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问世间情为何物？
古人说:“直教人生死相许！”
红白街，鬼门开，纸人回头拿命来。
雨点子砸在脸上，顾晨醒过来。
后脑勺像被人浇了汽油点着，烧得皮肉都缩成一团。胃里那股馊味往上顶，酸水混着铁锈味直冲嗓子眼。
顾晨趴在巷子后头的臭水泡里。太阳穴突突地跳，半边脸浸在黑乎乎的水里，水上浮着鸡骨头、烂菜叶，还有半张泡烂的寻人启事。纸上的人脸糊成一团，只剩两颗眼珠子直直地对着我。
我撑着想坐起来，手一滑，又栽了回去。
抬起右手敲了三下头，
咚
咚
咚——
“嘶，头好痛。”
我抬眼看天，天上全是黑的。巷口小卖部那个破灯泡还亮着，风一吹就晃，照着摊前几只被水淹了一半的塑料凳，远看跟漂着几口棺材似的。
“老王小烧烤”的招牌缺了笔画，剩“老王小烧”几个字在雨里劈啪响。
这条街我认识。闭着眼都能摸到。
但我想不起来刚才出了什么事。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全是血痂，指关节翻着两条口子，深的能看见里头的白肉。指缝里有泥，有草屑，还有几片不知从哪蹭来的红砖灰。袖子从肩膀裂到手腕，湿透了贴在胳膊上，分不清是雨还是血。
我摸了摸身上。没有刀，没有钱包，没有手机。
裤兜里就剩一样东西。硬邦邦的，有棱角。
我掏出来，凑到路灯底下。
半块象棋。红子，車。
边沿磨得发亮，上头粘着一粒白米，让水泡胀了。
我盯着那粒米，胃里又翻上来一阵恶心。我扶着墙干呕几声，只吐出几口黄水。
然后我站起来。腿发软，膝盖像让人从后头穿了铁丝，站了好一会儿才敢挪步。
街上水漫过脚背。我一只脚光着，另一只鞋早不知道甩哪儿去了。
我顺着墙根摸到老王烧烤门口，卷帘门拉着，底下的缝里透出一点黄光。门口一串脚印，从雨里一直拖到卷帘门下面。
我拍门。
“老李。”
没人应。
“老李，是我啊。”
卷帘门从里头嘎啦一下拉起半截，露出来的是瘸子李。他眯着眼，脸上叫炉火映得发黄。身后老王那个炭炉子还烧着，网架上几串鸡翅在滴油，没人管。
他看见我，喉咙里那口气差点没上来，假腿在泥地上磨了半寸。
“鬼啊！”
“鬼你大爷，我特么是顾晨！”
“顾……顾晨？”
“有烟没，整一支。”
他没动，眼珠子黏在我脸上，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不是……死了吗？”
“不是什么。”
我抬脚往里走，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栽进炉子边。他伸了手又缩回去，想扶又不敢。
我扶着门框站直，烤了烤手。
“还有，我饿了。”
瘸子李还是没说话。他慢慢扭头，看向墙上那台黑着屏的破电视。屏幕里映着我跟他，一个让炉火烤得通红，一个青白青白的。
“你昨天后半夜走了之后，再没回来。”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我以为你死外头了。”
“死锤子，我这不活的好好的吗？”
他没接这话，只是说：“后来我去巷子后头倒泔水，看见你了。”
“那我现在是鬼？”
我笑了一声，抬手抹了把脸，“还是说我死了，来找你索命？”
他笑不出来。假腿关节里的弹簧哆嗦得跟快断了似的。
“我看见你躺在那堆破纸箱上，后脑勺全是血，两只手泡在臭水坑里，白得跟死猪肉一样。我过去摸你胳膊，都硬了我估摸着是死透了。”
他停了一下。
“我掏手机要打120，你裤兜里手机先响了。你睁着眼，可那是死人的眼。电话断了之后，我再打过去，空号。”
屋里静下来，只剩炉子上的鸡翅滋滋响。
“那你咋不报警。”
“我报了。警察来了，可你人没了。就剩一地血水，还有这个。”
他弯腰从脚边拎起个湿透的塑料袋，往我面前一扔。袋子里滚出来半包红梅烟，和一张泡烂的车票。
“这车票谁的？”
“你那天晚上说要出门躲两天。”他盯着我，“你说有人要来找你。说你爹留的东西在你身上。”
我把那半块車攥在手里。
“咦，邪门很，邪门很，我是怎么跑到这里的？”
他顿了顿，看看我背后的雨，又转回来看我。
“顾晨。”
“嗯？”
“你昨晚到底从哪儿回来的？”
我没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透湿，泥血混着，左边胳膊上几道指印，不像打的，像有人死命拽过，又给我挣开了。
里屋的灯“啪”一声灭了。
四周暗下来，只剩炉子里那点炭火，红得跟谁在雨夜里睁了只眼。
我干笑了一声。
“操，我也懵呀，我也想知道啊？”
炉子上的鸡翅全烤焦了。
那股味，跟我从小到大闻了二十多年的巷口火葬场里的死人味一样。
顾晨走后，瘸子李站在烧烤摊里，半天没动。
外面的雨还下着，卷帘门底下的缝里一股一股往屋里灌湿气。他盯着那道缝，听见顾晨的脚步声在雨里一下一下地远，最后被水声盖过去。
他猛地把门往下一拉，铁皮门“哐”一声砸到底。手还按在门把上，虎口发麻。他刚才其实想叫住顾晨，把人拽进来，拿那半瓶二锅头给他灌两口，再问问他这一身血到底从哪儿蹭的。
可话到嘴边，他就想起顾晨站在炉子边上那个笑。
那笑不像活人脸上能挤出来的。
后脑勺磕成那样，身上叫雨浇透，血水顺着裤管往下滴，在臭水沟里趴了一宿。正常人别说走回他这摊子前头，就是睁下眼都费劲。顾晨倒好，进来先问有没有烟，跟着说饿了。
瘸子李不禁打了个寒颤低声骂了一句:
“这臭小子，真是邪门。”
转身想找点活儿干。炭炉子上的鸡翅已经全焦了，黑乎乎的皮黏在铁丝网上，像几根烧焦的手指头。
他拿夹子去夹，手还抖。夹了两下没夹起来。
然后他看见了地上那滩水。
顾晨刚才站过的地方积着水，黑亮黑亮的，映着炉子里那点炭火，一晃一晃。
这没什么稀奇。外面下这么大雨，顾晨那身衣服就跟从河里捞出来似的，鞋底带点水进来再正常不过。
可那滩水在动。
一点一点，朝着卷帘门的方向流。
瘸子李皱起眉头。
他蹲下去，伸出一根手指头往水里探了一下。
“嘶——”
冷。
不是雨水的冷，是从指尖一路钻进骨头缝里的冷。他猛地把手缩回来，那根手指头却像让针扎了一样，一阵一阵地跳着疼。
他低头看那滩水。
水里慢慢浮出一根头发。
黑的，湿漉漉的，绕成一圈，贴在水面上，像刚从死人脑袋上拔下来。
瘸子李脸色刷一下就白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假腿别在身后，整个人往后挪了半米，后腰撞在冰柜角上，疼得他倒抽一口气。
那根头发还浮在那儿。
他盯着那根头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从后脖子根升起来，把他压在地上，压得他爬都爬不起来。
这头发他见过。
顾晨他爹走那晚，也是这么大的雨。那人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后脖子上就粘着这么一根黑头发，湿乎乎的，贴着皮。当时谁都没当回事。
第二天人就不见了。
瘸子李那天晚上一宿没睡。第二天清早，他装着买菜，在顾晨家楼底下转了两圈。楼里几个老太婆蹲在单元门口择菜，嘴里嘀咕，说老顾昨晚回来过，在巷口站了半宿，没上楼。有人看见他裤脚上全是纸灰，脚边还摆着一双湿透的鞋，鞋尖朝着巷子外头。
瘸子李问：“那人呢？”
老太婆摇头：“天亮前就不见了。顾晨那娃放学回来，家里灯亮着，电视也开着，就是没他爹。他在巷口坐了一夜，谁喊都不动。”
瘸子李没再问。他不敢想顾晨那晚是怎么过的。
瘸子李一口唾沫咽下去，嗓子眼像有砂纸在磨。
他慢慢撑着地站起来。后门就在两步外，他想走，腿却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身后的水声停了。
整个烧烤摊里一点声音都没有，炭火也像给什么东西压下去了，暗红暗红的，不再往上蹿。
瘸子李僵着脖子，慢慢回头。
那滩水没了。
地面上干干净净，连点湿印子都没留下，像从来没存在过。
剩下的只有一行水痕，从刚才那滩水的位置起，一直爬到卷帘门边上。
歪歪扭扭的。
瘸子李横看竖看，那行水痕都不像水自己流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腰又撞上冰柜。
那水痕慢慢收拢，变成四个字。
——他回来了。
第二章:
“啊……”
顾晨不知道瘸子李那边的事。
他走得很慢，雨不算大，但密，风一吹就跟针尖似的往衣领里钻。他缩了缩脖子，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右手指尖又碰到那半块硬邦邦的棋子。
“操，……”
他感觉自己越来越困。
不是熬夜之后那种困，是眼皮一合就再也睁不开的困，像有人从后脑勺给他灌了半斤白酒。步子越来越沉，一脚踩进水里，得花好大力气才能拔出来。
他想赶紧回出租屋，洗个热水澡，倒床上睡他个一天一夜。
顾晨经过那棵老梧桐树的时候，树杈上挂了个白塑料袋，被风刮得鼓起来，就像一个人蹲在那儿冲他招手。他眯着眼瞅了瞅，不是人。风明明往东吹，那塑料袋却往西边飘，扯得“呼啦呼啦”响，跟活物一样在雨里翻。
他低骂了一声，没停步，从树底下走了过去。
可还没走出半条街，他先觉得不对劲了。
没人了。
刚才还能看见几个打伞赶路的人，现在一个都没了。街两边的店铺全关了，灯也黑着，只有雨水顺着台阶往下淌，发出“哗哗”的响。
路灯开始灭。
啪。
对面那盏先灭了，黑了一大片。
啪。
前面那盏也灭了。
顾晨停下脚，抬头看。
“咦，怪事了，停电了？”
没人接他这句话。
他回头往后看。
身后的路变长了。
刚才从烧烤摊出来，到这儿顶多三四十米，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现在再往后看，怎么都望不到底，整条街像被人从中间拉长了一倍，远处那点路灯光黄乎乎的，远得跟隔了个山头一样。
顾晨皱了皱眉。
“靠，不会走鬼吧。”
他这话刚出口，脚下的水忽然不凉了。
他低头看。
雨水漫过鞋面，黑得像墨汁。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贴着地面，一团一团的，往他脚边聚。
顾晨想抬脚。
小腿不听使唤。
他使劲拔了一下，脚底下像生了根，纹丝不动。
“操，什么鬼……”
脑子里的困劲又涌上来，比刚才更狠，像有人拿黑布整个蒙在他脸上，连喘气都费劲。
路灯还在灭。
啪。
啪。
啪。
那些灭掉的路灯底下，黑处站着人。
不是一个两个。每盏黑灯下面都站着，直挺挺的，面朝他。雨下得那么大，那些“人”身上却是干的。顾晨看不清脸，只看得见轮廓，有的高，有的矮，有的歪着脖子，像在等他走近。
他喉结滚了滚，没敢再看。
一盏接一盏，从远处朝他这边灭过来。
最后只剩他头顶那一盏，还“滋啦滋啦”地闪。
顾晨强撑着抬起头，看见灯罩下面，雨丝全变成了灰。
纸灰。
天上下的不是雨，是烧过的纸钱，一片一片，不落地，全贴在他身上。
顾晨张嘴想骂。
没骂出来。
眼前一黑，人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
倒下去的时候，兜里那半块红車滚了出来，掉在雨水里，打了两个转。棋面上那个“車”字泡在水里，红得跟刚沾了血一样。
顾晨是被晃醒的。
“哎呀，谁啊！”
“烦死了”
他第一反应是烦。他依稀记得昨晚熬到三点多，刚合眼没多久，床板底下像有个人在一顶一顶。他翻了个身想躲开那个晃劲。
咚。
手背撞在什么硬东西上，疼得他嘶了一声。他缩回手，往另一边翻，肩膀又撞上了。头顶碰到一块木板，脚也蹬到了底。
顾晨皱眉。他伸手摸了摸身下。硬的，垫着一层粗布。左右两边一尺宽都不到。
他慢慢睁眼。
黑的。
不是关了灯那种黑。是睁着眼跟闭着眼一样的黑，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顾晨愣了几秒。
他抬手往上摸。木板。左边也是。右边也是。
“啊！棺材。”
他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有人在搞他。瘸子李。还是老王。这帮逼趁他睡着把他塞进棺材里吓唬他。
他抬脚踹了一下。
咚。
外面有声音。隔着木板，闷闷的，嗡嗡的。
顾晨侧着耳朵听。有男有女，像是在聊天。
“操，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外面的声音没停。
“能听到吗！”
还是没人理。那两个声音继续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顾晨又踹了一脚棺材板，脚底板震得发麻。他换成拳头捶，捶了几下，拳头发麻，板子连个响都没有。
“狗东西，这么玩是吧！”
他喊了好几遍，嗓子都劈了。可外面那帮人像没听见一样，还在聊。
顾晨停下来，大口喘着气。后脑勺的胀痛又顶上来，胃里一阵一阵犯恶心。他把脸贴在棺材壁上，耳朵使劲贴着木板听。
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点。
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粗，说话慢吞吞的。
“这鬼天气，怎么还下雨了！”
“要不找个地躲躲”
……
然后是个女人的声音。
“听说……”
顾晨躺在棺材里，听着外面几个人聊天。
听得不是很清楚，断断续续的。
忽然又传来，各种铜锣鼓声，其中夹杂着一个极其清晰的声音:
“阳人上路，阴人回避”
“阳人……”
“靠，妈的，放老子出去啊……”
又喊了几声顾晨没再喊了。
他躺在黑暗里，胸口一下一下起伏。雨从棺材缝里渗进来，滴在他脸上，凉得他一激灵。他攥紧了兜里那半块棋子。
棺材还在晃。外面那些人聊天的声音越来越远，被雨声盖过去。
忽然，一道闷雷炸开。
棺材猛地一震。外面那几个人脚步乱了。有人喊了一声。紧接着整口棺材往一边翻过去。
顾晨在棺材里滚了半圈，肩膀撞在木板上，疼得眼前发白。棺材一路往下翻，木板咯吱咯吱响，土块碎石噼里啪啦砸在身上。
“啊……我操！”
咚。
棺材停住了。盖子被摔飞出去，雨点子打在脸上。
顾晨趴在棺材边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撑着胳膊爬出来。嘴里全是泥，他吐了两口，抬头看。
顾晨慢慢才看清这是一口纸棺材，却和木头棺材一样结实，上面还有花纹！
“啊……我靠”
他头皮发麻，脚打滑！一下子从纸棺材里窜出来！
棺材边散着几个纸人。
它们全烂了。
一个歪在石头旁边，半边身子已经塌了。白纸泡成了灰糊糊的一团，贴在竹篾架子上，里面空空的，只剩几根撑着身形的篾条往外支棱着。另一条胳膊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就剩肩膀上一截湿透的纸头，耷拉着往下滴水。
离他最近的那个，脸只剩一半。半边脸白惨惨的，勉强看得出来是个人形。另外半边全烂了，黑乎乎的洞从眼睛一直豁到下巴，雨从那个洞里灌进去，又顺着脖子往下流。嘴角还挂着半截笑，纸糊的笑，被水泡得往下塌。
再远一点，有个纸人趴在地上，后背朝天。整张背上的纸都被泥水冲没了，竹篾骨架裸露在外，一根一根支着，像谁把一把伞的骨头拆散了摊在地上。它的两条腿还立着，纸面往下淌，糊成一团，脚已经分不清了。
还有一个，只剩半个身子，斜插在坡道的泥里。下半截不知道是飞了还是烂了，断口处露出竹篾的茬子，茬子上还粘着没泡烂的纸片。
周围的泥地上，散着别的东西。
一面纸锣摔在草窝里，锣面凹下去一大块，金纸泡皱了，边沿脱了一层。一根纸槌掉在锣旁边，槌头开了花，露出里面卷着的竹芯。
纸鼓滚到了坡底下，鼓皮破了个大洞，雨水从破口灌进去，又从另一头流出来。鼓身上贴的银箔已经剥了大半，剩下的全泡得翘起来，像鱼鳞一样翻着。
一面纸镲卡在石头缝里，锡纸面弯得不成样子，边缘裂成好几片，一碰就会碎。
还有几根散落的竹篾条，横七竖八地插在泥里，上面挂着湿透的纸屑，一绺一绺往下垂。
顾晨蹲下把纸棺材旁边那半块红車摸出来攥在手里。棋子还湿着，上面那粒米早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前面是一座荒山。雨还在下！他疯了一样向着山脚狂奔去！
没有马路，没有路灯，没有楼。
来到山脚下，顾晨突然没那么怕了！
“靠，真特么是邪门了，吓死老子了，总算是看见活人”
前面是一条街，弯弯曲曲地铺在那里，街两边挂满了灯笼。左边的灯笼是红的，右边的灯笼是白的。红灯笼底下有人在吹唢呐，白灯笼底下有人在哭。两种声音搅在一起，听不清是办喜事还是办丧事。
街口竖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红白街。
顾晨朝着街走去，没走两步，一个人从旁边石头上蹿出来，一把拽住他胳膊。
“年轻人，算一卦。”
是个老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长衫，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堆。脚边支着个小卦摊，摊子上铺着一块脏布，上面摆着几枚铜钱，一块牌子写着四个字：铁口直断。
“哎呀，别烦，别烦，不算不算。”
老头不松。
“老朽观你，骨骼……”
说着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顾晨
“额？好吧，我看你骨骼瘦弱。 身形单薄，看着你有点肾虚啊。”
“你大爷的，老子才不虚。”
老头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哎，进去之后不要乱碰”
顾晨把胳膊从老头手里抽出来，往山下走。老头在后头急得跺脚。
“子时之前出来”
顾晨没回头，
老头愣了愣，骂了一句。
“不听老人言，要吃大亏哦”
街比远处看着热闹。
两边的铺子全开着门，卖纸人的、卖香烛的、卖纸扎轿子的、卖棺材的，一家挨一家。路上走的人不少，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蹲在路边剥花生的。每个人看见顾晨都笑。
“小兄弟，看看这个新出炉的，可香甜了”
顾晨没理。他沿着街往前走，想找那个说“你爹在等你”的地方。
一个穿红袄的老太太从旁边凑过来，拦在他面前。
“小伙子，以前没见过你来这啊，我经常在这附近买糖，偿一个”
顾晨低头看了一眼。红纸包着，巴掌大小，纸面皱巴巴的，像被雨水泡过又晒干。
“咦，不要不要”
老太太把糖直接塞进他手心，转身就走了。
顾晨攥着那块糖，想扔。可手抬到一半，嘴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味。甜的。跟小时候过年吃的水果糖一个味。他咽了口唾沫。
他低头盯着那块糖。糖纸上有字，但被水洇过，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他把糖剥开，是一颗松仁粽子糖，黄色的，里面嵌着一颗松子。
顾晨把糖塞进嘴里。
甜味刚在舌头上散开，就变了。
一股铁锈味冲上来，像含了一口生锈的血。顾晨想吐，糖已经化了，那股冰凉的东西顺着嗓子眼滑下去，一路滑到胃里。
整条街突然安静了。
刚才还在说笑的人全停了。顾晨抬头，看见街两边的人都在看他。他们脸上还挂着笑，可嘴里全都含着一颗一样的红纸糖。
顾晨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看，一只苍白的手从地缝里伸出来，攥住了他的脚踝。五根手指头细长细长的，指甲是黑紫色的。
“啊……，我靠！去你大爷的”
那只手缩回去，陷进泥里。可下一瞬，更多的地面裂开了。十几只、几十只手从地底钻出来，抓他的裤脚，抓他的鞋，抓他的小腿。
顾晨拼了命地往前跑。身后那条街的红灯笼开始灭，一盏一盏地灭，速度极快，黑暗像条蛇一样追着他的后脚跟。两边铺子的门板一扇扇合上，白幡却从巷子深处飘出来，越飘越多。
他跑得肺都快炸了，终于看见了那家客栈。
黑色牌匾，三个字：归来客。
牌匾下面站着一个女人。红绣鞋，红裙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她朝顾晨笑了笑。
“快，过来这里！”
顾晨停下来，喘着粗气看她。
“我们认识吗？”
女人没接这话，侧开身，露出客栈的门。门里面是一条木楼梯，往上通着，看不到头。
“上楼，你爹顾长山在楼上等你！
顾晨攥紧了手里的棋子。
“我爹，他不是……”
顾晨站在客栈门口，脚底下是湿漉漉的青石板，头顶是黑沉沉的牌匾。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半块红車，棋面上那个“車”字，泡过雨水之后红得发亮。
他抬起头，抬脚往客栈里走了一步。顾晨跟着女人进了客栈。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响。他上到二楼，往走廊里看了一眼。两边都是房间，门一扇一扇关着，走廊尽头黑乎乎的，看不到头。
他挨个推门。
第一间，空的。第二间，空的。第三间，空床板，空桌子，墙角结着蜘蛛网。他一路推到最后一间，门推开，里面还是空的，
“不是，你不是说我爹在里面吗？他人呢？”
楼下没有回音。
他站在走廊尽头，喘了口气。后脑勺又开始胀，胃里空得发慌，从臭水沟醒来之后还没正经吃过东西。他扶着墙下了楼。
女人站在楼梯口，没说话，侧身指了指旁边一间屋子。
顾晨推门进去。
桌上摆着几个碗。一碗白米饭，一碗咸菜，一盘炒鸡蛋，还有一小碟花生米。饭还热着，筷子整整齐齐搁在碗边。
他盯着那碗饭看了半天。
肚子叫了一声。
他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了。又夹了一筷子鸡蛋塞进嘴里。
“不管了，先吃吧，我靠，好饿。”
他吃得很快。一碗饭见了底，又添了半碗。咸菜和花生米也扫了大半。吃完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打了个嗝。
困劲上来了。
来得特别快。跟之前在路上那种困不一样，这回是从胃里往上顶，吃饱了之后那种沉甸甸的困。眼皮发涩，脑子发木。
顾晨站起来，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去。床板硬邦邦的，被褥有股潮味。他蹬掉鞋，躺下去。
头一沾枕头，人就沉了，
顾晨是被冻醒的。
后背贴着地，凉气顺着脊椎往上蹿。他睁开眼，天是灰的。没有屋顶，没有墙，没有灯。头顶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像要下雨又下不下来。
他撑着坐起来。身下是土，又硬又冷。他低头看四周。
他在一片荒坟里。
坟包一个挨着一个，大大小小，有的立着石碑，有的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烂掉的棺木。坟头上长满了枯草，草叶子被风刮得哗哗响。有的坟包前面还插着香，香早灭了，只剩几根灰白的香脚。
顾晨愣了几秒。
“操，这他妈是哪里啊？我靠。”
他脚上穿着那双绣花鞋。
红的，鞋面金线牡丹，崭新崭新的，跟他昨晚在客栈里看到的那双一模一样。他昨晚明明把自己的破鞋扔在床边了。
他使劲拽了一下鞋跟。鞋没动。又拽了一下，还是没动。他蹲下去，用手指头抠鞋帮，抠了半天，鞋像长在脚上一样。
“鬼爹爹，鬼爷爷，别搞我呀，我靠，大哥呀！我还小啊。”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荒坟连成一片，望不到头。天色灰沉沉的，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随便挑了个方向，拔腿就走。
走了十几步，一脚踩在个土包上，差点绊倒。低头一看，是个塌了一半的坟，土里露着几根白骨。他往旁边绕，又踩到一块石碑，碑上的字模糊得看不清。
他跑了差不多有一百来步，前面横着一堵墙。
土墙。
很高，比他高出一大截。墙面光秃秃的，连个缝都没有。他往左看，墙往左延伸。往右看，墙往右延伸。他沿着墙根跑了几十步，墙还是墙，看不到尽头！
他转过身。
刚才跑过来的那片荒坟，变了。
坟包之间，起了雾。
红色的雾。
从地面往上渗的，一点一点，像谁把一缸子红墨汁倒在了坟包中间。雾不浓，薄薄一层，贴着地面淌，慢慢往上涨。
顾晨盯着那片雾，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土墙上。
雾里的坟包间，有东西在动。
不是人。是影子。黑的，模模糊糊的，在坟包和枯草之间一窜一窜。有的窜得快，有的窜得慢。有的蹲在石碑后面，露出一截黑乎乎的身子。有一个就贴在离他最近的一个坟包后面，半个脑袋露在外面，黑乎乎的一团，朝着他这边。
顾晨没敢动。
脚底下开始痒了。
先是脚心，像有根头发丝在皮肉底下爬。他跺了两下脚，没管用。痒劲从脚心往外扩，爬到脚趾头，爬到脚背。他把左脚翘起来，掰着鞋帮往里看。
脚背上，冒出了白毛。
一根一根，细细软软的，从皮肤底下往外拱。跟发霉的馒头长的那种白毛一个样，密密麻麻地铺在脚背上。他用手去拔，一扯一撮，毛根上粘着血丝。拔了的地方过一会儿又往外冒。
鞋还是拽不掉。
他靠着墙，一只脚站着，另一只脚在土墙上蹭，想把白毛蹭掉。蹭了两下，毛没掉，脚背蹭破了皮，血混着白毛，糊成一团。
雾越来越近。
红雾漫到了他脚跟前，脚底下的绣花鞋被雾淹了一截。
然后那个声音从雾里传出来。
老头的声音。
“我～不～是～提～醒～过～你～了～吗？”
顾晨靠着墙，一只手撑着土面，一只脚悬着，脚背上还冒着白毛。他抬起头，盯着那片红雾。
“大爷，大爷，快救救我啊，大爷！”
红雾里那些黑影不动了。
老头的声音也没了。
土墙在他背后裂开一道缝。
从下往上，细细的，一路往上爬。
缝里透出白光。
顾晨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缝，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上越冒越多的白毛，又看了一眼雾里那些停住不动的黑影。
他咬了咬牙，侧过身，肩膀对着那条缝，撞了上去。
雾里的黑影突然动了，朝着顾晨冲过来。
“去你妈的！”
白。
什么都没有。脚底下踩空了，整个人往下坠。耳边的风声很大，又什么都听不见。他往下掉，掉，掉，后背一凉——
顾晨猛地睁开眼。
屋里的天花板。那道干死蜈蚣一样的水渍，从墙角爬到灯座旁边。窗外有收纸皮的拖车声，刺啦刺啦，远了又近。
他躺在床上，大口喘气。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淌，衣服湿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
两只鞋都在。脚背上白白净净的，一根白毛都没有。
他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吐完，鼻子先闻到了一样东西。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