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醒来的时候，头顶是一面红绸帐子。
金线绣的仙鹤，做工精细，审美堪忧。
这不是我的出租屋。
我最后的记忆停在小区门口师父让我去处理一单急活，市中心某写字楼闹邪祟，保安连夜辞了三拨。
我骑着电瓶车刚拐进胡同，后脑勺一疼，眼前发黑。
然后就到了这儿。
大人！大人您可算醒了！
一个尖细的嗓音炸开来。
我偏头一看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跪在床边，脸上挂着两行鼻涕，眼圈红得发紫。灰蓝短褂，头顶扎着个小髻。
太监？
脑子嗡的一下。
我低头看自己宽袖长袍，料子是上好的锦缎，胸口绣着八卦纹。
手指修长白净，没有我常年画符磨出来的茧子。
不是我的手。
一大段陌生的记忆涌进来，生生往脑子里灌了一整个硬盘的量。
三十秒消化完毕。
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穿越了。
穿成了大衍朝的国师许道玄。
一个货真价实的、朝堂上下人尽皆知的、假国师。
这位许道玄先生，祖上确实给先帝炼过丹，但到了他这一代，别说炼丹了，符纸正反面都分不清。
他能坐上国师的位置，全靠一张嘴和一次歪打正着
先帝卧病，满朝求医无果。许道玄不知从哪搞来一张鬼画符的黄纸，往先帝床头一贴，嘴里念念有词。
巧了。
先帝第二天退烧了。
太医换了药方的功劳，许道玄抢了。
先帝一高兴，封他为国师。
先帝驾崩后，新帝萧衍青继位，年仅十九。新帝心里跟明镜一样许道玄就是个骗子。但碍于先帝遗诏不好直接动他，只能让他顶着国师的帽子，当吉祥物。
而太傅卫伯庸，三朝元老，权倾朝野。
一个没本事的人占着高位，是他安插自己人的绊脚石。
所以太傅大人设了一局。
三天后的祈福大典，要求国师当众祈雨。
在满朝文武面前。
在全城百姓面前。
祈不来，欺君罔上，抄家灭族。
原身许道玄得知消息的当晚，喝了整整三壶酒。
喝着喝着，一口气没上来，人没了。
然后我来了。
接了个烂摊子。
大人！怎么办啊！小安子又哭了，鼻涕泡都吹了出来，太傅他、他分明要置大人于死地啊！三天后的祈福大典，那可是祈雨！您、您又不会……
他没说完，意思很明确。
您又不会法术。
我从床上坐起来，拍了拍他脑袋：别哭了，鼻涕擦擦。
小安子愣住。
估计原身从没这么跟他说过话。
这孩子叫安福，小安子，许道玄的贴身太监。从小跟着，忠心耿耿，哪怕全天下都知道许道玄是骗子，他也没离开过。
我赤脚下了床，青砖冰凉，走到书架前翻了翻。
《太上感应篇》，真的。
《黄帝内经》，也是真的。
《许真人炼丹秘录》
翻开第一页，画着一只乌龟。旁边写着：此为炼丹要诀，不可外传。
第二页。
一只更大的乌龟。
第三页。
两只乌龟挨在一起。
我合上了。
许道玄这人对修炼二字的理解，比我想象的还离谱。
书架翻了个底朝天，在最角落翻出了许道玄的工具箱一个红木匣子，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封字。
打开。
三张黄纸，上面画的符，我师父的猫踩上去都比这工整。
一块玉佩我摸了摸，石头刷了层蜡。
一把桃木剑，剑身刻字：平安喜乐，万事如意。
这不是法器。
这是义乌小商品市场的旅游纪念品。
小安子凑过来，小声说：这……是先帝赐给大人的，说是龙虎山传下来的宝物……
我盯着那把刻着万事如意的桃木剑。
先帝啊先帝，您是真信了还是在整活？
算了，东西用不了。
但我自己的本事还在不在，得试试。
深吸一口气，盘腿坐下，双手结印。
茅山正一道，入门第一课引灵。
将周围游散的灵气引入体内，一切术法的基础。
闭眼，意识向外延伸。
下一秒
灵气灌进来了。
浓度大得离谱。
差点把我意识冲散。
我在现代修行二十年，从没感受过这种浓度的灵气。现代都市那点稀薄的底子，跟眼前这个世界比，不值一提。
猛地睁眼。
室内所有烛火同时暴涨。
火焰从一寸蹿到一尺高，满屋通红。桌上铜炉自行燃起檀香，青烟笔直升腾，在半空盘成一个太极的形状。
窗户被气浪推开，哗的一声。夜风灌入，却在我身前三尺处自动分流、绕行。
小安子呆在原地。
火光映着他的脸，嘴张着，下巴快掉到胸口。
大……大大大大人……
两眼一翻，直挺挺往后栽。
我一把没拉住。
嗵。
后脑勺着地，声音脆响。
我叹了口气，把他拖到床上放好。
起身走到窗前。
月亮很大，很圆。满天的星斗亮得刺眼，比我在现代见过的任何一个夜空都密。
我许道玄不对。
我秦九叶。
茅山正一道第三十七代弟子，道号无虚。
师承茅山掌教秦老道，十五岁出师，十八岁独立接单，二十二岁成为圈内最年轻的金牌驱邪师。
个人简历：处理邪祟案例三百余起，客户好评率百分之九十七。
剩下百分之三是嫌我收费贵给的差评。
现在。
我穿到一个灵气浓度离谱的古代世界，顶了一个假国师的壳，面前摆着三天后的死局。
祈雨。
在现代灵气稀薄的环境下，确实高难度。我师父也只成功过一次，在青城山折腾了三天三夜。
但在这个灵气浓得发腻的世界
搓了搓手指，指尖一丝白色灵光闪过，肉眼可见。
有点意思。
我转头看了一眼昏迷中的小安子。
三天后大典，太傅请的那个‘真道士’是谁来着？
小安子当然不会回答。
翻了翻原身的记忆。
钟离渊。
道号玄清真人，据说终南山修行二十年下山的高人，被太傅重金请来，就是为了在大典上取代我。
原身记忆里对此人的评价是六个字
比我还能装。
一个假国师评价别人比我还能装。
含金量极高了。
我笑了一声，躺回床上，盯着头顶那顶绣仙鹤的红绸帐子。
三天。
够了。
闭眼前最后想了一件事
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电瓶车，国师府也太大了，走路上朝得走半个时辰。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小安子被我摇醒。
他看见我的第一反应是往后缩了三尺，嘴唇哆嗦半天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大人……昨晚……那火……
你做梦了。
可是、可是奴才亲眼……
做梦。
我递给他一条热毛巾：擦把脸，醒醒神。今天什么安排？
小安子机械地接过毛巾，多年职业素养让他自动切换到了工作模式：回大人，今日……卫太傅在朝上递了折子，说大典前要先在御花园设一场‘论道’，请国师大人与玄清真人当面切磋，好让陛下亲眼验证国师的道行。
我擦脸的手停了。
论道？切磋？
太傅这是怕三天后不够热闹，先搞一场预赛？
什么时候？
今日午时。
今天？
今天。
我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日头已经老高了。
距午时，最多两个时辰。
小安子眼圈又红了：大人，要不……要不咱跑吧？奴才打听过了，城南有条小路
跑什么跑。
我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搭，站起来活动脖子。
更衣。
啊？
更衣。换最好的那套。
翻了翻衣柜，找出一件月白道袍，料子极好，领口袖口绣着银色云纹，低调但贵气。
大人您、您这是……
上班。
小安子茫然地眨了眨眼。
不懂就不懂吧。
换好衣服，对着铜镜看了一眼。
许道玄这副皮囊长得不错剑眉星目，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穿上这身月白道袍，一根木簪束发，碎发垂在耳侧。
清爽，利落。
比原身那个恨不得在头上堆十八层的发型好看一百倍。
原身平时是什么造型呢？
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堆满金玉簪子，道袍绣满日月星辰，走路叮当响，一个人顶一个首饰摊。
小安子看呆了：大人，您今天怎么……好看了好多。
这一句夸得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替原身默哀。
我拿起桌上的红木匣子，把里面那堆义乌货全倒出来，只留匣子本身。
从衣袖里准确说，从茅山储物术开辟的那一小片袖里乾坤中取出了我自己的家伙事。
一叠手裁的符纸，黄表纸，每一张都是我用朱砂和雄黄亲手涂的底。
一支狼毫朱砂笔。
一面八卦铜镜，巴掌大小，背面刻着天罡北斗纹。
一个罗盘。
这些东西跟着灵魂过来的茅山储物术存放的物品绑定灵魂而非肉体，是我师父当年教我时特别强调的。
我当时吐槽：灵魂绑定？什么游戏装备啊？
师父一巴掌扇过来：万一你哪天肉身没了呢？
我当时以为他在咒我。
现在欠他一个道歉。
把东西整齐码进红木匣子，合上盖子，在匣面画了一道隐字符外人打开只看到空匣子。
走。
拎起匣子往外走。
小安子连滚带爬跟上来：大人！您……您真的要去？
不去等死？
可是那个钟离渊
他要是有真本事，太傅就不需要费这么大劲设局了。
小安子愣住了。
我没回头。
门外停了一顶官轿。
轿夫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不屑大概全京城都知道国师是个笑话。
无所谓。
等着吧。
今天这场论道，我要让满朝文武见识见识什么叫专业。
【第二章】
御花园比我想的大。
也比我想的俗。
到处种着牡丹和芍药，假山流水叠了七八层，亭台楼阁隔三步一个钱花到位了，品味没跟上。
但今天重头戏不是风景。
一座高台搭在花园正中央，四面悬着黄绸帷幔，台上两个蒲团，中间隔一张供桌，上面摆着香炉、净水和一柄拂尘。
仪式感满满。
台下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紫的、红的、蓝的、绿的，齐全了。表情各异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更多的是那种看好戏的兴奋。
假国师今天要当众翻车，这种戏码谁不爱看？
我下了轿，百官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安静了两秒。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这就是那个许道玄？
我听说他昨晚喝了三壶酒，怎么今天还能站着……
嘶，今天看着跟往日不大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还不是一样要出丑。
角落里两个绿袍官员头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你赌他撑几轮？
第一轮就得趴。
我赌他哭着跑下来。
赌什么？
赌一壶雪中春。
我充耳不闻，拎着红木匣子，不紧不慢往里走。
小安子跟在身后，两条腿抖得快散架。
高台正对面，一把龙椅。
椅上坐着个少年。
萧衍青，大衍朝第七代皇帝，十九岁。
玄色龙袍，五官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长得不错，但太年轻，威严不够，眼里有藏不住的促狭。
看见我走进来，他微微坐直，嘴角弯了一下。
那种好戏要开场了的弯法。
龙椅左侧站着一个老头。
卫伯庸。
太傅。
年过六旬，须发半白，身材瘦削但腰板笔直，紫色朝服，手持笏板。
他看我的眼神居高临下，带着一点悲悯。
大概觉得我不知道自己快死了，挺可怜。
高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道士。
高瘦，三缕长髯，面容清矍，青色道袍，手持拂尘，纹丝不动，周身裹着一层浓郁的檀香味。
高级檀香，大约一两三百文那种。
我仔细感受了一下灵气波动。
零。
一丝都没有。
这位就是钟离渊？
终南山二十年的高人？
内心评价：妆造九十分，实力零分。
原身说他比我还能装，诚不欺我。
国师大人到
太监的唱报声拉着长调在花园里回荡。
我迈步上台，站定。
萧衍青上下打量我一眼，眉头微挑对我今天的形象明显意外。
许爱卿，今日精神不错啊。
谢陛下关怀。
拱了拱手，余光扫向卫伯庸。
老狐狸面无表情，但目光在我身上顿了一瞬也没料到我会这副模样出现。
卫伯庸咳了一声，上前一步，向萧衍青拱手：陛下，三日后祈福大典事关国运，臣以为，当先验国师真才实学，方可安民心、定社稷。
大帽子扣下来了。
萧衍青点头：太傅所言有理。朕已听闻玄清真人道法精深，今日便让二位当面论道，让朕和百官开开眼。
说开开眼三个字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意思是你就别挣扎了，好看点地输。
钟离渊迈步上台，冲萧衍青行了个标准的道家拱手礼，三清在上，规规矩矩。
然后转向我。
他看我的那个眼神
怎么说呢。
正规军打量一个拿扫帚当棍子的小孩，也不过如此。
许国师。声音低沉浑厚，中气十足，久仰。
挺会装。
玄清真人，我也回了一礼，幸会。
寒暄完毕。
卫伯庸不给废话时间，直接宣布规则：今日论道，共设三关。第一关，识阵；第二关，画符；第三关，驱邪。三关皆胜者为真，负者退位。
台下百官齐声应和：太傅英明！
三关识阵、画符、驱邪。
让一个假道士跟一个真道士比这些，零分对一百分的死局。
对许道玄而言。
不是对我。
第一关，识阵。
卫伯庸击掌三声。
四个侍卫抬上来一个沙盘。
方桌大小，上面用黑白石子摆了一个阵图。石子密密麻麻，走势遵循的不是棋理，是某种特定规律。
此阵为先帝时期太史令所设，据说是上古奇门遁甲的残本。卫伯庸说，二位只需看出此阵名称与破法。
我扫了一眼沙盘。
差点笑出声。
九宫飞星局。
入门级的。
我师父在我十二岁的时候拿这个当家庭作业。我嫌太简单，他一巴掌扇过来：基本功都嫌简单，你怎么不上天呢？
但我没急着开口。
我想看看钟离渊的水平。
钟离渊走到沙盘前，眯着眼看了半天。表情很到位时而蹙眉，时而舒展，偶尔点头，嘴里念念有词。
演技不错。
全场安静地看着他表演。
大约半炷香后，钟离渊睁眼，朗声道：此乃上古‘天罡北斗阵’的变体，以九宫为骨，飞星为翼，暗合天地之数。破法在于调换离位与坎位的石子，使水火既济，阴阳归一。
台下一片惊叹。
好！不愧是终南山高人！
这等功力，确非常人所及！
卫伯庸捋着胡须，满意。
萧衍青也微微点头，目光转向我大概在期待我出丑的名场面。
许国师，轮到你了。
我走到沙盘前。
看了三秒。
这不是天罡北斗阵。
全场安静。
钟离渊笑容僵了一瞬：许国师有何高见？
这是九宫飞星局，入门的。
鸦雀无声。
我伸手点了三颗石子：三碧、七赤、五黄。飞行轨迹是顺飞，不是逆飞。钟离真人说的天罡北斗阵，飞行轨迹应该是逆飞，而且需要十二颗主星，这里只有九颗。
抬头看着钟离渊。
真人在终南山修了二十年，不会连九宫飞星和天罡北斗都分不清吧？
钟离渊的脸色变了。
不是被拆穿的慌张他藏得住。
是被人当众甩了一耳光之后的恼怒。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手里的拂尘被攥紧，指节泛白。
台下百官面面相觑。
有人倒吸凉气。
角落里那两个赌一壶雪中春的绿袍官员互相看了一眼第一轮就趴的那个，嘴角已经抽起来了。
卫伯庸的眼皮跳了一下。
萧衍青
萧衍青坐直了。身体从慵懒的斜靠变成了正襟危坐，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微微前倾。
许爱卿，他语气里多了一分东西，不是信任，是兴趣，那依你之见，破法是什么？
我没说话。
直接动手。
三颗石子，一、二、三。
按九宫飞星的正确轨迹重新归位。
最后一颗落下
沙盘上所有石子同时震了一下。
黑白石子之间，升起一层淡金色光芒。
灵气被激活了。
这个沙盘不只是摆设。
是真的法阵。
那位先帝时期的太史令，是个有真本事的人。
金光持续三秒后消散。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见了。
卫伯庸看见了。
钟离渊看见了。
萧衍青看见了他的笑容彻底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复杂的神情。嘴唇微张，瞳孔收缩，手指在扶手上收紧又松开。
台下，小安子站在人群最后面，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馒头。
第一关。我拍了拍手上的沙尘，退后一步，还有两关？
卫伯庸的脸裂了一瞬。
仅仅一瞬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淡漠面孔。但握笏板的手指收紧了，指节骨头几乎要刺破皮肤。
第二关，画符。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侍卫撤走沙盘，换上一张长桌。桌上摆着黄白纸、朱砂、毛笔、砚台。
请二位各画一道驱邪符，由在场诸位评判。
画符。
我的老本行。
钟离渊先动。
他走到桌前，深呼一口气，提笔蘸朱砂。画得很慢，一笔一划力求工整，嘴里配着低沉的诵经声。
表演感依旧拉满。
但说句公道话，他画的符在形状上还算过得去至少照着某本地摊货的符箓图谱临摹过，横平竖直，结构完整。
问题在于，这玩意儿没有灵气灌注。
就是一张画了红色图案的黄纸。
贴墙上辟邪？不如贴个福字管用。
钟离渊画完，吹干朱砂，双手捧起那张符纸，朝萧衍青方向一举。
陛下请看，此为正一派雷击木驱邪符，可镇宅辟邪，驱散阴煞。
台下又是一阵叫好。
笔力雄浑！
不愧是终南山传人！
叫好的都是卫伯庸那一系的官员，时机卡得精准，一看就排练过。
轮到我了。
我走到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笔墨普通毛笔，普通朱砂，普通黄纸。
不用这些。
从袖中取出红木匣子，打开，拿出我自己的家伙事：狼毫朱砂笔、雄黄打底的黄表纸。
笔尖触纸的那一刻，我灌入了一丝灵气。
极细的一丝，控制精准。
笔走龙蛇。
茅山正一道的驱邪符跟外面流传的版本完全不同笔画少，但每一笔都有严格的运气轨迹。外行看着简单，内行知道每一划对应的是哪条灵脉。
三秒。
一气呵成。
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
符纸亮了。
赤金色的光，从笔画纹路中渗出来，明亮而内敛。不是那种炸开的光芒，是一种沉稳的、从内向外透出的暖光。
整张符纸悬空而起。
浮在我掌心上方三寸处，缓缓旋转。
赤金光芒映在每一个人脸上。
全场
彻底哑了。
连呼吸声都没了。
我左边，钟离渊手里捏着他那张驱邪符，纹丝不动。他的脸从红转白，从白转青，嘴角肌肉抽搐了两下，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符纸自行悬浮，发出灵光这不是什么障眼法，不是什么机关术，这是实打实的灵气灌注。
这是真功夫。
他做不到。
他连门都摸不着。
台下第三排，一个蓝袍文官膝盖一软，差点跪了。旁边的同僚一把拽住他袖子。
你干什么？！
我、我腿软……
角落里那两个赌酒的绿袍官员，一个人已经把下巴兜在手里了，另一个把笏板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卫伯庸的表情终于裂开了。
不再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控的从容。他的眉心拧成一个死结，眼底有东西在快速翻涌震惊、不解、愤怒，以及一丝极力压制的慌乱。
他在计算。
在飞速重新计算局面。
我收回灵气，符纸落回掌心，光芒消散。
抬头，平静地看向萧衍青。
萧衍青的表情
他整个人靠在龙椅背上，一动不动。
不是震惊到呆滞，是在重新审视我。
目光从我的脸扫到手里的符纸，再扫到红木匣子，最后回到我的眼睛。
锁住了。
那种目光不再是看笑话，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是猎人发现了一头原以为是家猫的猛兽。
第二关。我把符纸折好收入匣中，还剩一关？
全场沉默。
钟离渊的拂尘尾端在微微颤抖。
卫伯庸深吸一口气，嗓音压得极沉：第三关驱邪。
他击掌两声。
脚步声从花园深处传来。
四个禁军押着一个铁笼走出来。
笼子用生铁铸造，指头粗的铁条，外面糊了一层黑狗血和朱砂混合的涂料不伦不类，但说明里面关的东西确实不太正常。
笼子被放到高台正中。
里面蜷着一个人。
不准确说，是曾经是人的东西。
一个中年男人，衣衫褴褛，面色灰败，眼窝深陷。他蹲在笼子角落，双手抱膝，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最触目的是他脖子右侧一大片青黑色的纹路，从锁骨蔓延到耳根，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皮肤下面咬出来的。
阴煞侵体。
我眯了眯眼。
这个人体内有东西。
不是附身，是寄生。
一只低级阴物钻进了他的经脉，靠吸食他的精气维持存在。时间不长，大约十天到半个月。再拖下去，这人精气耗尽，阴物吞了他的魂魄，就是一具行尸走肉。
卫伯庸介绍道：此人是城郊猎户，半月前进山打猎后便疯癫至此，请了数位郎中皆束手无策。今日借此机会，请二位真人施法驱邪。
他看向钟离渊。
钟离渊额头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当然看不出这人身上是什么情况。他连灵气是什么都感知不到。
但他不能退。
退了，二十年终南山修行的人设当场崩盘。
钟离渊深吸一口气，走到铁笼前。
他从袖中取出一柄桃木剑比许道玄那把好一些，至少没刻万事如意。又掏出一面铜锣，一串佛珠。
混搭风。
道士拿佛珠，行。挺时尚。
他开始做饭。
桃木剑挥舞，口中念念有词。我仔细听了一下三分道经、三分佛咒、四分自创，缝合得倒是流畅。
铜锣敲响。
当当当
声音在花园里回荡。
百官们屏息凝神，目光紧盯铁笼。
笼中男人毫无反应。
该抖还抖，该呆还呆。
钟离渊念了一炷香的工夫。汗珠从额头滚到下巴，嗓子都念哑了。
铁笼里，男人抬了一下头。
台下传来一阵骚动有人以为起效了。
然后那男人打了个哈欠。
又把头埋回膝盖里。
满场尴尬到了极点。
有人想笑又不敢笑，脸憋得通红。
钟离渊的脸彻底黑了。
桃木剑垂下来，手臂在抖。不是累的，是气的气自己无能，更气这个局面。
他回头看向卫伯庸。
卫伯庸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这老狐狸在朝堂摸爬滚打几十年，不会因为一次失误就崩盘。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说：玄清真人想必是需要更多时间准备。不如先请许国师一试？
把球踢给我。
如果我也失败，那就是两人都不行，太傅可以继续推动他的计划。
如果我成功
他赌我不会成功。
毕竟许道玄的底细，他自认为一清二楚。
我把红木匣子放在台面上，取出八卦铜镜。
走到铁笼前。
笼中男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对上我的目光。
在那双眼珠深处，有另一双眼睛在看我。
阴物感知到了我身上的灵气。
它怕了。
男人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不是人声。
是某种尖锐刺耳的嘶鸣，像金属刮过玻璃。
铁笼剧烈晃动。
台下百官齐齐后退一步。有人撞翻了身后的花架，哗啦啦碎了一地。
护驾！护驾！禁军抽刀围了上来。
萧衍青没动。
他坐在龙椅上，身体前倾，目光死死盯着我和铁笼。
瞳孔里映着铁笼中那张扭曲的脸。
指尖掐进了扶手的雕花纹路里。
我举起八卦铜镜。
灵气灌入。
铜镜背面的天罡北斗纹亮起来，七颗星，一颗接一颗，如同夜空中的北斗依次点亮。
白色光芒从镜面射出，照在铁笼上。
笼中男人或者说，男人体内那只阴物发出更剧烈的嘶吼。男人的身体痉挛弓起，青黑色纹路在皮肤下疯狂涌动，从脖子蔓延到半边脸，血管凸起，如同无数条虫子在皮肤下爬行。
台下有人干呕。
一个年轻文官直接软了腿，被旁边的人架住。
我左手掐诀，右手持镜。
口中念的不是经文，是茅山驱邪咒师父口口相传，从不落文字，三十七代传人，到我这里一字不差。
咒语共七句。
第一句落铁笼内温度骤降，白雾从铁条缝隙中冒出来。
第二句落男人脖子上的青黑纹路开始收缩，往一个点聚拢。
第三句落
一声惨叫。
男人张嘴
一团黑色的雾气从他口中被拉扯出来。
那团雾气在空中扭曲翻滚，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四肢、头颅、一张歪斜的脸。
阴物现形了。
百官彻底炸了。
有人喊，有人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禁军举着刀围成一圈，但刀尖对着那团黑雾不住地抖。
萧衍青终于站了起来。
龙椅被他起身的动作带得往后滑了半尺。
他盯着那团黑雾，嘴唇紧抿，胸膛剧烈起伏。
恐惧？不全是。
还有一种东西
震撼。
以及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
一个年轻帝王，突然意识到超越常规认知的力量真实存在，而这个力量，掌握在自己的国师手中。
我没给那阴物挣扎的机会。
第四句咒语落下。
八卦铜镜光芒暴涨。
白光化作一张网，将黑雾罩住，收紧，压缩。
阴物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嚎。
黑雾被压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黑点
啪。
消散。
干干净净。
铁笼中，猎户软软地瘫倒在地。脖子上的青黑纹路已经完全消退，面色从灰败转为苍白，胸口微微起伏。
活着。
脱离危险了。
我收回铜镜，灵光敛尽。
转身。
高台之上，只有风声。
台下上百号人，文武百官，禁军侍卫，太监宫女
没有一个人说话。
没有一个人动弹。
所有人都在看我。
钟离渊的桃木剑掉在了地上。他本人退到了高台最边缘，后背贴着柱子，脸色惨白，嘴唇不停地哆嗦。
他的拂尘在脚边。佛珠散了一地。
方才那团黑雾现形的瞬间，他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大因为他最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一个假道士亲眼目睹了真正的邪物，亲眼见证了真正的道术。
二十年搭起来的人设，在这一刻，连他自己都不信了。
卫伯庸站在原地。
他没有后退，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
但他的笏板掉了。
卫伯庸做官四十年，经历三朝更迭，从没在公开场合掉过笏板。
今天掉了。
而且他没有弯腰去捡。
因为他的腿
在抖。
紫色官服的下摆，肉眼可见地晃动着。
我没看他。
我在看萧衍青。
年轻的皇帝站在龙椅前，一只手撑着扶手，另一只手攥在身侧。
他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震惊、兴奋、后悔、算计、敬畏像是一锅被大火烧开的汤，所有情绪同时翻滚。
四目相对。
我微微拱手。
陛下，三关已毕。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朵。
萧衍青盯着我看了很久。
喉结滚动了两次。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事。
他走下台阶。
一步一步，龙袍下摆扫过青砖地面。
走到我面前。
抬手
整了整我肩头道袍上一个微小的褶皱。
动作很轻，很慢。
许爱卿。他的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以前是朕，看走了眼。
我心里一动。
这不是道歉。
这是一个帝王，在向一个他曾经轻视的人发出信号。
从此刻起，你不再是吉祥物。
你是朕的人。
我低下头：陛下客气了。臣一直都在。
萧衍青退后一步，转身面向百官。
年轻的脸上，震惊和兴奋已经收敛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
今日论道，他的声音拔高，清亮而威严，国师许道玄，三关全胜。
顿了一下。
三日后祈福大典，仍由国师主持。
语气不容置疑。
台下沉默了两秒。
然后
陛下圣明！
声浪从四面涌来，整齐划一，震得头顶的黄绸帷幔都在抖。
刚才还在赌我第一轮就趴的那两个绿袍官员，喊得比谁都响亮。
人类的本质，古今皆同。
我站在高台上，微风吹过月白道袍的衣角。
看了一眼卫伯庸。
老头子已经捡起了笏板，脊背重新挺直，脸上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但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居高临下的悲悯。
是评估。
是重新计算棋盘上每一颗子的位置。
我在心里给他打了个标签：麻烦，但不急。
先过了三天后的大典再说。
回国师府的路上，小安子走在我身后，一路走一路哭。
不是害怕那种哭。
是那种
他跟了许道玄大半辈子，被人嘲笑了大半辈子，假国师的狗腿子这个名号他挨了无数年。
今天，他亲眼看见满朝文武闭嘴。
亲眼看见皇帝走下龙椅。
亲眼看见那些平日里对他翻白眼的太监宫女，在轿子经过时低下了头。
他哭得打嗝，鼻涕糊了一脸，声音断断续续：大人……大人您……呜呜呜……大人您今天好威风……呜呜呜呜呜……
我掀开轿帘，递了块手帕出去。
擦擦。别把鼻涕蹭轿子上，这轿子是国家财产。
小安子接过手帕，哭得更厉害了。
我放下轿帘，靠在轿壁上。
闭上眼。
今天只是开胃菜。
三天后的祈雨大典，才是真正的主菜。
卫伯庸不会因为今天的事就收手。
一个在朝堂上盘踞了四十年的老狐狸，手里的牌不会只有一个钟离渊。
他今天输了面子，接下来的三天，一定会想办法找补。
或者
给我下绊子。
我摸了摸袖中的八卦铜镜，铜面上还有一丝残余的温热。
无所谓。
见过的妖魔鬼怪够多了。
朝堂上这些，换个皮而已。
轿子在国师府门前停下。
我下轿的时候，对面街上一个卖糖人的老汉正举着糖画吆喝。看见国师的轿子，下意识低了头。
老伯。
他浑身一僵。
那个糖画怎么卖？
啊？
那个，龙形的那个。
三、三文钱……
我摸了摸袖子没铜板。
转头看小安子。
小安子还在抽噎，但手脚麻利地掏出了钱袋。
大人您吃这个？
甜的，补充体力。
我举着糖画龙走进国师府大门。
门口两个侍卫对视一眼。
他们的国师大人，今天上午在御花园把满朝文武震得说不出话来。
现在，举着一根糖画龙舔。
其中一个侍卫小声嘟囔了一句：国师……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另一个用力点头。
我回到书房，把糖画龙插在笔架上，铺开纸笔。
三天的时间，要做三件事。
第一，勘察京城的灵脉走向，找到最适合做法的地点。祈雨不是随便找个地方画个圈就行，需要借地脉之力。
第二，准备祈雨的法阵材料。茅山祈雨阵需要七七四十九面灵旗、一面主镜、一座临时祭坛。灵旗需要我亲手画符，一面至少半个时辰，四十九面就是
算了，别算了，算了更绝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我得搞清楚，卫伯庸接下来会出什么牌。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安子推门进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表情却已经变了从激动转成了紧张。
大人！宫里来人了！
谁？
陛下……陛下身边的周公公，说是陛下口谕，请大人今晚入宫面圣。
我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夕阳西沉，半边天烧成橘红色。
萧衍青这么急？
想了想，把笔放下，站起来拿外袍。
走吧。
小安子急了：大人，您还没吃晚饭呢！
我拿起笔架上的糖画龙，咬了一口龙头。
吃了。
小安子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对他眨了眨眼：放心。皇帝请客，总不会让国师饿着。
轿子再次抬起。
穿过长街，穿过宫门。
夕阳把整座皇城染成了金色。
我靠在轿壁上，嚼着糖画龙的龙尾巴，想起了一件事。
师父曾经说过一句话。
这世上最厉害的妖怪，不在山里，不在水里，在朝堂上。
我当时以为他在说段子。
现在觉得
这老头儿，说的是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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