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坠楼
2003年，10月28日。
深秋微微冷风卷着尘土，刮在楼房外墙。十七岁的李大宝悬在五楼做外墙作业。大绳拴在楼顶的固定点，简易座板托着他，手里握着腻子刀刮板，坐板上还挂着两桶沉甸甸的腻子桶，一点点的抹着墙面。
地面上，工头秦贺仰着头朝上面喊：“大宝，盯紧绳子！别大幅度晃身子！”
李大宝刚应了一声，突然承重的绳索猛地一滑。
座板瞬间失去控制，他连抓握的地方都来不及找，整个人跟着座板一同向下坠去，从五楼高空直直坠落。风声在耳边疯狂呼啸，下坠的那一瞬间，脑子一片空白。原本以为会狠狠砸在室外的硬地上，可下面恰好有一处没有封盖的地下室像一张血盆大口迎接着我的到来。
“嘭——！”
沉重的撞击声，在幽暗的地下室轰然炸开。
右侧头部狠狠撞在水泥台棱角上。
剧痛如同惊雷劈进脑子里，温热的鲜血立刻漫出来，耳朵、鼻子、嘴巴一齐往外淌，三窍流血。眼前迅速被血色糊住，意识轰然崩塌，李大宝当场昏死过去。
～救护车警笛声～
再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
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脑袋右侧持续传来撕裂般的刺痛。浑身僵硬，想抬一下胳膊都格外费力。
守在病床边的林秋秋猛地站起身，声音止不住发颤：“大宝醒了！快去喊医生！”
一旁坐着的林秀秀、李梦梦也立刻围上来，眼圈通红。雷阳和大哥李飞刚打水回来，听见喊声，水盆“哐当”一声搁在了地上。
医生快步赶来，轻轻掀开头部纱布检查伤情，语气凝重：“右侧粉碎性颅骨骨折，颅脑重度创伤，送来的时候人基本没有生命反应，硬生生撑到现在，现在能苏醒，已经算是奇迹了。”
舅舅于老三站在病房门口，面色沉重，不停叹气。若是没有地下室的空间承接缓冲，人当场就没了；即便如此，当初抢救时所有人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李大宝静静躺着，缓慢转动眼珠，脑海里碎片般的坠楼画面反复闪现：悬在半空的座板、打滑的绳索、坠落时呼啸的冷风、地下室黑暗的地面。但有些画面格外怪异，仿佛不是他亲身感受，而是另一个人站在远处，冷冷看着他摔落。
【叮。】微弱提示音，只在脑海深处一闪而过，轻得像脑震荡留下的幻听。【宿主绝境存活，轻微暴富系统绑定中……绑定不稳定，颅脑损伤过大，功能受限。】
提示转瞬消散，李大宝下意识以为只是重伤后的幻觉。
他费力开口，嗓子干涩沙哑：“我……睡了多久？”
“半个月，整整十五天。”雷阳低声回答，“我们几个轮流过来守着你，生怕你再也醒不过来。”
李大宝缓缓闭眼，脑海里两股念头不停拉扯。一个是原本的李大宝，虚弱、后怕，一想起坠楼就浑身发寒；另一重意识冷静淡漠，旁观病房里所有人，默默打量林秋秋几人。
思绪来回切换，忽明忽暗。医生之前就提醒过，重度颅脑损伤极易留下精神后遗症，可李大宝心里清楚——这恐怕不只是简单的后遗症，有可能会！！！
2 绳上的磨痕
阳光透过病房的玻璃窗，斜斜落在白色床单上。
李大宝醒过来已经大半天，脑袋右侧的刺痛一阵接着一阵，像是有根针，时不时往颅骨里面扎。
刚才医生做完一轮复查，拿着CT片子，眉头拧得很紧：“你这粉碎性颅骨骨折，能醒过来已经是万幸。颅脑受的创伤很重，后续可能会有头疼、记忆力错乱、情绪不稳，甚至出现幻听幻视。一旦感觉哪里不对，立刻告诉我们。”
医生的话在耳边回响。
李大宝静静躺着，目光扫过围在床边的几个人。林秋秋坐在床沿，手指轻轻攥着衣角，眼神里藏着担忧；林秀秀和李梦梦低声说着话，时不时看向病床；大哥李飞靠在墙根抽烟，被护士瞪了一眼立马掐灭；雷阳蹲在地上，闷闷不乐。舅舅于老三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一直沉默。
就在这时，脑海里那道淡漠的声音，第一次清晰响起来，不再是模糊的错觉。
【医生在吓唬人。你活下来了，抓住机会就能赚钱。】
李大宝心头猛地一颤。是另一个“自己”。
只有他能听见。那声音冷静、真实，没有半点坠楼后的恐惧，仿佛和躺在病床上的李大宝，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李大宝在心底惊惧地默念：谁？
【我就是你。只是你看不见。】那道意识淡淡回应，【绳子不是简单打滑。】
李大宝瞳孔微缩，正要继续追问，耳边传来舅舅于老三沙哑的声音。
“大宝，那天出事的大绳座板，我后来回去看过。”于老三搓着粗糙的手掌，脸色沉重，“那根承重麻绳，上面有一圈很深的横向磨痕。不像是风吹日晒自然磨损，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割过。”
这话一出，病房瞬间安静下来。
林秋秋脸色一白：“不是意外吗？我们一直以为是绳子老化……”
“不好说。”雷阳开了口，“工地那边已经把现场清理了，绳子直接被当成废料扔垃圾回收站了，想找都找不到。”
大哥李飞抬起头：“会不会是谁故意搞的恶作剧？”
“高空作业的绳子，谁敢随便动？”于老三摇了摇头，“要是人为割绳，那就是要命的事。”
李大宝躺在床上，心脏咚咚狂跳。
脑海里的第二人格继续出声：【工地急于抹平这件事。证据已经被销毁。先别声张，养好身体。】
与此同时，那道微弱的系统提示音再次一闪。
【检测宿主发现线索，触发临时任务：查明大绳磨损真相。】
【任务奖励：小额财运加持（不稳定，效果微弱）。】
【警告：宿主颅脑损伤严重，系统功能受限，每次调用财运加持，第二人格意识活跃度提升。】
李大宝瞬间明白了代价。想要系统的财运，就要放任脑海里的另一个自己变得更强。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装作虚弱的样子，慢慢开口，声音干涩：“那根绳子……一点都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于老三叹了口气，“工地管事的说，是旧绳老化，给了一点医药费，这事就想草草了结。”
李梦梦小声说道：“大宝，你别多想，好好养伤，其他事情交给我们。”
林秋秋看着他头上厚厚的纱布，轻声劝：“是啊，命捡回来就很好了，别费脑子琢磨那些，头疼会加重的。”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场不幸的工地意外。
只有李大宝清楚。绳索上的割痕、凭空出现的第二人格，还有这个时灵时不灵的暴富系统。五楼坠下能活下来，不是单纯的奇迹。
这场事故背后，藏着东西。
3 夜里的第二个人
夜里十一点多，走廊只剩一盏灯亮着。
林秋秋她们被舅舅于老三劝回了家，说好明天再来。走的时候林秀秀回头看了一眼，眼圈又红了。
病房里只剩大哥李飞守着，坐在陪护椅上，脑袋一歪，睡着睡着就打起鼾来。
李大宝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一点睡意都没有。脑袋右侧的纱布扎得闷，疼是一阵一阵的，疼过去之后，剩下大片空白。
那一瞬间，什么都想不起来，大脑一片空白。
他只记得最初座板猛地往下一坠，之后就是一片漆黑。中间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画面，像是被谁用剪刀齐整地剪掉了一段。
【你醒着。】
那道声音又来了。比白天清楚得多，就在他脑子正中。
李大宝的手指在被单下面攥紧，没敢动。
【别怕。我不会害你。你死了，我也跟着没。】
他在心里问，声音发抖：“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摔下来那一下，分出来的。】那道意识停了停，【你把那瞬间丢了，我没丢。】
李大宝的呼吸乱了半拍。
“……那天楼顶上，有人？”
【有。】
【你抬头看过一眼。楼顶边沿站着一个穿灰的。你以为那是工头秦贺，在上头扶着绳桩。】
“不是他？”
【不是。他没喊，也没拉绳。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那条大绳一截一截往下滑。】
病房里只剩心电监护那点轻微的响动。
李大宝的后背全是汗。他努力去寻找那段空白，只摸到一点边缘——真的有过抬头。那天太阳偏西，楼顶边缘糊着一块灰，晃了一下，他当时还以为是自己眼花。
【叮。系统绑定进度：百分之十二。】
提示音适时冒出来。
【新手补偿已发放：财运感知。】
【说明：每日一次，持续十秒，感知五米内即将出现的微小财机。】
【警告：使用后，第二人格意识活跃度上升。】
李大宝在心底冷笑了一下，也没力气真笑出来。微小财机，他现在连床都下不了，哪来的财。
【别急。】那道意识懒懒地说，【你先把命拿稳。】
快到十二点，陪护椅“吱呀”响了一声。
大哥李飞醒了，揉着脸去接水，回来坐在床边，压着嗓子自言自语：“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大宝闭着眼，装作还睡着。
“那天出事，我在楼下。”李飞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绳子一滑，我就往上跑。跑到楼顶，绳桩旁边扔着三个烟头。三个，还不是一种烟。”
李大宝的眼皮动了一下。
“工地上上下下，抽的都是最便宜的。那三个里头，有一个是外头那种带金线的。”李飞顿了顿，“咱们工地没人抽得起。”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还有，当天下午工地就把那根绳当废料卖了。拉走的是纪凯，他自己说的，秦贺让他赶紧处理掉，别留工地过夜。”
李大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张大鹏那边也派人来过。”李飞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三千块钱，一张纸，让舅舅签字，写‘本人不慎坠落，与工地无关’。舅舅没签，钱也没收，就这么僵着。”
“秦贺这两天一直打电话催，说再拖下去，医药费就别想拿了。”
李大宝在被子底下，指甲掐进掌心。
绳子当天就卖掉，字据第二天就送到病床前，等着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或者一个没见过世面的舅舅，低头按个手印。
这哪是意外。这是有人提前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听清了？】第二人格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他们要的不是你不闹，他们要的是那个名字签下去，这件事就永远翻不了。】
“我怎么办。”李大宝在心里问。
【三天。】那道意识说，【停工十多天复工。等你恢复的好一点回一趟工地。我现在认不出那人，但我记得他的鞋，记得他手里拎着什么。】
“你怎么记得？”
【因为那半小时在我这儿。】
李大宝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走廊那盏灯忽然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忽然很想见见那个人——站在楼顶，看着绳子一截一截往下滑，一句话都不说的人。
4 三千块和一张纸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没敲门。
进来的是工头秦贺。
四十来岁，脸黑，个子不高，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进门先笑：“大宝，醒啦？可算醒了。”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床尾柜上，里面是两斤橘子、一袋奶粉。
“工地上下都惦记你。”秦贺拉了张凳子坐下，笑没断过，“大老板张大鹏心善，说你年纪轻，命硬，让好好治，别想别的。”
李大宝没说话，看着他的手。
手指关节粗，指甲缝里嵌着灰。
秦贺笑了一会儿，才从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在床尾。
“就一张纸，签个字。”他说，“三千块，今天就能给。医药费尾款，工地也一并担了。”
舅舅于老三站在窗边，脸沉得能拧出水：“秦头，这字不能签。”
“怎么不能签？”秦贺还是笑着，“绳子老化，是工地没查到位，这话我认。可你要是写成‘人为’，那性质就变了，工地后面还有一堆活等着开工。你让大老板怎么想？”
他把笔往纸上一放：“签了，大家都干净。”
李大宝盯着纸上那行字——“本人不慎坠落，与工地无关”。
每个字都印得清楚，像早就写好了，只等他这个名字。
“我要是不签呢？”李大宝嗓子嘶哑的问。
秦贺的笑收了一半：“不签，医药费就得你自己想办法。你舅舅也有家有口。”
“三天。”他站起身，把笔收回去，“十天以后工地复工，你把字签了，我让人把钱送到家。不签，那咱们就谁也不欠谁。”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李大宝：“大宝，命是捡回来了，要好好珍惜。”
关上门走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舅舅于老三一拳砸在窗台上：“他这是逼人。”
大哥李飞没吭声，蹲在墙角，手里攥着那袋奶粉，攥得塑料袋直响。
李大宝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那句话又响了一遍。
【看见他的鞋了吗。】
“什么鞋。”他在心里问。
【黑色胶底，鞋帮上沾着干掉的水泥。】第二人格说，【记住。楼顶站的那个人，鞋跟他是一样的。】
李大宝浑身一凉。
当天夜里，病房熄灯，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
【财运感知，可用。】
那道声音忽然冒出来，比平时正经了些。
【启用吗？每日一次。十秒。】
李大宝躺了很久，才在心里应了一声。
【启用。】
下一秒，他眼前的黑忽然变了。
不是看见，是“知道”。
像有人在他耳边指了一下方向——床尾柜，最下面那一格，靠里的角上。
十秒，过去了。
他睁着眼，出了一层薄汗。
“大哥。”他推开被子，声音很轻，“床尾柜最下面一格，你翻一下。”
李飞愣了：“翻那玩意干啥？”
“翻。”
李飞蹲下去，把柜门拉开，伸手摸到最里面。
摸出来一副旧眼镜，一副断了腿的；一张别人留下的复查单；还有一个布口袋，里面卷着钱。
摊在床上一数，一百三十块。
“上一个出院的人落下的。”李飞把钱拍了拍，“护士都不知道。”
李大宝看着那沓钱，忽然想笑。
十秒钟，五米，一百三十块。
这就是“财运”。
【嫌少？】第二人格出声，【一百三十块，够你买两盒止疼片，够你舅舅跑三趟工地。刚起步的东西，就这样。】
“把眼镜和单子送到护士站。”李大宝说，“钱留下。”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那句话说得太平，太稳，不像他。
十七岁的人，一百三十块，还是会心疼，还是要解释两句的。
可刚才那句话，像有人在替他张嘴。
“你怎么了？”李飞看他脸色不对。
“没事。”李大宝扯了扯被角，“哥，明天出院吧，你带我去工地外面转一圈。”
“你不要命了？你脑袋刚缝上，在住一段时间观察观察。”
“那好吧，大哥”。
5 站在围挡外面
出院那天是十一月二十九号，天阴着，风比前几天更硬。
原定二十五号就能走，舅舅于老三硬是跟医生多要了四天，等他能自己站住、走两步不晃了，才肯办手续。秦贺那三天的期限早过了，字据一直没签，那边催了半个月，最后只撂下一句“等你出来再说”。
医生把复查单递给舅舅于老三，说了三遍：“一个月内不能低头太久，不能跑，不能碰头。头晕就躺下，疼得厉害马上回来。”
舅舅应得很响，回头就瞪了李大宝一眼：“听见没。”
李大宝点点头。
他头上还缠着一圈薄纱布，外面扣了顶帽子，走路有点发飘，脚下像踩了层棉花。
李飞蹬着三轮车等在住院部门口，车斗里铺了张旧褥子。
“哥，往南绕一段。”李大宝坐上去，声音很轻。
李飞回头看他：“你还真去？”
“就外面。”
三轮车轧过水泥路，链条响得刺耳。
工地离医院四里地，去年刚立起来的新楼群，五栋楼只封了两栋。铁皮围挡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安全标语，边角卷着。
停了半个多月，这天头一天复工。围挡里人声很杂，钢管碰撞，切割机尖响。
李飞把三轮停在对面小卖部门口，买了瓶汽水，两个人就那么在树下坐着。
“你要看什么？”
“看鞋。”
李飞以为他脑子还没好，叹了口气。
围挡一侧有道活动门，工人进进出出，有的提水壶，有的扛钢筋，有的蹲在墙根抽烟。
李大宝把手插在袖子里，眼睛盯着那些脚。
水泥鞋、胶靴、解放鞋。
看了半个多小时，眼睛开始发酸，脑袋右侧一阵一阵地跳。
【别乱看。】第二人格出声，【我告诉过你，看鞋，也看他手里拎的东西。】
“我记得。”他在心里回。
【另外，坐在树后面，别露正脸。】
李大宝往后挪了半步，肩靠在树干上。
就在这时，活动门里出来一个人。
四十上下，厚肩膀，黑胶底鞋，鞋帮上一圈干掉的水泥。手里拎着个灰蓝色的帆布工具包，包口露出一截卷尺。
李飞的手突然按在他腿上：“那个是纪凯。”
李大宝的呼吸停了一下。
纪凯。把绳子当废料拉走的那个人。
纪凯站在门口点烟，跟里面的人说了句什么，笑得挺开。然后一转头，往小卖部这边看了眼。
李大宝没来得及躲。
纪凯愣了一下，把烟夹在手里，径直走过来。
“哎，这不是那个……”他站到三轮车边上，上下打量，“大宝是吧？醒了？”
语气自然得很，像碰见个熟人。
“醒了。”李飞挡在前面半步，“我弟刚出院。”
“那就好，那就好。”纪凯点头，眼睛却在李大宝那顶帽子上停了一停，“大老板天天惦记这事。你这命硬，五楼啊。”
他把烟按灭在鞋底上，笑着说：“好好养。有需要就说。”
转身走了。
李飞的手心全是汗。
李大宝盯着那人的背影，在心里问：“是他吗。”
【不是。】
第二人格答得很快。
【鞋一样，人不是。那天他手里拎的不是工具包。】
李大宝的肩膀一下子松了半寸。
“那是谁？”
【还没出来。】
风把围挡上的标语吹得“哗啦”响。
纪凯走到门口，抬手往里面招呼了一下，像在叫谁。
活动门里又出来一个人。
不高，偏瘦，灰色夹克，拉链拉到一半，脚上也是黑胶底。
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编织袋，袋口系着，鼓鼓囊囊，看不出装的什么。
那人走到门口，站住，抬起脸，隔着二十来米的街道，朝小卖部这边看过来。
很平常的一眼。
然后他把编织袋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在脖子那儿，慢慢横着划了一下。
李飞“腾”地站起来。
李大宝坐在车斗里，帽子底下的头皮一阵发麻。
【就是他了。】第二人格的声音低而稳，【那天楼顶，他手里也拎着这个袋子。】
6 袋子里是什么
李飞“腾”地站起来那一瞬间，李大宝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抓得很稳，力气也不小，事后他自己都奇怪——一个刚出院的病人，怎么能把一百八十斤的大哥按得一晃。
“坐下。”他说。
声音很平。
李飞回头看他，眼珠都红了：“他都比划到咱脸上了！”
“坐下。”李大宝又说了一遍，“你现在冲过去，他一句‘我跟孩子开个玩笑’，你能怎么着？门口十几个他们的人。”
李飞的胸口一起一伏，到底还是坐回了三轮车斗边上，手抖得捏不住烟。
围挡那边，那个穿灰夹克的人把右手放下来，转身进了门，编织袋在他腿边一颠一颠。
纪凯笑着跟上去，进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不凶，甚至挺和气。
和气的有点吓人。
“回家。”李大宝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一路上，三轮车链条响，风灌进领口。
【看清楚他手里那个袋子了？】第二人格在脑子里问。
“白的编织袋，超市那种。”
【袋子口露出来一截东西。】
李大宝闭上眼。
他努力去扒那段被剪掉的记忆，扒到一点边缘——楼顶，太阳偏西，那个人的右手垂着，袋子靠在腿边，袋口松着。
露出来半截绳头。
粗麻的，黄褐色，跟他那天坐的那条大绳，一模一样。
李大宝的指甲抠进车斗的褥子里。
“那天绳子断了，他拿着剩下的。”
【嗯。】第二人格应得很轻，【不只是剩下的。那截绳头，能搞出事。】
“能告？”
【断口。锯的，还是磨的，还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割的。警察看一眼就知道。】
舅舅家租住在离工地不远的平房里，两室一厅，屋里一股煤球味。
晚饭是白菜炖粉条，舅舅于老三把碗往他面前一推，自己先喝了口酒。
“报警。”李飞把筷子一放，“今天就报。”
“报什么？”舅舅抬眼，“你说绳子被人割了，绳子呢？你说楼顶有个人，人呢？人家一句‘孩子摔糊涂了’，你拿什么顶。”
“我看见了。”
“你看见的是三个烟头。”
屋里静了一会儿。
李大宝低头扒了一口饭，菜没什么味。
“舅舅。”他抬起头，“那个白袋子，他拎了半个多月。”
舅舅放下酒碗：“什么意思？”
“绳头在里头。他不敢扔，也不敢放工地，就那么天天拎着。”
“你咋知道？”
李大宝没答。
他总不能说是脑子里另一个自己看见的。
“那就是个干活的袋子。”舅舅摇头，声音低下去，“大宝，听舅舅一句，这钱咱可以不要，这事咱可以慢慢磨。可你要是去跟张大鹏那种人硬碰，你这条命，磨不过他一根手指头。”
夜里十点，屋里灯关了。
李大宝躺在小床上，帽子摘了，纱布贴着枕头发闷。
【叮。任务进度：百分之十五。】
【补充线索：关键物证仍在可获取范围。】
【提示：宿主行动能力不足，建议接受协同操作。】
“什么叫协同操作。”他在心里问。
【我替你走一趟。】
第二人格这次说得很慢，像是把每个字都摆在桌上。
【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你的身体归我。你就在旁边看着，不疼，也不慌。】
李大宝的呼吸慢了半拍：“然后呢？”
【然后我把那截绳头带回来。】
“代价。”
【你不是猜到了。】
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铃铛响了两声。
“你会拿走我多少。”李大宝问。
【一次二十分钟，我往前站一步。】那道意识说，【站到第几步是我，第几步是你，到时候谁也说不清。】
“那我不答应。”
【那就等公安机关来认定这是一场意外。】
【你舅舅说得对，你顶不过张大鹏。可你顶得过时间。东西在他手里，他不敢扔，就总有一天要露。】
【问题是——】那道声音顿了顿，【他要是不等你呢。】
李大宝睁开眼，坐起身。
屋里黑，只有灶台上一点余火。
【我可以先教你不用我，自己看路。】第二人格忽然松了口，【十分钟，我把那天楼顶的样子给你看清。二十分钟不换，先换十分钟。】
李大宝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慢慢点了点头。
“换。”
下一秒，他一直发闷的脑袋忽然一凉，像有人把一层棉被揭开了。
眼前的一切没变，可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天的楼顶——水泥、绳桩、三个烟头，还有一个人低着身子，正把一截绳子从绳桩上解下来，动作很轻，很熟，像是做过不止一次。
他想看清那张脸。
那张脸在往下低，低的正是他要看清的角度。
【时间到了。】
棉被一下盖回来。
李大宝大口喘气，后背已经全湿。
他撩起衣角擦了把脸，摸黑下了床，走到屋门口那面小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光只有一线，只照得清半张脸。
镜子里的人，对他笑了一下。
他自己没有笑。
7 派出所门口的一张纸
第二天上午，舅舅到底还是带他去了派出所。
不是李飞劝的，是李大宝自己要去的。
“我不闹，我就做个笔录。”他说，“我摔成这样，总得有个说法。”
派出所离家两站地，一间屋子，一张桌子，一台旧电脑，一个年纪不大的民警。
民警听完了，笔在本子上转了转。
“你的意思是，绳子不是老化，是有人动过手脚。”
“对。”
“有证据吗。”
李大宝张了张嘴，只说得出“我看到过”“我记得”。
民警叹了口气，把本子合上：“你这情况，得先立案调查。可我们过去一趟，工地那边把绳子早就处理了，人也说是一起干活的。你头上还有伤，回头要是有新的东西，你再来。”
“多久能有结果。”
“不好说。”
舅舅在旁边一直低着头，出门的时候才说了一句：“早跟你说了。”
李大宝没吭声，站在台阶上，让太阳晒着脸。
【别急着走。】
第二人格忽然出声。
【财运感知，可用。要不要试。】
“这会儿试什么。”
【门口，墙角那堆东西。】
李大宝往台阶下挪了两步，装作系鞋带。
【启用。】
十秒。
那股“知道”的感觉又来了，比上一次清楚：派出所大门西侧的墙根，堆着些废弃的纸箱、矿泉水瓶，还有一个黑色塑料袋，压在两只纸箱底下。
“那儿。”他直起身，往墙根走。
舅舅在后面喊他：“干啥去。”
“捡个瓶子。”
“你脑袋上还有伤，捡什么瓶子——”
黑色塑料袋从纸箱底下抽出来，比看着重。
袋子里卷着几张皱了的钱，二十块，还有一叠工地上的纸。
最上面那张是“材料领用单”。
印刷体的表格，手写的字，横平竖直，写得很用力。
日期：十一月二日。
李大宝的手停在半空。
十一月二号，是他从五楼掉下来的第六天。
单子上写着：大绳，两根；座板，两块；绳卡，四个。
领料人签名那一栏，写着“纪凯”。
李大宝盯着“两根”看了很久。
那个工地上做外墙的，一直是同一条大绳。他干了三个月，只见这一条。要是本来就有两条，出事那天用不着等他上到五楼再断。
“舅。”他抬起头，声音有点哑，“工地出事之后，又领了两根绳？”
舅舅过来看了一眼，脸一下白了：“这单子哪来的？”
“墙根下面。”
舅舅伸手要把纸塞回去：“赶紧扔了，这不是咱该拿的东西。”
李大宝把纸往怀里一收：“不扔。”
那叠纸底下压着另外一张，油印的表格，边角有褐色印子。
“班前安全交底签字表”。
十月二十七号，也就是出事前一天。
表格上列着当天的高空作业内容：外墙抹灰，五楼至三层；座板作业，双绳保护。
最下面一排签名，歪歪扭扭，都是工地上的名字。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自己的那一栏时，手停住了。
“李大宝”三个字，写得规规整整，跟他的字完全不像。
他握笔的姿势不好看，写出来的字总有股拉着跑的劲儿。可这三个字，笔画平得像刻上去的。
“这不是我签的。”他说。
舅舅凑过来看：“你那天没签？”
“我没见过这张表。”
他记得很清楚。前一天下午，秦贺把他们叫到楼底下说了一通进度，说完就散了，他也没发纸让大家签名。他连笔都没拿。
也就是说，有人替他签了字。
签了字，就等于承认当天做过安全教育、承认知道“双绳保护”的规矩。
出了事，那就是他自己没照规矩做。
太阳很好，晒在派出所灰白的水泥台阶上，可李大宝后背一阵一阵地冷。
“舅。”他把那叠纸叠小，塞进衣服里，“这不是意外，这是有人做账。”
舅舅的手在发抖：“大宝，咱回家。这纸放家里，锁起来，别给人知道。”
“回什么家。”李大宝抬眼，“我要是现在回家，明天他们就上门来拿这张纸。”
他还没说完，派出所的大门开了。
刚才那个年轻民警快步走出来，站在台阶顶上喊：“哎，那个摔伤的，你等会儿。”
李大宝回过头。
民警手里拿着手机，脸有点不自然：“你先别走。我们刚给工地那边打电话，那边说——他们已经派人在来所里的路上了，说要主动‘核实情况’。”
风把派出所门口那面旗子吹得响了一下。
舅舅一把抓住李大宝的胳膊。
【他们比你想的快。】第二人格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很平静，【手里那张纸，现在比你的命值钱。】
8 收条
民警把李大宝他们叫回屋里，让坐在长椅上等会。
走廊很短，李大宝能听见外面汽车停下的声音，两辆，一前一后。
先进来的是纪凯。
后面跟着个穿深色西装男的，手里拎着皮包，进门先递烟，笑得很客气。
“这是张总那边办公室的李主任。”纪凯介绍，语气平和得不像前两天在门口的样子，“张总特意让李主任跑一趟，就是想把这事说清楚。”
李主任坐下，把皮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三样东西。
一叠医院的收费凭证复印件。
一份工资结算单。
一张写好的“谅解书”。
“医药费三万一千多，工地一分没少垫。”李主任说话不紧不慢，“这是明细，你们自己核对。工资照发到大宝出事那天，一天没扣。剩下的赔偿，我们再谈。”
“他要的是一句话。”他把那张纸推到桌子中间，“张总的意思，大宝还年轻，往后还得赚钱。把话说开了，往后咱们说不定还能在合作。”
民警在旁边敲了敲桌子：“你们这个，属于民事协商。要是双方愿意，可以由我们来做个调解。”
舅舅于老三的手在大腿上攥着，眼睛盯着那叠凭证，喉头动了动。
李大宝知道他在算什么。
三万一千多。这钱是真的，医院收费处开出来的单子不会假。舅舅家一个月挣不了多少，这半个月来，他自己掏的钱也早就见了底。
“大宝。”舅舅低声叫他，“先看看单子。”
李大宝没动。
他盯着那张“谅解书”，看上面的空行——签字那一栏，空着，等着。
【他们会让你先看钱。】第二人格在脑子里说，声音懒，【看完了钱，就不用看别的了。】
“民警同志。”李大宝忽然开口，“我要是现在给你一张纸，你能给我一张收条吗。”
屋子里静了一下。
那句话说得太稳，稳得连那位李主任都抬眼看了他一下。
民警愣了愣：“什么纸？”
李大宝从衣服里把那两张纸掏出来，摊在桌上，用手压平。
“这张，十一月二号的材料领用单。大绳两根，座板两块，纪凯签的。”
他停了一下。
“这个工地，外墙作业一直只有一条大绳。我干了三个月，只见过一条。出事第六天，工地新领了两根。”
纪凯的脸色变了，烟在手指间停住。
“这一张，班前安全交底表，十月二十七号，出事前一天。”李大宝把纸往前推了半寸，“上面的‘李大宝’不是我签的。我那天连笔都没拿。”
“这两张纸，我是从派出所门口墙根底下捡的。”
他抬起头，看着民警：“我要一张收条。写明今天交了什么，几号，谁收的。”
民警接过纸，看得不快，但看得很细。看到签名那一栏的时候，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确定这不是你的字？”
“我写字不成样子。”李大宝说，“这个不是我写的字。”
李主任往前欠了欠身：“民警同志，这种纸工地上多得很，随便是谁写都能写出来——”
“那你把纪凯叫过来对一下。”李大宝打断他，“领料单上是他的签名。让他当着民警的面写一遍。”
纪凯的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抬手拍了拍，笑得有点僵：“我这字，这么多年早变了。”
“变了也可以写。”
屋里没有人说话。
民警把那两张纸按在桌上，站起身：“这样，东西先放我这儿。我给你们出具接收清单，双方各一份。这个事我要往上报，走程序。”
他转身出去，走廊里传来他跟人说话的声音，很轻。
李主任把谅解书收回去，动作很慢，把纸一张一张叠好，塞回皮包。
“大宝，是吧。”他起身，看着李大宝，“你今年十七。十七岁的人，做事一般都很急。”
大宝笑了一下：“不着急。”
纪凯跟着出去，走到门口回过头，眼睛落在舅舅身上：“于师傅，你家里孩子，今年上初二了吧。”
舅舅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门关上。
收条拿到了，一张薄薄的纸，盖着派出所的章，上面写着交接时间和物品清单。
李大宝把它折好，塞进内衣口袋，贴着胸口。
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轮胎压着路沿，车窗半开。
李大宝走过车头那一瞬间，看见了副驾驶座上放着的东西。
白色的，超市那种编织袋，袋口系着，鼓鼓囊囊。
车窗慢慢降下来。
【别停。】第二人格在他脑子里说，【往前走，别停。】
李大宝没停，一步一步走过了那辆车。
走出去十来米，他听见身后有人开口，声音不高，很和气：“小兄弟。”
9 车门里的信封
舅舅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力气很大。
“别回头。”舅舅的声音发紧，“走。”
可后头那个人又喊了一声：“小兄弟，就说两句。”
桑塔纳的车门开了。
下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微胖，头发梳得整齐，穿一件藏青外套，皮鞋擦得铮亮。
李大宝在工地上远远见过他一次，站在楼底下，好多人围着他递烟。
张大鹏。“来，坐车里说，外头风大。”张大鹏把车门拉开一半，语气跟长辈招呼孩子进屋喝水一样。
“我站这儿就行。”李大宝说。
张大鹏笑了笑，也没勉强，自己靠在车头边上。
“你这个年纪，摔这么一下，我心里也不落忍。”他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没点火，“这三万多的医药费，我出得不冤。该出的。”
“可你这一交纸，这就不是钱的事了。”张大鹏看着他，“工地停半个多月，一百多号人等着吃饭。上面要是来查，我这活就得歇。你说，我一个老板，能不着急？”
李大宝没接话。
“我给你两条路。”张大鹏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条，这纸你撤回来，我另外补你五万，签个字，往后谁也别提。你舅舅家日子能松口气。”
“第二条呢。”
“第二条，你到我工地上来。”张大鹏的语气忽然轻快了些，“安全员，不用你上高，坐办公室，登记个表格，一个月给你开二千。”
舅舅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
二千。那年月，工地上抡一天大锤才八十块。
“你自己想想。”张大鹏把烟夹在耳朵上，“十七岁，头上还有伤，能有个坐办公室的地方，比什么都强。”
驾驶位的车门玻璃降下来一半。
那个灰色夹克的男人坐在里面，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没看李大宝，看着前面的路。
黑胶底鞋，鞋帮上的水泥，还在。
【财运感知，可用。】
第二人格的声音在这时候冒出来，很轻，像怕被车里的人听见。
李大宝没有马上应。
他看着张大鹏的脸，看着那只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忽然在心里说了一句：启用。
十秒钟。
那股“知道”的感觉顺着车头爬进车厢，比前两次都清楚。
他“知道”副驾驶的门内侧挂袋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厚的，里面压着钱。
他“知道”驾驶位那边的脚垫下面，有一把折叠的裁纸刀。
他还“知道”那个白编织袋就在副驾驶座上，袋口系着，里面那截绳头，绳面已经起了毛。
十秒过去。
李大宝抬起头。
“张老板。”他开口，嗓子哑，可话说得很慢，“你车门里那个信封，三千块，是打算给我舅舅的吧。”
张大鹏叼着烟的动作停住了。
舅舅愣在原地，眼睛在车门和侄子脸上来回转。
“你猜得挺准。”张大鹏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声音还是平的，“你看见了？”
“我没看见。”李大宝说，“我就是知道。”
风从街口过来，把地上几张纸吹得翻了个面。
张大鹏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种看法不像看一个十七岁的病人，像在称一样东西的重量。
然后他笑了。
“这孩子有意思。”他回头跟车里说了一句，又转回来，“行。今天这事，我不催你。”
他上车，车门关上之前，还探出头来：“三天。我这三天不打扰你。你想清楚。三天以后，我不管你是要签字还是要去坐办公室，我都要一个话。”
车开走了，尾气留下一股汽油的味道。
舅舅站在路边，半天才回过神来，抓住李大宝的胳膊：“你怎么知道他车里有钱？你是不是——你是不是摔着脑子摔出什么毛病了？”
“舅。”李大宝答不上来。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回去的路上，舅舅一句话都没说，到家门口才低声说了一句：“你这孩子，你不要命了。”
晚上，屋里闷。
李大宝躺在床上，把那张收条拿出来，对着窗外那点路灯的光，看了一遍又一遍。
【叮。任务进度：百分之二十五。】
【系统绑定提升。财运感知冷却缩短：每日一次，可连续两日储备。】
【警告：宿主记忆区出现轻微紊乱，请勿频繁进行意识交换。】
“记忆区紊乱？”他坐起来，“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有些东西开始记不住了。】
李大宝想了想医院那半个月，脑子里只剩白墙、消毒水，还有一堆花掉的钱。哪一天林秋秋来过几次，谁给他擦过脸，全是一片糊。
【你今天赢了一局。】第二人格说，【换的是别的东西。】
快到九点，外头楼道里响起脚步声，很急。
门被撞开，舅妈站在门口，脸白得没血色：“老三——孩子呢？小豪放学四点就该到家了，现在九点了！”
舅舅从椅子上弹起来：“打他学校电话没有？”
“打了，老师说四点半就都走了！”
屋里一下乱了起来。
李大宝坐在床上，脑子里“嗡”的一声。
纪凯那句话下午才落地：你家里孩子，今年上初二了吧。
10 巷口的面馆
“我出去找。”李飞抓起外套就往门口走。
“你知道去哪儿找？”李大宝问。
李飞停在门边。
“学校到咱家，三条路。”李大宝从床上下来，脚踩在地上有点软，“一条大马路，一条穿市场，还有一条从后头巷子拐过来。四点半天没黑，孩子放学，肯定走巷子，那条近。”
他说得很稳，稳得屋里几个人都看着他。
“巷子口有个面馆。”他接着说，“通着两条街，看得见人，坐得下三四个人。”
舅舅愣了两秒，抓起棉袄：“走。”
巷子不宽，两边是老楼，路灯昏黄，电线在头顶横着。
走了不到三百米，前头一片亮。
“老周面馆”的招牌挂在门口，白底红字，一半的灯管闪。
靠窗那张桌子坐着小凯。
他面前一碗面，热气还冒。旁边坐着两个年轻人，一个光头，一个穿运动服，都没动筷子。
舅妈冲到门口，声音都在抖：“小凯！”
小凯抬头：“妈？”一脸茫然，嘴边还有汤。
光头慢慢站起来，笑：“哟，家属来了。孩子饿了，我们路过看着，就请他吃碗面。这不等他吃完，就给他送回去吗。”
“你们是谁。”舅舅站在门口，胸口一起一伏。
“工地上干活的。”运动服那个说，“正好路过。”
李大宝站在门边，没进去。
那两个人他都见过。围挡门口，站过，蹲过，抽过烟。
光头把手上的油在裤子上擦了擦，笑着往外走：“孩子没事。就是刚问他一句。”
“问他什么。”李大宝开口。
光头站住，看着他，笑得挺和气：“问他，他哥摔下来那天，家里来过什么人没有。”
大宝说：“他一个初二的孩子，能知道什么。”光头继续说，“我们就是好奇，随便问一下。”
运动服跟上，走到李大宝跟前，声音压低：“我们老板说了，三天。今天不算。”
两个人出了门，走进巷子另一头，背影很快融进黑夜里。
舅妈把小凯搂在怀里，手在抖。
“他们给你吃什么了？”
“面。”小凯还愣着，“他们问我要不要吃面，我说我没钱，他们说不要钱。”
“跟你说了什么话。”舅舅蹲下来，声音尽量放轻。
“就问了那一句。”小凯想了想，“后来还问我，我哥头上缝了几针。”
李大宝站在门口，风从背后吹进来。
问家里来过什么人，是问有没有记者，有没有外人。问缝了几针，是问伤得多重，还能不能站起来。
这两句，都不是孩子该听懂的话。
回家路上，舅舅一直走在最后面，一句话没说。
进了门，他忽然把棉袄往椅子上一摔。
“大宝。”他声音发闷，“那纸，咱交上去，能不能有个结果。”
“能。”李大宝说，“就看走多快。”
“那五万，不要了。”舅舅坐下来，手撑着膝盖，像一下子老了几岁，“不要了。你别再去工地，也别再见张大鹏。他们在等你自己走过去。”
夜里小凯被安顿在里屋，舅妈守在床边。
李大宝坐在堂屋的小凳上，把那张收条拿出来，摊在膝盖上看。
【叮。任务进度：百分之二十八。】
【检测到威胁升级：对方已动用非业务人员接触宿主家人。】
【建议：扩大证据链。现有关键缺口：绳头实物、第三方证人。】
【财运感知：已储备两日额度。】
“证人。”他在心里念了一遍。
那天在楼下抬头往上看的，不止他一个。工地那么多人，绳桩就在楼顶，谁上去过谁下去过，总有一个人看见。
【有一个人。】第二人格忽然说，【那天楼顶下面，靠东边那个脚手架梯口，站着一个背对他的人。】
“谁。”
【我没看清脸。但那个人当时手里拿着一卷绳子，正在往上递。】
李大宝的手指停在收条的边上。
“这个人还活着？”
【他还得靠这份活吃饭。】
外头有脚步声，很轻，从楼道那头传过来。
舅妈在里屋喊了一声：“谁啊？”
没人答。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门底下塞进来一样东西，“沙”地一声。
李飞走过去开门，巷子里只有风。
地上是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
他捡起来，撕开，里面是钱，崭新的，一沓。
信封后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很工整：
“大宝di的营养费。别让他再操心了。”
11 面馆老板
第二天天没亮，舅舅就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摆在桌上。
钱一分没动，他数了两遍，三千整。
“这钱不能留在家里。”他说。
舅妈不同意：“交了不就等于说咱收了？”
“交了才叫没毛病。”舅舅把信封口用浆糊重新封上，找了张纸写情况说明，一行一行写，写完读了一遍，又改了两个错字。
上午九点，两个人又去了派出所。
值班的还是那个民警。
他看完信纸和钱，眉头皱起来：“半夜从门缝塞进来的？”
“对。”舅舅说，“我们一分没动。今天我特意送来，就是要有个记录。”
民警把信封、纸条、情况说明都拍了照，写进本子，让他们签了字。
“你们家这个情况，我如实说。”他把笔放下，“我们这边会去问。但你们自己也小心点，晚上把门插好。”
出来的路上，舅舅的腰杆直了点。
“有名有姓的东西，比藏在兜里管用。”他说。
李大宝没说话。
他心里那张纸已经摆到了民警桌上，可剩下那半张还是空的：绳头在别人手里，还有一个证人，连名字都不知道。
走到巷子口，他停下了。
“舅，中午咱吃面。”
“吃什么面。”
“老周面馆。”
舅舅看了他一眼，明白过来，脸一下绷紧：“你要在那儿问人？”
“不闹。”李大宝说，“就吃面。”
十一点半，面馆里坐了大半吃面的人。
都是工地上的，蓝工装、水泥鞋，蹲着吃，站着吃，说话很大声。
李大宝坐在最里头那张桌子，要了一碗素面，慢慢吃。
【财运感知，可用。】
【启用。】
十秒。
那股“知道”顺着一层热气，落到了后厨那面墙上——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几行字，是账。
不是钱。
是名字。
“孙德利，欠四碗。”
李大宝盯着后厨的门帘，出了会儿神。
原来“财机”也能指这种地方。它指的不是钱，是能换钱的东西。
面吃完了，人走了一半。
老板老周端着一盆水出来擦桌子，五十来岁，瘦，手背上有旧伤。
“舅。”李大宝低声，“他是老工人吧。”
“干过。”舅舅说，“以前也在工地，摔过一次，就不上高了，开了这店。”
李大宝把碗往前推了推：“周叔，打听个人。”
老周擦桌子的手停了停：“打听谁。”
“孙德利。”
老周抬眼看他，看了两秒，把抹布搭在肩上：“你找他干什么。”
“出事那天下午，楼底下有个人在往上递绳子。”李大宝说，“我想问他一句，那天楼顶上，是谁在扶桩。”
老周没马上答，先往门口看了一眼。
“你这孩子，”他说，“你知道你在问什么吗。”
“我知道。”
老周把凳子拉开坐下，声音压得很低：“那天下午我在店里，从这儿能看见工地东边那个梯口。楼上去了两个人。”
“一个是秦贺。”他说，“另一个，我到现在也没见过第二次。”
李大宝的心跳快起来：“穿灰的？”
“穿灰的，不高的个儿。”老周点了点头，“手里拎着个白编织袋，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来送东西的。可他上去了，秦贺没拦。”
“绳是谁递的。”
“孙德利递的。”老周说，“他从底下往上递，递了两回。第一回那根绳，秦贺让拿回去；第二回又拿上去了，是那根新换的。”
李大宝握筷子的手指紧了紧。
“第一回那根，有问题。”
“我不知道有什么问题。”老周立刻摆手，“我就看见绳子抱上去，又抱下来。”
“孙德利现在在哪。”
老周又往门口看了一眼，才吐出两个字：“回老家了。”
“哪儿的老家？”
“北边，榆树沟。”老周起身，把抹布往水里一扔，“他不在这边干活了，说是伤着了。你要找他，别在我这儿问。”
“周叔。”李大宝叫住他，“你在派出所做个证，一句话的事。”
老周停在那儿，背影有点驼。
“我这店，租的是张大鹏的房。”他说完就进了后厨，门帘落下来。
从面馆出来，日头正好。
李大宝站在门口，把那三个字记在心里：榆树沟。
舅舅在旁边小声说：“榆树沟得坐一早上的车。”
“那就坐一早上的车。”
回到家，舅妈在门口等着，脸色有点发白di。
“刚才来人了。”她声音发抖，“说是你让来拿东西的，说拿个信封。”
李大宝的心猛地沉下去：“你给了？”
“我没给。我说家里没信封。”舅妈攥着围裙，“那人也没翻，就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说‘那可能是我记错了’，走了。”
“多高，穿什么。”
“不高，瘦的，灰色夹克。”
屋里静了很久。
12 榆树沟
第一班车是早上六点二十，天还黑着。
舅舅阻拦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在门口说了一句：“你脑袋上的伤还没好。”
“我知道。”李大宝把帽子戴上。
“出了事谁管你。”
“大哥跟着我。”
大哥李飞把包往肩上一挎：“舅，我跟着。出了事我顶着。”
舅舅没再说话，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塞给李大宝三十块钱，还有两个热馒头。
车是那种老式的，座位硬，一路颠。
榆树沟在北边，两个小时车程，最后一段路是土路，车轮一动，扬起的土把车窗糊了一层黄。
下车的时候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村子不大，房子沿着一条坡路排开，村口一棵老柳树，树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
“孙德利家在哪儿？”李飞上前问。
一个老人抬起眼皮看他：“你们是他什么人。”
“工地上的，来看看他伤好没好。”
老人往坡上指了一下：“最上头，门口有片石磨那家。”
坡是土坡，走上去喘。
院门是铁的，锁着。
锁不新，锈了，可门缝里塞着的新鲜痕迹很明显——底下那道土印，是刚被人推进去的。
李飞拍了半天门，里头没动静。
隔壁院子里出来个女人，抱着个孩子，隔着墙问：“找谁？”
“孙德利。”
“他不在。”女人说得很干脆，“上个月就走了，去外地打工了。”
“什么时候走的。”李大宝问。
“记不清了。”女人抱着孩子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们别在门口站着了，风大。”
院里静着，可烟囱上有淡淡的一缕烟。
灶还是热的。
【人在里头。】第二人格在脑子里说，【躲着。】
李大宝没敲门，也没喊。
他在院门口蹲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半张情况说明的复写纸，垫在膝盖上，用铅笔记了一行字：哪天来，从哪儿来，为什么找。
写完，把纸从门缝里推了进去。
“孙师傅。”他对着门说，“我是那个从五楼掉下来的。我叫李大宝。”
院里没有声音。
“你不用出来。我就问一句。”他说，“那天下午，你往楼顶递了两回绳。第一回那根，是不是原来那条。”
还是没声音。
李飞在旁边站着，手攥成拳。
过了很久，院里有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后停住。
一个哑嗓子开口：“你走吧。”
“为什么。”
“我说了，我这日子就过不成了。”声音里有很重的地方口音，说得慢，“我这儿还有个小的要上学。”
“我不为难你。”李大宝说，“你把那天的情况写一行字，写日期，写名字，不用写别的。”
门后的脚步动了一下，又停了。
“昨天有人来过。”那人忽然说，“两个人，开车的。他们没进门，在坡下跟我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
“说有个小伙子会来找我，让我别在家。”
李大宝的手心凉了。
“他们还说什么。”
“还说，我要是不在家，那三万二的工钱，年前能结。”
门后沉默了一会儿。
“孩子，你回吧。”那人说，“我这条腿废了，指着这三万二的工钱吃饭。”
脚步声往院里去了。
李飞气得一脚踹在院门上，铁门“哐”地一声响。
李大宝站在那儿，没动。
【别走。】第二人格忽然开口，【院墙西边，柴房。】
“什么。”
【财运感知，可用。要试吗。】
他在心里应了一声：启用。
十秒。
那股“知道”顺着一堵土墙爬过去，落在院墙西侧的一垛柴火后面——一个旧化肥袋子，压在塑料布底下。袋子里卷着一圈东西，粗的，盘着，能卖废品，能换几块钱。
还有一点，比“知道”更清楚的东西：那圈东西的断面，不是磨的。
十秒过去。
“大哥。”李大宝的声音低了下去，“西边柴房，柴垛后头，有个化肥袋子。”
“你怎么又知道。”
“翻进去。”
院墙不高，李飞翻过去只用了一会。柴垛后面窸窸窣窣一阵，塑料袋的声音。
他抱出来一个脏化肥袋，抖开，里面是一圈绳子。
黄褐色，粗的，跟工地那条一模一样，盘了三四圈，一头是断的。
断口摊在太阳底下，毛毛的，可中间那一小段，平得像被人齐齐截下去过。
不是磨断的。
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慢慢地，割过。
李飞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这……这是那天那条。”
“他不敢扔。”李大宝说，“也不敢留在工地上，就带回了家。”
院门里忽然传来开门的声音。
那个哑嗓子的人站在门口，一条腿拖着，手里拄着根木棍，脸瘦得脱了形。
“你们干什么。”他的眼睛盯着那圈绳，声音一下高了，“那是废品！我留着卖钱的！”
“孙师傅。”李大宝把手里的绳头抬起来，“这断口是割的。有人在派出所问一句，这条绳就会被人看一遍。”
孙德利的嘴唇抖了几下，慢慢靠到门框上。
“我说了，我这日子就过不成了。”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你们要我死啊。”
“我不要你死。”李大宝说，“我要你说句真话。”
13 当着全村人
面包车停在坡下，没有再往上开。
车门打开，下来的是纪凯。
后面跟着那个穿灰夹克的，不高，偏瘦，脚下还是那双黑胶底，鞋帮上干着水泥。
两个人不紧不慢地走上来，走到院门口，纪凯先笑：“孙师傅，在家呢？怎么门还锁着。”
孙德利拄着木棍的手在抖，往门框后头缩了缩。
“正事。”纪凯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比昨天那个厚，“工钱，提前给你结。三万二，一分不少，你数数。”
院子里外安静下来。
隔壁那家的女人抱着孩子站在墙头，坡下几个晒太阳的老人也往这边看。
孙德利的眼睛落在那个信封上，喉头动了动，手却没有伸出来。
“昨天说好的。”纪凯把信封往他手里一塞，“我们来一趟，你不在家。今天你怎么在家了？”
孙德利握着那个信封，指头一点点收紧，慢慢低下头去。
李大宝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抱着那圈旧绳。
“孙师傅。”他开口，“当着村里人说一句就行。第一根绳，是不是你递上去的。”
孙德利没抬头。
“递上去以后，秦贺让你抱下来，换了一根新的。”李大宝把绳头往前送了半尺，“这根，就是你抱下来的那根。”
风把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刮得作响。
孙德利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地面上的一小块土。
纪凯笑了笑：“大宝，你这是逼人。孙师傅腿不好，你别站这儿逼他了。”
穿灰夹克的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到李大宝面前，抬手，很自然地伸向那圈绳。
李飞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谁也没动。
“松手。”灰夹克说，声音很低。
“你松。”
“我是替张总拿东西。”灰夹克笑了笑，往回收手，“这东西是废品，工地上不要的，孙师傅留着卖钱。你抱着它，像抱着什么宝贝。”
他忽然又伸过来，很快，快得李飞都没来得及反应，一把抓住那圈绳的一头。
那时候李大宝没有去抢。
他把手伸进衣服里，掏出一样东西，举起来，让太阳照着。
一张薄薄的纸。
“接收清单。”他说，“派出所出的，盖着章。上面写着十一月三十号，我交了哪几样东西。”
灰夹克的手停在半空。
“今天早上我出门，七点二十的车。”李大宝继续说，声音不大，可院子里的人都听得见，“来榆树沟，找孙德利。这事我给派出所报过。”
“你现在要是把这圈绳从我手里拿走，我就当没这回事。”他把纸往回收了一寸，“可村里这么多人看着，我回去也有话说。”
坡底下那几个老人已经站起来了，慢慢往坡上走。
隔壁墙头的女人低声跟旁边的邻居说着什么。
灰夹克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退后半步，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李大宝，忽然笑了，那种笑很干净，甚至还带着点欣赏。
“你今年十七？”
“十七。”
“十七的人，说话怎么这么稳。”他往前又走了半步，伸手，摸了一下李大宝帽子下面的纱布边。
“这伤口，缝得挺齐。”
李大宝没有躲。
【别动。】第二人格在脑子里说，【他看着你动没动。】
那只手在他纱布边上停了两秒，收回去，灰夹克转身下了坡。
纪凯看了孙德利一眼，把那个信封往他怀里一按：“钱你拿着。想清楚。”
上车走了。
面包车转过坡角，声音一点点小下去。
孙德利站在门口，抱着那个信封，忽然就蹲下去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蹲在自家门口，脸埋在膝盖上，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着。
院子里外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声音哑得不像话：
“绳子是我递的。”
“第一根抱上去，秦贺在上头看了一眼，说不行，让我抱下来。第二根，是他自己带上去的。”
“新绳不从工地上领。是他从外头拉来的。”
李大宝握着绳子的手在抖：“秦贺带上去的那个穿灰色衣服的人，你知道吗。”
“不知道。”孙德利摇头，“就见过那一回。他拎着个白袋子，上去了就没下来，一直到出事。”
“出完事，秦贺让我们把绳头都收起来，说别留在工地。”孙德利抹了把脸，“我这根，我一开始想烧了。可我这条腿，等着钱治。”
李飞在旁边一拳捶在自己腿上，眼圈通红。
“我这日子……”孙德利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我这日子，就过不成了。”
“过不成就过不成。”李大宝把绳头抱在怀里，蹲下来跟他对视，“孙师傅，你今天在村里说的这些话，明天到派出所再说一遍。”
14 老地方
中午十一点半，工地铁皮围挡对面，小卖部门口那棵树。
李飞非要跟着，舅舅也要跟着来。
“你们俩就在这儿坐着。”李大宝在树下站住，“我不走远。”
十一点四十分，一辆自行车从街对面骑过来，停在小卖部门口。
一个穿灰夹克的人。
他没带纪凯，也没开车。
下车的时候手里拎着个白色的编织袋，袋口系着，往水泥台上一放，然后进了小卖部，买了两瓶汽水，一瓶放到李大宝面前。
“喝。”他自己拧开一瓶，喝了一大口。
李大宝没动。
“你不喝我喝。”灰夹克在水泥台另一头坐下，两条腿伸开，看着围挡里头那些干活的人，“你知道这工地一天出多少活吗。一百多号人，从早干到晚。”
“我不关心。”
“你该关心。”他扭头看过来，“你不是要在这儿当安全员吗。”
李大宝听懂了。这是一句试探——看他到底打不打算接张大鹏的那条路。
“我今天是来听一句话的。”李大宝说，“张大鹏让你带什么话。”
“他没让我带话。”灰夹克把汽水瓶放在膝盖上，“他让我带个东西。”
他拍了拍那个白袋子。
【财运感知，可用。】第二人格在脑子里说。
李大宝在心里应了一声。
十秒。
那股“知道”很轻，落在水泥台上那只袋子上：里面有钱，一沓，三千上下；还有一个短的、硬的、卷着的东西，跟绳子一样粗。
他收回目光。
“袋子里是绳头。”他说，“还有三千块。”
灰夹克的手停了一下。
“你又知道了。”他笑了，“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我有。”李大宝说，“脑袋里多了一个人。”
灰夹克笑得更开了，笑完，脸慢慢平下来。
“那天我在楼顶上。”他忽然开口，很突然，像是一直在等这句开场，“不是秦贺叫我上去的，是别人叫我上去的。”
“谁。”
“这你不用问。”他把汽水放下，“我就告诉你一件事：我上到楼顶，秦贺把那根新绳递给我，让我把桩上的绳换掉，换完就走。我换完了。”
“你没走。”
“我没走。”灰夹克看着他，“我站在边沿，往下看了一眼。”
“你看见我抬头。”
“我看见了。”他说得很平，“我看你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去抹墙。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活不了。风刮着，绳在抖，我站在那儿等着。”
李飞在旁边“腾”地站起来，被李大宝按住手背。
“你等什么。”
“等你掉。”灰夹克说，“掉下去，这事就算完了。”
水泥台边上，有人在旁边走过，笑着打招呼，声音很远。
李大宝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为什么是我。”
“不是你。”灰夹克摇头，“是那个位置。那天谁上去做五楼，都一样。”
“为什么那个位置非得出事。”
灰夹克没有立刻答。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了，抽了两口。
“五楼那面墙，底下是地下室的顶。”他把烟夹在手指间，“我们那边有个人，买了那片地，想往后扩一间。扩得动扩不动，看事故出在哪儿。人从五楼掉下来，砸进地下室，这地方就得出事故报告、就得封。”
“封了以后呢。”
“封了以后，那间就归他了。”灰夹克弹了弹烟灰，“这事不该我跟你讲。”
李大宝坐着，脑子里嗡嗡地响。
他掉下去那一下，砸的是地下室。
不是运气差，是有人算好的位置。
“那三千块是什么意思。”他问。
“张大鹏让给的。”灰夹克说，“不是买你闭嘴。是让你知道，这事他不打算管了。”
“他不管了？”
“秦贺已经在收拾东西了。”灰夹克站起来，把烟头在鞋底按灭，“绳头给你。三千块给你。今天晚上，城南那个旧仓库，三号库，秦贺在那儿跟人结账。”
他把编织袋往李大宝那边推了推。
“你要真想把这口气出到底，别去找张大鹏。找他没用。”
“你为什么要帮我。”
灰夹克笑了一下，那种笑很干净，也很空。
“我没帮你。”他说，“我这活儿干完了，得走。走之前我想看看，一个十七岁的人能闹到哪一步。”
他跨上自行车，骑出去两三米，又停下来。
“我叫刘三。”他回过头，“下次见，你别叫我穿灰夹克的。”
自行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李飞一把抓过那只袋子，解开袋口。
里面真的是绳头，短的，一截，断口齐齐的，跟家里那根一个样。
还有一个信封，三千。
底下压着一张纸条，钢笔写的，字工整得跟上次一样：
“城南旧仓库，三号库，今晚八点。”
李飞攥着纸条，声音发干：“大宝，这是个套。”
“我知道是套。”
“那你还去？”
李大宝把两截绳头并在一起，放在水泥台上。
两截断口对上了。
一条绳，两个疤。
【他不是在帮张大鹏洗脱罪名。】第二人格在脑子里说，【他是在替自己找条后路。】
“今晚八点。”李大宝说，“我要去看看，是谁在给秦贺结账。”
15 一封说明信
下午三点，家里那张小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两截绳头，并在一起。
三千块钱。
一张纸条，写着城南旧仓库，三号库，今晚八点。
李大宝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纸盒，把它们一样一样放进去，最后放了一封信。
信写得慢，写坏了三张纸。
第四张他写得整整齐齐：
“民警同志，我叫李大宝，今年十七岁，十月二十八号从工地五楼坠下。以下三样东西交给你：一，由孙德利保存的旧绳头一截（第一根被换下的绳）；二，今天中午由刘三交来的绳头一截；三，现金三千元。”
“两截绳头的断口可以对上，不是磨断的，是割断的。”
“今晚八点，城南旧仓库三号库，工头秦贺在那里跟人结账。我要去看看。要是我明天早上没回来，请你按这个地址去一趟。”
写完，他把信折三次，压在盒子最上面。
舅舅看完，一句话没说，把信又看了两遍。
“你把这个交上去，”舅舅的声音很低，“他们就知道你要去哪儿了。”
“对。”
“那你还去？”
“舅。”李大宝抬起头，“这封信不交，我今晚要是出事，谁都不知道我去了哪儿。交了，我这条命就有人惦记着。”
舅舅的手在抖。
“我送。”他说，“我去送。你八点之前回不来，我就带人去。”
李飞在旁边坐着，眼睛红着：“我跟他去。”
“你别去。”李大宝说。
“为什么。”
“舅妈在家带着小豪，家里得有人。”他顿了顿，“哥，你这脾气，一进去就得动手。我要的是看，不是打。”
李飞把嘴张了两次，最后没说出话来。
四点半，舅舅抱着纸盒出门，走得很急。
李大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屋换了件深色的棉衣，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临出门，他在镜子前停了一下。
镜子里那张脸很瘦，纱布贴在右侧，眼睛却是亮的。
【今天晚上，你可能回不来。】第二人格在脑子里说。
“那你怕不怕。”
【我死了，你也死。所以我怕。】
【所以今晚，听我的。】
城南的旧工业区在地图边缘，十几年前热闹过，现在只剩一层灰。
路灯有一半是坏的，剩下的发黄。
七点四十，李大宝到了仓库区门口。
墙上刷着“拆”字，铁门锈得发红，野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
三号库在里面最后一排，外墙一溜卷帘门，只有中间那一扇底下漏出光。
他没走近，先在对面那堆废旧水泥管后面蹲下。
风从仓库之间的空隙穿过来，吹得耳朵发疼。
七点五十五，一辆车开进来，停在仓库门口，灯灭了。
下来的两个人，走进那扇半开的卷帘门里。
【财运感知，可用。】
【要用吗。】
“用。”
十秒。
那股“知道”穿过四十米的黑夜，钻进仓库里：桌子上有钱，不止一沓；靠墙有一个铁皮箱子，锁着；还有一样东西压在桌角，是账本。
十秒过去，他睁开眼。
八点整，仓库里有说话声了，隔着铁皮听得见字，听不清语气。
李大宝沿着墙根挪近，蹲到卷帘门侧面，紧紧贴着墙。
“……三万二，都在这儿。”是秦贺的声音，“账我带来了。”
“账回去烧了。”另一个声音，很斯文，带点外地口音，“东西都清了？”
“清了。绳、板子，都处理了。”
“人呢。”
“人？”
“掉下来的那个。”那声音停了一下，“听说没死。”
仓库里安静了两秒。
“活下来了。”秦贺的声音低了些，“颅骨碎了，缝了，人醒了。”
“那你怎么办的事。”斯文声音不重，可字字都慢，“死人不说话。活人要说话。”
“我一直在压。”秦贺急着解释，“给了他三千，让他签一份谅解。他不签——他舅舅不让签。”
“他今天去派出所了。”
“什么？”
“你不知道？”那声音笑了，“你下面的人比他还不经事。”
秦贺那边没声音了。
墙根下的李大宝手心出汗，后颈却很冷。
“那没死的人今晚会来。”斯文声音又说了一句。
李大宝的呼吸一停。
“谁说的？”
“刘三说的。刘三说，这李大宝心里有火，给他个地址，他一定来。”
仓库里响起打火机的声音，很轻。
“来了呢。”
“来了就进来。”那声音说，“仓库里头这么多东西，一个人摸黑进来，摔一跤，头碰在铁皮箱上。他脑袋上本来就缝过。”
风把卷帘门吹得动了一下，铁皮响。
李大宝贴着墙，一寸一寸往后退。
退到第三步，脖子后面忽然贴上一样冰凉的东西。
“别回头。”一个熟悉的声音，笑得很轻，“我说过，下次见，你别叫我穿灰夹克的。”
16 豁口
“别回头。”刘三又说了一遍，声音就在耳朵后头，“你已经被看见了。”
抵在后颈上的东西收了回去，是把折起来的裁纸刀。
刘三把他往旁边一堆废料后面按，压着嗓子：
“里面有人绕到西头去了。你现在往东走，从水泥管那儿出去，别跑，走快点。”
“你为什么帮我。”
刘三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李大宝这辈子记得很清楚——不像看一个人，像看一件还能用一次的东西。
“我不是帮你。”他说，“我要是能从这儿走掉，得有人还能说话。”
说完他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往仓库那扇卷帘门走。
铁皮门被推开，他走进去，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自然：
“没人。我看了一圈。”
李大宝贴着墙，没有往东走。
他爬到西边，那里有个塌了半截的砖豁口，能看见里面。
仓库很大，中间一张旧铁桌，桌上摊着钱和账本，靠墙立着一个铁皮箱。
桌边坐着那个斯文男人，四十上下，戴眼镜，手指在账本上慢慢敲。
秦贺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孩子没来？”斯文男人问。
“没来。”刘三答，“我在外头等了一个钟头，连条狗都没有。”
斯文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
“刘三。”他说得很轻，“你现在说假话，都不带犹豫了。”
仓库里静了一下。
“钱给你。”斯文男人从桌上拿起一沓，推过来，“账也给你。今晚这事儿，你办得不利索。”
刘三走过去拿钱，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那只手停了停。
“活儿我干完了。”他说，“我走。”
“走。”斯文男人笑了一下，“你往哪儿走。”
就这一句，刘三的肩往下沉了一寸。
“我干了三年。”他忽然开口，声音变了，“换绳这种活，都是我给干的。我一句都没往外说过。”
“所以我把钱给你了。”
“我这一走，就是个活口。”刘三抬起头，“你今晚给我的，跟给他的一样。”
斯文男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把眼镜往下推了推。
“你知道得太多了。”
仓库外面忽然有一束手电光扫过来，在豁口那儿停了一秒。
“人在西头！”有人喊。
李大宝的心猛地一缩。
他转身就跑，沿着仓库外墙，踩着碎砖、废铁皮，脚下不畅。
后面脚步追得很近，鞋底踩在铁皮上的声音。
【往左。】第二人格在脑子里说，声音很稳，【左边有根梯子。】
他猛地一拐，摸到墙上一根锈梯，往上爬了两格。
追的人从梯子底下跑过去了。
【别动。等他回头。】
那人跑到前面七八米，忽然站住，回头看了一眼。
李大宝屏住气。
【跳下去，往东。】
他松手，落地的时候右腿一软，摔在废料堆上，手上划了道口子。
可他站起来了。
就在这时候，仓库区大门口传来一阵响，铁门被推得“哐啷”一声，紧跟着是几个人往里跑的声音，还有一声很响的喝止。
“派出所！都别动！”
三束手电同时打进仓库。
李大宝蹲在墙根，看见有人从卷帘门里出来，跑了两步又停住，被手电照在脸上，抬手挡光。
秦贺被堵在了门口，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纸散了一地。
那个斯文的没出来。
刘三也没出来。
后面十几分钟，乱得很。
有人喊，有人被按在墙上，有人打电话。仓库区门口停了一辆面包车，还有一辆三轮车。
蹬三轮的是舅舅。
他从车斗上跳下来，一路小跑，边跑边喊：“大宝！大宝！”
看见李大宝蹲在墙根上，舅舅冲过来，一把把他抱住，抱得死紧，然后一巴掌扇在他后背上。
“我跟你说什么了！”
“八点。”李大宝说，“现在八点二十。”
舅舅的手还在抖，眼睛却红了。
后来他才知道，舅舅五点半把纸盒送进派出所，一直没走，就在门口坐着，坐到七点半，去找了值班民警，把信又讲了一遍。
民警带了人，跟着他来了。
差一点。
仓库里，铁皮箱被撬开。
没有钱。
一叠合同，几份复印的地籍材料，还有一个笔记本，记着日期、名字、数目。
最上面那份合同，写着五楼那面墙底下那块地的名字，签字的不是张大鹏。
民警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念了一遍。
“这个人，跑了两个。秦贺抓住了。”
李大宝坐在墙根，头又开始疼。
他抬眼的时候，在仓库区另一头那片黑暗里，看见一个人影。
不太高，偏瘦，站得很直。
那人朝他抬了一下手。
等民警的手电扫过去，那里已经空了。
17 十万
那天夜里，李大宝在县医院缝了三针。
医生说，原来的伤口边上又裂了一小条，要注意，短期内不能再磕碰。
舅舅在旁边听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第二天上午九点，他们又去了派出所。
这一次问话的不是昨天那个年轻民警，换了个年长的，桌上摆着本子和茶缸。
“你把从十月二十八号到今天，你记得的、见过的，一样一样说。”那人说，“不用急，说慢点。”
李大宝从座板说起，说到地下室，说到醒过来，说到绳上的横向磨痕，说到派出所墙根下那张材料领用单，说到榆树沟的孙德利，说到昨晚仓库里的钱、账本、铁皮箱。
说到刘三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叫刘三。不知道大名。”他说，“昨晚他救了我。”
年长的那个把笔放下，抬头看他：“他为什么救你？”
“他说他要是能走掉，得有人还能说话。”
屋里静了一会儿。
“这张纸上的名字，你认得几个？”民警把一份复印件推过来。
是那份合同。
甲方那一栏，签着三个字：邹德海。
“不认得。”李大宝说。
“这个人，是外地来的。”民警说，“去年到这儿，说是做工程材料。他在这块地上签了不少东西。”
“昨晚跑掉那个斯文人，是他？”
“我们正在找。”民警没有正面回答，“你呢，从现在起，别一个人出门。”
做完笔录，签了字，按了手印。
快中午的时候，走廊里有人经过。
秦贺被带出来的时候，手上戴了东西，人被剃了头，一眼看见坐在长椅上的李大宝。
他站住了，脸上一阵抽。
“你行。”他咬着牙，“十七，就敢一个人往仓库里钻。”
李大宝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秦贺忽然笑了，笑得很怪，“我这一年，就挣那点钱。绳不是我割的，桩不是我换的，我就听人说了一句‘让五楼那根出点事’。”
“谁说的。”
“你猜。”秦贺被带走前转过头，丢下一句，“你以为你把绳子拿出来，事就成了？”
出了派出所门口，太阳很好。
台阶下站着一个人，穿呢子大衣，四十来岁，手里拿着个皮包。
“李大宝？”他上前一步，笑得客气，“我姓陈，在市里一家公司做事。耽误你十分钟。”
“什么事。”
“你手上那些东西。”陈先生压低了声音，“绳子也好，笔记本也好。这些玩意儿搁在你手里，你睡不着觉，我们也睡不着。”
“所以？”
“十万。”他说得很轻，“十万块，你签一份咨询费协议，钱走你舅舅的账户，跟这案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站在旁边的舅舅，身体明显地晃了一下。
十万。
在那个年月，够在县城买两套房。
李大宝没吭声。
“你今年十七。”陈先生继续说，“你摔这一下，家里掏了多少钱，你自己知道。这案子能走多远，我也跟你说实话——走不了多远。”
“为什么走不了多远。”
“因为这事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陈先生笑了一下，“你抬一根绳子，能抬动一座楼？”
风把台阶上的尘土吹起来一点。
舅舅在旁边，手指头在裤缝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们出十万，不是怕你。】第二人格在脑子里说，【是怕你手里那本笔记。】
“陈先生。”李大宝抬起头，“这十万，你们出得起几次。”
陈先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们出得起十万买我不说话，是不是也出得起二十万，让别人闭嘴。”李大宝说，“秦贺在里头，一开口就说了‘我挣那点钱’。你们给过他多少？”
陈先生的笑，慢慢收了。
“孩子。”他把皮包换到另一只手上，“你在想什么，我知道。可这世上有些事，你顶不动。”
“我顶不动楼。”李大宝说，“我顶得动一根绳子。”
陈先生看了他几秒，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塞到他手里。
“想通了，打这个电话。这个价，只给三天。”
他走了。
名片上印着“市ｘｘ建设物资有限公司 陈立”，只有一个座机号。
舅舅走过来，把那名片拿去看了看，捏在手里，捏得纸都皱了。
“大宝。”他声音发抖，“十万。”
“舅，我们回家。”
晚上，舅舅从门口的小卖部买回来一张本地的报纸，摊在桌上。
报纸是三天前的，第三版，右下角，一小块豆腐块文章，标题是：
《某建筑工地一工人不慎坠落 相关部门已妥善处置》
文章里写着“因操作不当所致”“工地已按规定支付相关费用”“家属情绪稳定”。
文章提到的人，姓李，没有名字。
18 张大鹏自己来的
第二天中午，张大鹏自己来了。
没有桑塔纳，没有司机，一件旧呢子外套，提着一个装了两瓶酒的塑料袋，走进那破旧的平房。
舅舅开门，看见是他，脸一下僵住。
“于师傅。”张大鹏把塑料袋递过去，“我不进去，就说几句。”
“你有事说事。”舅舅没接东西。
张大鹏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坐在床沿上的李大宝。
“我能坐吗。”
“坐。”李大宝说。
张大鹏在小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一个来求人办事的老工人。
“昨天晚上，我也被叫去问了话。”他开口，“问了一晚上。”
“问什么。”
“问那块地。”张大鹏抬起头，“问我为什么要把五楼那面墙底下那块地扩出去一间。”
屋里静着。
“我承认，我想扩。”张大鹏说，“那块地卡在那儿，扩出去就是钱。可我不会拿人命换钱，我这人算不上好，也没那么脏。”
“那是邹德海。”
“对。”张大鹏点头，很干脆，“他去年找上我的时候，说是做工程材料，其实是拿地。他说这地方要规划，五楼那面墙一出一进，多出来半间。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张大鹏停了一下，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说出这句。
“他说，‘出点事故，这楼就得停，这块地就归我，归完我给你留一半。’”
舅舅在旁边听得嘴唇发白。
“我没同意。”张大鹏说，“我也没拦着。”
“没拦。”李大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我那时候想着，工地这种事，出个小工伤，也就是赔点钱。”张大鹏说，“我没想到是五楼。我也没想到绳是让人割的。”
“你后来知道了。”
“我知道的时候，你已经躺进医院了。”张大鹏直视他，“我让秦贺去处理，秦贺又找刘三。那时候我想的是捂住。捂到昨天我才明白，我捂不住。”
他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张宾馆的登记单复印件。
“城西，云宾旅馆，三零二。”他说，“这是他昨天住的地方。今天中午十二点他要退房。”
“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怕他。”张大鹏说得很慢，“他走之前要清人。秦贺进去了，刘三也不见了，接下来是谁，我不用猜。”
【他说的是真话。】第二人格在脑子里忽然说，【但只说了一半。】
“还有一半。”李大宝开口，“你怕的不是他走，是那本笔记上有你的名字。”
张大鹏的手停在膝盖上。
过了几秒，他笑了，笑得很苦：“你这孩子，真不该在工地上抹墙。”
“笔记我不动。”李大宝说，“我交上去的东西，一个字都不会替你划掉。”
“那我这一趟不是白来。”
“不是。”李大宝把那张登记单折好，塞进兜里，“你给了我一个地址，我给你一句实话。咱俩谁也不欠谁。”
张大鹏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孩子，你今天要去找他，别一个人去。”他说，“他不是一个人。”
十二点差十分，李大宝就往派出所里走。
值班的还是那个民警，听完，皱了一下眉。
“云宾旅馆？你确定？”
“张大鹏说的，登记单在这儿。”
民警拿起电话，打了一个，说了几句，放下。
“我们这边人手不够，另一头有个案子。”他说，“这样，你先回去，我报上去，晚一点派人过去。”
“晚一点是什么时候。”
“这个我说不了。”
李大宝站在办公桌前，手握成拳，又慢慢松开。
【他们慢。】第二人格说，【他们不是不想动，是这种事在他们这儿排到最后。】
从派出所出来，太阳白得刺眼。
“去不去。”李飞在门口等着，自行车靠在墙上。
“去。”
“我跟着。”
“跟着可以，别进去。”
云宾旅馆在城西，一栋三层的老楼，门口挂着塑料的“旅”字牌，风一吹就晃。
两个人把车停在斜对面，蹲在一家修鞋铺旁边。
十二点整，三楼的窗户打开了一下，又关上。
十二点十分，旅馆门口出来一个人，提着一只黑色的旅行包。
斯文，戴眼镜，外套扣得很严。
邹德海。
他没有往车站方向走，而是走到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李大宝站起来。
他脑子里那句话忽然响起，很清楚，不是第二人格的声音，是他自己的：
今天要是让他走了，这案子就到此为止。
“哥。”他把帽子往李飞怀里一塞，“你在这儿等着，看见不对劲就去打电话。”
然后他一个人穿过街道，往那辆出租车飞奔而去。
19 车头前面
出租车司机按了两下喇叭，探出头来骂：“找死啊！”
李大宝没动。
他站在车头前面，把帽子摘下来，露出右太阳穴旁边那块新贴的纱布。
街上有人停下来看。
司机愣了一下，喇叭声小了下去。
车窗后座降下来一半。
邹德海坐在里面，戴眼镜，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把门推开。
“上车说。”他说，“堵在这儿，一会儿围一堆人。”
“我不上车。”
“那就在这儿。”邹德海下来，站在车门边上，把旅行包放在脚边，“你要说什么。”
“十月二十八号，五楼那根绳。”李大宝说，“是你要人换的。”
街上有人从旁边绕过去，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邹德海的表情没变，甚至还带着点温和。
“你这孩子，胆子不小。”他说，“昨天在仓库里，我看见你了。你跑得挺快。”
“你知道我在。”
“我知道。”邹德海点头，“我还跟秦贺说，那孩子要是进来了，就按原来说的办。他没办成。他这人，干不了大事。”
风把地上的塑料袋吹起来，打了个转。
“我不是来跟你吵的。”李大宝说，“我在派出所做了笔录，绳子交上去了，两截都对得上。你要走，走你的。但这案子不是你想走就能走。”
“案子？”邹德海笑了一下，“你知道这案子在谁手里吗。你知道立案要谁签字吗。”
“我不知道。”李大宝说，“我知道我摔了，我舅舅在派出所门口坐了三个小时，民警才带人去仓库。”
邹德海的笑容淡了一点。
“你要多少。”他忽然问。
“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写一句。”李大宝说，“就写：楼上的绳，是我让人换的。”
邹德海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写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我不能拿你怎么样。”李大宝说，“可你写了那一句，我就能拿着它去找下一个能拿你怎么样的人。”
司机在后面又按了一下喇叭。
邹德海侧过身，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我劝你别找了。”他说，“这块地，不是我要的。”
“那是谁要的。”
“姓沈。”邹德海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明天上午，他会来这儿看地。开一辆黑色的越野。你要真有这个胆子，就去看一眼。”
“他是干什么的。”
“你看一眼就知道了。”邹德海把旅行包提起来，“我劝你，看一眼就走，别说话。”
他拉开车门，上车前回过头。
“你这孩子。”他说，“我不知道你是命大，还是命硬。命大的都活不长。”
车开走了。
李大宝站在马路中间，风把纱布边吹得发凉。
李飞跑过来，一把抓住他胳膊：“没事吧？”
“没事。”
“他走了！”
“他会走的。”李大宝说，“我们拦不住。”
下午两点，他们又去了一趟派出所，把云宾旅馆登记单和刚才的对话讲了一遍。
民警记了，说这个情况会写进去，人他们会找。
李大宝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阴下来了。
“哥。”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明天上午，陪我去一趟工地。”
“又去？”
“这回我只看一眼。”
【你听见他说了。】第二人格在夜里才开口，【看一眼就走，别说话。】
“你怕？”
【我怕的不是他。】
【我怕你看了以后，忍不住。】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天阴，风大。
工地停了工，围挡里头空着，只有几个看场子的。
那面五楼的墙，从底下往上看，能看见墙皮剥落了一块，灰浆没抹完。
十点整，一辆黑色越野车从街口拐进来，停在工地门口。
车上下来三个人。
前面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头发略微花白，身材不高，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
后面两个人替他开道，走到围挡门口，把门推开。
那个人走进去，没往楼上去，就站在那块地中间的位置，抬起头，看了很久。
看的正是五楼那面墙底下的位置。
看了一会儿，他把手抬起来，往左右两边比了一下宽度。
跟在他后头的人立刻递上图纸，摊开在手里。
“就是这儿。”那个人的声音不大，可风把它带到围挡外面，“这半间，扩出来，连成一片。”
【就是他。】第二人格说得很轻，【那天要那块地的人，是他。】
李大宝站在围挡外面的树后面，手指抠着树皮。
“哥。”他压低声音，“你听清他说的名字没有。”
“没听清。”李飞也压着嗓子，“就听见一句，姓沈的。”
20 判决书
后面的事，李大宝记得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天上午，他站在树后面，从兜里摸出一个小本子，把车牌号抄下来，把时间、人数、那个人说的每一句能听清的话，都写下来。字歪歪扭扭，写了三页。
然后他去了派出所，把本子交上去。
再往后就是一趟一趟地跑。派出所，县里，市里。签字，按手印，认人，作证。有时候在走廊里坐一下午，等到天黑才有人叫他进去问两句话。
腊月初，案子有了结果。
那天下午，民警把判决书的复印件推给他看。
纸上是印刷体的字，一行一行，密密麻麻。
沈国栋，指使他人破坏施工安全设施，致人重伤，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邹德海，同案，七年。
秦贺，五年。
纪凯，一年六个月。
刘三，在逃，另案处理。
还有几个名字，李大宝不认识，都是跟着跑腿的。
他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把那张纸看了三遍，看到最后，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干。
“赔偿这块，”民警说，“法院判了六万八，包括医药费、误工、伤残补助。工地方另垫的三万一，不在这六万八里头。”
“什么时候能到。”
“年前能到一部分。”
舅舅从门外进来，接过纸，看不太懂，让李大宝一句一句念给他听。
念到“秦贺，五年”的时候，舅舅把纸放下，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回到家，舅舅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账本，蓝皮的，边角磨破了。
“你住院那半个月，有的钱是我垫的。”他翻着账本，一页一页，“三万一千多是工地出的，剩下这些是我掏的。一万两千四。”
他念得很慢，一笔一笔，连买两斤砂糖桔的七块八都记着。
李大宝听着，心里酸得厉害。
“舅。”他说，“赔偿下来，这笔钱我先还你。”
“还什么。”舅舅把账本合上，“你先把你爹的病看了。”
腊月十七，赔偿款到了第一笔，四万。
李大宝去银行，把钱取出来一部分。
一万两千四，一分不少，当着舅妈的面递到舅舅手里。
舅舅不接，硬被塞进去，塞完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叠钱，像捏着一块滚烫的火球。
“你这孩子。”他最后说了一句，“以后可不能这么干了。”
剩下的钱，他留了两千给自己买药，又数出三千，托人带到榆树沟给孙德利。
钱到的时候，孙德利托人带回来一句话：“他那份证，我在派出所按了手印了。”
【叮。主线任务完成。】
那天夜里，系统的提示音在脑子里响得很清楚，比以往都正式。
【系统绑定进度：百分之四十。】
【奖励：财运感知升级。每日两次，感知范围十米，可持续二十秒。】
【下一阶段：生存与积累。】
“生存与积累。”李大宝在心里念了一遍，觉得这四个字听着很实在。
“我现在有钱了。”他跟那个声音说。
【你有四万块，欠你舅舅一句话，还有一个躺在床上等着吃药的爹。】第二人格说得很平，【这不叫有钱。】
腊月二十二，他收拾了一个包。
两件换洗衣裳，一包药，一叠钱，还有那份判决书的复印件，折好，放在包最里层。
舅舅送到车站，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又塞了二百块钱。
“到家，别跟你爹说你摔过。”舅舅说，“他那个身子，怕是挺不住。”
“嗯。”
“你妈要是哭，你就让她哭。”
“嗯。”
车是下午三点半的，去北边，到平房屯得三个多小时。
车上人不多，多是赶着回家过年的。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扛着一卷席子，有人脚边放着两只捆着翅膀的鸡。
车窗上慢慢结了一层白，外头开始下雪。
李大宝靠着车窗，摸了摸帽子底下的纱布。
那边的伤口已经长平了，只剩一道硬硬的疤，摸上去像一条小石子埋在头皮里。
21 年关
车到平房屯的时候，雪已经把路盖白了。
下车的地点是村口那棵老柳树底下，一个用油布搭的小棚子，卖票的人在里面烤着火。
从这儿到家，还有两里地。
天黑得早，五点多路上就没了人，只有雪，踩下去“咯吱、咯吱”的响。
远远能看见家里那间土房，屋顶上压着雪，窗户里有昏黄的光。
走近了，才听见屋里有咳嗽声，一声一声，像破风箱。
门是栓着的。
他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板上，忽然有点不敢推。
从十月二十八号到今天，两个多月。他在电话里说过三次话，每一次，都是“活挺好，钱按月结”。
母亲在电话那头问过他：“声音怎么变了。”
他说：“风大，天冷。”
他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屋里有动静，母亲的声音：“谁啊。”
“妈，是我。”
屋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过了很久，才听见凳子被撞翻的声音，脚步很乱，来到门边，抖着手拉开门闩。
门开的时候，母亲站在灯下，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乱着，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大宝？”
“妈。”
母亲的手抬起来，摸到他的脸，又摸到帽子上，往下轻轻一按。
帽子底下那道纱布的边、那道新结的疤，一下露了出来。
母亲的手停在那儿，抖了两下。
“你这是……”她的声音一下就散了，“你这是怎么了。”
“妈，我没事。”
“你说你没事。”母亲捧着他的脸，眼泪一下就下来，“你说你没事，你头上是什么，你说啊。”
屋里炕上传来动静。
“谁来了。”父亲的声音，哑得厉害，说话带着喘。
母亲抹了一把脸，拉着我就往里屋走。
炕上躺着的父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被子盖到胸口，靠枕头那边立着两个卷起来的旧棉袄，撑着让他好喘气。
他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头发掉了一半，眼镜凹进去一大半，却还认得出人。
“大宝。”他喊了一声，喊得很费力。
“爸。”
李大宝走过去，跪在炕边，把帽子摘下来。
那道疤，从太阳穴旁边绕到耳后，一道硬硬的、歪着的痕迹，头发在那一小块长不出来了。
父亲抬不起手，只是伸出那根发抖的手指，慢慢往他脑袋上碰。
“这咋弄的。”父亲的嘴在抖。
“工地出了点事。”李大宝说，“我摔了一下。已经好了。”
“摔了一下。”父亲重复着，喘了两口气，“你电话里说活挺好。”
“我怕你们操心。”
“你怕我们操心。”父亲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枕头里，“你不让我们操心，你自己一个人在外头躺着，没人管你，也不让我们知道。”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碎了。
“我以为你回不来了。”父亲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我这个身子躺了大半年，啥也干不了，你妈一个人在地里、在屋里，我连个身都翻不过来，我天天想，我要是死了，你还没回来……”
母亲站在旁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
李大宝跪在炕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伸手抱住了父亲。
父亲轻得让他心里一慌，骨头硌着手，像抱着一捆干柴。
“爸。”他说，“我回来了。”
“回来了。”父亲把脸埋在他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屋里灯昏着，外头雪下得大。
母子三个抱在一起，谁都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剩下哭声和父亲一阵一阵的喘。
哭了很久，母亲才想起来问：“吃饭了没有。”
“没。”
“我去热。”她抹着眼泪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像怕一转身他就不在了。
那天夜里，母亲煮了一锅面，卧了两个鸡蛋。
吃饭的时候，父亲让人扶着靠在墙上，一小口一小口地看着他吃。
“钱的事你别管。”父亲说，“我这病，吃药顶着就行。”
“爹。”李大宝把包拿过来，从最里层掏出那叠钱，放在炕上，“我挣着了。”
父亲看着那叠钱，没有伸手。
“多少。”
“三万。”李大宝说，“后头还有。”
屋里静了一下。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筷子都要掉了。
“你哪来的。”父亲的声音发紧。
“工地赔的。”李大宝说，“工伤。合法，有判决书，我交到派出所，法院判的。”
他从包里把那张复印件拿出来，摊在父亲面前。
父亲不识几个字，可那几个数字他看得懂。
他把纸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最后把纸折好，放回炕上。
“受人欺负了。”他说了一句，眼睛闭了一下，“也没跟家里说。”
夜里，炕上铺了两床被子。
父亲睡在里侧，喘气的声音一下一下。
李大宝躺在炕边，睁着眼，看着屋梁上的那盏灯。
【你爹这个病，得去大医院看。】第二人格在暗处开口，声音很轻，【钱不够。】
“我知道。”他在心里说。
【那就开始挣。】
窗外雪还在下，鸡叫之前，村里静得能听见屋檐上的雪往下滑。
李大宝翻了个身，把被子往父亲那边拉了一点。
他在心里说，“明年把债都清了，把爹送进城里的医院。”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