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手机屏幕在茶几上蹦跶，嗡嗡的声音震得玻璃杯里的温开水起了一圈圈涟漪。
沈望翘着二郎腿，嘴里嚼着半块苏打饼干，伸手划开接听键，顺道按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娇滴滴的问候，而是苏晚带着几分飘忽、几分刻意压抑兴奋的动静。
沈望，我临时接了个紧急单子，得去隔壁省出差两三天。婚礼策划那边你先盯一下，窗帘就定我昨天选的那款奶白色的，还有接亲路线，你让头车别走环城路，那条路路况不好。
沈望把饼干咽下去，眼神扫过茶几上摊开的那份房屋全款出资公证书。
隔壁省？出差？
苏晚，你昨天晚上跟我说你胃疼，在床上哼唧了半宿，连下楼拿个快递都说腿软。今天早上七点不到，你就能健步如飞跨省谈单子了？哪个甲方的单子比你下周的婚礼还着急？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猛地顿住，接着是一阵杂乱的风声，隐约还能听见高铁站播报车次的高音喇叭声。
沈望，你能不能别总是疑神疑鬼的！我是为了我们的未来打拼！不跟你多说了，我要检票了，换洗衣物你不用管，我自己带了！
嘟嘟嘟。
电话挂得干脆利落。
沈望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没生气，甚至还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大口温水。
他打开微信，苏晚的聊天框上方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但等了半天也没见一个字蹦出来。反倒是朋友圈那一栏，悄无声息地冒出来一个红点。
沈望点进去。
苏晚发了一条仅部分人可见、但显然手滑没屏蔽干净的动态。
配图是高铁商务座上交叠的两只手。
一只手戴着卡地亚经典款手镯，是苏晚的手。另一只男人的手腕上，挂着一块假得不能再假的绿水鬼，袖口露出定制衬衫的刺绣缩写：LZ。
文案只有短短八个字：
真爱无价，余生有你。
沈望盯着那张图看了足足三秒钟，脑海里迅速调出数据库。
LZ，陆哲。
苏晚挂在嘴边念叨了三年的大学白月光，半年前刚从国外镀金回来的海归精英，上个月订婚宴上还假惺惺地送了一对镀金钢笔的大师兄。
沈望笑了。
他抓起茶几上的中性笔，在结婚预算清单的最后一栏狠狠画了一个圈，自言自语道：
订婚宴的红绸还没撤干净，请柬全发出去了，酒店交了十万定金，婚纱租金付了一万二。你现在告诉我，你要换男主角？
沈望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他没有砸手机，没有仰天长啸，也没有给苏晚连环夺命夺魂call。
他站起身，走到玄关穿好外套，抓起车钥匙和公文包，直奔市中心最大的一家资产评估与公证处。
第二章
上午十点半。
沈望坐在公证处的大厅里，对面坐着他的大学铁哥们、兼专业经济纠纷律师张凯。
张凯盯着平板电脑上的朋友圈截图，嘴里的咖啡差点喷在沈望脸上。
我靠！望哥，苏晚真跟陆哲跑了？下周六就是正席啊！全城五百多号亲戚朋友全通知了，连咱高中班主任都买了飞回来的机票！你现在怎么办？买把菜刀去民政局堵他们？
沈望用纸巾擦了擦溅在公文包上的咖啡渍，眼神清澈得像个刚做完资产重组的会计师。
冲动是魔鬼，犯法的事情我不干。
那你打算大度放手？祝他们百年好合？
沈望挑眉：你认识我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我做慈善？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厚厚一叠文件，整整齐齐排在茶几上。
第一，新房是我婚前全款买的，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但是装修款里，苏晚出了八万块买家电，剩下四十万硬装软装全是我掏的。她那八万，我已经按银行活期利息算好了，连本带利八万零一百二十块，立刻转进公证账户。
第二，彩礼八十八万。当时她妈说为了好看，非要存进一张联名卡，密码是苏晚生日，但开户人是我。昨天晚上十一点，我发现她偷偷修改了网上银行密码，试图大额转账给陆哲开的空壳外贸公司。
张凯眼珠子瞪圆了：她真转了？
沈望扯了扯嘴角：转了，但被拦截了。因为我早在半个月前，就把那张卡的单日转账限额改成了两百块。她转了四千四百次，触发了反洗钱风险控制，整张卡现在被银行冻结了。
噗！张凯一口气没上来，猛咳了几声，四千四百次？她通宵按密码呢？
沈望继续翻动文件：第三，订婚宴的所有开销，包括给苏家亲戚买的伴手礼，买五粮液的钱，一共十二万八。当时她妈拍着胸脯说这些钱算苏家借我的，等结婚后从嫁妆里扣，借条在公证处存着备案，白纸黑字盖了苏晚她爸的手印。
张凯咽了口唾沫：所以呢？
沈望合上文件夹，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所以，老子现在要退单。但酒店不给退定金，怎么办？
张凯试探着问：硬杠？去有关部门投诉？
沈望摇头，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让张凯后背发凉的兴奋。
十万块定金，八十八桌酒席，定金不退，违约还要赔付百分之三十。既然退不了，那就不退。
那谁来结这个婚？新娘都跟别人跑了！
沈望站起身，理了理西装领口：
谁说酒席只能用来结婚？我把它改造成前女友二婚答谢宴暨沈望先生单身狂欢清仓甩卖大会，不行吗？
第三章
下午两点，沈望开着车来到了两人筹备了半年的新房。
位于滨江一号的一百四十平精装大三房，阳光正好透过奶白色的窗帘洒在地毯上。
沈望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
咔哒。
锁芯纹丝不动。
沈望挑了挑眉，苏晚动作够快啊，昨天半夜出门前，居然连大门的指纹锁都重置了，还把机械锁芯换了。
沈望拿出手机，调出房产证扫描件、购房发票、契税完税证明，然后直接拨通了开锁公司的电话。
十分钟后，一个扛着工具箱的开锁师傅骑着电动车风风火火赶来。
小伙子，开哪家？
沈望指了指防盗门：开这家。房产证是我名字，这是身份证，这是物业刚开的证明。我前未婚妻把锁换了，里面有我的私人物品，麻烦师傅，给我换个防爆防撬、带人脸识别和报警系统的最高级门锁。
师傅核对完证件，从工具箱里掏出电钻和大铁锤：放心，专业破拆二十年，保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刺耳的电钻声瞬间响彻整栋楼的走廊。
不到半小时，原装的指纹锁被整整齐齐切了下来，丢进垃圾桶。
沈望推开门，屋里的布置依然维持着温馨的假象。玄关处放着两人定制的结婚公仔，墙上挂着刚刚装裱好的大幅婚纱照，照片里的苏晚笑得温婉动人，陆哲的身影自然不在上面，但沈望在垃圾桶里看到了一张被揉成团的机票报销单。
沈望走过去捡起来展开。
行程是去民政局涉外登记处附近的城市，时间正是今天上午。
沈望冷笑一声，掏出手机，点开某城二手交易平台，打开同城搬家货运APP。
师父，先别走。
沈望转头看着刚装好新锁的开锁师傅。
怎么了小老板？
沈望指着屋里琳琅满目的家具：
这屋里所有带粉色、带奶白色、带心形图案的物件，包括那个巨大的穿衣镜、客厅的羊毛地毯、主卧的双立人锅具，还有那个苏晚自己花钱买的双开门大冰箱，全给我搬到楼下小区的垃圾分类点旁边。
师傅愣住了：小伙子，那冰箱看着是新的啊，八九千呢，扔了？
沈望摆手：不扔，拍照，挂闲鱼，标题就写结婚翻车，前任自费购买全新家电一折甩卖，仅限同城自提。卖出来的钱，全给你当搬运费。
师傅眼睛瞬间亮了，挽起袖子吐了口唾沫：得嘞！兄弟们，抄家伙，搬！
第四章
三天后。
省城民政局门口，阳光明媚。
苏晚挽着陆哲的手臂，两个人手里各自捏着一本红艳艳的结婚证，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痛快与得意。
陆哲一身高定灰色西装，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低头在苏晚额头上亲了一口。
晚晚，委屈你了。沈望那个土包子，整天就知道按计算器，哪懂什么是生活品味？以后跟着我，海归圈子的资源全都是你的。
苏晚把头靠在陆哲肩膀上，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阿哲，我才不在乎钱，我只要跟你在一起。沈望那边我都想好了，等我们领完证回去，直接把房子退给他，反正那套房写的是他的名字。至于彩礼，我妈已经拿去给你填补外贸公司的资金缺口了，他一个大男人，总不好意思找我妈要回彩礼吧？
陆哲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随即拍着胸脯保证：
放心，等我这批红酒的单子回款，三倍还给他！到时候当着全城亲戚的面把支票甩在他脸上，看他还有什么话好说！
苏晚掏出手机，终于想起来把沈望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她原本以为会收到几百条未接来电和满屏歇斯底里的质问，甚至做好了沈望下跪挽留的心理准备。
结果点开界面，一片死寂。
沈望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的早上：路上注意安全。
苏晚皱起眉头，心里莫名有些堵得慌。
装什么清高？现在肯定躲在哪个角落里哭呢。
她手指飞快在屏幕上敲击，发了一条长语音：
沈望，我们之间彻底结束了。我和陆哲已经领了结婚证，他才是我真正爱的人。请柬的事情我很抱歉，但感情是不能勉强的。婚礼的事情你自己取消吧，损失我们苏家会承担一部分。还有，新房的密码我改了，我的东西我会找时间去拿，你别动我的私人物品！
语音发送成功。
下一秒，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苏晚愣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他把我拉黑了？
陆哲凑过来看了一眼，不屑地嗤笑一声：
无能狂怒罢了。死要面子的小市民做派。走吧晚晚，我们先回新房，把我那些从欧洲带回来的收藏品搬进去，今晚我们在滨江一号开香槟庆祝！
苏晚压下心头的不安，挽着陆哲坐进了租来的保时捷帕拉梅拉。
第五章
下午四点，滨江一号小区。
保时捷停在地下车库，陆哲提着两个昂贵的皮箱，苏晚踩着高跟鞋，脚步轻快地上了电梯。
到了主卧大门前，苏晚熟练地伸出手指往指纹锁上按。
滴滴，验证失败。
再按。
滴滴，验证失败。
苏晚低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原本开发商配的黑色指纹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闪闪发光的不锈钢防爆大锁，上面还贴着一张黄底黑字的封条。
陆哲皱眉：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密码锁换过了吗？
苏晚慌了，抬手砸门：沈望！你开门！你凭什么换锁！
门没开，隔壁的邻居大妈推开门，探出头来，眼神像看猴戏一样打量着苏晚。
哎哟，姑娘，你别砸了。屋里没人！
苏晚转头喊道：阿姨，这屋里的人呢？沈望呢？
大妈冷笑一声：沈望早走了！前天叫了三个大卡车，把屋里所有属于某个女人的东西全拉走了！哎呀，那场面壮观啊，连马桶圈都拆下来挂二手平台卖了！听说卖了二十块钱！
苏晚脑子嗡的一声：你说什么？我的东西呢？我的衣服，我的化妆品呢？
大妈翻了个白眼：都堆在西门垃圾分类站旁边呢，听说沈望叫了废品收购站的大爷，按斤称的。五毛钱一斤，连你的名牌包包装袋都没放过！
苏晚尖叫一声，高跟鞋一扭，差点跪在地上。
陆哲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岂有此理！私自处置他人财产，这是违法！晚晚，报警！现在就报警抓他！
苏晚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打给物业，物业管家的声音冷漠得像数九寒冬：
苏女士是吧？沈先生前天已经办理了业主信息变更，收回了您的门禁权限。另外，沈先生给您留了一份文件在物业前台，说是让您务必签收。
苏晚和陆哲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物业前台。
前台工作人员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
苏晚撕开袋子，里面哗啦啦掉出来一叠账单和一份红头律师函。
第一页，是一份极其详尽的开销明细表。
恋爱三年期间共同消费折算清单：
包括但不限于：情人节转账五千二百元、苏晚母亲六十大寿金镯子一万八千元、苏晚弟弟考驾照报名费四千元、苏晚闺蜜聚餐沈望买单记录共计二十三笔……总计二十八万六千元。
第二页，是法院的财产保全裁定书。
由于苏晚涉嫌非法转移大额借款及彩礼资金，苏晚名下的所有银行卡、微信钱包、支付宝，以及那辆挂在苏晚名下但沈望付了全款的分期大众高尔夫，全部被依法查封冻结！
第三页，是一张粉红色的邀请函。
印金的大字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诚挚邀请苏晚女士与陆哲先生，于本周六中午十二点，莅临万豪大酒店金色大厅，参加沈望先生单身狂欢暨前任资产重组答谢宴。凭结婚证可免费入场，并获赠精美算盘一个。
噗通！
陆哲手里的皮箱掉在地上，嘴唇直哆嗦：他……他疯了？他不退酒席，还要请我们去？
苏晚看着冻结通知单，眼前一黑，彻底瘫坐在物业大厅冰凉的瓷砖上。
第六章
周六，上午十一点。
万豪大酒店门口，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两根巨大的充气红柱子立在酒店两侧，左边写着：庆脱离苦海喜迎单身新生活；右边写着：祝前妻二婚早日还清百万债。
横批：利息按天算。
大厅门口，原本该放新郎新娘婚纱照的巨大LED屏上，此刻正循环播放着一段高清PPT。
PPT的第一页，是苏晚朋友圈那张高铁秀恩爱截图，旁边配着一行血红的大字：感谢陆哲先生无私接盘，沈望特此致敬！
第二页，是陆哲在海外注册的皮包公司破产清算证明，以及他在各大小额贷款平台的借款流水，密密麻麻的数字触目惊心。
酒店大堂经理擦着冷汗站在沈望旁边：沈先生，这……这真的符合规定吗？苏家的亲戚已经来了好几拨了，脸色都绿了。
沈望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黑色定制西装，胸口没别新郎胸花，而是别了一枚纯银打造的迷你算盘。
经理，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我包下了金色大厅，所有的布置和展示内容只要不反动不违法，都在我的消费权益范围内。今天八十八桌，定金我都付了，全款我也带来了。你就把心放肚子里，上菜速度一定要快，尤其是第一道硬菜，必须是凉拌苦瓜！
沈望拍了拍经理的肩膀，转身走向签到处。
签到处坐着张凯，桌上摆着一台点钞机和两个巨大的二维码。
一个写着：礼金通道（仅限祝贺沈望重获自由）。
另一个写着：苏家还款通道（支持微信、支付宝、云闪付，不支持欠条）。
高中老同学陆陆续续进场了，看到这副光景，全在大堂门口刹住了车，一个个面部肌肉抽搐，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
卧槽，望哥！你这是整哪出啊？
高中班长走上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我们随礼的红包到底给谁啊？
沈望一把拉过班长，笑得如沐春风：
老班长，给我就行！今天不收份子钱，今天叫门票！一人一百八，全场海参鲍鱼随便吃，茅台随便喝！另外，吃完饭凭门票还能去后厨领两斤鸡蛋！
全场爆笑。
就在这时，酒店大门被猛地推开。
苏晚的母亲王翠花带着苏家的七大姑八大姨，气势汹汹地杀进了大堂。
沈望！你这个没良心的小畜生！你把我们苏家的脸往哪搁！
第七章
王翠花穿了一身大红色的旗袍，本想来参加风风光光的婚礼，结果刚走到门口就被大屏幕上的PPT震得差点脑溢血。
她指着沈望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出三米远：
你把大屏幕给我关了！立刻关了！晚晚追求自己的真爱有什么错？强扭的瓜不甜！你现在搞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沈望不慌不忙地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脸颊，然后微笑着按下了手里的激光笔。
大屏幕画面一转，立刻跳出了王翠花亲手按手印的那张十二万八千块的借条。
阿姨，瓜甜不甜我不知道，但借债还钱天经地义。
沈望的声音透过领夹麦克风，清晰地回荡在整个酒店大厅，连天花板的水晶吊灯都震得发颤。
十二万八的订婚借款，按照约定，如果在结婚前单方面解除婚约，需在三日内全额返还，并按年化利率百分之十五支付违约金。今天已经是第四天，违约金累计一千六百八十块。请问阿姨，您是扫码还是现金？
王翠花的脸瞬间从红变成白，又从白变成猪肝色。
你胡说八道！那是彩礼的一部分！哪有退彩礼还要利息的？
沈望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神情严肃得像是在最高法院辩论：
阿姨，请看清楚借条抬头，写的是个人短期周转借款，底下有您女儿苏晚的连带担保签名。另外，八十八万彩礼卡已经被法院依法冻结，由于苏晚私自转移资产未遂，涉嫌民事欺诈，我已经向法院申请了强制执行。
你……你……王翠花捂着胸口，大口喘气，身后的苏家亲戚们面面相觑，原本准备来帮腔的几个舅舅，一听到涉嫌欺诈和强制执行，脚底抹油，悄悄往后退了好几步。
正闹着，大门再次被推开。
一辆黑色的奔驰大巴停在门口，车门哗啦拉开，走下来二十几个统一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彪形大汉。
为首的光头大汉脖子上挂着一根拇指粗的金链子，手里拎着一个扩音器。
请问，陆哲先生的新婚答谢宴是在这里办吗？
全场瞬间死寂。
沈望眼睛一亮，热络地迎了上去：
哎呀！大哥，你们终于来了！请进请进，二号桌就是给陆哲先生的债权人代表预留的！今天全场免单，随便吃！
光头大汉愣了一下，看着满脸堆笑的沈望，又看了看大屏幕上陆哲的大头贴和债务清单，挠了挠光头：
兄弟，你就是那个被绿的新郎？
沈望纠正道：准确地说，我是资产清算发起人。陆哲先生欠你们公司多少钱来着？
光头大汉扯着嗓门吼道：连本带利三百万！拿假红酒合同抵押的！听说他今天在这结婚娶富婆，我们连夜坐大巴从隔壁省赶过来的！
话音刚落，大厅角落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声。
一辆挂着临时牌照的保时捷帕拉梅拉停在酒店门前的台阶下，车门推开，正是盛装出席、准备来找沈望谈判的苏晚和陆哲！
第八章
陆哲原本打的算盘很好。
他和苏晚领了证，在法律上已经是合法夫妻。只要苏晚咬定那些钱是赠予，沈望根本拿他们没办法。他今天特意租了保时捷，借了全套行头，就是想当着全城亲戚的面，狠狠踩沈望一脚，展现海归精英的气场。
可他刚踩上酒店大理石台阶，迎面就撞上了光头大汉那双铜铃大眼。
陆总！别来无恙啊！
光头大汉狞笑一声，二十几个黑衣壮汉瞬间呼啦一下围了上去，直接把保时捷的水泄不通。
陆哲浑身的血瞬间凉透了，手里的名牌手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赵……赵哥？你们怎么在这？
光头大汉一把揪住陆哲的西装领口，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
托沈望先生的福！沈先生昨天在全网发了寻人启事，悬赏两万块寻找你的债权人，还包了我们来回路费和今天中午的五星级酒店海鲜大餐！陆哲，你小子挺能藏啊，拿老子的钱租保时捷泡妞？
苏晚吓得尖叫起来：放开阿哲！你们干什么！这是法治社会，我要报警！
光头大汉冷笑，从兜里掏出一叠盖满红章的法院传票和借款合同，直接摔在苏晚脸上：
报啊！赶紧报！老子是依法催收！你就是那个新娘子是吧？正好，你们今天刚领证对吧？按照民法典，夫妻共同债务！陆哲欠我们的三百万，你也有份！先拿一百万出来还利息！
苏晚被合同砸得满脸生疼，整个人彻底傻了。
夫……夫妻共同债务？
她猛地转头看向陆哲，声音都在颤抖：
陆哲！你不是说你在欧洲有三个酒庄吗？你不是说你资产过千万吗？这三百万是怎么回事？
陆哲脸色惨白，眼神躲闪，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晚晚，你听我解释……那是商业周转……正常的商业贷款……
放你娘的屁！光头大汉反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扇在陆哲脸上，假合同诈骗！你那酒庄就是个地下作坊！沈先生早就把你的底细调查得底朝天了！
全场亲友一片哗然。
苏晚的母亲王翠花听到三百万夫妻共同债务六个字，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幸亏身后的酒店迎宾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沈望站在台阶上方，手里端着一杯橙汁，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狼狈不堪的两人，慢悠悠地吸了一口。
苏晚，你刚才在电话里跟我说什么来着？
沈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真爱无价？
确实无价，因为倒贴三百万。
第九章
酒店大堂的空调开得很足，但苏晚却觉得有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天灵盖。
周围所有的宾客、高中同学、七大姑八大姨，全都在指指点点。手机的闪光灯像雨点一样砸在她脸上，咔嚓咔嚓的声音连绵不绝。
苏晚崩溃了。
她发疯一样抓着陆哲的领子摇晃：
你骗我！你一直在骗我！你跟我领证是为了让我替你还债？
陆哲被打了一巴掌，眼镜歪在一边，平日里的儒雅风度荡然无存，他也恼羞成怒地推开苏晚：
你装什么纯洁？你图我什么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你不就是嫌弃沈望是个搞法务的死脑筋，图我开豪车带你进高端圈子吗？你要是真冰清玉洁，能婚前七天跟我跑？
狗咬狗，一嘴毛！
光头大汉看得津津有味，顺手从旁边服务员托盘里拿了一块哈密瓜塞进嘴里：
精彩！沈老弟，这席面办得太值了！我们不急着要钱了，等他们咬完再说！
沈望看了看手表，时间正好是中午十二点零八分。
吉时已到。
沈望拍了拍手，酒店的大门缓缓合上，金色大厅的音响里突然响起了欢快喜庆的交响乐好日子。
各位亲朋好友，各位债权人代表，大家入座！
沈望拿起无线话筒，大步走上主舞台。
今天，虽然没有新年，但我们有更加宏大的主题——沈望先生前任资产剥离庆典！
掌声雷动！
全场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声和拍桌子声，连光头大汉带来的二十几个黑衣保镖都跟着拼命鼓掌，震得大厅嗡嗡作响。
沈望指着主桌：
苏晚女士，陆哲先生，还有王阿姨，别在门口站着了。位置都给你们留好了，首席嘉宾席！今天每一道菜，都对应着你们即将面临的法律责任！
第一道菜，清蒸鲈鱼，寓意你们翻不了身！
第二道菜，油焖大虾，寓意你们债务缠身弯着腰！
第三道菜，也是今天的压轴硬菜——全家福大乱炖，寓意你们两家同甘共苦，一起上失信被执行人黑名单！
苏晚站在台阶下，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那是极度羞耻和悔恨交织的泪水。
她看着舞台上神采飞扬、谈笑风生的沈望，再看看身边像丧家之犬一样抱头缩颈的陆哲。
她终于明白，自己亲手把怎样一个把生活和规则玩得明明白白的男人推了出去，换回来一个深不见底的债务黑洞。
沈望……
苏晚踩着断了跟的高跟鞋，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声音嘶哑带哭腔：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们去把证还回来好不好？我和陆哲是假的，我马上跟他去办离婚！新房的窗帘我都听你的，不要奶白色的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沈望看着走到面前的苏晚，后退了半步，拉开一个极其礼貌而疏离的距离。
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收钱码，递到了苏晚面前。
不好意思，苏女士。
沈望嘴角微微勾起，眼神清澈而冰冷：
本人现已转型为专业资产保全顾问。按照行业标准，非工作时间情感咨询，每小时收费八百元，不足一小时按一小时计算。
刚才听你废话了三分钟，抹个零，收你一百。
请问，您是现金，还是刷卡？
第十章
三个月后。
滨江一号小区对面的商业街上，一家挂着崭新招牌的事务所悄然开业。
招牌极其扎实，上面写着八个大字：望穿秋水资产保全咨询所。
沈望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手里端着一杯刚磨好的黑咖啡，桌上放着一份本地晚报。
晚报的法治版块右下角，登着两则小公告。
一则是关于陆哲涉嫌合同诈骗被依法提起公诉的新闻，涉案金额高达上千万元，名下所有假资产被全部查扣。
另一则是苏晚的个人破产重组申请被法院依法驳回，由于作为共同签字担保人，苏晚名下的工资卡被全额按月扣划，只能按月领取本地最低生活保障标准一千八百元。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张凯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合同走进来，满脸堆笑：
望哥，全网爆了！自从你在婚礼上那套反向追债打脸连招被发到短视频平台上之后，咱们事务所的咨询预约已经排到明年六月份了！全城的准新郎和准新娘都拿着婚前协议跑来找你做风险评估！
沈望喝了口咖啡，神情淡定：
告诉他们，感情可以轰轰烈烈，但账本必须明明白白。签协议不伤感情，逾期不还钱才要命。
正说着，事务所的玻璃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风衣、形容憔悴、头发散乱的女人站在门外。
苏晚。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褪色的保温桶，眼眶深陷，脸色蜡黄，看着坐在皮椅上的沈望，嘴唇颤抖着，眼泪一颗颗砸在冰凉的门槛上。
沈望……我妈病了，家里连水电费都交不起了……陆哲判了八年，他的那些债主每天堵在我家门口……我求求你，看在我们三年感情的份上，能不能借我两万块钱……
沈望放下咖啡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崭新的便签纸，在上面工工整整写下了一行字，然后撕下来推到桌角。
沈望神色平静，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门向外推，左转五百米，是市红十字会和救助站。
另外，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六条，以及你我之间已经结清的财产清单，你我之间已无任何法律与道德关联。
苏晚看着那张便签纸，浑身发抖，喉咙发干，眼泪顺着下巴砸在地板上：
你真的一点旧情都不念吗？我们整整在一起三年啊！
沈望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和车水马龙的街道，伸了个舒服的懒腰。
三年？
沈望转过身，微笑着看着她：
苏女士，那三年里你欠我的所有账单，在上个月的答谢宴上，我已经全额折现，两清了。
现在，是工作时间。
沈望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你踏进我办公室已经过去了四分三十秒。出于人道主义，前五分钟免费。如果再过三十秒你还不离开，我将按照商业咨询标准，向法院追加对你名下个人财产的代位执行申请。
苏晚看着沈望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终于明白，眼前的男人从来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是一座精密运转的钢铁天平，一旦失衡，就会毫不犹豫地将所有的虚伪与贪婪碾得粉碎。
苏晚捂着脸，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抱着保温桶，踉踉跄跄地冲出了大门，消失在嘈杂的街道尽头。
张凯关上门，朝沈望竖了个大拇指：
绝，太绝了！哥，今晚吃什么？我请客！
沈望抓起车钥匙和小电驴头盔，潇洒地朝门外走去：
走，老地方，路边烧烤摊。不过先说好，AA制，发票归我，我拿去抵事务所的办公耗材税！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光洒在街道上，沈望拧动电动车把手，哼着欢快的小曲，一溜烟汇入了奔流不息的人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