕，把人挡在桌边。
“你再碰他一下试试。”
贺绍挣了一下，没挣开。
许宁已经拿起了电话。
“现场暂停载人项目，见证人员过来。按原方案进行无人演示。”
装着配重的转运篮被推上去。
绳轮发出吱呀声。
贺绍甩开我的手，站到许宁身侧。
“许经理，我们合作这么多年，你不能听一个被开除的人胡说。”
转运篮离开平台。
一米。
两米。
路小川的镜头追着它走。
一声脆响从半空炸下来。
篮子猛然下坠，备用保护接住它，整条演示线抖得护栏都在响。
坐在第一排的人同时站起来。
有人撞翻茶杯，热水泼到裤腿上，顾不上擦。
许宁的手机还贴在耳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贺绍张着嘴，没出声。
我走到他面前，把那截带锉痕的标牌放上桌。
“去年我报废了八根绳。”
“这根是其中之一。”
“剩下七根，你送哪儿去了？”
对讲机就在这时响了。
“贺总，谷底的人已经到齐。”
“那边说，绳子也都架好了。”
【第三章】
贺绍扑过去抓对讲机。
我先按住了通话键。
“谷底停止作业，所有人离开架设区，报人数。”
里面传来水声。
“十一人。你谁啊？”
“顾行舟。”
对面顿了一下。
“顾队？”
贺绍抢过对讲机。
“别听他的，按原计划等着。我马上派人下去。”
他关掉声音，转头冲我吼。
“你凭什么指挥我的人？”
“凭你把不能用的东西，架到了他们头顶。”
许宁把清单合上。
“谷底还有什么项目？我收到的方案里，今天只有岸上展示和无人测试。”
贺绍喉结滚了一下。
“补充拍一点宣传素材，不参与验收。”
“那为什么用了验收器材？”
“谁说是验收器材？训练用的，不是一回事。”
何有余朝仓库走。
贺绍立刻伸手拦他。
“你干什么？”
“看看你这几种东西，到底怎么分。”
“这是仓储区，闲人免进！”
何有余没挤门，指着门口那只转运箱。
“把箱子翻过来。”
贺绍的手停在半空。
我蹲下去，抓住箱体。
他一脚踩上箱盖。
“顾行舟，你今天已经涉嫌破坏公司财物。我告诉你，现场有监控。”
“那就别删。”
许宁叫来两名见证人员。
贺绍还想说话，她把清单递到他面前。
“合同约定，待验设备可进行逐件查验。你现在拒绝，我会如实记录。”
他把脚撤开了。
箱子翻过来，底部沾着干泥。
何有余用半瓶水冲掉泥，一张透明胶封着的旧标签露出来。
上面写着北岭文旅应急库。
许宁蹲了下来。
“这是我们库里的？”
贺绍笑了一声。
“同款箱子多的是。标签也可能贴错。你们这是找问题，不是验收。”
何有余伸手摸了摸箱角。
那里有一块补焊过的金属片。
“前年北坡山火，运输车压坏了箱角。我让人补的。”
贺绍脸上的肌肉绷住了。
许宁盯着何有余。
“您是……”
何有余先看了看山顶，又看向我。
“你刚才说谷底十一人，出口在哪儿？”
“正常走西面的检修便道，二十分钟能上来。”
“这天气，能不能下雨？”
我抬头。
山脊后面的云压下来，风已经带着潮气。
手机上有一条半小时前的上游雷雨预警。
我指着许宁的手机。
“先通知那十一个人撤。现在就撤。再联系当地救援值守，说明有人滞留，别等出事。”
贺绍插进来。
“下点雨就叫救援？顾行舟，你是故意要把验收搅黄！”
我走到他面前。
“检修便道锁没锁？”
“管好你的嘴。”
“我问你，锁没锁？”
他没回答。
我转身去拿对讲机。
贺绍按住我的手。
“你要是愿意把这事压下来，十八万四，一分不少。我再给你加十万。”
他把声音压到只有我们几个人能听见。
“你不是缺钱吗？钱给你，别把路走绝。”
我盯着他按在对讲机上的手。
“把锁打开。”
“你听不懂？”
“我听得懂。”
我把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开。
“你在给人命讲价。”
对讲机里挤进一阵杂音。
“贺总，西边门怎么锁了？我们出不去。”
“还有，这边开始涨水了。”
许宁转身去找现场电话。
贺绍追了两步，被何有余叫住。
“你说，压下来，你给二十八万四？”
贺绍扭头，先看了我一眼。
“你要多少？”
何有余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沾着汗的工作证。
证件套裂了角，照片上的人还没这么多白头发。
许宁接过去，只看了一眼，握着手机的手就收紧了。
“何总工？”
贺绍嘴唇动了动。
何有余指着翻过来的箱子。
“我不管采购，管技术否决。董事会让我先来看看，现场是不是跟报告里一致。”
“昨天我进场，连饮用水都不合格。今天一早，手机被收，人被关进厕所。”
他又拍了拍那块补焊片。
“你知道现在最有意思的是什么吗？”
贺绍往后退了半步。
何有余把工作证收回去。
“我来验收三千八百万的新设备。”
“你拿来卖给我的，是我们自己的旧东西。”
【第四章】
贺绍先笑了。
笑声挤在喉咙里，没能连起来。
“许经理，你不能随便信一个证件。现在什么都能做。”
许宁打开内部通讯录，把手机转向他。
照片、职务、姓名，都在。
她当着贺绍的面拨通集团办公室。
“请核实本次专项技术见证的授权名单。”
电话里报出何有余的名字。
贺绍的眼睛从手机移到老头脸上，又挪回去。
“您来，怎么不提前通知？”
何有余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提前通知，水桶上的字是不是就能改了？”
贺绍抬手想扶他，又被他用瓶子隔开。
“别扶我。去开门。”
贺绍掏出手机，手指划了两次才解开。
他没给谷底打电话，先打给了他爸。
“爸，何总工在这儿。”
听筒里的声音一下提了起来。
“哪个何总工？”
贺绍报出全名。
对面静了几秒。
“给他接。”
何有余没接。
他把手机推回去。
“开免提。”
贺成业的声音换了个调。
“何工，孩子不懂事，您别跟他计较。这次的设备由合作仓储统一调拨，可能是下面装错了。您给我两个小时，我亲自过来。”
何有余把空水瓶放到桌上。
“你先别来。把库管、采购负责人、租赁经办人都留在办公室，原始账册不许动。”
“那当然。您看签约……”
“停止。”
这两个字落下来，周围没人再说话。
贺成业在电话里停了片刻。
“何工，这个项目的资金安排已经定了，突然停下来，牵涉很大。”
“所以你先把人救出来。”
许宁举起电话。
“已报警，也联系了属地救援。进山道路正在下雨，他们预计最快一个多小时到达。”
我看向电子地图。
上游的雨区已经覆盖了整个集水坡。
“等不到。”
贺绍猛地看过来。
“你少吓唬人！”
我点着地图上的蓝线。
“谷底作业台比河床高多少？”
他不出声。
“那段便道什么时候封的？”
他仍旧没说。
“应急上撤线是谁签字取消的？”
贺绍抬起头。
“那是优化方案！原来那套太复杂，设备成本也高！”
我把地图推到他面前。
“洪水不看你成本。”
何有余伸手，翻开桌上的技术手册。
他翻到第二十六页，停住。
“这套方案，你做的？”
贺绍伸手去拿。
何有余把书按住。
“我问他。”
我看了一眼。
封面印着贺绍的名字。
目录后面的路线图，连我当初标错又划掉的小岔道都在。
“主体是我做的。原件有三条退路，这本只留了一条。”
“你是顾行舟？”
“对。”
何有余抬头看我。
“前年跨区域联合演练，那个把转运时间压进四十分钟的顾行舟？”
贺绍抢着说：“那是公司集体成果。”
何有余把手册合起来，直接扔到他面前。
“我当时就是评审。”
“那天你站在签到处，胸牌上写的是实习助理。”
路小川站在摄像机后，嘴张了一下。
两名技术员看向我，其中一个慢慢摘下胸前的总教练牌子，塞进了口袋。
我没看他们。
“何工，您能管住现场吗？”
何有余点头。
“能。”
“设备封存，人员留证，救援器材单独挑。旧货不许再往山里送。”
我转向许宁。
“我要现场无线电调度权、谷底人员名单，还有所有门锁钥匙。”
贺绍攥着钥匙串，没动。
我伸出手。
“给我。”
“你去年刚出过事故。”
“所以我知道，听见绳子断的时候，下面的人是什么声音。”
我往前走了一步。
贺绍后腰抵上桌沿。
“现在，把钥匙给我。”
他把钥匙甩过来。
我接住，刚转身，谷底的声音又响了。
“顾队，西门外面堆着钢构件，钥匙来了也没用。”
“我们退回平台了。”
“水已经淹到台阶。”
我低头看了眼那本被删掉两条退路的手册。
雨点砸在纸上，洇开了贺绍的名字。
【第五章】
我让谷底的人先往高处集中，清点完人数再报。
十一人，一个没少。
这十一人是贺绍临时招来的安装工，负责把一批旧设备刷漆、换外包装，再配合拍摄。
西侧通道外堆着待处理的旧货。
怕甲方看见，贺绍让人把门锁了。
许宁听完，把手里的伞扔到一旁。
“你明知道那里是撤离通道？”
贺绍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平时从正面不也能走？谁知道今天会下这么大！”
我指着他胸前的总指挥牌子。
“摘了。”
“什么？”
“你不配戴。”
他伸手护了一下。
何有余开口：“从现在起，现场所有救援调度由顾行舟负责。相关通信全程留存，属地救援到场后立即移交。”
许宁拿起备用电台，向各点重复了一遍。
贺绍把牌子扯下来，摔进泥里。
我已经走向器材区。
新旧绳混在一起，标签整齐得过头。
我一根没拿。
“有没有独立封装、能核实来源的备用装备？”
一名技术员抬起手。
“见证组的随车应急箱，在停车场。”
“拿来。再找防护、急救包和保温物资。按名单登记，谁拿走的，去哪里，都写清楚。”
路小川扛着摄像机跟过来。
“顾队，我也去。”
我看了他一眼。
早晨从厕所顶伸进来的手机，就是他的。
他避开我的视线。
“我认路。”
“你负责留在这儿记录设备封存，别添人头。”
“谷底那个旧泵房，我上个月进去拍过。后面有一道检修门，主钥匙开不了。”
我停下脚步。
“备用钥匙呢？”
“在库房。挂在门背后，标签掉了，只有我知道是哪把。”
“去拿。”
他转身就跑。
贺绍跟着追出两步。
“小川，你想清楚，公司的拍摄素材不能乱交。”
路小川没回头。
贺绍又喊：“你爸的工资还在我这儿！”
路小川在门口停住。
雨顺着他的帽檐流下来。
他转过身，手攥着门框。
“我爸就在谷底。”
贺绍张了张嘴。
路小川把门推开，进去翻钥匙。
营地的灯闪了两次，灭了。
无线网络也断了。
值守员在电台里报告，上游供电线路受天气影响，山口一段道路有落石。
何有余抓起电台确认救援位置，又让人把人员名单和最后坐标传出去。
做完这些，他从桌边拿了一个急救包，走到我旁边。
“我跟你去上撤点。”
“您留这儿。”
“你需要一个能核对器材的人。我在安全平台，不下水。”
他说完，先卷起袖子，让医护人员测了血压。
医护人员看完数值，给他塞了补液饮品。
“只能在平台，不能进危险区。”
何有余点头。
“听见了。”
我没再拦。
我们刚走到岔路口，贺绍拦在了前面。
他手里拿着另一部电话。
“我爸要跟你谈。”
我绕开他。
他跟上来，把电话凑到我耳边。
贺成业的声音压得很低。
“行舟，今天你把人带出来，过去的事都可以谈。钱我给你，工作也给你恢复。你还年轻，没必要跟公司拼命。”
我接过电话。
“恢复什么工作？”
“救援队长。”
“那条认错声明呢？”
“撤掉。我们内部处理。”
“赵石的腿呢？”
电话里只剩呼吸声。
我把手机递回贺绍。
“你爸答不上来。”
贺绍咬着后槽牙。
“你以为今天出个风头，以前的事就没了？网上现在都知道，你为了讨钱破坏演示。”
他把屏幕举到我眼前。
有人已经发了剪辑视频。
画面从我扔绳开始，到演示篮坠落结束。
标题说，一个被辞退的救援人员潜入验收现场，涉嫌破坏设备。
下面还附着我去年签过的器材交接单。
姓名、手印，清清楚楚。
我看了两秒，把他的手推开。
“留好。”
“怕了？”
“我怕你过会儿删。”
电台里突然传来喊声。
“平台下层塌了一块！”
“顾队，能听见吗？”
我把电台提到嘴边。
“能。别分散，去泵房上层。我们来了。”
我从贺绍身边走过去。
他还在喊：“出了事，这次可没人替你背！”
我没回头。
鞋底踩进泥里，拔出来，再往前。
何有余跟在我身侧，忽然问：“那张交接单，是你签的吗？”
“是。”
“内容呢？”
“我签的是报废入库。”
我抹掉流到眼皮上的水。
“他们发出去的，写的是采购验收。”
【第六章】
到旧泵房上方时，雨已经打得人睁不开眼。
河水冲过下层台阶，撞上墙角，溅起的泥水带着烂草味。
我伸手按住护栏，手掌一滑，锈渣扎进皮肉。
下方有人举着反光背心。
“这儿！人在这儿！”
我数了一遍。
十个。
“还有一个呢？”
“路师傅在里面，脚崴了，走不了。”
路小川把钥匙攥得发响。
“我去。”
我按住他的肩膀。
“先听安排。”
他眼睛盯着下方，呼吸越喘越急。
“那是我爸。”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不会水！”
他扯开我的手就要往下冲。
我把人拽回来，推到护栏内侧。
“你现在下去，他就得多担心一个！”
路小川后背撞上石墙，牙齿磕了一下。
我把电台塞进他手里。
“叫他名字。”
他没动。
“让他听见你还在上面。告诉他，你在接他回家。”
路小川按着通话键，手抖得几次没按稳。
“爸，我在上头。”
下面有人回应：“听见了，别下来！”
他嘴唇抿住，又张开。
“我不下去。你听顾队的，我在上头等你。”
我们启用旧方案保留的检修撤离路线。
通往上层平台的设施还在，但多年没有维护，不能直接让人走。
两名专业技术员在我的要求下逐项复核，何有余负责核对独立备用器材和保护配置。
我只带了够用的装备。
多一件，就多一分重量，多一次转运。
少一件，下面的人就可能上不来。
第一道检修门被冲来的杂物顶住。
我和另一名技术员从侧面的维护通道进入，清开门前障碍，把人先引到不受水流直冲的位置。
上方的风吹过来，湿衣服贴着后背。
我左肩抬到一半，忽然没了力气。
手里的装备撞上墙，发出一声闷响。
技术员伸手扶住我。
“顾队，换我。”
我试着活动手指。
能动。
肩头的旧伤却一阵接一阵往上顶。
何有余从电台里问：“要不要替换？”
我看了眼下方。
有个工人紧紧抓着门框，指尖已经泡得发白。
“先让我把人分组带到交接点。需要负重的地方，你们接。”
“别硬撑。”
“不会。”
我把承重任务交给状态更好的技术员，自己负责里面的人和路线。
第一个人转移出去时，平台上的工人突然不肯动了。
他盯着我腰间的装备。
“你是不是那个顾行舟？”
“是。”
“贺总说，去年赵石就是让你害的。”
旁边的人也看了过来。
河水从门缝涌进来，泡到了鞋面。
那人往后缩。
“我不走你的绳。”
路小川的声音在电台里响起。
“不是他！今天那根断掉的绳……”
我打断他。
“把镜头对准我。现场通信继续留存。”
何有余问：“你要说什么？”
我扶着门框，把脸上的水擦掉。
“去年救援，最后一道转移指令，是我下的。”
工人们不动了。
“赵石受伤后，也是我决定先把另外两名伤员送出去，再回头接他。”
门框上的水淌进袖口。
我把手攥紧。
“我没能让他站着出来。这件事，我认。”
“但我没偷换过绳子。今天我也不会让你们去碰来路不明的装备。”
我指向上方已经建立好的接应点。
“检查记录、器材编号、负责的人，都在那儿。你可以问，可以看。”
“可下面的水不会等我们争完。”
那个工人盯了我几秒，伸手抓住我的袖子。
“你会最后走？”
“我跟最后一个人一起走。”
他看了眼身后的人，把手松开。
“那先送老路。”
路师傅坐在墙边，摆手。
“我还能撑，别让大家堵着。按队长安排。”
我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处。
裤脚裹着一层湿泥，脚踝肿了起来。
我问他：“忍得住吗？”
他咧了下嘴。
“疼归疼，命要紧。”
我点头，让技术员准备伤员转运。
何有余在上面报风势，报器材状态，报每一个上去的人数。
一个。
三个。
五个。
路小川每接到一个人，就把他扶进挡雨的临时区域，再回来贴着护栏往下看。
转移到第七个人时，电台里忽然插进贺绍的声音。
“顾行舟，你在下面说的那些话，我已经录下来了。”
“去年事故，你自己认了。”
我抬头，看见他站在上层通道入口。
雨衣帽子罩着脸，手机还举着。
何有余回过头。
“你还有工夫断章取义？”
贺绍没看他，冲着我喊。
“你只要签免责协议，我就把那张交接单原件拿出来！”
我按住电台。
“你说的是哪一张原件？”
贺绍没答。
他的目光先落到路小川身上。
“把摄像机关了。”
【第七章】
路小川抱紧摄像机，往后退了一步。
贺绍跟着往前。
“我说了，关掉。”
“人还没上完。”
“我不需要你教我！”
贺绍伸手去扯摄像机。
何有余横过来，挡住他。
“现在是救援现场，你再干扰，我会把每一条记录交给警方。”
贺绍的手停住了。
他看了看平台边被雨浇透的几个人，又看向许宁。
许宁刚带着医护人员赶到，手里拿着伤员登记表。
她没替他说话。
贺绍往后挪了半步，声音却更高。
“你们现在全听他的？他有什么资格指挥！你问问他，去年那张单子是不是他签的！”
路小川把镜头转向他。
“顾队签的是报废单。”
贺绍盯住他。
“你闭嘴。”
路小川喉结动了动。
“今天让我给旧箱子换包装的是你。让我补拍新设备入库画面的也是你。”
“你拿了工资，干活有什么错？”
“可那些镜头被剪成了去年采购的证明。”
平台上只剩雨声。
贺绍忽然扑过去。
路小川被撞到护栏上，摄像机磕出一声脆响。
许宁叫人把两个人分开。
贺绍还在伸手抓。
“那是公司财产！”
路小川把储存卡攥进掌心，递给许宁。
“原始拍摄文件在里面。时间、场景、没剪掉的话，全在。”
贺绍眼睛睁大了。
“你爸还要不要拿钱？”
路小川看向下面。
路师傅已经固定在转运担架上，正等最后一次交接。
他咬着牙，把摄像机放下。
“我爸上来，钱我自己挣。”
一阵闷响从泵房底部传来。
墙角的灰扑下来，落了我满脸。
我按下电台。
“上面别吵。接最后一组。”
技术员把最后一名轻伤工人送到交接点。
下面只剩我和路师傅。
水已经漫过膝盖。
湿裤子裹着腿，每走一步都被往后扯。
我扶着担架往前挪，左肩撞上门框，眼前白了一瞬。
牙关咬紧，嘴里泛出血腥味。
路师傅看着我。
“要不把我放这儿，你先上去。”
“你儿子在上面。”
“我知道。”
“那就别让我上去挨骂。”
他把头转开，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上方的接应人员喊我的名字。
我回应，配合他们完成转接。
担架离开积水时，路师傅抬起手，抓了一下我的袖口。
“你跟上。”
“跟着呢。”
我送他到交接点，把最后一道门关到不妨碍撤离的位置，再退向维护通道。
一块被水浸松的踏板在脚下塌了。
我整个人往下一沉。
保护把我拽住，肩头猛地绷紧。
耳边只有自己的喘气声。
上面的呼喊断断续续。
“顾队！”
“别动，我们接！”
我把右手伸出去，指尖碰到了边缘，又滑开。
第一次没抓住。
第二次，有只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路小川趴在安全区域内，身后有两个人压住他的保护。
他脖子上的筋鼓了起来。
“我爸让我把你接上来！”
我借着他们的接应，重新回到通道。
膝盖跪上平台时，骨头磕得发麻。
何有余伸手托住我的后背。
“别急，喘气。”
我想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指尖还在抖，半天解不开胸前扣件。
许宁跪下来帮我，声音发紧。
“十一人，全部到了。接应人员也都在。”
我伸出手指。
“再点。”
她转身又点了一遍。
“一个不少。”
我这才松开咬着的牙。
山下终于传来救援车辆的警报声。
专业救援队从另一侧进入，接管现场，开始分批护送撤离。
一个年轻队员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顾教官？”
我抬头。
他把头盔扣好，站直了。
“前年集训，我上过你的课。”
我指向担架。
“先接伤员。”
他应了一声，转身跑过去。
贺绍站在几步外，手里那部手机还亮着。
有名工人经过他身边，忽然停住。
“我们在下面的时候，你说你在想办法。”
贺绍抬起头。
工人把一只沾满泥的手套扔到他脚边。
“你的办法，就是等着拍他死？”
贺绍嘴唇抖了一下。
他往后退，脚跟碰到台阶，整个人坐进了积水里。
没人伸手扶他。
一名民警走过去，先确认他有没有受伤，再让他起身。
“贺绍，有几件事需要你配合调查。”
他扶着地，试了两次才站起来。
眼睛却一直盯着许宁手里的储存卡。
【第八章】
我在镇卫生院换了第三盆洗伤口的水。
肩头缝了几针，左臂被固定起来。
医生拿着片子看了半天。
“骨头没新伤，旧伤周围软组织又受了损。接下来别逞能。”
我点头。
他把药单塞给我。
“点头没用。你这种人，出门就敢拆。”
何有余坐在旁边输液，听见这话，冲我抬了抬下巴。
“记住没有？”
我看着他手背上的针。
“您也没比我强多少。”
他没反驳，把另一只手里的粥递过来。
“吃。”
门被推开。
赵石拄着拐进来，裤脚挽着，额头全是汗。
我把粥放下。
“你怎么来了？”
“看见视频了。”
“尾款交了没？”
“适配中心给延了三天。你别管那个。”
他把手机放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我在泵房门口说话的画面。
视频下面，有人截出那句我认，把去年事故的责任又扣了回来。
赵石盯着我。
“我什么时候让你认这个了？”
“我没把你接好。”
“你回来接我的时候，腿上还插着铁片，你忘了？”
我抬手想拿粥，左肩一动，皱了一下眉。
赵石把勺子塞进我右手。
“先吃。吃完陪我去做笔录。”
“你不是做过？”
“我以前只知道绳断了，不知道那根绳的报废记录被换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塑封照片。
不是突然冒出来的东西。
那是事故后医院清理个人物品时，我替他拍下的装备照片。手机原图和接收记录都还在。
照片里，一截沾着泥的绳尾靠在病床边。
标牌背面，有三道锉痕。
何有余坐直了。
“同一批？”
我点头。
“当时公司说仓库混放，责任最后压给了我。可我拿不到报废单原件，也拿不到他们的采购流水。”
赵石把照片压在桌面上。
“这次能拿到了。”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贺成业来了。
他提着果篮，皮鞋上全是泥，身后跟着公司的法务。
见到何有余，他先叫了一声何工。
何有余没应。
贺成业把果篮放到柜子上，看着我。
“行舟，伤得重不重？”
“说事。”
他拉了把椅子，没坐稳，又站起来。
“孩子做错了，我不护短。今天这事，公司一定负责。”
赵石的拐杖往地上一敲。
“去年呢？”
贺成业看向他的裤腿，眼皮跳了一下。
“去年有去年的调查结果。”
“调查结果是谁做的？”
“公司安全委员会。”
“你当主任，你儿子当记录员，是吧？”
贺成业把视线收回去。
“老赵，你有怨气，我理解。现在最要紧的是解决问题。”
法务把一份协议放到床尾。
十八万四千块欠款。
赵石后续康复费用。
另外给我三十万。
条件写在后面。
对现有网络信息作出澄清，不再发表损害公司商誉的内容，认可既有事故处理结论。
我翻到最后一页，放回去。
“澄清哪一句？”
贺成业压低声音。
“你拿到钱，赵石装上假肢，其他人也能过日子。真把公司搞垮，你们去找谁要？”
何有余拔高了声音。
“欠钱不还，还拿欠的钱威胁债主？”
贺成业转过身。
“何工，您是大企业出来的，知道资金链断了是什么后果。项目一停，我们上百号人都要喝西北风。”
“所以你让工人喝脏水，拿旧绳去冒险？”
贺成业抿住嘴。
法务把协议往回收了收。
“我们今天只是协商，不构成任何事实承认。”
我点头。
“这句话你提醒得对。”
“我的医生在，家属在，何工也在。你们开了什么条件，大家都听清楚了。”
贺成业看着我，手上的纸被捏出一道折痕。
“顾行舟，你真要把事做绝？”
我伸出右手，拿起床边那件被剪开的外套。
肩头的血已经干了。
“去年，我求你给赵石垫手术费，你让我先签事故认责书。”
“今天，你儿子又拿十八万四，让我签。”
我把外套放回床边。
“你们每次都觉得，我缺钱，就得低头。”
赵石撑着拐站起来，站到我床边。
“这回我跟他一块儿缺。”
贺成业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我见过。
去年住院押金不够时，他也是这么看我们的。
看完了，他会告诉我们，要顾全大局。
这次他没说出来。
许宁带着民警走进病房。
民警先核对姓名，又问贺成业。
“事故设备采购、报废和重新领用的原始记录，你公司由谁保管？”
贺成业握着果篮提手。
“财务和仓库。我们一定配合。”
许宁接了一句。
“合作仓储已经提交了租赁订单。”
“你们租走的，不止今天这几箱。”
贺成业的手松开。
果篮砸在地上，一个苹果滚到病床底下。
【第九章】
我拆线那天，许宁把第一批核验结果送到了我面前。
旧设备有租赁出库记录。
所谓全新设备的采购发票，部分查不到对应实物。
青石峡现场的入库视频，是路小川按要求补拍的。
更关键的是，仓库留存的报废单底联还在。
原来的仓管怕被追责，把交接给财务的每张单子都拍过照片，按月份存着。
同一张签名栏，上面原本写的是报废入库。
发到网上时，表头和用途变了。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
许宁坐在对面，没催。
翻到最后，我把手指停在赵石的名字上。
“能撤那份通报了吗？”
“董事会已经要求供应商公开更正。涉及事故责任的部分，等有权部门复核，不用他们自己下结论。”
“不能写争议已解决。”
“不会。”
“不能说我跟他们达成谅解。”
“也不会。”
我把材料合上。
“那我到场。”
北岭文旅的项目复核会上，我坐在最后一排。
肩膀还不能抬，赵石替我拧开矿泉水。
何有余走进来，看见我，又看见赵石的拐杖，直接把前排两张椅子拉开。
“坐这儿。今天不是让你们旁听。”
贺成业坐在长桌另一边。
贺绍坐在他身后，眼下挂着青黑。
他看见我，先把头转开，过了几秒又转回来。
“你现在满意了？”
我把水放到桌上。
“还没有。”
会议开始，许宁没有放宣传片。
屏幕上先出现采购清单和现场编号。
一项项对照，一项项标红。
租来的旧设备，被申报成新购资产。
退役绳索，被换装后重新用于作业。
实际应急路线，与提交版本不一致。
被锁死的撤离通道，没有进入风险告知。
贺成业听到一半，伸手去关话筒。
“这些问题，公司会逐条整改。但个别员工有过激行为，也影响了现场秩序。”
何有余把他的手挡开。
“具体是谁，具体做了什么，你说。”
贺成业看了我一眼。
“顾行舟带着个人情绪进入验收场地。”
“是，我带着。”
我站起来，把欠款单摊在桌上。
“六个人十八万四，拖了八个月。我回来三次，第一次让我等，第二次让我滚，第三次让我搬货。”
“我缺钱，我也想拿钱。”
我指着屏幕上的退役绳索。
“但我看见这个，没收你儿子的封口费。”
贺绍猛地站起来。
“你有证据吗？”
许宁按下播放键。
路小川的原始素材里，贺绍的声音清清楚楚。
十八万四，一分不少。
再加十万。
摄像机当时放在桌边，镜头没对着人，话却收了进去。
贺绍冲向控制台。
保安伸手拦住。
他推了一把，没推开，声音一下拔了起来。
“这是偷拍！他拿公司设备偷拍我！”
何有余看着他。
“你让他拍顾行舟蹲厕所的时候，没觉得是偷拍？”
贺绍的脸绷住了。
会议室里有人放下笔，有人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许宁接着播放。
这次是现场载人演示被叫停后的完整画面。
清场、封签、见证、无人负载测试。
断绳的响声从音箱里传出来。
坐在侧面的一名股东下意识往后靠了靠。
接着，是泵房里转移工人的画面。
十一张脸。
一张接一张。
最后是路小川趴在平台边，攥住我的手腕。
画面停住。
何有余把技术手册推到桌中央。
“我问过各个现场人员，谁知道备用撤离路线，谁知道旧泵房的承载限制，谁知道哪批绳索已退役。”
“你们印在封面上的总设计师，答不上来。”
“你们关在厕所里的搬货工，把人带上来了。”
贺成业低头翻材料。
纸翻了几次，没翻过去。
他抬头。
“技术人员的贡献，公司一直认可。行舟要是愿意回来，我们可以重新聘任……”
“我不回来。”
我把那本手册拿过来，翻到署名页。
贺绍的名字压在总设计的位置上。
我把书摊开，推到他面前。
“把该改的改掉。”
贺绍看着那一页，脖子上浮起青筋。
“公司花钱养你，成果就是公司的！”
“署名可以按合法约定写团队，设备可以按合同采购，工资可以按月发。”
我敲了敲纸面。
“你偏要把我的功劳贴到你身上，再把你的事压到我头上。”
贺绍抓起手册，想摔。
贺成业一把按住他的手。
“坐下！”
贺绍没坐。
他看着他爸，呼吸越来越快。
“现在让我坐下？预算是谁压的？退役绳谁说还能用？旧箱子换包装，是谁点头的？”
贺成业猛地扇了他一巴掌。
声音在会议室里炸开。
贺绍捂着脸，先是愣住，接着笑了一声。
“你打我？”
他把面前的文件掀了。
“你现在想全推给我？报废单不是你让人换的？你说只要顾行舟缺钱，他迟早会签！”
公司的法务立刻起身制止。
“不要继续作未经核实的陈述。”
何有余没跟着吵。
他让记录员完整记录，将材料依程序交给调查人员。
北岭文旅的负责人当场宣读合同处理意见。
验收不通过。
停止后续付款。
依约启动解除、追偿和担保索赔程序。
涉及违法的线索及材料，继续提交有权部门。
贺成业的身体往下沉了一截。
他扶着桌子，问：“不能换一家子公司继续做？”
没人接话。
“我可以换项目负责人。”
还是没人接。
“价格可以重新谈。”
何有余把那瓶没喝完的水拧上。
“贺成业，今天不是讨价还价。”
贺成业盯着桌面的文件，嘴唇开始哆嗦。
他给项目的履约义务提供过个人担保。
为了赶在贷款到期前拿到这笔钱，他赌的是设备验收只看外观，只核文件。
现在实物、流水、原始记录，全在桌上。
他想把最上面的纸推开，又把手收了回来。
“我当时……我只是想着资金周转过来，再补新的。”
赵石撑着桌沿站起来。
他把拐杖靠在椅边，卷起空掉的裤管。
“你补。”
“现在给我补回来。”
贺成业的视线落下去，没敢停，立刻移开。
赵石往前挪了一步。
“看着。”
“别每次说赔钱的时候敢看，问你少了什么，就不看。”
贺成业的膝盖碰到椅子，整个人跌坐下去。
他的手在桌面上摸了两下，抓住了一张纸。
是我那张欠款单的复印件。
他盯着金额，喃喃着重复。
“十八万四……早给你不就……”
他忽然抬头看我。
“行舟，我早给你，你是不是就不会回来？”
我把原件收进文件袋。
“你到现在，还觉得只是欠钱的事。”
贺绍站在他身后，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他张了几次嘴，终于叫出一声。
“师父。”
我没应。
“我以前真跟你学过。我就是不想一辈子站在你后面。”
我把椅子推回桌下。
“我教你检查装备，教你先救人，教你出事先找原因。”
“没教你踩着队友往前走。”
贺绍抬手想抓我的袖子，保安把他拦住。
他手停在半空，慢慢垂下去。
贺成业坐在椅子里，肩膀开始抖。
哭声最初压在嘴里，后面怎么也压不住。
我和赵石往门外走。
身后还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赵石走得慢，我也没催。
出了门，他扶着墙，忽然说：“舟哥，你刚才应该再骂两句。”
我替他把拐杖摆正。
“嗓子留着。”
“干什么？”
“等你站稳了，开工喊口令。”
【第十章】
第一次收到追回的欠款时，我正陪赵石练习走路。
手机在椅子上振动。
我看了眼入账信息，把屏幕递过去。
赵石扶着训练架，眼睛盯了半天。
“够了？”
“第一笔到了。属于其他人的，今天分别转过去。”
他伸出手，想接手机，又怕站不稳，赶紧扶回栏杆。
我把手机举到他眼前。
“看清楚没？”
他点点头，鼻翼动了两下。
“看清楚了。”
我把钱按名单分出去。
有人秒回，有人打电话，有个兄弟连着发了三段语音，每段开头都没说出话。
最后他只问了一句。
舟哥，咱们还一起干吗？
我看向赵石。
他往前挪了一步，假肢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干。”
他替我答了。
后面的程序，没有谁打个电话就全部结束。
我补过材料，出过庭，也坐在等候区里熬过整整一天。
贺家申请过和解，提出过撤回不利表述，也曾试着把责任继续往经办人员身上推。
每次律师把条件读给我听，我都问同一句。
“有没有要求我替他们改事实？”
有，就不签。
该拿的欠款和赔偿，我依法主张。
不该替他们说的话，一句也没说。
事故复核结论送到手里的那天，赵石坐在我旁边。
他把涉及我的那一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确认没有所谓偷换采购绳索的事实，相关伪造材料已另案处理。
公司原先那份处分通报，不能再拿来当证据。
赵石看完，把纸放平，用手掌压住卷起的角。
“给我复印一份。”
“干什么？”
“下回再有人嘴贱，我拿出来给他念。”
我给他复印了五份。
宣判那天，贺绍没有再叫师父。
他坐在被告席上，听见自己的刑期时，低着头，十根手指绞在一起。
贺成业还想跟旁边的人说话，被制止后，嘴唇仍在动。
法槌落下。
赵石握着拐杖的手慢慢松开。
出了法院，他站在台阶上，没急着走。
风把裤脚吹起来，他伸手压了压，又松开。
“舟哥，我饿了。”
“吃什么？”
“面。加两份肉。”
“行。”
我们去了街角那家面馆。
面端上来，赵石先拿筷子戳了戳肉片，确认不是下面垫着菜，才埋头吃。
吃到一半，他抬头看我。
“新队伍的名字定没？”
“归途。”
他把筷子放下。
“行。比贺绍起的什么巅峰王者强。”
我笑了一声，左肩还牵着一点酸。
队伍没靠谁送一张订单起家。
注册、保险、资质、岗位培训，一项项办。
借来的办公室在汽修厂二楼，楼下有人修车，楼上说话得等扳手声停。
何有余来过一次，转了一圈，没夸，也没给钱。
他把我们的装备台账翻完，指出三处需要补齐的地方。
临走前，他留下一份公开采购公告。
“北岭今年重新招应急保障服务。条件都在上面，有本事就来投。”
我问：“您不帮着打声招呼？”
他瞪了我一眼。
“我敢打，你敢接？”
“不敢。”
“那就凭本事。”
我把公告贴到墙上。
赵石坐在电脑前做台账，路小川蹲在门边整理影像资料。
他后来辞了贺家的工作，来问我缺不缺人。
我没立刻答应。
“早晨拍厕所，下午拍救人，镜头是同一个。以后冲哪儿，你得先想清楚。”
他站在门口，手握着背包带。
“我想清楚了。”
“那从设备清点和基础培训做起。工资照章发，错了照章罚。”
他点头，把背包放下。
现在他整理每段影像，都先标时间、地点、用途和授权。
再没人让他剪掉前因，只留下一个人挨骂的画面。
北岭的项目答辩那天，赵石穿了衬衫。
裤脚垂下来，两条腿都在。
走得还不快，但他没让人扶。
评委问我们，跟其他队伍比，优势是什么。
我没有讲自己下过多少次峡谷。
我把装备追溯记录、人员训练记录和撤离预案逐份展开。
“我们不会保证永远不出问题。”
“我们能保证，发现问题，不拿工人的命去赌它不会出事。”
何有余坐在评委席最边上，低头记了一行字。
没有冲我笑，也没替我接话。
答辩结束，我们按要求补交材料，等评分、等公示。
结果出来时，赵石把那张纸贴上墙，贴歪了。
我说歪了。
他后退两步，看了一眼。
“没事，抬头能看见。”
第一次正式进场，我提前两个小时到了集合点。
队员们挨个核对器材。
赵石负责清单和无线电。
路小川举着摄像机，先拍封签，再拍编号。
何有余坐在树下，拧开保温杯。
我走过去，递给他一个纸袋。
“给您的。”
他打开，里面是一小盆仙人掌。
刺一根没少。
他抬头看我。
“你记到现在？”
“救命之恩，不能忘。”
“我救你什么了？”
“让我知道，人在没有纸的时候，也不能随便相信兄弟。”
何有余把纸袋一合，伸腿要踢我。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赵石在电台里喊我集合。
我刚转身，何有余叫住我。
“顾行舟。”
“嗯？”
他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两卷纸，递过来一卷。
“检查装备，别落这个。”
我接住，塞进背包外侧。
走到队伍前，我挨个看过每个人。
头盔扣好，鞋带系紧，电台试通。
最后，我拉开自己的背包，给他们看了一眼。
几个人先愣，接着笑出声。
我把拉链合上，抬手指向集合区。
“笑归笑，出发前都去一趟厕所。”
“人，一个不能少。”
“纸，也不许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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