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市中心步行街，富贵餐饮旗舰店门口彩旗招展。
红底黄字的横幅挂得老高：感恩回馈全城打工人，招牌九块九黑松露雪花战斧牛排，假一赔万！
门口排队的队伍拐了三个弯。
陆子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风衣，单手插兜，站在队伍最后方。他鼻梁上架着一副没有度数的平光眼镜，神情冷淡，薄唇紧抿，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精英气质。
路过的几个年轻女孩频频回头，捂着嘴窃窃私语。
好帅的小哥哥，看着像哪个大医院的脑外科专家。
他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银色密码箱，箱角还有金属防撞条，更显得专业神秘。
陆子野抬手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玻璃门内那些色泽红润、冒着滋滋热气的牛排上。
他喉头动了动，吐出一口白气。
九块九，买不了半斤生牛肉，却能买到带骨带黑松露的熟战斧。
这哪是做慈善，这分明是阎王爷给凡间发请帖，免单送投胎名额。
餐馆菜单上一道道好看又便宜的菜品未必靠谱，有些黑心餐饮，这份光鲜菜单的背后，却是害人的致命菜单。
前面一个打着领带的小年轻转过头，热情地朝陆子野打招呼：哥们，你也是看了同城网红推荐来的？这家老板真仗义，九块九啊，这年头一碗素面都得十二，吃他家牛排能省大半个月伙食费！
陆子野垂眸看了小年轻一眼，目光掠过对方眼眶底下的青黑和虚浮的脚步：你最近胃部胀气，反酸，早起舌苔发厚，对不对？
小年轻一愣：你怎么知道？
陆子野面无表情地说：听我一句劝，去隔壁买两个馒头。吃这里的肉，省下的伙食费不够你做无痛胃镜的麻醉钱。
小年轻脸上的笑容僵住，撇了撇嘴：哥们，你这人怎么咒人呢？不想排队就直说。
陆子野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转动了一下手里密码箱的卡扣。
半小时后，陆子野坐在了店内临街的四人卡座上。
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机灵小伙，把一张塑封精美、泛着高级哑光质感的菜单拍在桌上，嗓门亮堂：帅哥，吃点什么？今天本店开业大吉，招牌黑松露战斧牛排，九块九限时抢购！
陆子野拿起菜单。
铜版纸印刷得极具欺骗性。图片上的牛排肉质纹理分明，油润晶莹，旁边还点缀着翠绿的迷迭香，看起来高档至极。
翻到背面，还有十九块九的古法野生甲鱼汤，八块八的现磨自制鲜虾滑。
每一道菜的价格，都在疯狂挑战现代畜牧业和水产养殖业的成本底线。
来一份战斧牛排。陆子野放下菜单。
好嘞！要几分熟？
陆子野抬眼：你们这肉，能做全熟吗？
服务员拍着胸脯保证：咱们是正宗谷饲安格斯，七分熟口感最佳，全熟容易老！
那就全熟。陆子野神色平淡，再加点火候，最好能把里面的分子结构彻底碳化，方便我提取样本。
服务员听得两眼发直，干笑两声：帅哥真幽默，您稍等！
趁着上菜的空档，陆子野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名为实锤那些科技狠货的直播间。
屏幕右上角的人数瞬间从零飙升到五千。
弹幕刷刷滚过。
野哥今天又去哪作死了？
听说今天去富贵餐饮？那家店在本地很火啊，我昨晚刚吃过！
前排坐等野哥胃穿孔！
陆子野把手机架在水杯旁边，调整好镜头角度，正好拍到桌上的空盘子和自己修长的手指。
兄弟们，今天我们来鉴赏一道数学奇迹。
陆子野声音低沉冷冽，带着一股新闻播音员的正经范儿：活牛出肉率百分之四十，生牛肉市场批发价三十五一斤。去骨、腌制、冷链运输、人工烹饪加上临街旺铺租金。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对面的价目表：而这家店，卖我们九块九。沈老板不仅不赚钱，甚至倒贴二十块请大家吃肉。这种无私奉献的精神，除了诈骗犯和卖地沟油的，一般人做不出来。
弹幕顿时笑倒一片。
嘴还是这么毒！
沈富贵正在提刀赶来的路上！
主播别瞎黑，人家那是薄利多销！
就在这时，服务员端着一个滋滋作响的铁板走了过来。
香气扑鼻，浓烈的肉香混杂着黄油和胡椒的味道，瞬间弥漫了整张桌子。
您的招牌黑松露战斧牛排！请慢用！服务员把盘子重重一放，转身就走。
陆子野低头看着那块巴掌大、泛着诱人焦褐色的牛排。
他没有拿刀叉，而是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双白色的医用乳胶手套，慢条斯理地戴在手上。
弹幕瞬间被问号淹没。
吃牛排戴手套？这是什么西餐新礼仪？
这是法医开工的架势啊！
陆子野戴好手套，咔哒一声，打开了那个沉重的银色密码箱。
箱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各种小型工具：工业游标卡尺、拉力计、高精度电子秤、试管架，还有一瓶冒着微泡的不明试剂。
他先拿出一把不锈钢镊子，轻轻夹起牛排表面一层看似黑松露的碎屑。
陆子野将碎屑放在鼻尖轻嗅，随后对着镜头平静开口：黑松露的味道通常具有泥土、大蒜和坚果的混合香气。而这块碎屑……
他用镊子将其按在白色餐巾纸上，用力一抹。
纸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油渍，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这是用劣质木炭粉混和了化学松露香精，再用废弃食用油调和制成的替代品。成本每公斤两毛钱，吸入过多可能导致重金属沉积。
说完，陆子野把镊子扔进铁盘，发出清脆的响声。
接着是重头戏。
他拿起餐刀，切下一块牛肉。
牛肉切面平整，没有正常牛肉那种粗糙的肌肉纤维，反而带着一种如果冻般的半透明质感，中间还夹杂着几丝诡异的白线。
肉质很有弹性。陆子野用叉子按了按，甚至能回弹。
弹幕有人发问：回弹不是说明肉新鲜吗？
陆子野扯了扯嘴角：皮球也回弹，你怎么不炒个皮球吃？
他放下刀叉，伸手从箱子里拿出了那个工业拉力计。
他将牛排两端固定在拉力计的夹具上，随后双手用力向外拉扯。
齿轮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拉力数值一路飙升：五公斤、十公斤、二十公斤……
牛排被拉长了整整两倍，薄得像一层塑料膜，但就是不断裂，甚至表面还渗出了一层乳白色的胶状物。
各位请看。陆子野把拉力计举到镜头前，神色严肃得像是在做航空航天材料测试，经过特调的卡拉胶、大豆分离蛋白、转谷氨酰胺酶，配合压榨出来的碎鸭肉、猪淋巴碎肉，在特定温度下进行高压重组。
这块肉的抗拉强度已经达到了惊人的二十五兆帕。
如果沈老板把这个配方卖给轮胎厂，龙国的高性能防爆轮胎技术将取得突破性进展。但他没有，他选择把这种能当拖车绳用的高分子聚合物，以九块九的价格送进各位的肠胃里。
直播间的弹幕彻底炸裂。
哈哈哈哈哈哈拖车绳！
神特么高性能防爆轮胎！
卧槽！我是学高分子的，这拉伸曲线真绝了！
我刚才还觉得香，现在看那块肉想吐！
陆子野收起拉力计，摘下手套，从箱子里掏出一把美工刀，将那块被拉长变形的肉排切成几个整齐的小方块。
随后，他端起铁盘，站起身朝店门口走去。
此时，正好有一名身穿西装、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走进了店里。
男人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大背头梳得油光水滑，正是这家连锁餐饮的创始人兼大股东，沈富贵。
沈富贵刚巡店回来，满脸横肉笑得堆在一起，正准备向周围的顾客展示一下自己的企业家亲和力。
哎呀，大家慢慢吃，不够还有！我们富贵餐饮的宗旨，就是让老百姓花最少的钱，吃最顶级的美味！
话音未落，陆子野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沈老板。陆子野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沈富贵打量了陆子野一眼，见对方相貌不俗，以为是哪个大公司的白领，顿时堆起笑容：这位小兄弟，对我们店的招牌菜还满意吗？是不是肉质鲜嫩，回味悠长？
挺满意的。陆子野点头，物理性能极其优越。
沈富贵愣了一下：什么性能？
陆子野将手里的铁盘递过去，指了指里面几块切得四四方方的肉块：贵店的门框刚才好像有点晃，我顺手帮你们修了一下。
沈富贵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大门旁边原本有一块松动的踢脚线瓷砖，此刻正被一块厚厚的、泛着焦褐色的战斧牛排死死垫在底下。
沈富贵伸脚踹了踹。
瓷砖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卡拉胶与大豆蛋白在凝固后具有极强的黏合力和抗压强度。陆子野推了推眼镜，语气诚恳，拿来补地缝、修承重墙，简直是建筑材料界的一场革命。唯一的缺点就是招苍蝇。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围几桌正在嚼肉的食客，嘴巴瞬间定格。
第二章
沈富贵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红润变成铁青，最后转为酱紫。
他死死瞪着被垫在踢脚线底下的牛排，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小子，你砸场子来的？
沈富贵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凶光，粗短的手指指向陆子野的鼻尖。
陆子野后退半步，避开对方喷出的飞沫，神色依旧波澜不惊：沈老板误会了。我只是在进行消费者的合理验货。既然您声称假一赔万，按照这块牛排九块九的价格，您现在需要赔付我九万九千元整。
支持现金，也可以扫码。
周围原本还在埋头苦吃的顾客终于反应过来了。
几个脾气暴躁的大叔猛地把刀叉摔在桌上。
难怪老子嚼了半天嚼不烂！合着真是工业胶水粘的碎肉！
退钱！黑心商家！退钱！
我女儿刚吃了一大半，这要是吃出毛病来，我跟你们拼了！
整个大厅顿时乱成一锅粥，愤怒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沈富贵额头上冒出冷汗。
这店才开业三天，正是靠着低价引流冲口碑的时候，要是被扣上黑心胶水肉的帽子，他在全省铺设的三十家分店全得完蛋！
大家别听这个神经病胡说八道！
沈富贵一把夺过陆子野手里的铁盘，扯着破锣嗓子大喊：同行嫉妒！这是恶性竞争！我们店的所有肉品都有正规检疫合格证，手续齐全！这小子就是个职业医闹……不对，职业碰瓷的！
保安！把这小子给我轰出去！
两个五大三粗、手臂上纹着花臂的保安立刻从后厨方向冲了出来，推搡着朝陆子野围了过去。
陆子野站在原地，动都没动一下。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抬手指了指立在卡座上的手机：正在直播，在线观看人数三万八。两位大哥动手前，最好先确认一下自己有没有买过巨额人身意外险。
两个保安动作一僵，转头看向沈富贵。
沈富贵咬牙切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快步走到卡座前，一把抓起手机，按灭了屏幕。
小兄弟，借一步说话。沈富贵脸上的肥肉抽搐着，眼神里带着威胁与拉拢。
陆子野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子：沈老板有什么指教，在这里说就行。
沈富贵深吸一口气，从内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不动声色地塞向陆子野的口袋：年轻人创业不容易，做自媒体也不容易。这里面是两万块钱，就当交个朋友。今天的事是个误会，后厨小工拿错了员工餐的试调品。你发个澄清视频，咱们皆大欢喜。
陆子野低头看了看那个厚信封，又抬头看了看沈富贵。
沈老板，你数学不太好。
陆子野淡淡开口：假一赔万，是九万九，你给两万，是在打折侮辱我，还是在打折侮辱你的良心？
沈富贵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给脸不要脸是吧？沈富贵贴近陆子野，压低声音，声音冰冷刺骨，在这一片，还没人敢触我沈富贵的霉头。你以为拿个破手机开个直播就能翻天？信不信你今天走出这个门，明天就得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喝稀饭？
陆子野闻言，从密码箱里抽出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的油污。
我不信。
陆子野扔掉湿巾：但我相信，如果卫生监督和工商部门的同志看到我送检的样本，你明天就能在看守所里喝免费的玉米糊糊。
你到底想怎么样！沈富贵彻底狂躁了。
很简单。陆子野抬手指着柜台上方那张巨大的菜单牌，第一，把菜单上的黑心菜品全部撤下，向所有被骗的顾客道歉退款。
第二，带我去你们后厨看一眼。
沈富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后厨重地，闲人免进！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查老子的后厨？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清脆高亢的叫声。
嘎！嘎嘎！
这叫声穿透力极强，瞬间压过了大厅里的嘈杂声。
众人齐刷刷扭头看去。
只见店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用纸箱做成的简易推车。
推车上，一只通体雪白、体型硕大、眼神凶狠的农村大白鹅，正昂首挺胸地站着。
大白鹅的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工牌，上面端端正正贴着一张大头照，旁边写着四个红字：高级检验员。
陆子野转头看了一眼手表，自言自语道：同城闪送还挺准时。
他走过去，把大白鹅从推车上抱了下来。
那大白鹅也不认生，豆豆眼里闪烁着莫名的光芒，迈着八字步，气宇轩昂地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踱步。
陆子野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沈富贵和一众食客：
口头争辩没有意义，沈老板说自己的肉干净，我说不干净。既然如此，我们请专业的第三方机构来做个生物相容性测试。
沈富贵眼角狂抽：你管一只鹅叫第三方机构？
大鹅嗅觉敏锐，消化系统强大，但对工业合成毒素极度敏感。陆子野一脸正经，铁面无私，从不收受红包。
他端起桌上剩下的半盘九块九战斧牛排，放在了大白鹅面前。
吃吧，沈老板请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只大白鹅身上。
大白鹅迈着步子走上前，伸出扁平的喙，在肉块上嗅了嗅。
下一秒。
大白鹅浑身的羽毛猛地炸开，脖子上的细毛全部竖起。
它甚至连尝都没尝一口，反手就是一记猛烈的大力挥翅，啪的一声，直接将那个装满牛排的铁盘抽飞了出去！
铁盘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扣在了沈富贵那颗锃亮的大背头上。
黑褐色的酱汁和碎肉顺着沈富贵的鼻梁、脸颊缓缓流下，狼狈不堪。
嘎！大白鹅引颈长鸣，甚至愤怒地转过身，用屁股对着沈富贵，极其响亮地放了一个臭屁。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两秒钟后，爆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哄堂大笑。
鹅都不吃！
哈哈哈哈鹅闻了都觉得晦气！
甚至还赏了老板一个屁！
沈富贵抹了一把脸上的酱汁，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子野：你……你特么找死！
陆子野看着沈富贵头顶挂着的那根迷迭香，平静地点了点头：
看来检验结果很明确。连村头一霸都觉得这玩意儿有毒，沈老板，你这招牌菜，确实该下架了。
第三章
大厅里的局势彻底失控。
几十名顾客群情激愤，围着收银台要求退钱，更有几个人已经拨通了市场监督管理局和消费维权的举报电话。
沈富贵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汤，恶狠狠地瞪着陆子野，那眼神恨不得生吞了他。
小子，山水有相逢，你给我等着！
沈富贵在两个保安的护送下，狼狈不堪地钻进了后厨，反手将防火门死死反锁。
陆子野没有去追，他将大白鹅抱回纸箱，随后在周围顾客崇拜的目光中，慢悠悠地收拾好自己的工具箱，走出富贵餐饮的大门。
刚出大门，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
刚才短暂的直播虽然被掐断，但在各大同城短视频平台上，陆子野拿牛排垫瓷砖大白鹅怒扇老板耳光的片段已经疯传开来。
粉丝数直接暴涨了五万，私信更是塞满了各种爆料。
野哥，求求你查查他们家的古法野生甲鱼汤吧！我喝完拉了三天，脱水进医院了！
那家店的后厨在城北工业园，有个专门的集中加工厂，每天半夜运肉，味道臭得隔半条街都能闻到！
陆子野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修长的手指划过屏幕，目光停留在城北工业园几个字上。
黑心餐饮的套路他太清楚了。
门面店只是用来销售的壳子，真正的毒源，永远藏在那些见不得光的地下作坊里。光在门店掀起一点风浪，顶多让沈富贵关门罚款，过几个月换个招牌，他又能在别处继续害人。
要连根拔起，就得抓到他制毒的铁证。
天色渐暗。
城北工业园三期，远离市区的偏僻角落。
这里到处是废弃的厂房和泥泞的小路，连路灯都坏了大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机油味，而在机油味深处，隐隐飘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肉类腐败酸味。
陆子野换了一身黑色的防水工装，头戴鸭舌帽，背着工具包，敏捷地穿过一片半人高的荒草丛。
前方是一座挂着富贵食品加工厂生锈铁牌的单层大厂房。
厂房四周拉着铁丝网，门口停着两辆冷藏货车。几个嘴里叼着烟的壮汉正站在门口闲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陆子野绕到厂房后侧。
这里有一排排气扇，正疯狂向外排出白色的蒸汽。
那股浓郁的化学香精和劣质油脂的气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陆子野从包里掏出一副夜视红外测温仪，对着厂房内部扫描。
热成像显示，厂房里有七八个人影正在大型设备前忙碌，而在最右侧的冷库区域，温度却有些异常偏高。
正常冷库应该在零下十八度以下，但那间屋子的外墙温度足足有零下五度。
这种温度根本冻不住生鲜肉类，只能加速细菌滋生。
陆子野将测温仪收好，又从包里掏出一根细长的工业内窥镜。
他悄无声息地攀上一扇破损的通风窗，将前端带有微型高清摄像头的软管顺着缝隙慢慢送了进去。
手机屏幕上，瞬间浮现出厂房内部令人触目惊心的画面。
地面上流淌着黏稠发黑的污水，苍蝇在半空中成群飞舞。
几个工人光着膀子，没戴口罩也没戴手套，正用铁锹将一堆泛着青灰色的碎肉铲进一个巨大的搅拌机里。
那堆肉明显已经变质，甚至有些部位能看到白色的霉斑。
而在搅拌机旁边，摆放着几十个塑料大桶，上面的标签触目惊心：
高纯度焦糖色素。
工业级三聚磷酸钠。
肉类强效防腐香精。
甚至还有几桶没有任何标识的强酸试剂！
一名工人将一桶红色的黏稠液体直接倒进搅拌机，原本发灰发绿的腐肉在高速旋转下，迅速被染成了鲜艳夺目的血红色，散发出一股极其浓烈的熟牛肉香气。
这就是菜单上那道色泽诱人的招牌战斧牛排的原料。
真是把科技树全点在阎王殿上了。陆子野眼神极度冰冷，迅速按下了手机的录屏键。
然而，更离谱的还在后面。
内窥镜的镜头微微转动，对准了旁边的熬汤车间。
那里摆着几口需要踩着梯子才能看清的大铁锅，蒸汽滚滚。
一个工人正拿着一根粗木棍在锅里搅动。锅里漂浮着一些干瘪的骨架，水色清亮得像白开水。
接着，那工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小瓶，滴了两滴乳白色的液体进去。
整锅水瞬间变成了浓郁如牛奶般的乳白色，油脂花朵迅速在水面上炸开，一股浓郁的野味香气隔着屏幕都能让人脑补出来。
随后，工人又从一个化肥袋子里抓出一把干枯发黑的东西扔进锅里。
陆子野放大焦距。
那根本不是什么野生甲鱼的裙边，而是用老母猪皮切碎后，经过强碱浸泡膨胀出来的假胶原蛋白！
这份价值六十八元、号称滋补圣品的古法甲鱼汤，成本连八毛钱都不到。
如果常人喝下去，强碱残留和变质猪皮产生的毒素，足以让人在十二小时内急性肠胃炎爆发。
就在陆子野全神贯注记录证据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枯枝断裂的脆响。
咔嚓。
谁在那儿！
一声暴喝在夜色中炸响。
陆子野反应极快，反手收回内窥镜软管，整个人如猎豹般从窗台跃下，借着草丛的掩护就地一滚。
两束雪白的手电筒强光瞬间打在他刚才停留的墙壁上。
妈的，有人偷拍！抓活的！
厂房后门猛地被踹开，四个手持铁棍和扳手的壮汉嗷嗷叫着冲了出来，呈扇形朝草丛包抄过来。
第四章
荒草丛中，夜风呼啸。
四个打手脚步极快，沉重的脚步声踏碎枯枝，手电筒的光柱在草丛里疯狂扫射。
草里有动静！往东边跑了！
追！沈总交代了，逮住直接废一条腿！
陆子野没有慌不择路地狂奔，他伏低身子，贴着厂房外墙的排水沟快速移动。
前面是三米高的水泥围墙，上面还拉着带倒刺的铁丝网。正常人根本翻不过去，唯一的出口被两个壮汉死死堵住。
换作普通人，此刻恐怕已经双腿发软。
但陆子野的大脑运转得比电脑处理器还快。
他解下背包，蹲在排水沟的阴影里，双手在包里飞速摸索。
防狼喷雾？对付四个人不够用。
电击器？距离太短，容易被包夹。
他的手指最终停留在刚才顺手从路边五金店买来的两样东西上：
一盒强力膨胀发泡胶，一罐高压除尘空气罐。
脚步声逼近，手电筒的光柱已经扫到了他的鞋边。
在这儿呢！小杂种，看你往哪跑！
带头的刀疤脸满脸狞笑，举起手里的实心铁棍，劈头盖脸朝陆子野砸了下来！
劲风撕裂空气，发出呜呜的呼啸声。
陆子野眼神一凝，身体向后微仰，铁棍贴着他的鼻尖擦过，重重砸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泥点。
就在刀疤脸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瞬间，陆子野动了。
他没有挥拳，而是双手平举，直接将那罐强力膨胀发泡胶的喷嘴塞进了刀疤脸张开的大嘴里！
尝尝正宗工业胶水。陆子野按下阀门。
滋——！
高浓度的聚氨酯发泡剂以极其恐怖的速度在刀疤脸嘴里急剧膨胀！
呜！呜呜呜！
刀疤脸眼珠子猛地向外突出，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扔掉铁棍，双手疯狂扣着自己的喉咙，但发泡胶在接触唾液的瞬间迅速固化成一大团坚硬致密的白色泡沫，直接把他的嘴巴塞得严严实实，甚至从鼻孔里溢出两团白沫，活像个雪人。
刀疤脸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躺在地上四肢抽搐。
剩下三个打手全看傻了。
他们出来混了这么多年，见过拿刀的，见过拿砖头的，甚至见过掏土枪的，但特么拿发泡胶把人嘴给封死当场做成塑像的，这辈子头一回见！
这特么是什么变态打法？！
电子杀手！一起上！
另外两个打手反应过来，左右夹击，两根扳手带着恶风砸向陆子野的太阳穴和胸口。
陆子野不退反进，矮身滑步切入两人中间。
他手里的高压除尘空气罐猛地倒置，喷嘴对准左边打手的眼睛，狠狠按了下去！
倒置的高压空气罐瞬间喷出零下五十度的超低温液化气体！
刺骨的寒气呼啸而出。
啊啊啊我的眼睛！左边的打手惨叫一声，双手捂眼倒地翻滚，眼睫毛上瞬间结了一层白霜。
至于右边那个，扳手还没挥下来，陆子野已经一记干净利落的侧踹，鞋底精准蹬在对方的膝盖侧面。
咔吧一声脆响，那人哀嚎着栽倒在水沟里，捧着脱臼的膝盖起不来身。
眨眼之间，三个人失去战斗力。
最后一名打手站在原地，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西瓜刀，双腿像筛糠一样疯狂打颤。
他看着神色冷漠、连呼吸节奏都没乱的陆子野，又看了看地上那个鼻孔冒白沫、生死不知的刀疤脸，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你……你是人是鬼……别过来！
陆子野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朝他走了一步。
打手尖叫一声，西瓜刀往地上一扔，连滚带爬地朝厂房大门逃窜，一边跑一边哭爹喊娘：
杀人啦！妖怪用泡沫杀人啦！
陆子野没有去追，他快步走到围墙边，将背包垫在脚下，抓住墙头突出的水泥块，手臂发力，轻巧地翻过了围墙，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
半小时后，沈富贵带着十几辆面包车急匆匆赶到工厂。
当他看到躺在地上、嘴里堵着一大团硬化发泡胶、正被几个小弟用电钻小心翼翼试图疏通口腔的刀疤脸时，整个人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在水沟里。
沈总……刀疤哥嘴里的胶彻底固化了，电钻都钻冒烟了……必须去医院切开气管！一个小弟带着哭腔汇报。
沈富贵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咬碎了后槽牙。
陆子野！
老子不把你大卸八块，老子就不姓沈！
查！把那小子的祖宗十八代都给我查出来！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他跪在我面前求饶！
第五章
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
陆子野的单身公寓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清香。
那是真正的黄豆被磨碎、经过高温熬煮后散发出的天然豆香。
陆子野系着围裙，神清气爽地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热豆浆和两根炸得金黄酥脆的自制油条，坐在了电脑前。
昨晚从黑作坊带回来的高清视频，已经被他剪辑完毕。
整整四十分钟的素材，包含了发霉变质肉的绞碎染色过程、化学香精合成甲鱼汤的全纪录，以及黑作坊里恶劣到极点的卫生环境。
陆子野没有给沈富贵打任何马赛克，连对方挂在墙上的食品安全示范单位金字招牌，都给了一个极其讽刺的特写特写。
视频标题言简意赅：
《九块九战斧牛排深度解析：从工业原料到阎王殿的绿色通道》。
发布，上传。
做完这一切，陆子野咬了一口香脆的油条，端起豆浆喝了一大口，发出满足的叹息。
还是真正的食物能让人活着。
视频刚发出去五分钟，播放量便如同坐了火箭一般疯狂攀升。
一万、十万、五十万、一百万！
弹幕和评论区直接彻底瘫痪。
第一！卧槽！昨晚的后续这么劲爆？！
呕！我昨天刚带女朋友去喝了甲鱼汤！怪不得那汤白得跟油漆一样，合着真是化学药水勾兑的？！
母猪皮加假胶原蛋白，沈富贵你特么丧尽天良！
举报了！我已经向省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实名举报！这种黑心作坊必须连根拔起！
全网各大平台的热搜榜上，富贵餐饮黑心作坊沈富贵草菅人命等词条，以极度暴力的姿态直接空降前三名。
不到两小时，富贵餐饮旗下三十多家门店的电话被愤怒的群众打到欠费，几家位于市中心的大店门口，更是被愤怒的消费者扔满了烂菜叶和臭鸡蛋。
而此时，在富贵集团的顶层豪华办公室里。
沈富贵瘫坐在真皮老板椅上，额头上的冷汗如同瀑布般往下淌，浸透了昂贵的定制衬衫。
公关部的电话响个不停，前台已经被几个区市场监管局的执法人员堵住了大门。
沈总！顶不住了！网上的舆论彻底爆炸了，各大外卖平台刚刚把我们的所有店铺全部强制下架！
沈总！银行刚才来电话，说鉴于我们的舆论风险，要求提前收回两千万的经营贷款！
沈总！供货商全在后门堵着要结清货款，不给钱就搬东西！
滚！都给我滚出去！
沈富贵抓起桌上的紫砂壶，狠狠砸在大理石地面上，摔得粉碎。
办公室内瞬间安静下来，几个高管噤若寒蝉，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房间。
沈富贵喘着粗气，眼睛里布满血丝，如同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输了。
他苦心经营了五年的餐饮帝国，在这短短二十四小时之内，被那个该死的小子用几根网线、一台手机彻底轰得粉碎！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暗门被推开。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面容阴鸷的瘦削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是沈富贵背后的真正智囊，也是负责帮他处理各种见不得光生意的黑律师，赵天成。
老沈，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赵天成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冰冷平缓。
沈富贵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扑了上去：老赵！你救救我！执法队已经到楼下了，这要是被定性为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罪，我特么下半辈子全得在里面踩缝纫机！
赵天成冷笑一声：那些视频虽然拍得清晰，但拍摄手段是非法的。在法律上，非法获取的证据不能直接作为定罪依据。只要我们咬死那是竞争对手伪造的特效视频，或者把责任全推给那个黑作坊的临时工，你最多算个监管不严。
沈富贵眼中闪过一丝亮色：真的能行？
能行。赵天成推了推眼镜，闪过阴狠的光芒，但核心问题是，必须把那个叫陆子野的源头彻底解决掉。只要他改口，承认视频是恶意剪辑摆拍，所有的危机瞬间就能转化为一场成功的反向营销。
他怎么可能改口？那小子软硬不吃，刀疤他们几个人都被他废了！沈富贵咬牙切齿。
软的不行，硬的也不行，那是因为你用的手段太低级。
赵天成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扔在桌上：
我查过了，这小子无父无母，是个孤儿，在孤儿院长大。那家孤儿院的老院长，上周刚查出严重的肾衰竭，急需五十万做换肾手术。
沈富贵瞳孔猛地一缩。
赵天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五十万，对你来说不过是毛毛雨。但对陆子野来说，这就是他至亲之人的命。
拿着这份协议去找他。要么，拿走五十万现金，当着全网的面公开道歉辟谣；要么，他就眼睁睁看着把他养大的老院长在病床上活活耗死。
你猜，这个满嘴正义感的小子，会怎么选？
第六章
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四楼。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偶尔传来推车滚轮摩擦地面的辘辘声。
陆子野站在重症监护室外的透明玻璃前，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病危通知书。
病房内，一个满头白发、面容枯槁的老人正戴着呼吸机，双眼紧闭，身上插满了各种监测导管。
那是张院长，收养了他整整十五年、供他读完大学的老人。
小陆啊，你别太难过。旁边的护士长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沉重，换肾的供体已经找到了，非常匹配。但是手术费加上前期的抗排异药物，至少需要五十万。今天下午五点前如果交不上手术定金，供体就会顺位给下一位患者……
陆子野修长的手指深深陷进掌心，指甲几乎刺破皮肤。
五十万。
他所有的积蓄加起来，也不过八万块。做打假博主虽然流量大，但他从不接黑心广告，全靠微薄的平台流量补贴，根本拿不出这么大一笔巨款。
我会想办法的。陆子野声音低沉，喉咙发紧，麻烦您，无论如何帮我留住供体，下午五点前，我一定把钱送来。
护士长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离去。
陆子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阵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嗒嗒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响起。
沈富贵穿着一件风衣，身后跟着面带微笑的赵天成，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陆先生，巧啊。赵天成站定在陆子野面前，扶了扶金丝眼镜，听说贵院长身体欠安，沈总特意赶来探望。
陆子野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宛如结了冰的深潭，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滚。
陆子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哎，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嘛。沈富贵呵呵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两指夹着，在陆子野眼前晃了晃。
工整的字迹，整整一百万。
这是一百万，现金支票，随时可以在楼下的银行兑现。沈富贵脸上的肥肉堆在一起，笑得极具侵略性，不仅能救老院长的命，剩下的钱，还够他在最好的疗养院安度晚年。
陆子野冷冷地看着他，没有伸手。
条件呢？
爽快！赵天成递过来一份打印好的声明文件，很简单，第一，把网上的视频全部删除；第二，开直播向全网说明，那段视频是你收了竞争对手的钱，恶意用道具摆拍陷害富贵餐饮的；第三，签下这份保密协议，五年内不得从事任何餐饮相关的评论工作。
赵天成抬起手腕，看了看腕表：现在是上午十一点。你还有五个小时考虑。但我提醒你，老院长的肾功能衰竭已经到了不可逆的阶段，多拖一个小时，他的生命危险就多增加一分。
沈富贵凑上前，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小人得志的快意：
陆子野，你不是很能打吗？你不是正义的化身吗？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一边是成千上万你不认识的陌生人的肠胃，另一边是把你养育成人的亲爹一般的恩人。
我倒要看看，你那高尚的道德，在亲人的命面前，到底值几个钱！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监护室里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而急促的滴滴声，宛如生命的倒计时，一下下敲击在陆子野的心脏上。
陆子野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着。
他看着病床上老人干枯的面容，又看着眼前两张写满贪婪与傲慢的丑恶嘴脸。
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是一条活生生的命，是这世界上唯一给过他家庭温暖的亲人。
沈富贵见状，脸上的得意更甚，直接将支票塞进了陆子野的风衣口袋里：
收下吧。识时务者为俊杰。下午两点，我们在天元大酒店的宴会厅召开发布会，全省的媒体记者都会到场。
到时候，你只需要照着稿子念一遍，老院长的医药费，我甚至可以派专人直接送到院长办公室。
别迟到，小兄弟。不然，你可能就只能去太平间见他了。
沈富贵放肆地大笑两声，拍了拍陆子野的肩膀，带着赵天成扬长而去。
陆子野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支票。
支票的一角被他捏得发皱。
忽然，陆子野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了一抹极其诡异、令人头皮发麻的弧度。
一百万。
沈老板，你可能不知道，买我良心的价格，你出不起。
但买你自己的送葬门票……
这一百万，勉强够了。
第七章
下午一点半，天元大酒店三楼宴会厅。
数十家主流媒体的记者长枪短炮林立，闪光灯不断闪烁。
富贵餐饮集团辟谣澄清新闻发布会的巨大背景板格外醒目。
沈富贵换上了一身笔挺的高档西装，容光焕发地坐在主席台正中央，赵天成坐在他身旁，两人不时低头耳语，嘴角挂着胜券在握的笑意。
台下的记者们窃窃私语。
听说今天那个发视频的打假博主要亲自来道歉？
真的假的？那视频拍得那么真实，难道真是摆拍？
害，自媒体为了博眼球什么做不出来？听说富贵集团要动用法律武器追责几千万，那年轻人肯定抗不住压力认怂了呗。
两点整。
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
陆子野依旧穿着那件灰色风衣，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他的出现瞬间引爆了全场，所有的摄像机镜头齐刷刷对准了他，快门声响成一片。
沈富贵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狂喜，立刻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大义凛然地开口：
各位媒体朋友，社会各界关心我们富贵餐饮的同仁们！
针对过去两天在网络上疯传的恶意诽谤视频，今天，始作俑者陆子野先生已经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主动来到现场，向我们企业，向广大消费者作出最诚挚的道歉！
我们富贵餐饮本着治病救人、宽容年轻人的态度，决定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啪啪啪！
赵天成率先鼓起掌来，台下的一些收了红包的托儿也跟着稀稀拉拉地鼓掌。
沈富贵得意洋洋地招了招手：陆先生，请上台吧，念出你的道歉声明。
陆子野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上主席台。
他站在发言台前，身姿挺拔如松。
赵天成殷勤地将麦克风往前推了推，顺便递过来一张早已打印好的道歉通稿，眼神中带着浓浓的警告与催促。
陆子野接过通稿，看都没看一眼，随手将那张纸折成了两半。
然后再折成四半。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把那张道歉信慢条斯理地塞进了西装口袋里。
沈富贵眉头一皱，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陆子野，你干什么？赶紧念！
陆子野没有理会他，而是伸手握住了麦克风。
喂，喂。
清亮、平静的声音通过顶级音响传遍了整个宴会厅，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
各位媒体朋友，下午好。
陆子野扫视全场，神色坦然从容：
今天沈老板组织这场发布会，主要是为了解决三个问题。
第一，辟谣。
第二，向公众证明，他的菜单到底有多健康，多实惠。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陆子野转头，目光森冷地落在沈富贵身上：沈老板刚才在医院，慷慨解囊，给了我一张一百万的支票，要求我当着大家的面，把黑的说成白的。
轰！
全场哗然！
记者们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眼睛瞬间亮得吓人，手里的快门疯狂按动。
你胡说八道什么！沈富贵浑身肥肉剧烈一抖，猛地站起身，伸手就去抢陆子野手里的麦克风，保安！保安！把这个疯子拉下去！
赵天成也变了脸色，厉声喝道：陆子野！你别忘了你家老院长的命！
老院长的手术费，我刚刚已经交齐了。
陆子野一把扣住沈富贵伸过来的手腕，看似没有用力，却捏得沈富贵骨头咔咔作响，疼得当场惨叫一声，半边身子软了下去。
陆子野从容不迫地从怀里掏出那张支票，对准了前排所有的摄像机镜头。
沈老板，真是多谢你的这一百万。
你可能以为我拿着支票去救人了？不。我拿着这张支票去公证处做了资金冻结保全，作为你涉嫌向证人行贿、强迫交易、危害食品安全的直接物证。
至于老院长的手术费……
陆子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国家重大食品安全犯罪特等举报奖金，今天中午刚刚特批下发，整整六十万。刚好够用，还剩十万给老人家买补品。
沈富贵听到特等举报奖金六个字，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整个人彻底瘫坐在椅子上，面色惨白如纸。
你……你报警了？！
第八章
不仅报警了。
陆子野拉开风衣拉链，从内兜里拿出一个小型的金属遥控器：
我还帮沈老板，把今天发布会的压轴菜品带到了现场。
沈富贵瞳孔地震：你带了什么？！
陆子野按下了遥控器。
宴会厅厚重的侧门被轰然推开！
四个身穿全套黄色防化服、头戴防毒面具的工作人员，推着一个巨大的玻璃展示柜缓缓走了进来。
展示柜中央，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三十道富贵餐饮菜单上的招牌菜品。
九块九战斧牛排、十九块九野生甲鱼汤、八块八自制鲜虾滑、六块六秘制烤鸭掌……
灯光打在那些色泽艳丽的菜品上，看起来美轮美奂，宛如一场顶级的国宴展览。
但推车的四个工作人员全副武装的模样，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后背发凉。
这是干什么？
吃个饭怎么连防化服都穿上了？
记者们议论纷纷，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
陆子野走下发言台，来到展示柜前，戴上一双高规格的黑色防静电手套。
餐馆菜单上一道道好看又便宜的菜品未必靠谱，有些黑心餐饮，这份光鲜菜单的背后，却是害人的致命菜单。
陆子野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带着审判般的冰冷与决绝：
今天，趁着全省媒体都在，我带大家深入了解一下，沈老板的菜单，到底有多硬核。
他伸手，从展示柜里夹出一块金黄油亮、散发着浓郁焦香的秘制烤鸭掌。
这道菜，菜单上标价六块六一份。色泽金黄，口感爽脆，深受年轻女孩子的喜爱。
陆子野拿出美工刀，将鸭掌切成两半，随后从旁边拿起一瓶喷剂。
这是显色剂。
喷雾落下，原本金黄的鸭掌，瞬间泛起了一层诡异至极的荧光绿色！
在宴会厅关掉大灯的刹那，那只鸭掌在黑暗中散发着绿油油的幽光，宛如从核辐射废料堆里捞出来的生化武器！
全场记者倒吸一口凉气，不少女记者当场吓得尖叫出声。
双氧水脱色，工业甲醛防腐，再用工业级黄色素浸泡上色。陆子野平淡地叙述着，长期食用，不仅会破坏造血干细胞，还可能直接诱发白血病。
沈富贵在台上筛糠般抖动着，冷汗把西装后背全部打湿。
然而，这只是开胃小菜。
接下来，是沈老板最引以为傲的招牌主食——黄金无矾大油条！
工作人员合力将一根长达一米、粗如手臂的特大号油条从柜子里抬了出来，横放在两张特制的钢架上。
陆子野拍了拍那根硬邦邦的油条：
沈老板在广告里宣称，这根油条采用了古法传承，不用一滴明矾，蓬松酥脆，老少皆宜。
但根据我的化验分析，这里面添加了过量的硬脂酸镁、工业石蜡，以及一种用于制造塑料吸管的高密度聚乙烯改性材料。
为了向大家直观展示这根油条的真材实料……
陆子野后退两步，打了个响指。
宴会厅的大门再次大开，伴随着低沉的引擎轰鸣声，一辆重达一点五吨的小型叉车，居然缓缓开进了宴会厅！
全场记者彻底疯了。
叉车进宴会厅？！他要干什么？！
只见工作人员将一个液压千斤顶架在地面上，而千斤顶的支撑横梁，正是沈富贵的那根黄金大油条！
千斤顶启动。
液压轴缓缓升起，顶着那根金黄色的油条，硬生生顶在叉车的底盘悬挂上！
刺耳的金属挤压声响起。
那辆重达一点五吨的叉车，两个前轮竟然一点点离地悬空！
而作为承重梁的油条，虽然被压得微微弯曲，但表面连一丝裂纹都没有出现，甚至在巨大压力的挤压下，还渗出了一滴滴晶莹剔透的工业石蜡！
以油条之力，硬顶一点五吨叉车！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记者的下巴几乎砸在地上，眼珠子瞪得差点蹦出眼眶。
这特么是油条？！
这特么是碳纤维复合装甲材料吧？！
这要是吃进胃里，胃酸能消化得了？！这玩意儿直接能在胃里建个立交桥！
第九章
陆子野站在悬空的叉车旁边，伸手轻轻弹了弹那根坚如磐石的油条，发出当当的金属脆响。
沈老板。
陆子野转头，目光直刺台上早已经瘫软成一滩烂泥的沈富贵：
做餐饮屈才了。龙国的装甲防弹车如果用你家油条做夹层，能扛住反器材狙击步枪的三轮齐射。
噗通！
沈富贵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体重，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重重跪倒在地上。
他浑身湿透，面如死灰，眼神涣散得像个死人。
赵天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抓起公文包就想从后门溜走。
刚跑到门口，门猛地被踹开。
十几名荷枪实弹的公安民警和身穿制服的市场监督管理局执法人员，如神兵天降般涌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赵天成。
别动！双手抱头！
赵天成两腿一软，当场跪在地上，公文包掉出漫天的假账本和违规审批文件。
带队的中年警官大步流星走到主席台前，亮出逮捕证，声音威严如雷霆：
沈富贵，赵天成！你们涉嫌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罪，涉案金额高达八千余万元！同时涉嫌行贿、故意伤害等多项重罪，现依法对你们实施逮捕！
闪光灯像狂风暴雨般将沈富贵绝望的面孔永远定格。
沈富贵看着眼前冰冷的手铐，忽然疯了一样爬向陆子野，双手死死抱住陆子野的裤脚，鼻涕眼泪混合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
陆大师！陆爷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求求你……你放我一马！我有钱，我所有的钱都给你！几千万，全在瑞士银行！你放过我，我以后再也不做餐饮了！
陆子野垂眸看着脚下这只摇尾乞怜的恶犬，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无尽的厌恶。
放过你？
陆子野缓缓蹲下身，直视着沈富贵的眼睛：
那些吃了你的胶水牛排、半夜胃穿孔送去抢救的打工人，你放过他们了吗？
那个喝了你八毛钱的剧毒甲鱼汤、引发急性肾衰竭的高三学生，你放过他了吗？
还有无数以为占了便宜、却在不知不觉中被你摧毁了健康的普通老百姓，你给过他们选择的权利吗？
沈富贵浑身颤抖，说不出一个字，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绝望喘息。
餐馆菜单上一道道好看又便宜的菜品未必靠谱，有些黑心餐饮，这份光鲜菜单的背后，却是害人的致命菜单。
陆子野站起身，一脚踢开沈富贵的脏手。
警察同志，请带走吧。
等等！
沈富贵突然尖叫起来，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扑向展示柜，抓起那碗散发着乳白色剧毒光泽的野生甲鱼汤。
我不去坐牢！我没罪！这汤很补的！我自己都喝！我证明给你们看！
他像发了疯一样，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将整整一大碗由强碱母猪皮和剧毒化学香精勾兑的浓汤，全数灌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拦住他！警官大喊。
但已经晚了。
整整一碗毒汤下肚，沈富贵的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青黑。
他捂着自己的喉咙，眼珠凸出，嘴里发出痛苦至极的干呕声，整个人像煮熟的虾米一样蜷缩在地上疯狂翻滚抽搐。
快！叫救护车！先洗胃！
执法人员冲上去将沈富贵和赵天成彻底控制，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宴会厅。
宴会厅里，剩下的只有那辆依旧悬挂在油条上的叉车，和数十名目瞪口呆的记者。
全场掌声如雷霆般爆发。
陆子野整理了一下风衣，没有接受任何记者的采访，在如潮的掌声和敬畏的目光中，悄然转身离去。
第十章
一周后。
市第一人民医院康复病房。
温暖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窗户洒在洁白的床单上。
张院长已经脱离了危险期，面色红润了不少，正靠在床头，笑呵呵地吃着陆子野削好的苹果。
小野啊，网上那些视频我都看了。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泪花，欣慰地拍着陆子野的手背：干得好，孩子。咱人穷，但骨头不能软，心不能黑。有些钱，拿了是要折寿的。
陆子野推了推眼镜，嘴角扬起一抹柔和的弧度：放心吧院长，我心里有数。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
隔壁病床的病友举着手机大喊：快看同城新闻！富贵餐饮案宣判了！
陆子野转头看去。
电视屏幕上，本地法制栏目的播音员面容严肃：
富贵餐饮特大制售有毒有害食品案今日一审公开宣判。主犯沈富贵数罪并罚，被依法判处无期徒刑，没收个人全部财产；从犯赵天成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同时，全市开展为期半年的餐饮安全地毯式专项大排查……
画面中，沈富贵穿着黄色马甲，头发全白，整个人瘦了整整三圈，在法警的押解下步履蹒跚，眼神里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绝望。
看完新闻，陆子野给老人掖好被角，轻声说道：院长，您休息会儿，我出去买点午饭。
别去外面小摊乱买！张院长叮嘱道。
知道了。
陆子野走出医院大楼，深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
街道车水马龙，繁华依旧。
他兜里的手机突然响起了特别关注的提示音。
点开一看，同城热搜榜第一名赫然是一个新的探店推文：
爆款推荐！城南新开一家自助海鲜火锅，三十八位全场畅吃！现杀活鲍鱼、大波士顿龙虾无限量供应，老板扬言要让全城百姓实现海鲜自由！
下面附带了一张极具诱惑力、鲍鱼大如海碗、龙虾红润透亮的华丽菜单。
而在评论区里，无数网友都在疯狂@同一个账号。
@陆子野！野哥！出来干活了！
三十八块钱畅吃波士顿龙虾，我赌这里面有猫腻！
野哥快带上你的大白鹅去救救孩子们的肠胃吧！
陆子野看着屏幕上那张充满诱惑却透着浓浓死气的菜单，缓缓停下脚步。
他抬手扶了扶眼镜，镜片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雪白的光芒。
三十八块钱无限量波龙？
陆子野将手插进风衣口袋，转身走向街角的五金杂货铺。
大白鹅，该上班了。
阳光将他修长孤傲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在这座喧嚣的城市里，有些菜单光鲜亮丽，背后却通往深渊；而有些人手持尺规，只为守护人间最后一口烟火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