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凌晨两点十七分。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单身公寓里亮起，震动声在地板上嗡嗡作响。
陆尧揉了揉发涩的眼角，抓起屏幕碎成蛛网的杂牌手机。微信界面跳出一个顶着网红锥子脸头像的好友申请，备注只有一行挑衅短句：
睡了吗？看看这个。
刚通过好友验证，对话框立刻弹出九宫格高清大图。
最中间的一张照片里，高档酒店的水晶吊灯下，一个穿着真丝吊带裙的女人斜倚在床头，镜头特意扫过被角露出的一只中年男人粗壮手臂，以及床头柜上放着的那块劳力士绿水鬼。
紧接着，一条语音发了过来。
陆尧按了免提，扬声器里传出一道尖细黏腻的女声，夹杂着嗤笑：
姐姐，你老公昨晚可没回家哦，在我这儿睡得跟死猪似的。五十岁的人了，折腾起来力道还挺足呢。
陆尧的目光落在照片右下角。
那只手臂的虎口位置，纹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青色王八。
那是他亲爹陆建国年轻时喝大酒，自己拿缝衣针沾墨水扎出来的杰作。
陆尧吸了一口凉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眼前这碗泡得发胀的酸菜牛肉面，又抬头看了看墙皮脱落、风一吹就吱呀乱响的窗框。
过去二十年里，陆建国每天雷打不动穿着一件洗得发黄、全是破洞的白背心，脚踩十块钱两双的塑料拖鞋，端着搪瓷缸子在小饭馆门口蹲着叹气。
每次陆尧交学费，陆建国都会捶胸顿足，眼泪鼻涕一把抓：儿啊，爹当年替人担保欠了三百万，咱家底子薄，你在学校千万别跟人攀比，吃窝头也是能长个子的。
陆尧信了二十年。
为了替家里还债，他从大一开始发传单、送外卖、洗盘子，一天打三份工，累得骨头架子快要散开。
眼前这张照片里，老头子手腕上那块绿水鬼，折合市场价起码能买下陆尧打工的那家外卖站点。
对话框里，对方又发来一条文字：
识相点就把离婚协议签了，老陆说了，这套临江大平层以后写我的名字，你这种黄脸婆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陆尧盯着屏幕，胃里的酸水往上翻涌。
他手指飞快敲击键盘，回了一条：
妹妹，拍照技术不错，焦段挺准。
对方回了个得意的表情包：
知道就好，抓紧滚蛋。
陆尧没再回复。
他点开微信收藏夹，翻出一份去年帮老家村委会做人口普查时备份的通讯录，根据那个女人的微信号绑定的手机号，顺藤摸瓜检索出了对方的户籍档案。
林薇薇，二十四岁，某平台十万粉穿搭博主，老家在城郊林家村。
家庭关系一栏清清楚楚：父亲林德发，村办木材厂保安；母亲张秀琴，镇上跳广场舞的领队。
陆尧顺手把林薇薇发来的九张床照打包，附带那条语音，直接打包发送到了林家村家族联络群，并顺手抄送给了林德发和张秀琴的个人微信。
发送完毕，陆尧在群里敲下一行字：
叔叔阿姨，你家闺女深更半夜可真忙，睡我老汉都不忘拍照报备。顺便问一句，你们林家村彩礼要多少？我让我妈明天带菜刀去跟你们谈。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分钟，原本死寂的家族群瞬间炸锅。
消息提示音像爆竹一样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林德发：这是什么东西？！薇薇！你个死丫头给我滚出来！
张秀琴：天爷啊！家丑外扬啊！撤回！快点撤回！
林家大伯：造孽啊！德发，你家闺女在城里干这个？老林家的脸都被丢尽了！
陆尧静静看着群里刷屏的感叹号，顺手把群聊截了图，然后退出微信，端起桌上的冷泡面吸溜了一大口。
面汤凉透了，油星子糊在嘴唇上，有些发硬。
五秒后，手机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林薇薇的语音通话。
陆尧划下接听键。
听筒里立刻爆发出刺耳尖叫，伴随着摔碎瓷器的脆响：
陆尧！你他妈疯了？！你把照片发给我爸妈干什么？！我全村的亲戚全看见了！你毁了我的名声！你这个疯女人！
女人显然还没反应过来陆尧的真实身份，以为这道沉稳的男声是原配找来的帮手。
陆尧清了清嗓子，把听筒拿远了半寸：
照片是你拍的，消息是你发的，现在知道要脸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让老陆的原配接电话！我要撕烂她的嘴！
陆尧靠在掉漆的椅背上，脚搭在桌角：
我妈这会儿正在市体育馆带队打全国中老年散打锦标赛，你要是想见她，明天上午九点八角笼准时开门。不过提醒你一句，我妈当年在省散打队的外号叫裂骨霸王龙。
电话那头死寂了一秒。
林薇薇的声音陡然变调，带着颤音：
你……你不是老陆的老婆？你到底是谁？！
陆尧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
记住了，我是老陆每天克扣生活费、逼着吃糠咽菜二十年的亲生儿子。你发微信挑衅之前，好歹查查老陆通讯录里的紧急联系人一号到底是谁。
林薇薇倒吸一口凉气，电话猛地挂断。
第二章
天刚蒙蒙亮。
破旧单身公寓的防盗门被拍得震天响，铁皮门框上的灰尘噗噗往下掉。
陆建国穿着那件经典的破洞白背心，外面胡乱裹了一件皱巴巴的夹克，满头大汗冲进屋子。
门刚合上，老头子噗通一声瘫坐在唯一一把塑料板凳上，伸手去抢陆尧桌上的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逆子！你个小兔崽子！
陆建国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渍，眼珠子瞪得铜铃大，手指颤抖指着陆尧的鼻子：
你昨天晚上干了什么混账事？！林薇薇一大早跑到我公司楼下闹跳楼，她爸带着七大姑八大姨扛着锄头堵在门口，说我诱骗良家妇女！
陆尧正蹲在地上系鞋带，闻言头都没抬：
爸，纠正两个关键点。第一，她闹跳楼是因为你给的零花钱不够买降落伞；第二，你刚才说了你在公司楼下？
陆建国的话音戛然而止，喉结剧烈上下滑动。
陆尧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打量着亲爹。
老头子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领口处隐约飘出名贵木质古龙水的香气，手腕上的绿水鬼虽然被衣服袖子遮住了，但那截纯金表扣在早晨的阳光下明晃晃扎眼。
陆尧拉过另一把凳子坐下，双手交叉垫在膝盖上：
老陆，来，跟我讲讲，一个欠债三百万、靠蹬三轮车卖烤地瓜还债的下岗工人，在哪个地段拥有一栋需要保安队维持秩序的公司大楼？
陆建国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他把手缩进袖管，硬着头皮梗着脖子：
那……那是帮别人看大门！你看大门不穿整齐点，物业经理能乐意吗？
表也是看大门捡的？虎口上的王八纹身也是为了震慑小偷？
陆尧身体前倾，眼神锁死亲爹的眼睛：
老陆，林薇薇微信里发得清清楚楚，临江大平层，写她的名字。那平层要是按现在的地段均价，起码八位数。你欠的三百万债务，合着是津巴布韦币？
陆建国眼见遮掩不过去，脸上的慌乱忽然一敛。
他叹了口气，往后一靠，破背心瞬间被他穿出了一种顶级西装的架势。他摸出一包没有任何标识的雪茄，抽出一根用雪茄剪剪平，点燃后吐出一圈白雾。
既然你都知道了，爹也不瞒你了。
陆建国弹了弹烟灰，眼神深邃：
这叫逆境教育。自古雄鹰展翅都要被推下悬崖，爹这是为了磨炼你的心性。你看看你现在的身体素质，扛两袋水泥都不喘粗气，这不都是爹当年让你搬砖练出来的？
陆尧盯着他：
所以你名下到底有多少套房子？
陆建国伸出两根手指。
两套？陆尧挑眉。
两片街区。陆建国神情平静，吐出一口青烟。
这栋烂尾楼附近往东三公里，一直到江边，所有的商业街底商和三十二栋临江江景房，全是咱家的。爹每个月收租收得手抽筋，雇了八个会计专门帮我数钱。
屋子里落针可闻。
陆尧喉咙动了动。
他想起自己大一那年冬天，为了省两块钱公交车费，顶着鹅毛大雪在寒风里徒步走了十公里回学校，冻得双手生满冻疮。
而他的亲爹，当时正坐在江景豪宅里泡温泉，数着八个会计送来的账本。
陆尧从兜里摸出手机，熟练地滑开微信拨号界面：
妈，市体育馆八角笼先别关门，老陆买好头等舱机票去给你当沙袋了。
陆建国浑身的贵气在一秒钟内崩解。
老头子一个飞扑从塑料凳上滑下来，双膝结结实实磕在地板砖上，一把抱住陆尧的大腿，眼泪鼻涕瞬间飙了出来：
儿子！亲爹！祖宗！快把电话挂了！
老陆两只手死死按住陆尧的手机屏幕，嗓音撕裂：
你妈要是知道我在外面给网红买平层，她真能把我拆了喂狗！二十年前她一拳打死过疯牛的战绩你忘了？！
陆尧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方半寸：
零花钱。
老陆咬牙：一个月给一万！
陆尧作势要按屏幕。
五万！老陆声音拔高。
陆尧手指下压。
三十万！三十万！江边那套大平层的产权证马上过户给你！老陆整个人趴在地上，后背的冷汗把白背心浸得半透。
陆尧收起手机，居高临下拍了拍亲爹那颗半秃的脑袋：
成交。现在，带我去看看林薇薇闹跳楼的现场。我倒要见识见识，什么样的绝色佳人，能让你顶着散打冠军的铁拳出轨。
第三章
建国大厦楼下。
警笛呼啸，气垫床已经在水泥地面上充满。
警戒线外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市民，闪光灯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大厦八楼的露天阳台边缘，林薇薇穿着一身素白长裙，长发披散，妆容被泪水晕染成一片黑糊糊的痕迹。
她手里捏着一把裁纸刀，另一只手抓着手机，冲着楼下歇斯底里尖叫：
陆建国！你这个没良心的老东西！提上裤子不认人！今天你不把那套临江大平层过户给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让全城人都看看你们陆家是怎么逼死人的！
楼底下，林德发带着十几个穿着迷彩服的村汉，手里拎着扁担和铁锹，死死堵在大厦旋转玻璃门前，唾沫横飞地破口大骂。
张秀琴坐在台阶上拍着大腿号啕大哭，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自家闺女的名声毁了，陆家必须赔偿青春损失费一千万。
人群外围，一辆漆皮掉了一半的破旧皮卡停在路边。
陆建国猫在后座，把帽檐压得极低，整个人缩成一团：
儿啊，你瞧瞧这阵仗，这女人就是个狗皮膏药。当初非说仰慕我的商业才华，天天在私信里给我发健身照，我一时糊涂就……
陆尧推开车门，整理了一下身上穿了洗、洗了穿的洗水白T恤。
爸，把你脖子上那根大金链子摘下来给我。
陆建国一愣，赶紧解下链子递过去。
陆尧把沉甸甸的金链子在手里掂了掂，又从车座底下摸出一支老陆平时用来批注文件的粗头大红色记号笔，在自己T恤正面刷刷写下几个大字：
老陆长子，接盘竞标。
写完，陆尧反手将T恤下摆扎进裤腰，把金链子套在脖子上，拎起路边摊顺来的铁皮喇叭，大步穿过警戒线。
现场的几个民警正焦头烂额，冷不丁看到一个青年气势汹汹走进来，正要上前阻拦。
陆尧举起铁皮喇叭，直接按下了最大音量键。
刺耳的电流啸叫声瞬间穿透全场，把阳台上的尖叫和台阶上的哭丧硬生生压了下去。
所有人动作一僵，齐刷刷转头看向陆尧。
阳台上的林薇薇刀尖一顿，居高临下瞪着走过来的青年。
台阶上的张秀琴止住干嚎，张着大嘴，鼻涕挂在嘴唇上忘了吸回去。
陆尧走到气垫床正前方站定，清了清嗓子，喇叭里传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楼上的林薇薇女士，请稍微往外站一点，风大，省得跳下来的时候风阻太大飘偏了，砸不准气垫床！
全场一片死寂。
围观群众的眼珠子险些瞪出眼眶。
一个站在前排的大妈倒吸凉气，手里抓着的菜篮子啪嗒掉在脚面上。
阳台上的林薇薇气得浑身发抖，裁纸刀在半空挥舞：
你说什么？！你是哪来的神经病？！
陆尧扯了扯衣领，露出胸口那行粗糙的大红字，顺手拍了拍脖子上的金链子：
自我介绍一下，老陆长子，陆尧。昨天晚上跟你聊得很投机的那位。
林薇薇瞳孔紧缩，脸色白得像刷了石灰：
是你？！小畜生，你还敢露面！
陆尧面无表情，继续举着喇叭喊话：
我为什么不敢？林女士，你刚才说要一千万青春损失费加一套临江平层？
地上的张秀琴一骨碌爬起来，尖叫道：对！一分都不能少！老陆睡了我闺女，就得拿命来赔！不然我们就去法院告他重婚罪！
陆尧偏头看着张秀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大娘，先别急着分家产。老陆这个人，年轻时就爱在外面吹牛逼。实话告诉你们，那套临江平层根本不是他的。
林德发拎着扁担冲上来：你放屁！房产证我们都看过了！
陆尧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举在半空：
房产证是租房中介办的假证。老陆名下那家公司，上个月刚刚申请了破产重组。他昨晚戴的那块绿水鬼，是义乌小商品批发市场三十五块钱包邮买的假货，里面的电池还是我帮他换的。
他吸毒时的欠款不是三百万，是两亿七千万。昨天晚上催债的已经堵了我们家祖坟，我今天来，就是打算挑个合适的继母，一起继承这份庞大的债务遗产。
全场鸦雀无声。
风吹过马路，卷起几片落叶。
林薇薇手里的裁纸刀开始颤抖：
两……两亿七千万？！
陆尧神情无比诚恳，眼神清澈得看不见半点杂质：
对。林女士，你要是跳下来没死成，按照法律规定，只要你跟我爸领了证，或者事实婚姻关系成立，这笔债务你有一半的偿还义务。
算下来，你平均每天只需要还五万七千块钱，还上两百年就能还清了。你放心，等你们领了证，我管你叫小妈，以后天天去天桥底下帮你摆碗讨饭。
跳吧，林女士。动作麻利点，救护车在旁边候着呢，早跳早还钱！
第四章
阳台上的林薇薇两腿一软，险些从边缘滑落。
原本决绝的自杀架势，瞬间变成了死死扒住护栏的滑稽动作。
裁纸刀啪嗒一声从八楼掉落下来，砸在绿化带的冬青树丛里，不见了踪影。
她整个人瘫坐在阳台内侧的地板砖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两亿七千万的债务像一座大山，隔空砸得她眼前发黑。
楼底下，林德发手里的扁担当啷落地。
老汉转头看着台阶上的老伴，嘴唇哆嗦：
秀……秀琴，这小畜生说的是真的假的？老陆真欠了两个多亿？
张秀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整个人已经僵成了一尊雕塑。
她一把抓住旁边的女儿闺蜜，急声追问：
快！快给薇薇打电话！问问那个老陆到底有没有钱！要是真欠了两亿多，咱家卖了祖坟也赔不起啊！
陆尧站在喇叭后面，神色淡然地看着乱成一团的林家人。
就在这时，警戒线外传来一阵沉闷的发动机轰鸣。
一辆漆黑油亮的劳斯莱斯幻影缓缓停在大厦门口，车标上的小金人泛着刺眼的光芒。
车门推开，几个西装革履、神情冷肃的保镖迅速拉开车门，撑起两把巨大的黑伞。
陆建国在车里缩不住了。
老头子本来想悄悄溜走，结果司机以为大老板要视察现场，直接把最顶配的座驾开了过来。
陆建国硬着头皮走下车。
这会儿他身上的破夹克已经脱了，里面换上了一套私人订制的手工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反光，整个人容光焕发，活脱脱一个顶级资本巨鳄的派头。
周围看热闹的市民发出一阵低呼。
林德发和张秀琴原本慌乱的眼神，在看到劳斯莱斯的瞬间，重新燃起了贪婪的火苗。
好你个小杂种！林德发指着陆尧破口大骂，你敢诈我们！坐劳斯莱斯的人会欠两亿七千万？！
阳台上的林薇薇也重新爬了起来，探出半个身子，尖厉叫道：
老陆！你终于肯露面了！你儿子刚才侮辱我！今天这套房子必须马上过户，不然我哪怕不跳楼，也要把你在床上的恶心德行发到全网！
陆建国站在黑伞底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冷冷扫了一眼阳台上的林薇薇，又看了看站在正中央、一副看好戏模样的亲儿子。
老头子轻咳一声，抬手推了推金丝眼镜，身上的威严瞬间散发开来。
他迈开步子，径直走到陆尧面前，眼神凌厉：
放肆。
周围人都屏住了呼吸，以为这位身家百亿的巨贾要当众清理门户，狠狠教训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忤逆儿子。
陆建国抬起右手，在所有人注视下，重重拍在陆尧的肩膀上。
然而，下一秒，老头子的膝盖以一个极其违背物理定律的角度向下一折。
啪嗒。
陆建国当着全场几百号市民、几十个警察以及八楼探出头的林薇薇的面，整整齐齐地跪在了陆尧面前。
老头子仰起头，老泪纵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在陆尧崭新的裤腿上：
董事长！大少爷！我求求你了！
这辆劳斯莱斯是租来撑场面的啊！下个月租金要是交不上，车行要打断我的腿啊！
我就是个给你打工跑腿的老奴才，在外面打着你的名号泡妞是我不对，那套临江平层是公司的固定资产，我真没权利送人啊！
你行行好，看在我给你端茶倒水二十年的份上，别让法院冻结我的低保账户啊！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风停了。
喇叭里的电流声也停了。
林德发的扁担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马路牙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秀琴张着嘴，口水拉出一道长长的银丝，啪嗒挂在衣襟上。
八楼的林薇薇双眼圆睁，视线在西装革履跪地求饶的陆建国、和神色自若居高临下的陆尧之间疯狂跳跃，脑部神经仿佛在这一刻被高温烧断。
这个穿几十块白T恤的年轻人，才是真正的正主？！
陆尧低头看着亲爹炉火纯青的演技，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老陆这演技，不拿个奥斯卡小金人都对不起他这二十年在菜市场跟小贩斗智斗勇的功底。
陆尧深深吸了一口气，顺着老头子的剧本，慢慢蹲下身子，拍了拍陆建国的脸颊：
老陆啊老陆，我说过多少次了，做人要脚踏实地。
你一个月三千二的保安工资，非要去装什么千亿富豪？现在好了，惹了一屁股风流债，人家还要分公司资产。
陆尧站起身，转头看向早已经彻底傻眼的林德发和张秀琴：
叔叔，阿姨，戏看够了吗？
这位陆建国同志，确实是我亲爹。但他早在十五年前就因为挪用公款被家族剥夺了所有继承权，现在是我们集团旗下一个物业小区的巡逻保安。
你们要是想让他负责，可以，明天去民政局领证，以后他每个月三千二的工资卡全归你们闺女。不过他身上还有七张信用卡的账单没还，你们谁先把逾期利息垫上？
第五章
大厦楼下的闹剧在一种极度荒诞的气氛中草草收场。
林薇薇被消防员从阳台上架了下来，整个人失魂落魄，连鞋丢了一只都没察觉。
林德发和张秀琴老两口连滚带爬地钻进出租车，生怕走慢了一步，那七张信用卡的逾期账单就会扣在他们头上。
建国大厦顶层，董事长专属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大门落锁。
刚才还在楼下跪地哭嚎的陆建国，此刻大马金刀坐在意大利真皮沙发上，双腿搭在价值六位数的黄花梨茶几上，手里夹着一根顶级古巴雪茄，吞云吐雾。
行啊，小兔崽子。
老头子斜着眼打量陆尧，嘴角挂着得意的笑：
反应挺快，没给你爹掉链子。刚才在楼下那一跪，不仅把那帮吸血鬼吓退了，还顺带把公司下季度的危机公关给省了。
陆尧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整条江景。
脚下滚滚江水奔流不息，两岸高楼林立，繁华得刺眼。
陆尧转过身，从随身背着的破帆布包里掏出一叠打印纸，啪地一声摔在黄花梨茶几上。
陆建国被吓了一跳，雪茄灰掉在裤腿上：
这又是什么玩意儿？
断绝父子关系协议书，以及抚养费索赔账单。陆尧拉开椅子坐下，敲了敲桌面。
老陆低头看去，只见第一页密密麻麻列满了账目：
三岁，以买奶粉为由骗取外公抚恤金两万；
七岁，以交学费为由扣留压岁钱五千，实则带秘书去三亚度假；
十二岁，以体验生活为由逼迫长子捡易拉罐，实则在旁边茶楼打麻将输掉八万；
十八岁至二十二岁，四年大学期间长子兼职外卖配送费共计十一万四千元，全部以家族债务名义充公。
合计本金加利息，总共三千四百七十万。
陆建国眼角剧烈抽搐：
你小子连七岁买冰棍差的两块钱都记着？！
老陆，做生意讲究契约精神。陆尧神情冷漠，端起桌上的极品大红袍抿了一口，你要是不给，我这还有另一份文件。
什么文件？
陆尧掏出第二份文件，封面四个大字格外醒目：
散打训练营终身荣誉合伙人协议。
陆建国后脖颈的汗毛瞬间炸起，整个人从沙发上弹射起步：
你……你又联系你妈了？！
陆尧晃了晃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正在录音的红点：
我妈带队刚打完预选赛，以绝对优势晋级。这会儿她心情很好，正打算找个人切磋热身。
老陆，如果让她知道，你不仅在外面包养年轻小姑娘，还把公司顶层办公室装修得跟皇宫似的，你猜她是会先打断你的左腿，还是直接卸了你的下巴？
陆建国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
他喉结上下翻滚，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亲手逆境教育出来的儿子，生平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引狼入室的绝望感。
这小子根本不是人，这是个披着羊皮的吸血鬼。
说吧。老陆抹了把虚汗，颓然坐回沙发，你到底想要什么？
陆尧收起文件，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江边那套临江大平层，立刻、马上过户到我名下，钥匙交出来。
第二，给我一张不限额的附属副卡，每个月零花钱按顶格额度划扣。
第三，林薇薇那件事还没完。她刚才在阳台放了话，要把你在床上的恶心德行发到网上。这种潜在隐患，你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处理干净，不能影响我的资产估值。
陆建国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成交。钥匙在抽屉第三层，黑金卡在保险柜里，密码是你生日。至于那个林薇薇……
老头子眼神闪过一抹阴狠：
一个小网红，翻不起什么风浪。我让法务部发个函，告她敲诈勒索，够她在里面蹲三年的。
法务部发函太慢，而且不够绝。陆尧站起身，拉开抽屉取出钥匙和卡，揣进兜里，对付这种人，得用魔法打败魔法。
你要干什么？陆建国警惕地看着他。
陆尧拉开办公室大门，回头露出一个森白的微笑：
她不是喜欢拍视频发网上博眼球吗？那我就帮她把热度炒到最高。通知公关部，准备买热搜。
第六章
傍晚六点，天色擦黑。
城郊林家村，一栋三层自建小洋楼里灯火通明。
林薇薇蜷缩在二楼卧室的欧式软包大床上，眼睛哭得红肿如核桃，身上的真丝睡袍被抓得全是褶皱。
床头柜上放着两部正在疯狂震动的手机，屏幕上全是各大品牌方发来的解约通知和索赔违约金的公函。
上午大厦阳台上的自杀闹剧被围观群众拍成视频，剪辑后传到了短视频平台。
短短几个小时，林薇薇的小三逼宫、跳楼索要两亿七千万等词条直接冲上了本地同城榜第一。
原本立的独立大女主、二十四岁全款买房的励志人设，在高清镜头下的原形毕露面前碎成了渣。
评论区里十万条留言，清一色全是唾骂与嘲弄：
这就是所谓的靠自己双手打拼的穿搭博主？原来是靠老头的假绿水鬼打拼啊！
两亿七千万的债务，笑死我了，连老头的亲儿子都嫌弃她！
听说她连老头是个看大门的都没搞清楚，直接跑去送人头，年度最蠢小三没有之一！
楼底下，林德发暴躁的砸碗声和张秀琴的哭骂声穿透地板传上来：
败家女！丧门星！老林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明天怎么出门见人？！村东头的狗看见我都得绕着走！
房门被粗暴地撞开。
张秀琴顶着鸡窝头冲进来，一把夺过林薇薇手里的手机，指着她的脑门破口大骂：
哭哭哭！就知道哭！
刚才镇上木材厂打电话来，把你爸的保安工作给开了！说影响厂容厂貌！
还有你那群在网上卖假货的狐朋狗友，全打电话来要退货退款！三百万的违约金，你拿什么赔？！
林薇薇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股病态的疯狂：
不会的！老陆不可能没钱！
他在希尔顿酒店总统套房包了一整年！他给我买的包都是专柜正品！
一定是那个小杂种在使诈！是那个叫陆尧的小畜生串通老陆在演戏！
张秀琴愣了一下：演戏？
对！就是演戏！林薇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那个小畜生一身穷酸样，浑身上下加起来不到一百块钱！他怎么可能是大少爷？！
老陆肯定是被那个母老虎老婆管得太严，故意串通儿子来吓唬我，想让我白白陪他睡一年！
张秀琴眨了眨眼，眼里的贪婪再次压过了恐惧：
那……那现在怎么办？
林薇薇一把扯过床头的平板电脑，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
屏幕上亮起数十张高清照片和长达几个小时的录音文件。
老陆睡觉打呼噜、说梦话，甚至喝醉酒吹嘘自己偷税漏税的音频，全被她偷偷录了下来。
林薇薇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
他以为这就算完了？
我手里有老陆致命的把柄！他去年在酒桌上亲口承认过，为了避税，在南郊搞了个阴阳账本！
只要我把这些东西发给税务部门和全网媒体，建国集团的股票第二天就得跌停！
老陆就算是个泥人，也得乖乖拿出五千万来买平安！
话音刚落，林薇薇手里的私人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
林薇薇冷笑一声，按下接听键并开启录音：
喂？哪位？
听筒里传来一阵节奏欢快的敲击声，像是指节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扣动。
紧接着，陆尧平淡而冷冽的声音顺着电流传了过来：
林女士，晚上好。睡前故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林薇薇浑身一震，咬牙切齿：
陆尧！你个小杂种还敢给我打电话？！
别以为你们父子俩唱双簧就能把我打发了！我告诉你，老陆南郊阴阳账本的录音就在我手里！
五千万！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不把五千万打进我的海外账户，我就把录音公布全网！大家一起死！
电话那头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惊慌失措。
甚至连一丝呼吸的停顿都没有。
陆尧只是轻轻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说道：
林女士，你可能对现代互联网的传播机制有点误解。
你猜，为什么你的自杀视频今天能在同城榜挂整整一个下午，而且热度一直在涨？
林薇薇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你……你什么意思？
陆尧的声音透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戏谑：
因为那条视频是我花了一百五十万买的置顶热搜。
你手里的南郊阴阳账本录音，确实挺精彩的。老陆去年喝假酒吹牛逼的毛病一直没改，不过很遗憾，南郊那片地皮，三年前就被省政府规划成了烈士陵园。
老陆在那儿连个公共厕所都没建过，他避哪门子的税？
林薇薇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烈……烈士陵园？！
陆尧翻动纸页的声音清晰传来：
另外，友情提示一下。
你刚才威胁索要五千万的通话，已经通过公证处专线进行了实时录音取证。
根据刑法第二百七十四条规定，敲诈勒索公私财物，数额特别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五千万，林女士，你这辈子基本上告别手机美颜滤镜了。
还有三十秒，警方的车就会开进林家村。祝你在里面的生活愉快。
嘟嘟嘟……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林薇薇手中的手机滑落在被褥上。
下一秒，自建房楼下传来了刺耳的警笛长鸣，红蓝交织的爆闪灯光瞬间穿透薄薄的窗帘，将整个卧室照得一片通明。
第七章
南城看守所，会见室。
隔着一层厚重的防爆玻璃，林薇薇穿着一身宽大的灰色马甲，头发凌乱地扎在脑后，手腕上扣着冰冷的手铐。
短短四十八小时，她整个人瘦了一整圈，脸颊凹陷，原本精心雕琢的双眼皮下满是乌青。
会见室的铁门被推开。
陆尧穿着一件极其普通的黑色连帽衫，单手插在兜里，手里端着一杯外卖买来的热豆浆，施施然坐在了玻璃窗前的椅子上。
他甚至没有拿起桌上的对讲电话，只是隔着玻璃，神色平静地看着里面面如死灰的女人。
林薇薇颤抖着抓起对讲机，整个人扑在玻璃上，眼眶通红，声音嘶哑：
陆尧！放我出去！我求求你放我出去！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那些录音我全删了！网上的账号我也注销了！你撤案好不好？你撤案我就能申请取保候审！
陆尧拿起对讲机，顺手吸了一口温热的豆浆：
林女士，看守所的伙食还习惯吗？听说早饭有一碗稀饭和一个咸鸭蛋，挺养胃的。
林薇薇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不要吃咸鸭蛋！我要出去！
只要你放过我，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去给你当牛做马！我去公开向全网道歉，承认是我勾引老陆，承认是我敲诈勒索！
陆尧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公开道歉就免了，网友的注意力转移得很快，现在大家都在关注另一件事。
林薇薇一怔：什么事？
陆尧从兜里摸出一份报纸，展开贴在防爆玻璃上。
头版头条赫然印着一行加粗大字：
建国集团董事长陆建国涉嫌重组欺诈，被原配夫人当街暴揍，现已住进骨科特护病房。
照片上，陆建国鼻青脸肿，脖子上套着厚厚的颈托，整条左腿打着石膏高高吊在病床上方，神情呆滞地望着天花板。
病床旁边，站着一个身高一米七五、留着干练短发、浑身散发着压迫感的中年妇女。
那正是陆尧的亲妈，刚刚捧回全国中老年女子散打冠军金腰带的苏玉华女士。
林薇薇彻底看傻了眼：
这……这……
陆尧收起报纸，重新叠好揣回兜里：
你昨天在电话里跟我大呼小叫的时候，我顺手把免提接到了我妈的车载蓝牙上。
我妈连夜坐高铁回来的，进家门到老陆进骨科，总共耗时四分三十秒。
老陆藏在私房钱账户里的六个亿，全部被依法划转到了我妈名下的联名基金会。至于老陆名下那三十二套江景大平层……
陆尧晃了晃手腕上刚刚办下来的不动产权证书复印件：
现在全是我的了。
林薇薇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得极度急促。
她费尽心机，甚至不惜赌上自己的名声和尊严，去当小三、拍床照、闹自杀、敲诈勒索，结果到头来不仅一分钱没捞到，还要面临十年的牢狱之灾。
而眼前这个从头到尾都在划水看戏的亲儿子，仅仅动了动嘴皮子，就把老爹的全部身家合法合规地收入囊中。
你……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林薇薇尖声质问，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扬声器。
你早就知道老陆藏了私房钱！你早就想收拾他！你故意激怒我，让我去闹，让我去把事情捅大，好让你妈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回来查账！
陆尧放下对讲机，整理了一下连帽衫的领口。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透过玻璃看着濒临崩溃的女人，眼神清澈而残忍：
林女士，智商这个东西，既然出门没带，以后在里面就多看点书补一补。
顺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爸妈昨天在村里跟要债的打架，把你家那栋三层小洋楼抵押出去了。
现在老两口搬到了桥洞底下，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去捡老陆当年装穷时扔掉的易拉罐。
祝你在里面的十年，踩缝纫机踩得开心。
陆尧转身推开铁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会见室内，林薇薇瘫倒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嘶吼。
第八章
市中心医院，特护骨科VIP病房。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大骨头汤的浓郁香气。
陆建国像个木乃伊一样被五花大绑在病床上，左眼眶乌青发紫，嘴里缺了一颗大门牙，说话漏风：
哎哟……哎哟喂……轻点……华子，你轻点放盐……
床头柜前，苏玉华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运动服，手里握着一把精钢锻造的折叠水果刀，刷刷刷几下，一个苹果皮完整脱落，薄如蝉翼。
刀锋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寒芒。
苏玉华把苹果切成整齐的四瓣，啪的一声将水果刀插在黄花梨木案板上，刀刃没入三分之一。
她转过身，居高临下盯着床上的丈夫，眼神冷若寒冰：
陆建国，长本事了啊。
当年入赘老苏家的时候，你在我爹坟前发誓，这辈子要是敢多看别的女人一眼，就自愿去洗手间当人肉马桶。
现在倒好，不仅包养穿真丝睡袍的小妖精，还敢背着我藏六个亿的私房钱？
陆建国吓得浑身哆嗦，吊在半空的左腿一个劲儿发颤：
华子……华姐！我冤枉啊！
那钱不是私房钱，那是给儿子准备的创业基金！你看，我现在不是全交出来了嘛！
病房门在这时被轻轻推开。
陆尧手里拎着两个特大号的红白蓝编织袋，慢悠悠走了进来。
妈。陆尧规规矩矩喊了一声。
苏玉华脸上的寒霜在看到儿子的瞬间化解，换上一副慈祥的笑容，伸手摸了摸陆尧的头：
儿啊，辛苦了。这些年在外面勤工俭学，受委屈了吧？
看看这小脸瘦的，今天中午妈亲自下厨，给你炖三只老母鸡补补。
陆尧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扔，沉甸甸的动静砸得大理石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病床上的陆建国斜眼一瞅，眼角疯狂抽搐：
小兔崽子……你……你编织袋里装的什么玩意儿？！
陆尧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沓又一沓鲜红的不动产权证书，像发扑克牌一样在病床上整整齐齐码开：
报告母亲大人。
这是老陆藏在南城商业街的三十套门面房房产证，以及临江大平层十二套，南山独栋别墅两套。
我今天上午跑了三家银行和房管局，已经全部过户完毕。按照您的指示，户主姓名全部变更成了我。
陆建国的眼珠子险些从眼眶里蹦出来。
那是他这二十年来，背着散打冠军老婆，省吃俭用、坑蒙拐骗、偷偷摸摸一点一滴攒下来的全部家底啊！
甚至连买房的发票他都用油纸包着埋在老家祖坟的歪脖子树底下！
你……你怎么找到的？！陆建国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陆尧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金属探测仪，随手扔在桌上：
爸，祖坟那棵歪脖子树早在一年前就被村里改造成高压电线塔了。你埋东西的时候，能不能别用带铁皮的月饼盒装？
陆建国两眼一翻，脑袋一歪，当场气晕了过去。
心电监护仪发出急促的滴滴声。
苏玉华看都没看床上的倒霉丈夫一眼，伸手从包里掏出一串沉甸甸的纯铜钥匙，塞进陆尧手里：
儿啊，这是临江一号院顶层复式楼的钥匙。
过去二十年是妈对不住你，信了这死老头的鬼话，以为男孩子吃苦能成才。
现在家里的财政大权全归你了。从今天开始，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哪怕去把海里的游艇买下来当洗脚盆，妈也绝不说半个不字！
陆尧握着冰凉沉重的钥匙，感受着手掌传来的质感。
他脑海里闪过自己这四年送过的八千单外卖、洗过的两万个盘子，以及吃过的几百桶老坛酸菜牛肉面。
妈。陆尧抬起头，神情无比郑重。
怎么了，儿子？想要什么跑车？妈下午带你去提！
陆尧摇了摇头，拉开身旁的椅子坐下，眼神清澈：
跑车太烧油，不划算。
我想去相亲。
苏玉华一愣：相亲？
对。陆尧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把那叠房产证重新装回红白蓝编织袋里。
以前穷的时候，学校里那些自诩名媛的女同学，天天拿鼻孔对着我。
现在我有钱了，我倒想去见识见识，高端相亲局里的茶艺大师们，到底能不能经得住我这份真诚的考验。
第九章
南城最奢华的云端旋转餐厅。
落地窗外是万家灯火，小提琴演奏家在中央舞台上拉着舒缓的卡农。
陆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服，脚踩一双沾着泥点的旧球鞋，安安静静坐在靠窗的九号桌前。
而在他的脚边，端端正正放着那个装满房产证的红白蓝编织袋。
对面的真皮座椅上，坐着一个打扮精致的年轻女人。
女人化着全套斩男妆，鼻梁高挺，下巴尖锐，手腕上挎着一只香奈儿经典款链条包，正用一种审视劣质商品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陆尧。
陈曼妮，二十三岁，某高端海归相亲群里的顶级资源，自称名校毕业、年薪百万的独立女性。
服务生端上两杯柠檬水。
陈曼妮连水杯都没碰一下，抽出湿纸巾擦了擦细长的手指，语气冷淡而带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陆先生是吧？我看了红娘发来的资料，你刚刚大学毕业，目前处于无业状态？
陆尧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上，神色坦然：
对，刚毕业，目前主要工作是收垃圾。
陈曼妮的嘴角极其明显地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收垃圾？陆先生可真幽默。
既然你来参加这种人均资产千万的高端局，就应该清楚我的择偶标准。
陈曼妮优雅地换了个坐姿，指甲轻轻敲击着昂贵的菜单：
第一，全款在市中心有一套不低于两百平米的江景平层，不能有贷款，房产证必须加上我的名字。
第二，代步车不能低于保时捷帕拉梅拉这个级别，我不习惯坐底盘太硬的车，容易晕车。
第三，婚后财政大权归我，每个月给我父母十万块钱的孝敬费，另外你的全部社交账号密码必须对我公开。
陆尧安静地听着，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等对方说完，他伸手从地上的编织袋里摸出一本鲜红的产权证，啪嗒一声拍在桌面上。
临江一号院顶层复式，四百八十平米。
陈曼妮的话音戛然而止，目光死死钉在那本红皮证书上。
她伸出手想去翻开，陆尧却反手又掏出第二本，重重压在第一本上面：
市中心南城商业街，三层连体底商，年租金四百五十万。
接着是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
啪！啪！啪！
红色的证书在名贵的大理石餐桌上迅速码成了一座半米高的小山。
周围几桌正在切牛排的高管和贵妇们，切刀停在半空，嘴巴逐渐张大。
餐厅经理的脚步生生刹在两米开外，瞳孔剧烈震颤。
陈曼妮的呼吸彻底乱了节奏，胸口剧烈起伏，原本高傲冰冷的面具瞬间碎裂成粉末。
她看着眼前这堆足以买下半个商圈的资产证明，喉咙干涩得发紧，两只手下意识地在大腿上擦了擦汗水：
陆……陆先生……您……您这是……
陆尧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打着最上面那本房产证的封皮：
陈小姐，你的条件我都符合。
这些房子加起来，大概值个三五个亿吧。如果你跟我结婚，房产证上写你的名字，甚至财政大权全归你，都不是不行。
陈曼妮眼睛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精光，整个人向前倾斜，语气甜得发腻：
陆先生，我就知道您不是普通人！刚才那些条件都是我对普通男人的考验，对您这种年轻有为的成功人士，我完全可以放宽标准！
我们可以先订婚，下个月我就搬去临江一号院照顾您的饮食起居！
陆尧看着她那张贪婪而谄媚的笑脸，缓缓摇了摇头：
陈小姐，先别急着搬家。
我刚才说了，我目前的主要工作，是收垃圾。
陈曼妮一愣：什么意思？
陆尧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把桌上的房产证一本一本重新装回红白蓝编织袋里，拉上拉链：
我的意思是，我名下这三十套房子，每一套里面都堆满了需要清理的建筑废料和废旧塑料瓶。
你刚才提了三个要求，我也对你提三个对等的要求。
第一，结婚后，这三十二套房子的卫生全由你一个人打扫，不能雇保洁，每天必须捡够两百个易拉罐拿去卖钱补贴家用。
第二，你父母每个月必须交给我十万块钱的租赁管理费，作为他们住在这个城市的空气净化税。
第三，你的微信好友必须删到只剩我一个，包括你爸妈在内，因为我不喜欢我的家庭资产被外人围观。
陈曼妮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青一阵白一阵：
你……你在拿我寻开心？！天底下哪有这种倒贴的规矩？！
陆尧把沉甸甸的编织袋甩在肩头，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眼神像是在看路边一条流浪的野狗：
陈小姐，规矩是人定的。
你空手套白狼的时候觉得理所当然，别人让你付出对等代价的时候，你就觉得是寻开心？
顺便告诉你一声，这家旋转餐厅也是我家的产业。
陆尧转头看向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餐厅经理：
经理。
大……大少爷！经理一溜小跑过来，九十度鞠躬。
陆尧指了指桌上未动分毫的柠檬水：
这位陈小姐喝了我们两片柠檬，按最高规格损耗标准算。收她两千块服务费，不结账不准放她走。
说完，陆尧扛着红白蓝编织袋，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大步走出旋转餐厅。
身后，传来了陈曼妮尖厉破防的尖叫声，以及餐厅安保人员公事公办的冰冷阻拦声。
第十章
南城第一看守所外的大马路上。
阳光刺眼。
一辆漆皮彻底掉光的破烂二八大杠自行车，斜斜支在路边的老槐树下。
陆尧坐在车后座上，嘴里叼着一根五毛钱的老冰棍，脚上踩着那双脏球鞋，漫不经心地晃荡着双腿。
在他身后的车筐里，塞着那个已经掉色的红白蓝编织袋。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宾利欧陆缓缓驶来，车窗摇下，副驾驶座上赫然坐着已经彻底康复出院的陆建国。
老头子嘴里镶了一颗明晃晃的金牙，鼻梁上架着墨镜，一副暴发户的土豪做派。
后座上，苏玉华穿着一身定制香奈儿套裙，正端着平板电脑批复着旗下几十家公司的财务报表。
车子停在自行车旁边。
陆建国摘下墨镜，探出脑袋，看着坐在二八大杠上的亲儿子，咬牙切齿：
逆子！你现在身家几十亿，天天扛着个破编织袋骑自行车，你丢不丢我们陆家的人？！
陆尧咬碎嘴里的冰棍，咽下冰凉的甜水：
老陆，你懂什么？
这叫不忘初心。当年你天天用这套把戏骗我，现在我用这套把戏在外面筛除妖魔鬼怪，这叫优良家风的传承。
苏玉华合上平板电脑，推开车门走下来。
她从包里掏出一份烫金的请柬，递到陆尧面前：
儿啊，别理这死老头。
下周三，南城商会举办青年企业家慈善晚宴。全省有头有脸的名流千金全会到场，妈给你挑了几个身家清白、知书达礼的姑娘，你收拾收拾，去见见？
陆尧接过请柬，翻开看了一眼。
上面印着一串串珠光宝气的名字，以及各种海外名校的镀金头衔。
陆尧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让老陆浑身发毛的森白笑容：
慈善晚宴？
挺好的。刚好我最近收了一大批废旧纸壳箱无处安放，听说会场的大厅挺宽敞的。
陆建国听到这话，后脖颈的冷汗刷地流了下来：
你……你想干什么？！那是全省最顶级的名流晚会！你别去祸害人家那些小姑娘！
陆尧单脚踩上脚踏板，破烂自行车的链条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他把烫金请柬随手塞进编织袋的缝隙里，回过头，迎着刺目的阳光咧嘴一笑：
爸，放宽心。
我就是去给那些自视甚高的社会精英们，上一堂生动的逆境教育课。
二八大杠的车轮飞速转动，伴随着叮铃铃的清脆车铃声，年轻的身影载着装满几十亿资产的破编织袋，逆着阳光，大摇大摆地冲向了整座城市最纸醉金迷的中心。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了，喜欢这类的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