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油烟顺着铁皮烟道打了个旋，钻进深秋发凉的夜风里。
陆川手腕一抖，两把羊肉串在炭火上擦出刺啦一声脆响。油脂滴落，暗红的炭火腾起半寸高的火苗，肉香混着孜然味顺着滨河路一路往外飘。
隔壁炒粉摊的赵叔擦着油腻的围裙凑过来，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陆川案板底下那块银灰色的垫板。
小陆，你这切肉垫的板子哪儿淘换来的？昨儿我瞅见城管开皮卡压过去，皮卡胎爆了，你这板子连道白印都没留。赵叔递过来一根烟。
陆川没接烟，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顺手抄起油刷在肉串上抹了一层薄油。
废品站收的合金边角料，耐磨。陆川语气平静。
那玩意儿可不是耐磨那么简单。前天晚上赵叔亲眼看见陆川切冻成冰疙瘩的牛腿肉，大砍刀剁在上面火星子乱窜，肉碎成两半，铁板光溜溜得能当镜子照。
炭火有点旺，陆川伸手拧了拧烤架侧面一个极其不起眼的黄铜旋钮。
伴随着细微的齿轮咬合声，烤架底部的进气孔瞬间收缩了零点五毫米。炭火上方翻腾的火苗如同被无形的手按住，温度被死死锁在六百五十度，肉眼可见的青烟在升起不到三寸的地方被侧壁一股旋转的气流抽得干干净净。
微型气动导流罩，纯机械结构，陆川前天下午闲着没事用废弃易拉罐皮和易切削钢手搓出来的。
滨河夜市的空气质量监察队每周来测三次PM2.5，每次走到陆川这三米长的摊位前，手里那台进口检测仪的指针都直接归零，队长怀仪仪器坏了，当场拍碎了两台。
老板，二十串羊肉，十串板筋，多放辣，再来两瓶冰啤酒。清脆的女声在摊位前响起。
陆川抬头。
站在摊位前的是个扎马尾的姑娘，穿一件灰色冲锋衣，脚下蹬着沾了泥点的登山靴，背上还扛着个沉甸甸的专业三脚架。她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头的一双眼睛正带着审视打量着烤炉。
稍等十分钟。陆川言简意赅。
你这炉子，有点意思。马尾姑娘没坐，反而往前凑了两步，伸手去摸烤架外壁，外层居然是凉的？
别碰。陆川出声阻拦。
但姑娘的手指已经贴上了外层蒙皮。预想中的滚烫没有发生，金属表面甚至带着深秋夜风的微凉。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视线顺着蒙皮往下，落在了底座那排蜂窝状的陶瓷衬垫上。
碳化硅多孔陶瓷隔热瓦？她脱口而出，声音猛地拔高，你拿重型运载火箭二级发动机隔热层垫烧烤炉？
陆川手里的铁签子顿了半秒。
他抬眼看向姑娘：姑娘，少看点科幻片。这就是隔壁耐火材料厂扔出来的残瓷砖，十块钱一麻袋。
残瓷砖？马尾姑娘直接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便携式高倍放大镜，整个人几乎趴在烤架边上，这晶体结构，这闭孔率，还有这三向编织碳纤维增强基底，你告诉我是耐火砖？
陆川没理她，手里羊肉串翻飞，孜然和辣椒面均匀扬起，在半空中形成一片红褐色的雾气，又被吸风口精准吸入。
吃不吃？不吃别耽误我做生意。陆川说。
吃！为什么不吃！马尾姑娘咬牙切齿地拉开折叠凳坐下，我叫沈竹，省理工大航天材料实验室的博士。老板，你今天要是说不清这块板子的来历，我今晚就睡你摊位底下了。
第二章
沈竹的话音刚落，街角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轰鸣声。
两辆改装了直排气管的破旧面包车呼啸着冲进步行街，轮胎在油腻的青石板路上擦出长长的黑印，刺鼻的橡胶烧焦味瞬间盖过了烤肉香。
车门哗啦一声拉开，七八个剃着寸头、脖子上挂着镀金链子的壮汉跳了下来。领头的光头手里拎着一根缠满胶布的镀锌铁水管，走起路来肚子上的横肉一颤一颤。
滨河路这一片，谁允许你们出摊到十二点以后的？光头抬起铁管，咚的一声砸在隔壁赵叔的铁皮推车上，铁皮凹下去一个大坑，推车上的调料罐稀里哗啦洒了一地。
赵叔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手里攥着的炒勺直打哆嗦：龙哥，这周的管理费前天不是刚交过吗？
那是上周的！光头吐了口唾沫，唾沫星子喷在炒粉锅里，这周开始，每家多收五百。不交的，推车推走，人滚蛋！
夜市里原本喧闹的食客瞬间噤声，几个胆小的学生丢下筷子就跑。
沈竹腾地站起身，手伸进包里摸手机：敲诈勒索，我报警……
别动。陆川淡淡开口，把刚烤好的羊肉串放在干净的铁盘里，推到她面前，肉凉了发柴，先吃。
你还有心思吃？光头都冲你走过来了！沈竹急得直跺脚。
光头确实盯上了陆川。
因为整个夜市几十号摊主，全都在抖，唯独陆川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还在慢条斯理地往板筋上刷酱。
小子，新来的？挺面生啊。光头拎着水管晃悠到烤炉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陆川，懂不懂规矩？
陆川拿起毛巾擦了擦手：规矩写在哪？
写在老子脸上！光头狞笑一声，手里的镀锌水管在半空抡圆了，裹着风声直奔陆川的烤架砸下来，老子先砸了你这破铁皮，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沈竹发出一声惊呼，下意识闭上眼睛。
预想中铁皮粉碎的声音并未响起。
空气中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金属撞击声，像重锤砸在了万吨水压机的锻造台上。
光头只觉得一股霸道至极的反震力顺着镀锌铁管疯狂倒灌回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掌纹渗出。整条右臂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酸响，麻木感直冲天灵盖。
铁管脱手飞出，在半空转了三圈，插进十米外水泥路面的排水沟铁栅栏里，硬生生把铸铁栅栏砸弯了三根。
再看陆川的烤架，连一颗螺丝钉都没晃动，被砸中的边缘甚至连油漆都没掉。
光头捂着发麻的手腕，蹬蹬蹬连退三步，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你……你这炉子是什么东西做的？
高强度钛铌合金蜂窝夹层结构，陆川心里默念，嘴上却毫无波澜：老式缝纫机铸铁架子融了打的，皮实。
妈的，抄家伙，废了他！光头恼羞成怒，冲着身后那帮马仔咆哮。
七八个混混从后腰抽出钢管和砍刀，呼啦一下将狭窄的摊位围了个水泄不通。
沈竹抓紧了三脚架，咬牙挡在烤炉前：你们别乱来，我已经开录像了！
陆川伸手把沈竹拨到身后。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把姑娘整个人推到了两米外的安全区域。
别踩脏了我的地垫。陆川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绝缘橡胶板。
小子，你狂你妈……
冲在最前面的混混刚扬起手里的砍刀，陆川动了。
他没有挥拳，也没有抄起菜刀，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右手，搭在了烤架侧面的无烟排风管道阀门上。
那里连接着一个蓝色的工业高压气罐。外人以为装的是普通的二氧化碳用来保鲜，但罐体接口处那圈深绿色的氟橡胶密封圈和双冗余防爆泄压阀，分明是给四型高压气态氦气储备系统专用的标准件。
陆川把减压阀的旋钮向左拧了四分之一圈。
三级引射喷嘴开启。
第三章
没有火光，没有爆炸。
只有一声尖锐到刺穿耳膜的空气撕裂声。
原本温吞吞吸收油烟的排风口，在零点一秒内改变了气流方向。一股经过微型拉瓦尔喷管加速的超临界压缩空气，以近乎三倍音速的速度从侧下方倒喷而出。
高速气流撕裂空气，形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激波面。
冲在最前面的混混只觉得面门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高速水泥墙。整张脸的皮肉瞬间被狂风吹得向后变形，头发根根倒竖，手中的砍刀连同整个人离地而起，倒飞出去四米远，轰隆一声砸翻了后面四个同伙。
五个人滚在油腻的地上，衣服被气流撕成布条，头发全被吹成了刺猬，趴在地上干呕不止，胸腔里的空气被那一记音爆冲击彻底抽干，憋得脸色紫涨。
剩下的三个混混刹住脚步，手里的钢管当啷掉在地上，两腿像筛糠一样颤抖。
陆川随手把阀门拧回原位。
啸叫声戛然而止。
夜市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羊肉串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陆川拿起两串烤好的板筋，咬了一口，口感软烂弹牙。他转头看向瘫坐在地上的光头：刚才气流紊乱，吹飞了点杂物。五百块管理费，我微信转你，还是现金？
光头用看怪物的眼神盯着陆川，咽喉上下滚动，硬是发不出半点声音。
刚才那是什么？超音速气刀？还是某种空气炮？
这他妈是卖烧烤能用上的玩意儿？
滚。陆川吐出一个字。
光头连滚带爬地爬起来，顾不上地上的马仔，扯开嗓子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钻回面包车，油门踩到底，撞烂了夜市路口的减速带，落荒而逃。地上的几个小弟也连滚带爬跟在车屁股后头跑，鞋跑丢了都没人敢回头捡。
沈竹呆立在原地，镜片滑到了鼻尖。
她刚才用手机慢动作模式拍下了全过程。虽然画质模糊，但高速气流喷出时在空气中激发的锥形激波纹路，清清楚楚，绝对不会看错。
那是马赫环。
一个夜市烧烤摊的抽油烟机，喷出了马赫环。
沈竹的呼吸开始急促，血液一股脑涌向大脑：你到底是谁？
陆川把烤好的二十串羊肉和十串板筋装进纸盒，推到她面前：二十加十五，一共三十五。扫码在那边，支持现金。
沈竹没有扫码，她猛地跨前一步，双手撑在冰凉的钛铌合金案板上，双眼死死盯着陆川：国家航天六院去年撤销了一个代号‘夸父’的深空动力推进研究组，总工程师档案直接封存入最高密级。网上传言总师猝死了，有的说叛逃了，有的说转入地下基地了。
陆川动作没停，抄起抹布把案板上的几粒盐擦干净。
你看的小说挺精彩。陆川说。
那个宗师叫陆川。沈竹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上了微不可察的颤音，我导师参与过那个项目的外围材料测试，他在保密白板上见过你的字迹。你写‘火’字的时候，最后一捺总是习惯性往回勾半个圈，刚才你在点单纸上写的字，一模一样。
陆川擦桌子的手停下了。
他抬起头，夜市昏黄的节能灯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深重的阴影。
吃肉。陆川指了指纸盒，凉了羊油凝固，糊嗓子。
第四章
凌晨一点，夜市的人流渐渐散去。
沈竹没有走，她把三十五块钱的烤串吃得一干二净，连签子上的碎肉都啃干净了。不是因为饿，纯粹是被震撼后产生的生理性空虚。
太好吃了。
每一滴油脂都被均匀锁在肉纤维内部，外层酥脆得能听到细密的碎裂声，内里却嫩滑多汁。这是航天级温度控制带来的绝对美味，人类味蕾在绝对物理精度面前毫无抵抗力。
吃完了，收摊。陆川开始拆卸烤架。
沈竹在一旁看呆了。
寻常摊贩收摊都是一股脑往三轮车上塞，陆川不是。他拿出一套带有扭力指示的钛合金内六角扳手，每拆卸一颗螺丝，都严格按照对角线顺序依次旋松，然后将螺丝分类放进带有独立减震泡沫的铝合金手提箱里。
这收纳标准，哪怕去装配空间站太阳能帆板都绰绰有余。
我帮你推车。沈竹自告奋勇。
不用。陆川拉开三轮车的帆布罩。
那是一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红皮老年三轮代步车，俗称老头乐。油漆斑驳，挡风玻璃上还贴着某饲料品牌的反光贴纸。
沈竹不信邪地把手搭在车斗上，准备帮着使劲。
陆川跨上驾驶座，拧动钥匙。
没有发动机拖拉机般的突突声，只有一阵频率极高、几乎超出人耳听觉极限的轻微蜂鸣。
沈竹只觉得车斗猛地一震，强大的推力瞬间爆发。她甚至没看清陆川挂挡的动作，整辆三轮车就化作一道红色的残影，贴着青石板路无声地滑了出去，零点一秒内提速至少达到了六十码，转弯时两个轮子悬空离地三十公分，却硬生生凭借车身下方某个微型侧喷气孔喷出的无形力道，死死按回了地面，稳如磐石地拐进了漆黑的小巷。
尾气管里甚至没有烟，只有一股淡淡的臭氧味。
沈竹站在原地，夜风吹乱了她的马尾辫。
她颤抖着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被保存在通讯录最底层的加密号码。
老师……沈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找到那个把国家特种陶瓷当废铁偷走的大贼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伴随着文件翻动的声响：小沈，大半夜的胡说什么？谁敢动国家战略储备？
他不仅动了，他还把陶瓷切成片垫在烧烤炉底下烤羊肉串！沈竹对着话筒喊，他那辆老头乐刚才起步过弯，至少用了两组冷气微推进矢量喷嘴！我亲眼看见马赫环了！就在滨河路夜市！
电话那头猛地传来茶杯摔碎在地的脆响。
紧接着是急促的呼吸声：你待在原地别动！不，你跟着他！我马上调两架直升机过去！封锁滨河路！
第五章
清晨六点，城南老旧家属区。
陆川租的小院里堆满了各种废旧机械零件。一台被拆解得只剩骨架的老式柴油发电机摆在院子中央，旁边放着几罐高纯度液氧瓶。
陆川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焊枪，给老头乐的悬挂系统焊装新的减震弹簧。
昨晚那下拐弯推力给大了，碳化硅衬套磨损了零点一毫米。民用机械的公差容忍度还是太低，得重新校准。
院门突然被无声地推开。
没有敲门声，只有细碎而整齐的皮鞋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陆川头也没抬：买烤串晚上六点去夜市，白天不出摊。
小陆，三年不见，你这烤串手艺，比你在酒泉基地写算法的时候长进多了？
温和中透着金戈铁马之气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陆川手里的焊枪火苗微微一滞。他关掉气阀，摘下防护面罩，转过身。
小院狭窄的过道里，站着一位身穿中山装的老人。老人两鬓斑白，身形清瘦，但脊梁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在老人身后，四个面无表情、身穿黑色夹克的年轻男人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始终插在夹克内侧。
沈竹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缩在老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陆川。
齐院长。陆川站起身，把焊枪随手扔进工具箱，大清早带这么多人，我这小院防空识别区可没向您开放。
齐振国迈着四方步走上前，目光在院子里的破铜烂铁上一一扫过。
当他的视线落在老头乐底盘下方那个闪烁着暗金色光芒的环形燃烧室时，眼角猛烈地抽搐了两下。
霍尔电推进推进器？你把空间站轨道修正用的霍尔推力器装在老头乐上？齐振国声音都在发颤，能源从哪来？你偷接民用电网了？
车载磷酸铁锂电池，我改了内部电极拓扑结构，能量密度提了五倍。陆川面无表情，上坡有劲，省油。
你……你拿国宝级技术去省油？！齐振国捂着胸口，身后的警卫员赶紧上前想扶，被老人一把推开。
齐振国快步走到那台烧烤架前，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蜂窝状的隔热层，眼中满是痛心疾首：院里为了找‘夸父’的最终构型图纸，翻遍了所有的服务器。你倒好，拍拍屁股辞职，把最高机密的推进剂配方和热防护构型全带走了，躲在这烟熏火燎的地方当厨子？
陆川从水龙头接了捧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报告写得烦。一个预冷进气道优化方案，评审委员会要我开四十二次论证会，签两百多个责任状。隔壁做PPT的经费拿了三个亿，我连申请两吨液氧做全尺寸试车都要等半年批复。
陆川扯过毛巾擦干脸，目光直视老人：齐老，仰望星空太累了。在天上，错零点零一毫米就是机毁人亡；在这儿，多放一克孜然，大伙儿照样吃得满嘴流油。人间烟火，挺好。
第六章
院子里安静下来。
秋风吹过老槐树，落下一片枯黄的树叶，正好飘在老头乐的挡风玻璃上。
齐振国看着陆川，眼神逐渐从愤怒变成了复杂。他叹了口气，走到小马扎边上，也不嫌脏，一屁股坐了下来。
上面已经把批复流程全砍了。齐振国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红色印章的文件，直接扔在满是机油的木桌上，‘南天门’计划二期工程，由你全权负责，技术路线你一个人说了算，不用写报告，不用开评审会。预算上不设上限，只要你在三年内把地月穿梭机的主发动机点火成功。
沈竹在后面倒吸一口凉气。不设上限的预算，一个人说了算的超级工程，这是国内科研界前所未有的特权。
陆川连看都没看桌上的文件：没兴趣。我刚跟菜市场刘婶订了半年的新鲜羊后腿，违约金我赔不起。
你！沈竹忍不住了，冲上前来指着陆川，陆工！你知不知道境外间谍卫星上个月在西北戈壁拍到了什么？我们的高超音速滑翔体在临界轨道被卡住了！动力系统的比冲上不去！现在全世界都在卡我们的脖子，你居然在这里担心羊肉串违约金？
陆川看了沈竹一眼，眼神淡得像一井深水。
比冲上不去，是因为进气道激波串震荡导致燃料混合不均。陆川随口说道，把二级喷嘴的喷注角度往外偏一点五度，在喉道内壁加装微米级逆向流扰流槽，比冲自然能突破四千五百秒。
全场死寂。
齐振国猛地站起来，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你……你把激波串震荡问题解决了？什么时候？
上个月烤羊腰子的时候。陆川说，排油烟管道风速不稳，肉烤出来一面生一面焦，我顺手在排风管内壁刻了几个环形扰流槽，顺便在脑子里把公式验算了一遍。
疯子……这绝对是个疯子！沈竹抓着自己的头发，几乎要抓狂。困扰了航天动力研究所五年的世界级力学难题，在他这里居然是因为烤羊腰子受热不均给顺手解了？
齐振国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膛翻江倒海的震惊。他指了指门外：小陆，你以为你躲在这儿，人间烟火就能安宁？
什么意思？陆川皱眉。
昨天晚上在夜市找你麻烦的那帮地痞，后头站着的是一家外资控股的旧城改造开发公司。齐振国冷笑一声，那家公司的安全顾问，真实身份是境外某情报机构的资深特工。你那个喷出了马赫环的抽油烟机，录像已经在境外的加密服务器上传疯了。
陆川的眼神微微一冷。
齐振国盯着他：他们现在以为滨河路夜市藏着一个民间的武器黑作坊，今晚就要动手把你的摊子连锅端走。你觉得，你手里的那点孜然面，挡得住全副武装的专业特工吗？
第七章
夜幕再次降临。
今夜的滨河路夜市气氛格外诡异。
往常热闹非凡的街道空荡荡的，两头的路口被几辆打着双闪的大型箱式货车堵死，挂着市政施工的黄色警示牌。
整条街的路灯全部熄灭，只有陆川的烧烤摊前，点着一盏微弱的太阳能马灯。
陆川依旧坐在马扎上，慢条斯理地串着羊肉。
沈竹坐在他对面，手里紧紧捏着防狼喷雾，手心全是冷汗。四周围墙的阴影里，齐振国带来的特战队员已经就位，但不知为何，沈竹看着身旁平静串肉的陆川，心里那种荒诞的紧张感反而更浓。
陆工，他们至少有十二个人，携带轻武器。沈竹压低声音汇报。
肉串要肥瘦相间，两块瘦肉夹一块羊尾油，烤出来才香。陆川递过去一根铁签子，帮我穿肉，别废话。
沈竹快疯了，但看着陆川那双沉静的手，还是咬咬牙，接过铁签子笨拙地穿起肉来。
沙沙沙。
巷口传来战士军靴摩擦地面的声音。
六个身穿黑色连体作战服、头戴夜视仪的男人呈战斗队形迅速包抄过来。他们手中握着带有消音器的微型冲锋枪，枪口垂地，动作极其专业。
带头的是个身材高大的混血男人，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陆先生，久仰大名。我们老板对您的流体力学专利非常感兴趣，想请您换个地方喝茶。
陆川没抬头：吃串吗？生蚝卖完了，还有板筋。
混血男人冷笑一声，手势一挥，两名队员立刻上前，伸手去抓案板上的图纸笔记本，同时另一人掏出拘束带直奔陆川的手腕。
在他们的情报里，陆川只是个智商极高但手无缚鸡之力的技术宅男。
然而，抓向图纸的那名特工手还没碰到纸页，陆川手里的铁签子突然动了。
那不是刺，也不是挑。
只见陆川捏着铁签子的尾端，指尖在案板上一弹。细长的特种不锈钢签子在半空中剧烈震颤，发出一声清脆的高频啸叫。
音波在极近距离内骤然炸开。
两名特工戴着的军用电子降噪拾音降噪耳机，瞬间被这股特定频率的谐振电流击穿芯片。刺耳的电流啸叫直接灌入耳蜗，两名特工发出一声闷哼，痛苦地捂住耳朵，身形踉跄。
就在这一瞬间，陆川动了。
他抄起身旁用来刷油的纯铜毛刷，反手一甩。
铜刷精准地抽在左侧特工的手腕关节神经丛上。特工手指剧烈痉挛，微冲脱手下坠。陆川脚尖一挑，枪身凌空翻转，被他一把抓在手里。
拆解。
双手翻飞，快得在夜视仪中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残影。
机匣分离、弹簧弹出、枪机脱落、击针拆除。
两秒钟。
一把军用微型冲锋枪在陆川手里变成了一堆散碎的零件，稀里哗啦洒在烤架滚烫的炭火里，引发一阵哧哧的轻烟。
枪管公差偏大零点零二毫米，膛线磨损严重，垃圾货。陆川给出评价，眼神里满是对粗劣工业品的嫌弃。
剩下的四名特工全部僵在原地。
他们甚至没看清那把枪是怎么碎掉的。
开火！混血男人反应极快，怒吼着拔枪。
第八章
砰砰砰！
消音器的闷响在寂静的夜市里炸开。
然而，在子弹射出枪膛的零点一秒前，陆川已经一脚踹在烧烤架底部的配重块上。
两百公斤重的钛合金烤架如同轻盈的芭蕾舞演员般原地半转，一面原本折叠在侧面的银白色隔板哗啦一声弹开，横亘在陆川和沈竹身前。
子弹撞击在银白色隔板上。
没有火星，没有反弹，甚至没有凹痕。
那些足以穿透钢板的特种穿甲弹，在接触到隔板的瞬间，仿佛泥牛入海，动能被瞬间吸收化解，弹头挤压成一朵朵铅花，软绵绵地顺着光滑的蒙皮滑落一地。
航天级微流控非牛顿流体装甲。
别开枪了。陆川的声音从隔板后慢悠悠传来，这块板子原本是用来防太空微流星撞击的，设计防御指标是秒速七公里的太空垃圾。你们这几把小手枪，连给它做动水压标定都不够格。
混血男人彻底崩溃了。
他一把扯下夜视仪，掏出一枚黑色的高爆手雷，狞笑着拔掉保险销：去死吧！
手雷划出一道抛物线，直奔烤架内部的炭火堆落去。
沈竹吓得闭紧双眼，发出绝望的尖叫。
陆川神色不变，甚至连坐姿都没变，只是伸手抓起了旁边挂着的纯铝合金调料罐。
那是他用来装秘制调料粉的罐子。
手雷落入烤架的刹那，陆川手腕一抖，调料罐里的白色粉末呼啸着泼洒而出，铺天盖地罩向燃烧的炭火与手雷。
那不是面粉，也不是淀粉。
那是全氟己酮微胶囊灭火阻燃粉剂，混合了高活性稀土吸热催化剂。
原本爆裂燃烧的炭火在半秒钟之内被冻结成一片灰白的硬块，温度从六百五十度断崖式跌至零下二十度。
急速冰冻的温差锁死了手雷内部的电子延时引信。
高爆手雷像一块普通的石头，吧嗒一声落在冰冷的白色粉末里，连个哑火的白烟都没冒出来。
混血男人眼珠子凸起，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灯泡。
用灭火剂灭了高爆手雷？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魔术？
你们打完了？陆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白粉。
他转身走向那辆破旧的红皮老头乐，拉开驾驶座的车门，从里面拎出一根两米长、前段带着喇叭形金属开口的黑色长管。
这是我今天下午刚焊好的无烟吹灰管。陆川把长管扛在肩上，管尾连着老头乐底盘的微型高压涡轮泵，由于你们刚才的违规射击，空气中二氧化碳浓度超标，我得净化一下环境。
按下红色按钮。
轰！
空气中响起一声沉闷的空气炮爆鸣。
一道肉眼可见的狂暴环形激波从喇叭口轰然炸出，裹挟着地面上几十斤的白色阻燃粉末，化作一道怒龙般的雪白风暴，瞬间将对面的六名特工吞没。
几百斤的冲击波将六个人齐刷刷掀翻倒飞，凌空撞在十米外的大卡车车厢上，反弹落地后，整整齐齐地被埋进了半米厚的白色粉末堆里，只剩下六双作战靴在空气中徒劳地抽搐。
齐振国带着荷枪实弹的特战队员从阴影里冲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堂堂境外顶级特工小队，像被面粉裹好的天妇罗一样，整整齐齐码在夜市路边，动弹不得。
而始作俑者陆川，正蹲在地上，心疼地捡起一串掉在地上的羊肉串。
可惜了，两块钱成本呢。陆川叹了口气。
齐振国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第九章
特工被一网打尽，滨河路连夜封锁。
老头乐和烧烤架被小心翼翼地抬上了最高规格的军用防爆运输车，由四辆装甲车前后护送。
陆川坐在齐振国的红旗轿车后排，嘴里嚼着泡泡糖。
沈竹坐在副驾驶，时不时通过后视镜偷看陆川，眼神里除了敬畏，全是一颗颗狂热的小星星。
小陆，现在你总不能拒绝我了吧？齐振国转过头，笑得像个偷了鸡的狐狸，你的小摊被列为国家特级涉密现场，整条滨河路都要改建成国家深空推进技术转化基地。你就算想卖烤串，也只能在基地的食堂里卖。
陆川吹破一个泡泡：老齐，你算计我。
这叫国家利益高于一切。齐振国正色道，西北基地那边全尺寸地月穿梭机的主发动机点火试验，后天上午九点准时开始。三十个国家的观测卫星都盯着我们的发射台，西方媒体已经放话，说我们的‘南天门’就是个骗取经费的模型。
陆川转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火。
高楼大厦林立，立交桥上车水马龙，路边的小吃摊冒着热气，年轻的情侣手牵手走在斑马线上。
这就是人间。
他不想离开的人间。
主推进剂配方他们用的是什么？陆川突然开口。
液氢液氧，添加了百分之五的稠化助燃剂。沈竹连忙回头抢答。
蠢货。陆川冷冷吐出两个字，液氢黏度太低，在超临界燃烧室里根本压不住声学振荡。点火三秒内，燃烧室必定共振炸膛。
齐振国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衬的衬衫：那……那该怎么办？整个基地已经进入四十八小时倒计时了！
换推进剂。陆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腻的小本子，随手撕下一页，扔给沈竹，用重整煤油当基底，加入千分之三的二茂铁和纳米铝粉悬浮液，就是我平时用来点炭火的那种引火剂的配方比例。
沈竹双手颤抖地接住那张写满了复杂化学式和流体力学参数的便签纸，上面的抬头赫然印着：老陆秘制脆皮五花肉配方。
拿这去造火箭？沈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崩塌的边缘疯狂徘徊。
照着做。陆川闭上眼睛，靠在真皮座椅上，顺便通知西北基地的食堂，准备十头整羊，两百斤生蚝。点火成功以后，我要请试车组全员吃烧烤。
齐振国眼眶发红，猛地一拍大腿：好！别说十头羊，一百头我都给你从内蒙空运过来！
第十章
四十八小时后，大西北戈壁深处。
狂风卷着黄沙呼啸而过，垂直发射架拔地而起，直插云霄。
代号玄女的一号地月穿梭实验机静静矗立在发射台上，通体闪烁着冷冽的钛白色光泽。
控制大厅内，数百名科学家和工程师屏住呼吸，巨大的液晶屏幕上，红色的倒计时正在一秒一秒跳动。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总指挥席上，陆川换上了一套整洁的深蓝色工装，手里却端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和菊花。
沈竹作为数据监控员，双手紧张地在键盘上悬空，心跳声在耳机里清晰可闻。
报告！全系统自检完成！各分系统压力正常！
报告！推进剂加注完毕，混合比误差在十万分之五以内！
各观测卫星已就位！
倒计时进入最后十秒。
五、四、三、二、一……
点火！
随着陆川平静地下达指令，控制大厅的主屏幕瞬间被一片耀眼的蓝白色光芒吞没。
位于玄女底部的四台重型霍尔加离子混合推进发动机，在零点零一秒内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恐怖推力。
那不是普通的橘红色火焰。
那是纯净到极致的幽蓝光柱，内部隐隐跳动着层层叠叠、规整到如同用尺子画出来的菱形激波环。
马赫环，整整二十四个马赫环，如同一串璀璨的星空项链，在戈壁的狂风中悍然成型！
天地失声。
大地的震颤顺着几公里的地脉传导到控制中心，所有仪表盘的指针稳如泰山，燃烧室内的压力曲线平滑得像一条直线，没有任何哪怕零点一赫兹的声学振荡。
成了……真成了！老专家们老泪纵横，摘下眼镜抱头痛哭。
齐振国死死抓着扶手，激动的浑身发抖，转头看向陆川。
陆川却已经站起身，拧好保温杯的盖子，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
发动机推力比理论值高了百分之三，轨道修正参数不用调了，它自己能飞到月球背面。陆川打了个哈欠，走吧，羊退冰退得差不多了，该生火了。
全场狂欢的科学家们齐齐愣住，随后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那天晚上，西北基地的停机坪上燃起了熊熊篝火。
共和国最顶尖的航天院士、导弹总师、材料学泰斗们，人手拎着两串烤羊肉，毫无形象地蹲在水泥地上，吃得满嘴流油。
沈竹端着两串烤生蚝挤到陆川身边。
陆工，上面批了，正式任命你为‘南天门’计划总指挥，以后你就是管整个太空舰队的人了。沈竹满脸崇拜。
陆川咬了一口肉，转头看去。
在漫无边际的戈壁夜空之上，银河如瀑布般横跨天穹，繁星闪烁，那是人类探索未知的终极浪漫。
而在他的眼前，几百个灰头土脸的工程师正围着烤炉争抢最后几串板筋，笑骂声、碰杯声融化在秋夜的凉风里。
仰望星海，是为了走得更远。陆川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但如果不回头看看这人间烟火，我们飞那么高，又为了给谁看呢？
老板！板筋没了！再烤三十串！那边有老院士扯着嗓子大喊。
来了！陆川挽起袖子，抓起一把铁签，手腕一抖，炭火中再次腾起一阵带着孜然香气的金色火星。
星海无垠，人间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