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黑风岭的碎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
山林里弥漫着湿冷的松脂味，头顶鸦雀受了惊，呼啦啦扑腾翅膀掠过树梢，撕破原本压抑的死寂。
后方两百步开外，铜锣敲得震天响，伴随着粗鄙汉子们的嚎叫：
拿住那个穿锦缎的！沈家走镖的大少爷在前面！抓活的值五千两！
沈策蹲在低矮的灌木丛后，嘴里嚼着半根草茎，侧头瞅了一眼身旁哆哆嗦嗦的沈福。老仆身上穿的那件粗布褂子早被荆棘划拉成烂布条，胳膊肘渗着青紫色的血迹。
少爷，跑吧……沈福嘴唇打颤，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喘鸣，文舟少爷把带来的二十个好手全带走了，连一柄短刀都没给咱们留。这摆明了是要咱们二房的命啊！
沈策伸手拍掉老仆肩膀上的枯叶，动作慢条斯理：
慌什么。我那好大哥方才是怎么当着众人面喊的？你再学一遍。
老仆眼眶泛红，气得牙关咯咯响：
文舟少爷拉着表小姐的手，当着所有镖师的面指天发誓，说二弟，为兄带着若微把这帮亡命徒引去东峡口，你带着福伯藏好，沈家的香火全靠你了，为兄纵死无悔！
说到此处，沈福一口浓痰啐在泥地里：
放他娘的狗屁！他骑着营里退下来的快马，若微小姐坐在他怀里，身后跟着二十匹好马护得严严实实，这叫引开劫匪？这分明是拿咱们两条腿当靶子，好叫匪寇把咱们剁成肉酱拖延时间！
话音刚落，林道东侧猛地炸开一声杀猪般的惨嚎。
啊——！
那嚎叫撕心裂肺，余音绕梁，震得松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沈策眉梢一挑，吐掉嘴里的草茎，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浮土：
听见没？这就是老天爷都看不惯有人装过头。去，把马车底下的那面大铜锣取来。
沈福愣在当场：
少爷，土匪就在附近，取锣作甚？
叫你拿你就拿。沈策从腰间摸出一支昨夜在杂货铺买来的双响摔炮，嘴角扯出冰凉的弧度，大哥既然在诸位叔伯面前立了舍己为人的牌坊，做弟弟的，怎么也得给这牌坊上再刷两层金粉。
三十步外的岔道口，沈文舟正死死抱住左小腿，整个人在烂泥地里打滚。
一枚锈迹斑斑、原本用来捕野猪的精钢锯齿夹，正死死嵌在他的右腿迎面骨上。暗红的血水顺着小腿裤管涌出，顷刻间浸透了绣着云纹的鹿皮靴。
若微！快……快替我掰开！沈文舟面孔扭曲，青筋在额角暴跳，眼泪鼻涕全糊在胡茬上，痛死我了！快啊！
柳若微从马背上摔下来，鬓发散乱，原本抹了厚厚香粉的面颊惨白如纸。她跪在地上，纤细的手指刚碰到那泛着腥臭的铁齿，就吓得缩了回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表哥，我掰不动……这铁夹子太重了！土匪过来了，土匪追上来了！
身后的护卫们乱作一团，有的下马拔刀，有的神色慌乱地四处张望，竟没有一个人敢真正上前硬扯那深可见骨的机关。
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节骨眼，一声震耳欲聋的铜锣巨响猛地自西侧高坡炸裂。
咣——！
沈文舟被这声巨响震得心尖一抽，险些背过气去。
只见山坡土坎上，沈策昂首挺胸，手里挥舞着一块不知从哪儿扯下来的大红桌布，脖子伸得老长，扯开破锣嗓子朝四面八方嚎叫：
土匪好汉们！往这儿看！沈家主脉大少爷沈文舟在此！
他怀里揣着五万两江南织造局的汇票！脖子上挂着前朝的和田玉髓！连脚上那双靴子都镶了二两重的小珍珠！
沈家所有的银子都在他身上！千万别让他跑了啊！大哥深明大义，特意踩了兽夹留在此处等你们拿赎金呢！
咣！咣！咣！
沈福在旁边闭着眼，使出吃奶的力气死命敲锣，锣声顺着山风在峡谷间来回激荡，甚至盖过了劫匪的喊杀声。
沈文舟呆滞了半息。
随即，一口血沫子直接从他嘴里喷了出来，他伸着颤抖的右手，手指指着坡上的沈策，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沈策！你个混账王八蛋！你疯了？！你往哪儿喊呢？！
沈策站在高坡上，脸上挂着万分焦急与痛心疾首的模样，甚至抬袖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
大哥！你莫要再强撑了！方才你为了护我和若微，毅然决然冲向匪窝，这份手足深情，弟弟看在眼里，痛在心头！
你踩了兽夹，分明是自断后路，用血肉之躯替弟弟拖延生机！
你放心，你若身死，明年今日，弟弟必在你坟头摆满猪头三牲！诸位土匪大爷，银子都在那断腿的人身上，动手时麻烦利索点，莫让我大哥遭太大的罪！
说罢，沈策手腕一抖，将手里的红布兜头朝沈文舟脑袋上砸去，反手拉住还在发愣的沈福：
福伯，撤！大哥用命换来的逃跑机会，咱们不能辜负！
山道下，那三十多名提着鬼头刀的凶悍匪徒，原本被岔道搞得晕头转向，此刻听得清清楚楚。
大当家的独眼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星子，眼中凶光大盛，刀尖直指地上的沈文舟：
五万两汇票？！兄弟们，撕了他！把那双镶珍珠的靴子给我扒下来！
沈文舟瘫在烂泥里，看着迎面扑来的一片明晃晃的刀光，裤裆里瞬间泛起一阵滚烫与恶臭。他两手狂乱地在空中扑腾，声音尖利得如同被踩断脖子的公鸡：
别过来！老子身上没银票！都在坡上那小子身上！沈策！我日你祖宗——！
山风呼啸，沈策的身影早已钻进了密林深处，只留下一串回荡在绝壁间的嘹亮喊声：
大哥大义！沈家祠堂必为你立下头等功德碑——！
半个时辰后。
临江城外官道与黑风岭交界处，临江卫所的三百铁骑卷着漫天黄尘疾驰而至。
官军的马蹄声震散了本就无心恋战的山匪，残存的匪徒丢下满地狼藉仓皇遁入深山。
当官军将沈文舟从乱石堆里抬出来时，这位平日里风度翩翩的沈府长孙，身上只剩下一条满是污泥与马粪的破烂里裤。
右腿小腿骨翻卷在外面，血肉模糊，整个人被吓得神智恍惚，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着一句话：
杀沈策……杀沈策……
而在官道凉亭里，沈策正端着驿卒送上来的粗茶，小口小口抿着润喉。
见卫所参将带着人马回返，他立刻扔掉茶碗，几步冲出凉亭，扑通一声跪倒在沈文舟的担架前，双手死死攥住沈文舟那只满是泥泞的手，哭得肩膀剧烈抽动：
大哥！天可怜见！你竟还吊着一口气啊！
沈策俯下身，把脸贴在沈文舟污浊的胸膛上，声音悲戚，引得周围十几个官兵纷纷侧目：
方才若非大哥舍身踩夹，用惊天惨叫将那三十名悍匪死死拖住，小弟与家仆早已暴尸荒野！
沈策在此立誓，大哥这条断腿，全是为了沈家二房断的！往后大哥若是残了废了，弟弟就算沿街乞讨，也定要给你买最好的拐杖！
原本已经半昏迷的沈文舟，听到耳边这番言语，胸口猛地剧烈起伏，喉头一阵咕噜作响，硬生生又给气得呕出一口血来，双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柳若微裹着一件士兵递来的粗布披风，瑟瑟发抖地走下马车。
她看着神情悲切、滴水不漏的沈策，下意识退后了两步，后背贴在冰凉的柱子上，只觉得眼前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二房废物，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里的井水。
第二章
沈府正堂，沉香木的气味混杂着浓烈的金创药味，压抑得叫人喘不过气。
宗族四房的长老分列两侧，个个面沉似水。太师椅正中央，沈老太爷拄着紫檀拐杖，花白的胡须随着粗重的喘息微微抖动。
堂下，沈文舟躺在一张临时搭起的软榻上，右腿缠满渗血的白布，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中满是阴鸷。
在他身侧，柳若微跪倒在地，素白罗裙下摆散开，眼角挂着泪痕，两手死死揪着一方绣帕，抽抽搭搭地哭个不停。
沈策规规矩矩地站在堂中央，垂着双手，腰背微躬，挑不出一丝错处。
二郎。沈老太爷手中的拐杖在青砖地面上重重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黑风岭上的事，文舟与若微方才已同族中交代清楚了。
沈策抬起眼皮，神色平静：
回祖父的话，孙儿昨日便在衙门立了文书。大哥舍己救人，引走群匪，此等仁义壮举，孙儿铭记肺腑，已让账房支了一百两银子，去城外大佛寺给大哥立了长生牌位。
沈文舟躺在榻上，听得额头青筋乱跳，咬着牙嘶声道：
沈策，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当时你敲锣喊叫，分明是……
文舟！坐在左侧的大房二叔公猛地咳嗽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文舟少说两句。你舍命护着表妹与二弟，城防参将与卫所兵丁皆是亲眼所见，此乃沈家门风，朝廷稍后还要下发抚恤嘉奖，休要胡言乱语坏了义举。
沈策心中冷笑。
大房这群老狐狸，自知沈文舟被剥光丢脸的事情若是闹成同室操戈，不仅分不到二房的家业，连沈家在官府的皇商资格都得被革除。他们只能咬定沈文舟是见义勇为。
既然牌坊你们想立，那就别怪我把这牌坊焊在你们骨头里。
祖父，沈文舟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断骨之痛，眼中闪过一丝毒辣的光芒，孙儿这条腿虽然废了，但沈家的规矩不能坏。今日召集全族，孙儿有一事，不得不向二弟讨个公道，也请诸位长辈做主。
沈老太爷闭着眼，拨弄着手里的佛珠：
讲。
沈文舟转头看向地上的柳若微，脸上浮现出一抹混合着深情与悲痛的神态：
黑风岭一役，若微为了救我，孤身落入贼手小半个时辰。虽然后来官军赶到，保住了清白，但山风酷烈，贼匪粗暴，若微在逃跑时受了极重的内伤。
柳若微伏在地上，肩膀耸动，发出令人心碎的呜咽声：
表哥，别说了……求你莫要再说了，若微命苦，活该绞了头发去姑子庵了却残生……
沈策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对男女的独角戏。
城中济世堂的宋老大夫方才已看过了。沈文舟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若微胞宫受损，经脉皆闭，往后……再无生育之能！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坐在右侧的三叔公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茶盖险些跌落在地：
当真？女子无后，这……这如何使得！
二弟，沈文舟转过头，双目死死盯住沈策，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逼迫与假惺惺的关切，你与若微自幼订有婚约，原定下月完婚。但你是我沈家二房唯一的独苗，二房的香火全系于你一身！
沈文舟顿了顿，抬手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声音悲怆：
若微不能生养，你若娶了她，便是陷二房于绝嗣之地，是大不孝！为兄虽废了一条腿，但大房尚有三弟四弟可以承继香火。为兄愿代你受过，娶若微进门为平妻！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杀招：
你放心，若微进门，只是全她一个体面，绝威胁不到你正房分毫！但若微本是二房的未婚妻，按祖宗家法，二房名下的东街十八间生丝绸缎庄，便作为若微的赔礼嫁妆，随她一同归入大房名下，往后由大房全权打理，免得外人戳你薄情寡义的脊梁骨！
堂上一片死寂。
沈老太爷拨弄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大房的几个长辈互相对视了几眼，眼中皆浮现出贪婪的喜色。
用一个残废了的长孙，换二房日进斗金的十八间绸缎庄，还能博一个兄友弟恭、仁至义尽的美名，这笔买卖大房稳赚不赔。
二郎啊，沈老太爷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球转向沈策，你大哥这番心思，全是替你二房的名声着想。若微因你沈家遭此大难，若是退婚，便只有投井一条路。你大哥愿娶一个不能生养的女子，是担了天大的干系。这绸缎庄……
沈老太爷的话还没说完。
堂下的沈策突然动了。
他不是反驳，也不是愤怒。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正堂中央的大理石砖上，额头砰的一声砸在地上，声音沉闷至极，震得地砖上的浮灰都扬了起来。
大哥！沈策抬起头，满面涨红，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被砂纸磨过的嘶吼，你……你竟伟大至此！
沈文舟一愣，原本准备好应对沈策愤怒质问的说辞，瞬间卡在了嗓子眼里。
沈策膝行两步，一把抱住软榻的木角，仰起头，死死盯着沈文舟那张僵硬的脸，语速快得如同连珠炮：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小弟原本以为，大哥只是舍己为人，未曾想大哥为了我二房的香火，为了若微表妹的名节，竟甘愿让自己这一房绝后！
沈文舟嘴角抽搐了一下，强笑道：
二弟，你言重了，为兄只是纳她为平妻，往后大房还可以……
不行！绝对不行！沈策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指着沈家祖宗的牌位厉声大喝，大房诸位叔伯在此，祖宗灵位在上！若微表妹受此重创，身心俱碎，大哥若是娶了若微，转头又与别的人生下儿女，那将置若微于何地？！外人岂不是要指着我沈家的门楣，骂大哥假仁假义，骂大房薄情寡义？！
沈策一步跨到大房二叔公面前，义正言辞，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头子脸上：
二叔公！沈家向来以礼义传家，大哥此举乃是千古未有的义烈之举！既然大哥要全若微的体面，那就必须全得彻彻底底！
沈策猛然转身，指向堂外候着的小厮：
来人！去济世堂，把宋老大夫开的那副绝嗣断阳汤拿来！
沈文舟脸上的假笑彻底冻结了，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沈策！你胡扯什么？！什么绝嗣断阳汤？！
沈策神情肃穆，眼中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崇敬之色：
大哥！你方才说得清楚，若微不能生，你代我娶她！可男子嘴上说得再好听，时日一久，难免变心！唯有大哥当着全族长辈的面，饮下这断阳汤，断了自己的后路，与若微表妹做一对同甘共苦、永不离弃的神仙眷侣，才能向天下人证明，我沈家男儿一诺千金！
沈策刷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宣纸，直接拍在沈老太爷面前的茶几上：
祖父！请立生祠！小弟愿倾尽二房所有家底，在城隍庙旁为大哥立一座绝后全义生祠！
凡我沈氏族人，见生祠如见先祖！只要大哥把这碗断阳汤喝了，二房何止十八间绸缎庄？二房的所有田产、宅院，乃至小弟身上这一身世袭的虚衔，全归大哥！
沈策转过头，双眼亮得吓人，死死盯着躺在榻上面如死灰的沈文舟：
大哥！药马上就煎好！你喝，还是不喝？！
第三章
正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生铁。
沈老太爷手中的佛珠啪的一声掉在茶几上，骨碌碌滚落到沈策脚边。
大房二叔公张大了嘴，下巴上的几根山羊胡剧烈颤抖着，半晌没能合拢。原本盘算着如何瓜分二房绸缎庄的大房众人，此刻全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僵硬。
沈文舟靠在引枕上，右腿上的伤口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再次崩裂，鲜血迅速染红了白布，可他此刻根本顾不上疼痛。
他看着几步之外那个满脸写着成全与大义的沈策，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里衣瞬间湿透，紧紧贴在脊梁骨上。
他只是想借着柳若微的名头，把二房最赚钱的产业夺过来，顺便给沈策扣上一顶薄情寡义的帽子。
谁能料到，沈策不仅不接招，反而直接将戏台子拆了，顺手抄起一柄大铁锤，要把他活活砸死在自己立的牌坊下面！
二弟……你……你莫要在此胡言乱语！沈文舟声音打颤，双手死死抠住软榻的边缘，为兄何曾说过要绝后？！沈家香火何其重要，你这是大逆不道！
沈策长叹一声，痛心疾首地捶打着自己的手掌：
大哥！你怎么到了此时还要藏私心？！
方才你在祖宗牌位前是怎么说的？沈策猛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沈文舟，声音洪亮如钟，你口口声声说若微不能生育，你若不娶她，她便只有死路一条！你说你身为长兄，理当替弟弟扛下这万般苦楚！
沈策指着地上的柳若微，言辞如刀：
若微表妹为了救你，胞宫受损，一辈子做不成母亲！你若是留着生育之能，日后纳了妾，生了庶子庶女，那些姬妾难道不会在背地里戳若微的脊梁骨？你的儿女难道不会在暗地里嘲笑若微是一只不会下蛋的母鸡？！
柳若微伏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
她原本苍白的脸颊此刻青一阵白一阵，沈策那句不会下蛋的母鸡刺得她耳朵生疼，可她偏偏一个字都反驳不得！因为胞宫受损、无法生育是她为了逼沈策就范，亲口在老太爷面前哭诉的！
大哥，沈策的声音陡然转为无限的沉痛，眼神中满是逼人的诚挚，你若不绝后，便是假仁义！便是拿若微的终身幸福当幌子，行谋夺二房家产之实！
难道沈家满门英烈，竟教出了一个用表妹的残躯去换几间破绸缎庄的卑鄙小人不成？！
放屁！沈文舟被逼到了悬崖边，彻底撕破了伪善的面皮，疯了一样吼叫起来，老子是要娶她，老子没说要绝育！沈策，你就是不想给绸缎庄！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沈老太爷！沈策根本不理会沈文舟的咆哮，扑通一声再次跪转向老太爷，重重叩首，孙儿冤枉！孙儿方才已经当着全族立誓，只要大哥饮下绝嗣汤，二房倾家荡产，甘愿奉上！
若大哥不敢喝，那便只有两种可能！
沈策竖起两根手指，目光如电扫过全堂：
其一，大哥方才全是假话，若微表妹的伤根本没有那么重，他们是在合谋欺瞒老太爷与全族长老，以此构陷二房！
其二，大哥贪生怕死，既想要仁义的虚名，又想要二房的家产，还舍不得自己的子孙根！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好事？！
二叔公！沈策猛然看向大房的老头，您是族中执法长老，您来断一断，我大哥这碗汤，该不该喝？！
二叔公脸色黑得像锅底。
喝？喝了沈文舟这一支就彻底断了根，大房的长房长孙成了太监一般的存在，要那些绸缎庄还有何用？！
不喝？沈策把欺瞒老太爷与构陷二房两顶大帽子扣得结结实实，全族上百只眼睛看着，沈文舟当场就要变成沈家的耻辱！
这……这成何体统！二叔公胡须颤抖，强自辩解道，文舟纵有考虑不周之处，也是心疼表妹。二郎你莫要小题大做，绝后之事万万不可再提！
既然大哥不愿绝后，沈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面色灰败的沈文舟，嘴角浮起一抹森寒的冷笑，那这门亲事，大哥便配不上若微表妹。
沈策转头看向柳若微，声音放得极为温柔，却叫柳若微头皮发麻：
表妹，你莫要害怕。我沈策虽是个粗人，但也知女子贞烈不可辱。
既然你胞宫受损，不能生养，我沈策也不愿勉强你嫁入大房受妾室的闲气。
沈策伸手入怀，掏出厚厚一叠泛着油墨香气的银票，啪的一声甩在柳若微面前的青砖上：
这里是三千两私房银子。城东大慈庵的静安师太与我母亲有些旧交，后山的独门小院我已经替你包下了三十年。
你往后便在庵堂里青灯古佛，替沈家祈福。沈家二房供你一辈子的燕窝人参，决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柳若微的眼珠子瞬间直了，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魄一样软倒在地。
去庵堂？！青灯古佛三十年？！
她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在黑风岭与沈文舟滚入草丛演了一出苦肉计，为的是当大房的正头夫人，为的是沈家金山银海的产业！她才双十年华，凭什么要去当姑子？！
表哥……柳若微绝望地转头看向软榻上的沈文舟，牙齿打颤，表哥救我……我不要去庵堂！
沈文舟嘴唇哆嗦着，看着地上的银票，只觉得喉头一阵阵发甜，腥气直往上涌。
他想开口，沈策却根本不给他喘息的缝隙。
福伯！沈策厉声喝道。
在！一直守在门槛外的老仆沈福昂首挺胸大步跨入，手里不知何时竟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黑砂药碗！
浓烈刺鼻的苦涩草药味瞬间在正堂内弥散开来。
沈策从托盘上端起那只药碗，步步紧逼走向软榻：
大哥，药已经熬好了。济世堂宋老先生的独门秘方，三碗水煎成八分，喝下去一炷香的功夫，药力便化入丹田，绝无反悔的余地。
来，大哥，全了你的大义，干了这碗断后汤！
浓黑的汤药在瓷碗边缘晃荡，几滴滚烫的药汁溅在沈文舟的被褥上，烫出一个个焦黑的小洞。
沈文舟看着眼前那张挂着纯良笑容的面孔，胃里剧烈翻腾，巨大的恐惧终于彻底压垮了他最后一丝伪装。
拿开！拿开！沈文舟拼命向后缩着身子，断腿撞在木架上，疼得他冷汗如雨下，他疯了一样挥舞着双手打翻了药碗，滚烫的药汁泼洒在青砖地面上，嗤啦作响，我不喝！我没病！我为什么要绝后？！柳若微她根本就没……
文舟住口！坐在首位的沈老太爷猛地一掷拐杖，暴喝出声。
但已经迟了。
沈策站在原地，任由几滴药汁溅在自己的衣摆上，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汪深潭：
大哥方才想说什么？若微表妹根本就没什么？
是根本就没伤到胞宫？还是根本就没被山匪所掳？
沈策上前一步，直接踩碎了脚下那只翻滚的空药碗，瓷片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正堂里分外刺耳：
祖父，诸位长老。大堂哥方才那半句话，大家伙儿可都听得真真切切。
既然大堂哥舍不得绝后，若微表妹的伤情又似乎另有隐情……
沈策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那小弟不才，正好把济世堂的宋老大夫，以及当日在黑风岭救下表妹的卫所百户，一并请到了偏厅。
咱们不妨把人叫进来，当着这满堂祖宗牌位，从头到尾，好好验上一验！
第四章
正堂内落针可闻。
门外的过堂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碎瓷片与焦黑的药渣，发出细碎的刮擦声。
沈文舟瘫在软榻上，原本因激动而涨红的面孔，在沈策吐出宋老大夫四个字后，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灰败得如同一具刚出土的僵尸。
他的喉结上下剧烈滑动，手指痉挛般地抓紧身下的褥子，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
柳若微更是抖如筛糠。
她跪在地上，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双手死死捂住小腹，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验……验什么验！大房二叔公猛地拍案而起，面皮上的肥肉因恼羞成怒而剧烈颤抖，沈策！你简直放肆！表妹乃是未出阁的黄花闺女，遭此大难已是万分可怜，你竟敢叫外男与兵痞当堂对质，毁她名节！你眼里还有没有沈家的长幼尊卑？！
沈策站在堂中央，身形挺拔，神色没有半点退缩：
二叔公此言差矣。
沈策转过身，直面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老脸，声音清朗平稳：
事关大哥终身的名誉，事关若微表妹一世的清白，更事关我二房数万两家产的归属！
方才大哥口口声声说表妹胞宫尽碎，无法生育，逼着小弟退婚让产；小弟为了全大哥的深情大义，连断阳汤都端上来了，大哥却又矢口否认。
沈策指着地上的柳若微，眼神冷冽如冰：
若是真伤了，我沈家自当举全族之力奉养表妹；若是假伤……
沈策冷笑一声，目光陡然转向沈老太爷：
若是以假伤构陷嫡脉，图谋家产，按照沈氏家法第七条，当施以杖刑八十，黜出宗族，永世不得录入族谱！
沈老太爷的手指猛地收紧，紫檀拐杖上的龙首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老人浑浊的眼睛在沈文舟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扫过，又看了看地上抖作一团的柳若微，心中早已明镜一般。
这哪是什么舍己为人，分明是大房与表亲合谋的一出拙劣苦肉计！
只是老太爷万万没想到，平日里懒散木讷的二郎，心思竟缜密狠辣到了这般地步，不仅反将一军逼沈文舟绝后，甚至连官军与大夫都早已扣在了手中！
带进来。沈老太爷闭上眼，喉咙里挤出冰冷的三个字。
父亲！二叔公慌了神，急忙离席想要阻拦，这万万不可啊！家丑不可外扬，若是传到市井之间……
老夫叫你带进来！沈老太爷猛地睁开眼，手中的拐杖狠狠砸在地面上，咚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大堂瑟瑟发抖。
偏厅的雕花木门被推开。
老仆沈福在前引路，身后跟着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老者年过六旬，背着药箱，正是临江城最有声望的济世堂掌柜宋老大夫。
而在老者身侧，则是一名身披黑铁明光甲、腰跨雁翎刀的军汉，面容冷硬，步伐沉稳，正是那日在黑风岭负责清剿残匪的卫所百户周铁。
小民宋景堂，见过沈老太爷，见过诸位大人。宋老大夫躬身行礼。
末将周铁，奉参将大人之命，回禀当日黑风岭战况。周铁抱拳，甲胄撞击发出铿锵脆响。
沈文舟看着走进来的两人，眼前一阵发黑，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当场昏厥过去。
周百户，沈策拱手还礼，神色郑重，敢问百户大人，当日官军赶到黑风岭断崖处时，我大哥与表妹，究竟是何情形？
周百户斜眼睨了一眼软榻上缩成一团的沈文舟，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鄙夷：
回沈二少爷的话。当日末将奉命带队包抄，在断崖下的避风石洞里寻到了沈大少爷与柳小姐。
当时周围三里之内并无山匪，山匪皆在西坡被大少爷扔下的红布与锣声吸引。
末将带人踹开石洞遮掩的枯草时……
周百户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沈大少爷正坐在干草堆上，虽然被兽夹夹了腿，但柳小姐衣衫齐整，正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上好的金创药替他包扎。
那石洞内甚至还生了一小堆无烟炭火，温着一壶桂花酿。
周百户冷哼一声，抱拳道：
末将不知沈大少爷回城后是如何说的，但在军中案卷里，末将记录得清清楚楚——柳小姐并未与贼匪发生任何交手，更无被俘受辱之实！所谓山匪重创胞宫，末将不知从何谈起！
周百户字字千钧，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正堂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避风石洞？无烟炭火？桂花酿？！
大房二叔公的脸皮彻底紫了，站在原地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嘴唇哆嗦着，一个屁也放不出来。
沈文舟死死闭上眼，两行冷汗顺着面颊滑落，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劳周百户据实相告。沈策再次拱手，随即转头看向宋老大夫，宋老先生，城中皆知您是千金科的圣手。今晨大房派人请您过府给若微表妹切脉，老先生的脉案，究竟是如何写的？
宋老大夫神色淡漠，从袖中取出一张盖了医馆印信的脉案，朗声道：
今晨辰时，沈大少爷身边的长随持五十两银票至济世堂，言说府中表小姐受了风寒，请老朽出具一张胞宫受损、终身无法受孕的假脉案。
老朽行医四十余载，岂能为区区几十两银子败坏医德？！
宋老大夫指着地上的柳若微，冷声道：
老朽方才在偏厅，已由沈府老夫人的贴身嬷嬷陪同，重新为柳小姐切了脉！
柳小姐脉象滑利，往来流利，如珠滚玉盘！
这分明不是什么胞宫受损之症！
宋老大夫深吸一口气，声音响彻满堂：
此乃喜脉！已足足两月有余！
轰的一声！
整个正堂像是被引爆了一窝炸雷！
大房二叔公身子一晃，扑通一声跌坐回太师椅上，手边的青花瓷茶盏被他打翻在地，摔得粉碎。
喜脉？！
足足两月有余？！
沈策与柳若微自定亲以来，因守母孝，已有大半年未曾单独相见！
这肚里的孩子是谁的？！
柳若微听到喜脉二字，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瘫软在地，嘴唇惨白，冷汗瞬间湿透了鬓角的青丝。
她算好了日子，本想借着这次黑风岭的意外，将腹中胎儿名正言顺地变成沈文舟的孩子，再借着不能生育的由头逼沈策让位。
可她万万没想到，沈策不仅识破了骗局，更是当着满堂长辈的面，把她最阴暗隐秘的底牌，连皮带肉生生撕了下来！
孽障！
一声苍老而狂怒的咆哮骤然炸响。
沈老太爷浑身颤抖着站起身，手中的紫檀拐杖高高扬起，随即狠狠砸在了软榻上沈文舟的身上！
啪！
木杖正中沈文舟那条本就骨折的断腿！
啊——！
沈文舟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嚎，整个人在软榻上蜷缩成一只大虾，鼻涕眼泪混合着冷汗狂涌而出：
祖父饶命！祖父饶命啊！是若微……是若微勾引我的！全是她的主意！
表哥？！地上的柳若微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与绝望，你怎么能……那也是你的骨肉啊！
正堂内乱作一团。
大房的几个子弟慌忙上前去拉沈老太爷，二叔公面如死灰地瘫在椅子上，老泪纵横，连连捶胸顿足喊着作孽。
在一片鸡飞狗跳、哭天抢地的混乱中。
沈策静静地退后了三步，退到了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他伸手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一点香灰，面容平静，眼神清澈而淡漠。
既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也没有被背叛的愤怒。
祖父。沈策在纷乱的人声中淡淡开口。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此刻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哭喊与争吵。
沈老太爷拄着拐杖，胸口剧烈起伏，转过头看着这个平日里最不显山露水的二孙子，眼中满是愧疚与疲惫：
二郎……你……你想如何处置？
沈策微微躬身，神色恭顺：
家丑不可外扬，二叔公方才的话是对的。
沈策抬起头，目光扫过烂泥一般的沈文舟，与瘫软在地的柳若微：
大哥与表妹情比金坚，甚至暗结珠胎，此乃天作之合。
小弟自愿退婚，绝不纠缠。
至于二房名下的十八间绸缎庄……
沈策嘴角微微勾起，那抹笑意温和得让人脊背发凉：
大哥方才为了救表妹，砸碎了济世堂的药碗，又在堂前辱骂长辈，坏了门风。
依小弟看，大房名下的东郊三百亩水田，以及城南的两处当铺，便赔给二房作为退婚的谢礼吧。
沈老太爷闭上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准了。
来人！沈老太爷深吸一口气，声音苍老而决绝，把这两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拖下去！
沈文舟革除长房长孙之名，逐出沈家主支，发配城外庄子思过，永世不得插手家族生意！
柳氏……送回柳家，让柳家族长亲自来领人！
是！
门外如狼似虎的家丁护卫涌入大堂，架起哭嚎哀求的沈文舟与目光呆滞的柳若微，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正堂。
地砖上，只留下一道刺目的暗红血痕，与几块碎裂的黑砂药片。
阳光斜斜地穿过雕花窗棂，落在正堂正中的金丝楠木匾额上。
克己复礼四个大字在尘埃中泛着暗淡的光晕。
沈策转过身，对堂上面色各异的族中长辈们躬身一揖，衣袖在微风中轻轻一振，随即迈开大步，神色自若地走出了这间压抑的正堂。
廊外的阳光很好。
沈福抹着眼泪跟在后头，手里还紧紧攥着那面洗劫归来的大铜锣。
少爷……咱们现在去哪儿？老仆抽了抽鼻子，小心翼翼地问。
去哪儿？沈策伸手遮在眉骨上，眯起眼看着蔚蓝的天空，深吸了一口外头清新的空气。
去城东大佛寺。沈策嘴角咧开，露出一抹舒畅至极的笑容，本少爷昨日花了整整一百两银子，给大哥定了一块上好的长生牌位。
定金都交了，不能浪费。
走，去叫师傅们在牌位上多刻几个字——
就刻‘深明大义、舍己为人、断腿绝后沈大少爷之位’。
挂在大雄宝殿正中央，叫满城香客，日日替他诵经超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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