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太极殿的汉白玉地面被地龙烘得泛着热气。
龙椅之上，大夏新帝赵泰端坐其间，明黄龙袍上的金线在宫灯映照下刺人双目。殿内整齐立着满朝文武，人人身上皆是绫罗绸缎，面色红润，早没了五年前食不果腹、易子而食的枯槁模样。
站在百官前列的国舅周承祖手里托着一本厚重的烫金账册，跨前一步，嗓音尖锐宏亮：
陛下明鉴，如今大夏国库充盈，万亩良田皆收神谷，岁岁丰稔。顾大人虽有开垦之功，可近年来却愈发骄横跋扈，死死攥着天下育种总司的司钥不肯交出。每一批稻麦粮种的配发，皆要经由他顾青山一人之手。此等关乎社稷命脉的大权，岂能长久寄托于一人之手？顾大人这般捂着盖着，莫不是想挟粮自重，居心叵测？
话音落下，殿内几个资历颇深的紫袍老臣立刻跟着拱手附和。
周国舅所言极是。
想当年大夏饥荒，倚重顾大人实属权宜之计。如今耕作之法早已编纂成册，下发至十三州各府县，天下农官皆通晓精耕细作之道。顾大人却仍视粮种为私产，连户部支取都要层层批复，实在是有失人臣之礼，器量太过狭小！
臣附议，粮种乃国之根本，理应收归工部与内库共管，由周国舅统筹，方显朝廷正统！
顾青山站在大殿中央，身上穿的依旧是那件浆洗得发白的青布官服，鞋帮上甚至还沾着清晨在京郊农田里带出来的黑泥。
他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目光掠过龙椅上的赵泰。
五年前，赵泰还是个在废墟上被前朝叛军围困、饿得啃草根的落魄皇子。是顾青山背着装满一代杂交稻种与抗病土豆的麻袋，在北邙荒原上生生带着大夏军民抠出了一片生路。大夏能扫平六国、一统中原，靠的不是赵泰的龙威，更不是殿内这群勋贵文武的刀剑，而是顾青山那几片亩产破千斤的试验田，源源不断给前方军士填饱肚子的粮食。
如今饱暖了，刀兵入库了，这群人便觉得天下的粮食只要撒在地里就能自己长出来。
赵泰目光落在顾青山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敲打：
顾爱卿，朝臣们的顾虑，朕细细想来，也不无道理。你为大夏立过汗马功劳，朕自不会亏待你。只是你性子执拗，将那些种子的培植密法藏得太深，连内阁与宗正寺都要看你的脸色支粮。周国舅行事持重，由他接掌天下育种总司，协助你打理农务，也是为你分忧。你且将神谷的母本账册与配种司钥交出来，朕许你晋封三公，在京中颐养天年，如何？
周承祖闻言，嘴角挑起，得意地看着顾青山，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贪婪与轻蔑。
谁都知道，天下育种总司掌握着大夏所有粮种的垄断源头，那是真正的摇钱树与聚宝盆。只要把司钥抢到手里，天下粮商与千千万万农户的生死，全在他周承祖的一念之间。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大殿中央的青衣青年身上，等待着顾青山的愤怒抗辩或者极力争辩。
往日里这位农部掌印官性子倔强，为了农田水利能跟丞相在朝堂上拍桌子对骂，今日面对这等夺权之举，多半要血溅当场。
顾青山在众人的注视下，动作极平缓地伸入袖中。
周承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身侧的禁军侍卫手掌已按在刀柄之上。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大殿内突兀响起。
三把沉重古朴的铜制钥匙被顾青山掏了出来，直接扔在坚硬的汉白玉地砖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回音。紧接着，是一本记录着各大粮仓密引的羊皮卷。
顾青山甚至连膝盖都没弯一下，神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陛下既然觉得周国舅能担此重任，臣遵旨。育司总库的所有钥匙、皇庄七十二处母种仓库的堪舆图、各州良种调运关防印信，全在地上。周国舅，拿好了。
满殿公卿神情骤然一僵。
周承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涌上心头的狂喜彻底取代。他甚至顾不得仪态，快步走上前去，弯腰将地上的钥匙和羊皮卷紧紧抱在怀里，生怕顾青山反悔。
赵泰坐在龙椅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顾青山答应得太过干脆，干脆得让他心头无端升起一丝异样。
顾爱卿，你可还有何话要说？赵泰身子前倾，沉声问道。
顾青山拍了拍袖口上的草屑，嘴角扬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回陛下，臣只有一句好心提醒。总库里封存的那批‘神谷一号’和‘大夏金麦’，虽然是去年留存的极品粮种，但周国舅若是拿去播种，务必按时下地，好生照料。毕竟……天命无常，地力有限，粮食这东西，长得快，变起来也快得很。
周承祖抱紧了怀里的司钥，冷笑一声打断道：
顾青山，你休要在此危言耸听！农桑耕种，无非是顺应天时、施肥浇水！你那些神乎其神的名堂，不过是糊弄乡野愚夫的把戏！如今神种在手，耕法朝野尽知，本官自会组织天下农官大规模留种分发！离了你顾青山，我大夏的良田照样年年丰收，国库照样堆山填海！
顾青山点了点头，眼神如同在看一具尸体：
国舅豪气。既然如此，臣这泥腿子便不在京城碍眼了。臣辞去工部与农官所有差事，即日出京，归隐山林。
赵泰心底闪过一丝烦躁。顾青山的态度太冷，冷得让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甚至隐隐感觉失去了什么掌控。
但天子的尊严不容收回成命，赵泰挥了挥袍袖，语气转冷：
准奏。念在顾爱卿昔日之劳，赏黄金百两，良驹两匹，即刻离京，无诏不得回京。
谢主隆恩。
顾青山转过身，连头都没回，踩着那双沾泥的布鞋，大步流星走出太极殿。
殿门外的阳光倾泻而下，顾青山迎着日光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胸膛起伏间吐出一口浊气。
五年了，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给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古代官僚培育三系杂交水稻，给他们做杂交小麦制种。
那群蠢货真以为，把杂交一代的高产粮食留下来当种子，第二年还能继续亩产千斤？
高中生物课本上清清楚楚写着的孟德尔遗传定律，基因分离比一比二比一，杂种优势只在一代表现。第二代自交播种，返祖的返祖、分蘖不良的不良、空秕率高达九成，高秆矮秆乱成一锅粥。
更别提他手里掌握的不育系母本和保持系，全在北境他自己的私人试验庄园里，皇庄总库里留下的，全是可以吃但绝不能当二次种子的杂交一代商品粮！
想抢功劳？
想坐享其成？
顾青山无声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戏谑：
周国舅，赵泰，今年秋天，我看你们大夏拿什么填饱肚子。
第二章
顾青山离京的消息在京城没有掀起半点风浪。
在满朝勋贵和京中世家眼里，顾青山不过是个踩了狗屎运、偶然从古籍残卷里发现了某种高产粮种的幸运农夫。如今神种的下落和调配权已经落在大夏国舅周承祖手里，谁还在乎一个被赶出朝堂的白衣布民？
天下育司总署内，周承祖意气风发地坐在原本属于顾青山的太师椅上。
案几上堆满了各地州府发来的催要春耕神种的公文。
国舅爷，户部尚书方才派人来催，说江南道、淮南道、中原八府的春耕已至，往年这个时候，顾青山早就把调配好的原种发下去了。下头农官问，今年各府县的粮种该如何配发？属下司农丞小心翼翼地递上文书。
周承祖将手中的热茶重重往桌上一顿，冷哼一声：
慌什么！往年顾青山那是搞小家子气，每次配发粮种抠抠搜搜，还要按田册登记，生怕别人偷了他的宝贝！本官要干，就干一场震动天下的大政绩！
周承祖站起身，猛地拔出墙上的佩剑，指着总库方向：
传本官将令！开启京郊三大神种总库，将里面封存的八十万石神谷、六十万石金麦，全部启封！无需层层查验，直接按各州府良田亩数分发！传令给各州府官吏，告诉天下的老百姓，这是当今天子与本国舅的浩荡皇恩！今年，大夏全境良田，一律改种神谷金麦！本官要让大夏今年的赋税，比往年翻上两番！
那司农丞脸色白了白，想劝又强行把话咽了回去，有些迟疑地低声道：
国舅爷……顾青山离京前曾留下过规章，总库里那些粮种，虽粒大饱满，但他特意交代过，此乃最终收割之实，不可直接充作基础原种大量推广，必须配合青州试验田里运来的特制原苗配种，否则……
混账东西！周承祖勃然大怒，反手将茶杯砸在司农丞脚下，茶水溅了对方一身，那姓顾的不过是在故弄玄虚，好保住他自己的地位！什么叫收割之实不可当原种？那大夏神谷粒粒如珍珠，颗颗饱满金黄，不是好种子是什么？难道天下的麦子稻子，还能越种越坏不成？你再敢替逆臣顾青山妖言惑众，本官立刻摘了你的乌纱帽，将你全家发配边疆！
司农丞浑身哆嗦，连连磕头：
属下知罪！属下该死！属下这就去办！
不出三日，浩浩荡荡的运粮车队从京郊总库出发，将那批所谓的极品神种运往大夏十三州。
整个大夏大地陷入了一片近乎狂热的欢腾之中。
农人们从官府手里领到了往年极难求得的神谷种，个个喜笑颜开，逢人便夸天子圣明，国舅恩德。
淮南道大户更是举家焚香，将自家数万亩良田全部犁平，连原本用来保底的传统老种都弃之不用，全数播撒下周国舅发下来的神种。
京城皇宫，赵泰在御花园设宴款待群臣。
酒过三巡，赵泰看着满脸红光的周承祖，抚须大笑：
承祖，朕听闻天下十三州春耕已毕，民间对你赞不绝口啊。
周承祖连忙跪地叩首，满脸谄媚：
全赖陛下洪福齐天！那顾青山昔日居功自傲，故意卡着粮种不肯多发，实乃祸国之贼！臣不过是顺应民意，大开粮库。如今全天下已尽播神谷，待到秋收之时，我大夏粮仓必将溢满，届时挥师北上，横扫北蛮四国，指日可待！
兵部尚书也端起酒杯，高声附和：
陛下，若今年秋粮再翻两倍，我大夏边军可扩充至百万之众！届时天下一统，陛下便是千古第一大帝！
赵泰被吹捧得开怀大笑，端起金樽一饮而尽。
昔日顾青山离去时那一丝阴霾，早已被这满堂的阿谀奉承冲刷得无影无踪。
什么不世之材，什么不可或缺。
天下是赵家的大夏，只要有种子在，谁来种不是种？
然而，京城千里之外的北境苦寒之地，画风却完全不同。
北凉荒原，寒风呼啸。
这片被大夏人视作蛮荒死地的冻土戈壁上，顾青山穿着羊皮袄子，正蹲在一处深坑前，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一个由竹筒、泥砖和陶管拼接而成的奇特装置。
身后，北凉世子拓跋烈顶着满脸络腮胡，满头大汗地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北凉汉子从远处跑来。
顾先生！顾神仙！拓跋烈扯着大嗓门，脚步沉重地踩在碎石地上，您要的那些发酵牛羊粪、草木灰，还有石灰石，全给您拉来了！足足三十大车！您这到底是打算造什么大杀器啊？是不是能把大夏皇城轰平的火药？
顾青山抬起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轰你个头。火药能当饭吃？这是土法发酵堆肥池，加上生石灰熟化杀虫，给土壤补氮磷钾的。去，把你的人分成两拨，一拨去把北边那个盐碱滩按我画的线挖出排盐沟，另一拨把这三十车底肥给我均匀撒进地里。
拓跋烈嘴角抽搐了一下，有些委屈地挠了挠头：
先生……咱们北凉这鬼地方，祖祖辈辈就只能放羊吃草。这冻土地比石头还硬，春天短冬天长，连草都长不高，真能种出粮食来？
顾青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羊毛，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严实的油布包。
打开油布，里面躺着一把通体呈现灰褐色、颗粒修长、外壳带着坚硬倒刺的奇特麦种。
这是他在京城那些年，背着赵泰偷偷在青州秘密基地培育出的超级抗寒高渗小麦母系。
能不能种出来，三个月后你看这片盐碱滩就知道了。顾青山抬头看了一眼南方的天空，眼神冰冷，算算日子，京城地里的那些宝贝一代神谷，现在应该已经长出嫩苗了吧。
拓跋烈愣了愣：先生，大夏的神谷听说亩产千斤，天下无双，您就一点都不心疼被他们抢了去？
顾青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充满恶趣味的笑意：
心疼？我为什么要心疼？
小孩子不懂事，偷了别人的玩具火铳，还以为那是根烧火棍。等他们把火药点着的时候……响声一定会很好听。
第三章
入夏之后，大夏全境风调雨顺。
京畿周围的千顷良田放眼望去，绿油油一片，青苗长势喜人，甚至比往年顾青山亲自打理时还要高出半头。
周承祖隔三差五便带着京中勋贵、文人骚客前往京郊踏青。
诸位请看！周承祖身着锦袍，立于田埂之上，手持折扇意气风发，这便是本官主持大夏农政以来的气象！瞧瞧这麦秆，瞧瞧这稻叶，粗壮高大，青翠欲滴！以往顾青山在时，那稻秆矮小不堪，如同侏儒！如今这神谷足足长到齐腰高！此乃大夏盛世之兆，天佑我大夏！
一众拍马屁的文官立刻挥毫泼墨，当场赋诗赞颂周国舅治农有方，盛赞天子之德。
然而，站在田垄最外围的几名老农，看着那异常粗壮茂密的青苗，浑浊的眼睛里却渐渐浮现出浓重的不安。
老汉，你摇头叹气作甚？一名年轻御史瞧见了，皱眉呵斥道，这般长势，今年必定大熟，你这老儿难道不高兴？
那干瘪的老农颤巍巍地蹲下身，掐断了一截青绿肥厚的稻秆，放在手指间用力捻了捻，脸色苍白得难看：
官爷……不对劲啊。这苗子，长得太疯了。
放肆！年轻御史斥道，长得茂盛乃是好事，怎会不对劲！
老农浑身颤抖，声音带着哭腔：
草木争长，若力气全长在秆子上，到了抽穗的时候……哪还有力气结实啊？顾大人在的时候，三令五申交代过，这神谷绝不能任由它疯长，秆子越矮越结实，越矮根系扎得越深。现在这稻秆蹿得比老汉胸口还高，叶子肥得像蒲扇，可你们看这底下的根……虚浮得很，风一吹就打晃啊！
胡言乱语的老匹夫！周承祖听到动静，沉着脸走过来，一脚将老农踹翻在地，滚一边去！不懂装懂的贱民！本官亲自过问农政，岂容你在此唱衰大夏祥瑞？再敢胡言乱语，立刻打入死牢！
老农趴在泥地里，吓得不敢再吭一声，只能眼含热泪地看着满田疯长的高大青苗。
周承祖拂袖离去，心中冷笑连连。
这群没见识的泥腿子，就是看不得朝廷得势。苗子长得大长得高，结的粮食自然翻倍，这等浅显的道理，三岁孩童都懂！
然而，时间迈入盛夏，大夏各地的异样开始彻底遮掩不住了。
最先出事的是淮南道。
抽穗拔节的季节到了，原本应该沉甸甸挂满花穗的稻田，却出现了一幕让人头皮发麻的诡异景象。
良田里的稻子确实抽穗了，但抽出来的穗子长短不一，有的穗子长达半尺，里面却全是白花花一片毫无灌浆迹象的空瘪壳；有的稻株高逾五尺，粗如芦苇，顶端干脆连穗子都不结，只顾着拼命抽叶；更有甚者，整片整片的良田里，稻谷的花粉全部败育干枯，花药不开，直接枯死在烈日之下！
淮南巡抚的急报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
七月二十，京畿大营外的上万亩金麦田，同样爆发了剧烈的异变。
整片麦田像是中了邪一般，有的麦秆矮得贴在地上，穗子小如黄豆；有的麦秆高耸入云，麦芒锋利如针，剥开麦壳一看，里面空空如也，连半粒麦仁都没有！
原本翠绿的海洋，在一场暴雨过后，因为根系浅薄、秆高头重，大面积发生粉碎性倒伏！
数以万计的麦株倒在烂泥里，在湿热的夏风中迅速腐烂霉变，散发出阵阵恶臭！
天下育司总署内，周承祖正搂着美妾饮酒作乐，大门突然被户部尚书一脚踹开。
周承祖！你干的好事！户部尚书双眼猩红，手里捏着十几封沾血的加急文书，直接砸在周承祖脸上，中原八府、江南四道、两淮产粮重地，全部绝收！绝收了！！
周承祖整个人被砸懵了，一把推开怀里的美妾，脸色煞白：
你……你说什么？绝收？不可能！前几日看还是满田青绿，长势惊人……
放你娘的狗屁长势惊人！户部尚书彻底撕破了脸皮，抓住周承祖的衣领怒吼，那是杂草！那是空心芦苇！抽出来的全是空穗！连鸟雀都不屑去啄！全国十三州，九成以上的稻麦根本不结谷子！各地农户已经开始砸官府衙门了！陛下召你入宫，你自求多福吧！
周承祖双腿猛地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怀里的玉杯摔得粉碎。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天旋地转，突然浮现出半年前顾青山离京时那冷漠讥讽的眼神。
粮食这东西，长得快，变起来也快得很……
周承祖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打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想挣扎着站起来，手脚却像面条一样使不上半点力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呕声。
入宫……快备轿……去……去太极殿……
第四章
太极殿内，气氛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冬。
地砖上跪倒了一大片朝廷重臣，人人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赵泰面色铁青地坐在龙椅上，身躯因剧烈的愤怒而微微颤抖。他的脚下，散落着十几截从京郊良田里直接拔上来的干瘪稻穗和发霉麦秆。
周承祖瘫软在最前面，额头已经磕得满是鲜血，涕泪横流。
陛下！微臣冤枉！微臣全是按照以往的耕作之法指导各地农官的啊！微臣绝无懈怠，日日巡视田亩，这……这定是天降灾异，是妖邪作祟！是上天要亡我大夏啊！周承祖声音尖利凄厉，拼命把头砸在地砖上。
天降灾异？赵泰猛地站起身，抓起案几上的白玉镇纸，狠狠砸在周承祖的面门上。
砰的一声闷响，周承祖惨叫一声，鼻梁骨当场塌陷，鲜血狂涌，整个人翻倒在地抽搐。
你还有脸提天灾？！赵泰指着殿外的天空，怒吼声回荡在大殿梁柱之间，今年风调雨顺，无旱无涝，连蝗虫都没起一只！江南原本种老种的几处偏僻山村，家家户户麦收仓满！唯独你分发神种的百万亩良田，颗粒无收！颗粒无收啊！！
户部尚书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地哭诉：
陛下，国库现存陈粮不足三个月……而今夏粮全毁，秋粮绝望。百万流民已经开始往京畿涌来，各州府粮价暴涨了三十倍！若再无粮食平抑，不出两个月，天下大乱，易子而食的惨剧就要重演了！
兵部尚书同样面无人色：
陛下，边关军粮已经断供半月，北蛮诸部似乎得到了消息，正在边境调集铁骑。若无军饷军粮，边军……边军恐生哗变啊！
满朝文武如坠冰窟。
几个月前，他们还在这里把酒言欢，嘲弄顾青山是自恃微末之技的狂妄之徒，畅想着挥师百万一统天下的宏图霸业。
转眼之间，整个大夏帝国竟然被几把空穗逼到了悬崖绝壁之上！
赵泰身形晃了晃，跌坐回龙椅上，双眼空洞失神。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同样是那些神种，在顾青山手里就能岁岁丰收，到了朕的手里，就全变成了空壳草芥？为什么？！
大殿角落里，一直战战兢兢的司农丞终于忍不住，扑通一声爬了出来，带着哭腔高喊：
陛下！罪臣知道缘由！罪臣知道啊！
赵泰眼中猛地爆出一道精光，厉声喝道：说！
司农丞浑身抖如筛糠，指着满脸是血的周承祖道：
顾大人当年在总署秘卷里写过！那神种乃是阴阳双合之造化，一代而盛，二代必衰！神种收获的谷子，乃是供人果腹之粮，绝不可再直接当种入土！若要再种，必须由特定母本年年杂交配种，繁育原苗！
周国舅急功近利，根本不懂农理，强行开启总库将不可留种的粮食当做神种分发天下！如今……如今这是神种破了法度，阴阳离乱，全变成了废草啊！
轰的一声！
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在太极殿内炸响。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所有人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一代而盛，二代必衰？
必须年年配种，繁育原苗？
周承祖躺在地上，满脸鲜血混着泪水，眼神彻底呆滞，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不可能……怎么会有这种种子……天下的粮食都是落地生根……怎么会有只能种一季的种子……他在骗人……顾青山在害我……顾青山在害我啊！
赵泰猛地闭上双眼，两行悔恨的冷泪从眼角滑落。
他终于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顾青山离京时那毫无留恋的平静，那句满含深意的天命无常、地力有限，根本不是赌气，而是早已预见了大夏今天的绝境！
那个男人根本不需要什么刀兵，不需要什么权谋。
他只要把神种拱手相让，大夏这群不知敬畏天地的蠢货，就会自己把自己活活饿死！
传旨……赵泰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惶恐与颤抖。
满朝文武齐齐抬头，看向天子。
赵泰猛地睁开双眼，眼眶布满血丝，指着地上的周承祖厉声咆哮：
将周承祖革去一切官职，抄没家产，打入天牢！周家上下三代，全部收监！
随后，赵泰转头看向内阁首辅与六部尚书，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哀求的绝望：
备车！传旨钦天监与礼部！拟罪己诏！
随朕……北上！去北凉！不论付出何等代价，就算是跪，也要把顾爱卿请回京城！快去！！
第五章
北凉，黑石原。
昔日寸草不生的万亩盐碱荒地，如今却展现出一幅让所有初见之人怀疑双眼的宏伟画卷。
一人多高的土墙将风沙严严实实阻挡在试验田外。引水渠纵横交错，引来祁连雪山的清冽雪水，经过多重沉淀与过滤，滋养着脚下被大量有机发酵肥料改良过的黑褐色土壤。
田野之中，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金黄色麦浪在干燥温润的秋风中剧烈翻滚。
那些麦株长得极有规矩，整整齐齐只有齐膝高，麦秆粗壮得像一根根小竹子，深扎在地底寸步不摇。每一株麦穗都沉重得向下弯曲垂落，颗粒饱满得几乎要撑破麦壳，散发出浓烈纯粹的麦香。
田埂边，几百名北凉汉子赤着上身，手里拿着顾青山改良设计的齿轮打谷机，正疯狂地收割打麦。
脱粒的清脆声响连绵不绝，金黄色的麦粒如同暴雨般倾泻进麻袋之中，堆成了一座又一座十几丈高的小金山。
两千斤！世子爷！这块地折算下来，亩产整整两千一百斤啊！一名负责称重的北凉军官激动得连滚带爬，满脸通关红，扯着嗓子嚎哭起来，长生天在上！咱们北凉有粮了！咱们再也不用大冬天杀战马充饥了！
拓跋烈站在麦堆顶上，手里抓着两把沉甸甸的金黄麦粒，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这个曾经在战场上被砍了三刀都不吭一声的草原铁汉，此刻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先生……神仙……顾先生就是神仙下凡啊！拓跋烈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水，转头看向田埂边树荫下的一张摇椅。
顾青山正悠闲地躺在摇椅上，手里捧着半个用冰窖镇过的无籽西瓜，拿铁勺挖着最中间那一块最甜的瓜瓤送入口中，神情惬意自得。
身旁的小木桌上，摆着几叠写得密密麻麻的遗传图谱，上面用细毛笔工工整整标注着抗逆境高渗三代杂交小麦的表现型分离比。
科学就是生产力，哭什么，没出息。顾青山吐出一粒被误吞的薄膜瓜子，瞥了拓跋烈一眼，这才哪到哪。等明年我把第二代固氮大豆倒茬轮作搞起来，这片地的肥力还能再翻一倍。到时候你北凉战马天天吃高蛋白豆粕，个个长得跟小牛犊似的。
拓跋烈连滚带爬从麦堆上滑下来，扑通一声跪在顾青山的摇椅旁，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
先生！以后您就是我拓跋烈的亲爹！不，比亲爹还亲！谁要是敢动先生一根汗毛，我北凉五万铁骑就算全打光，也要把他全族挫骨扬灰！
正说话间，远处的瞭望塔上突然传来了急促凄厉的号角声。
一名北凉斥候骑着快马疾驰而至，翻身落马急声禀报：
世子爷！界碑关隘外……来了好大一群人！全是夏国的大官，连……连夏国的皇帝都来了！
拓跋烈脸色猛地一沉，眼底凶光毕露，反手抽出了腰间的弯刀：
夏国皇帝？赵泰那狗杂种还敢来？带了多少兵马？老子这就去点齐兵马把他们剁碎了肥田！
斥侯神色古怪地咽了口唾沫：
没……没带兵马。世子爷，他们没带刀剑，全穿着白色的素服，赵泰连龙袍都没穿，背上还绑着荆条……几百个夏国官员，全在界碑外面跪着呢！
拓跋烈愣住了，转头看向摇椅上的顾青山。
顾青山慢悠悠地将手里最后一口西瓜咽下，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嘴角泛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负荆请罪？
动作挺快，看来京城的大夏百姓，现在已经开始喝西北风了。
走吧，拓跋世子，带上你的兵，咱们去关口看猴戏。
第六章
北凉界碑前。
黄沙漫天，朔风如刀。
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大夏君臣，此刻一个个面黄肌瘦，嘴唇干裂起皮，身上的白色素服被风沙吹得污浊不堪。
赵泰赤着双脚，双膝重重跪在粗糙冰冷的碎石地上，后背上绑着几根带刺的酸枣荆条，鲜血早已将白衣浸透，凝固成暗红色的血痂。
他身后的内阁首辅、六部尚书、御史大夫，足足两百多名大夏朝廷的核心重臣，无一例外，整整齐齐跪了漫山遍野。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是数万名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夏国难民，眼中全是绝望与饥饿的惨绿光芒。
夏国已经彻底崩盘了。
短短两个月，绝收的风暴横扫整个帝国。原本富庶的江南颗粒无收，中原赤地千里，粮商囤积居奇，平民易子而食。北方边军因为缺粮发生兵变，连杀三名主将。
赵泰走投无路，在满朝文武的哭谏下，终于放下了帝王的尊严，一路乞讨化斋般赶到了北凉边界。
关隘沉重的铁木大门在一阵刺耳的嘎吱声中缓缓开启。
数百名全副武装、身材魁梧的北凉重甲铁骑列队而出，杀气腾腾地排开两列。
紧接着，一辆由两头高大健硕的犍牛拉着的木板大车慢悠悠晃了出来。
车上没有刀枪剑戟，反而堆满了刚出炉、散发着扑鼻麦香的纯白大馒头，以及几筐洗得干干净净、水灵灵的大萝卜。
顾青山就坐在牛车最前方，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剔着牙，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跪在碎石地里的赵泰与百官。
咕噜——
漫山遍野的大夏君臣与难民，在闻到那纯正浓烈麦香的瞬间，喉咙里齐刷刷爆发出一阵吞咽口水的响声，许多老臣眼珠子瞬间绿了，死死盯着牛车上的馒头，眼泪鼻涕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顾爱卿……赵泰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剧烈颤抖，眼中泪水混合着泥沙滑落，朕……罪该万死！朕有眼无珠，轻信奸佞，误国误民！今日朕卸去帝王之冠，负荆前来，只求顾爱卿看在大夏千万无辜黎民的份上，救救大夏吧！
内阁首辅跪着往前爬了两步，痛哭流涕地以头抢地：
顾大人！千错万错皆是我等肉眼凡胎之错！昔日是我等鼠目寸光，不知天道与先生神技！周承祖已被凌迟处死，周家族诛九族！只要先生肯回京，内阁首辅之位虚席以待，天下育司尽归先生一人独断，朝堂上下绝无二话！求先生赐下粮种，救救天下苍生啊！
满朝文武齐齐磕头，哭声震天动地。
顾青山静静地看着这出闹剧，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无尽的冷漠与嘲讽。
救天下苍生？
顾青山从牛车上跳下来，踩着厚重的牛皮短靴，一步步走到赵泰面前停下。
赵泰卑微地低下头，甚至不敢直视顾青山的鞋底。
赵泰，你记不记得，半年前在太极殿上，周承祖说我挟粮自重、器量狭小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顾青山声音平淡。
赵泰浑身剧烈颤抖，死死咬着牙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说，周国舅行事持重，天下农官皆通晓耕作之法，有他主持大局，也是为我分忧。顾青山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赵泰背上的荆条，怎么，才过了半年，周国舅的持重之法，就种出满地的空穗芦苇了？
赵泰猛地伏地大哭：
朕错了！朕真的错了！顾先生，只要你肯回朝，朕愿立下血誓，与先生共分天下！大夏半壁江山，尽归先生所有！
顾青山嗤笑一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共分天下？赵泰，你到现在还没搞明白。
你以为我顾青山在乎的是你的龙椅，还是那虚名浮利的三公九卿？
顾青山指着身后苍茫的北荒大地，神色冷冽如冰：
我给你们大夏粮种，教你们精耕细作，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人别再饿死，是为了让农学科技能够在这蛮荒乱世生根发芽。可你们呢？吃饱了肚子，脑子里想的不是如何改进农具、兴修水利、探寻天地万物之理，而是抢夺权力、结党营私、卸磨杀驴！
你们以为科学规律是你们朝堂上的权术平衡？
你们以为基因遗传会因为你姓赵、穿着明黄龙袍就给你网开一面？
顾青山猛地甩袖，声音如惊雷般在平原上炸响：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自然规律摆在那里，谁违背它，它就饿死谁！你们抢走的杂交神种，本身就是逆天改命的造化，失去了母本繁育，二代自然分离崩坏，这是天理！你们不是败给了我顾青山，你们是败给了自己的贪婪与无知！
满朝文武如遭雷击，一个个瘫软在黄沙之中，面如死灰。
赵泰面部肌肉抽搐，神情彻底崩溃，膝行着想要去抓顾青山的裤脚：
先生……那千万百姓何辜？大夏的无辜子民何辜啊？求先生给我大夏一条活路，赐我们能留种的原粮吧！
想抓裤脚的手在半空中停住，赵泰看着顾青山冰冷的眼神，终究没敢碰上去。
顾青山退后两步，冷冷看着他：
想要粮种？
可以。我顾青山是农人，不是屠夫，我不会眼睁睁看着千万人饿死成白骨。
赵泰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百官更是激动得浑身战栗。
但是，规矩改了。顾青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指了指牛车上的麦种，从今天起，天底下没有什么大夏神种，只有北凉联合农行。
第一，大夏割让北方阴山以南三千里沃野，划归我北凉育种特区，大夏军政一律不得插手。
第二，大夏废除全国所有官办粮仓，今后大夏境内所有粮种调配，皆由我设立的农学司全权接管，各地官府只有配合推广之责，敢贪墨截留一粒种苗者，立斩不赦。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顾青山俯视着赵泰，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要大夏皇室与世家名下所有的良田地契，全数折价转为农学司的股权。以后大夏的百姓种地，向我领种，按产交租。而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皇亲国戚……以后每年能吃多少粮食，看你们在田里流了多少汗。
不劳者，不得食。
听懂了吗？
赵泰整个人瘫倒在地上，眼神彻底空洞。
这三条一出，大夏皇权名存实亡！大夏的经济、粮食、乃至万民的归属，将彻底被眼前的青衣青年握在股掌之中。
可是……他有的选吗？
不答应，明天大夏京城就会被数百万饥民攻破，皇室宗亲全要被乱民撕成碎片！
罪臣……遵旨。赵泰闭上双眼，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将头深深埋入黄沙之中。
大夏满朝文武齐齐叩首，山呼声中再无昔日的傲慢，只剩下无尽的屈辱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第七章
三年后。
阴山南麓，北凉与原大夏交界的新农城。
曾经荒凉破败的关隘如今已变成了一座繁华无比的巨型农牧商贸枢纽。宽阔平整的水泥官道从城门一直延伸至天际，官道两旁，是望不到边际的深绿色大豆田与金黄色水稻田。
巨大的水力风车在水渠旁缓缓转动，将清澈的河水源源不断抽入高处的灌溉蓄水池中。
一队队满载粮食的大型四轮马车整齐有序地通过关卡，车辕上插着醒目的青色禾苗旗帜，那是如今名震天下的农学司总商标。
城郊的千亩超级试验田旁。
原大夏皇帝赵泰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裤腿高高挽在膝盖上，手里握着一把生了锈的锄头，正吃力地在田埂上清理杂草。
他脸上的皮肤被塞北的烈日晒得黝黑干裂，手上磨满了厚厚的血泡与老茧，腰背微微佝偻，早已看不出半点昔日九五之尊的气度。
在他身旁，曾经不可一世的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正推着一辆沉重的独轮木车，满头大汗地往地里运送发酵好的豆饼基肥。
老赵！手脚麻利点！后头负责监工的原北凉军官骑着矮马走过，手里的皮鞭在空中甩出一记脆响，今天这三亩试验田的杂草要是拔不完，扣掉你们今晚的两个杂粮白面馒头！
赵泰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弯下腰拼命挥动锄头：
军爷放心！拔得完！天黑前一准拔干净！
旁边的原户部尚书直起酸痛欲裂的腰，咽了口唾沫，看着远处试验田里那沉甸甸的稻谷，忍不住低声感叹：
老赵啊……你说咱们当年到底图个啥？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过，非得跟顾先生抢什么粮种大权。如今倒好，人家顾先生不费一兵一卒，把咱们整个大夏的命脉拿捏得死死的。这天底下，除了顾先生的农学司，谁敢说自己懂种地？
赵泰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图什么？
图那虚妄的皇权，图那自以为是的傲慢。
可如今在这片土地上，谁还在乎皇帝是谁？
百姓家里供奉的长生牌位上，写全是大夏农圣顾青山的名字。每一袋发下去的改良三代原种，只要盖上农学司的青禾印章，天下万民便奉若神明。
就在此时，远处的水泥官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轰隆隆的奇特闷响。
伴随着阵阵黑烟与金属齿轮运转的轰鸣声，一辆极其庞大、通体由精铁与厚木打造的奇特机械怪兽，正缓缓从试验总署的大院里驶了出来。
那怪兽无需牛马牵引，前方装有巨大的旋转刀片与滚筒，一路行过，成片的稻谷被瞬间切断、卷入、脱粒，金黄的谷粒直接从侧面的布袋口喷涌而出，干瘪的秸秆则被整整齐齐粉碎压实，直接抛洒在泥土中充当底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神迹……又是神迹啊！田埂边的农人们纷纷扔下农具，跪在地上顶礼膜拜。
赵泰和几名旧朝大臣也看傻了眼，呆呆地立在泥水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鸭蛋。
那是什么东西？不用牛马，竟然能一日收割百亩良田？
机械巨兽的顶端驾驶台上，顾青山嘴里叼着一根嫩草，优哉游哉地转动着手中的转向舵。
拓跋烈系着围裙，满脸黑灰地从后方的蒸汽锅炉旁探出头来，扯着嗓子大喊：
先生！这蒸汽农耕一体机太神了！不仅能收割，还能连带着碎秆还田！咱们下一步是不是要把这玩意儿卖给西域三十六国？
顾青山随手拉动气阀，发出呜的一声悠扬长鸣，震动四野。
卖给他们？顾青山笑了笑，吐掉嘴里的草茎，西域那些沙地，先让他们把咱们新培育的固沙沙棘和耐旱苜蓿种满再说。不把生态搞好，给他们机器也是糟蹋。
车头调转，巨大的机械怪兽沿着田埂缓缓驶向远方无垠的金色原野。
赵泰站在泥水里，出神地望着那远去的钢铁机器与渐渐消散在风中的黑烟，终于彻底扔掉了手中的锄头，缓缓坐在田埂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时代的巨轮滚滚向前，那个属于刀剑、权谋与饥饿的旧王朝，早已在这片丰收的金色麦浪中，被碾得粉碎，再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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