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月的燕京，热得像蒸笼。
我蹲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把手机里的余额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47块3毛。
离月底还有十二天。
平均下来一天不到四块钱。
食堂最便宜的素菜窗口，一份白菜豆腐两块五。
也就是说，我还能撑十八顿。
一天两顿的话，刚好九天。
最后三天……再说吧。
我把手机揣兜里，起身往教学楼走。
今天辅导员通知开班会，说有一笔企业资助名额要当场公布。
其实名额早就定了，是顾锦年的。
顾锦年，金融系大一新生，校草级别的脸，穿限量球鞋，开车上学，每天换一件不重样的卫衣。
他爸是顾氏地产的老板。
但他妈跟他爸离了婚，户口迁到了乡下姥姥名下，纸面上符合资助条件。
这事全班都知道，没人说什么。
有钱人拿穷人的补助，这种事在大学里太常见了。
我走进阶梯教室的时候，顾锦年正坐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一条腿搭在前排椅背上，低头刷手机。
他旁边坐着两个跟班，一个叫马维，一个叫孙浩。
我从最边上的过道走到最后一排角落，坐下。
辅导员赵成推了推眼镜，拍了拍讲台。
安静一下，今天通知个事。本学期宋氏慈善基金会的专项助学金名额，经过审核，已经确定了。
顾锦年同学，你上来一下。
顾锦年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站起来，慢悠悠走上讲台。
他接过那张红色的资助证书，扫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
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点嫌弃的笑。
宋氏慈善？
他把证书翻了个面，举起来给台下看。
你们看看这logo，一棵歪脖子树加个太阳，这设计是找村口打印店做的吧？
马维第一个笑出声。
孙浩跟着起哄：哈哈哈哈，锦年哥，你别说，还真有点像我老家那个供销社的招牌。
教室里响起零星的笑声。
赵成脸上挂不住了：顾锦年，你注意一下……
顾锦年没理他。
他把证书往讲台上一拍，声音不大，但阶梯教室的回音效果好，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宋氏慈善，宋什么舟来着？名字土得掉渣。搞慈善的门槛这么低的吗？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成立个基金会来刷存在感？
这种施舍，谁爱要谁要。反正我不要。
他说完，把证书推到讲台边缘，转身下了台。
走回座位的时候，他还补了一句：给那些真正需要的人吧。比如——
他的目光扫过最后一排。
扫到我。
比如宋远舟同学？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的意思很明确。
他知道我穷。
全班都知道我穷。
他故意的。
阶梯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又响起几声笑。
不算大声，但足够刺耳。
我坐在角落里，没动。
手插在校服兜里，指头捏着手机壳的边缘，指甲陷进硅胶里。
赵成清了清嗓子，说：既然顾锦年同学主动放弃，按照排名顺序，这个名额递补给——宋远舟同学。
宋远舟，你上来签个字。
我站起来。
腿有点僵，坐太久了。
从最后一排走到讲台，要经过顾锦年的座位。
经过的时候，他没抬头，在跟马维聊天。
声音不算小。
宋氏慈善，笑死了，八成是哪个暴发户洗钱用的空壳。
马维接：说不定就是个皮包公司，捐两万块钱买个名声。
我走过去了。
没停。
走上讲台，赵成把证书递给我。
我看了一眼。
红底烫金，右下角盖着公章。
宋氏慈善基金会。
创始人：宋远洲。
我哥的名字。
差一个字。
他叫宋远洲，我叫宋远舟。
洲是大陆的洲，舟是小船的舟。
我妈说，取这两个名字，是希望哥哥做大陆，稳稳当当。我做小船，自由自在。
后来我妈去世了。
再后来我爸也走了。
我哥把我送进寄宿学校，自己一个人出去闯。
十年没怎么联系。
直到我考上燕京大学，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手机上多了一条短信。
舟舟，到了燕京别委屈自己，我给你安排了点东西，别嫌少。
后面跟着一个银行转账截图。
六位数。
我没收。
回了一句：我自己能行。
他没再说话。
但这个基金会的助学金，每学期准时打到学校账上。
面向全校贫困生，不限专业，不限名额。
我从来没告诉任何人，基金会创始人是我哥。
也没必要告诉。
我在赵成递过来的签收表上签了字。
回到座位。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一条微信。
备注名是哥。
就一个字。
听说有人退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他怎么知道的？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二条消息跟上来了。
退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我打字的手顿了一下。
想了想，回了一句：别管了，小事。
消息发出去，对面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去忙别的了。
然后第三条消息弹出来。
舟舟。
我问你名字，不是问你意见。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太了解我哥了。
他这个人，平时说话温温和和的，跟谁都客客气气。
但只要他开始叫我全名，或者用这种不带任何语气词的短句——
就说明他已经不打算讲道理了。
我犹豫了五秒钟，还是回了。
顾锦年。金融系大一。
发完我就后悔了。
因为我哥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知道了。
后面没有句号。
没有句号的知道了，在我哥的语言体系里，等于我已经开始动手了。
完了。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深吸一口气。
顾锦年还在前排跟马维嘻嘻哈哈。
兄弟，我真的试过拦了。
但我哥这个人吧。
怎么说呢。
他护短的方式，一般人承受不来。
下课后我去食堂吃饭。
素菜窗口，两块五的白菜豆腐。
打饭阿姨今天手稳得很。
严丝合缝，一片菜叶子都没多给。
我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扒了两口饭，手机又震了。
不是我哥。
是室友周柏。
舟哥你快看班群。
我切到班级群，发现顾锦年发了条语音。
我点开听了一下。
各位，今天那个宋氏慈善基金会的事，大家别当回事啊。就那种野鸡基金会，捐的钱还没我一双鞋贵，就别在这充大尾巴狼了。拿这种钱不嫌磕碜吗？反正我是不会要的。
语音下面，马维秒回了个大拇指表情。
孙浩发了一串哈哈哈哈哈。
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同学跟着发了笑脸。
群里没人反驳。
我盯着屏幕，嘴里的饭嚼得很慢。
白菜帮子有点老，嚼不烂，在嘴里磨来磨去。
我把语音听完，退出了群聊。
没回复。
不是因为忍了。
是因为没必要。
我哥这个人，比我记仇多了。
而且他报仇的方式，从来不是在群里打嘴仗。
第二天上午，金融系有一堂大课。
我到得早，坐在最后一排老位置。
顾锦年踩着铃声进来的，今天换了件新卫衣，胸口印着个我不认识的牌子logo。
马维眼尖：锦年哥，这件新的吧？联名款？
顾锦年往椅子上一靠：前天刚到的，全球限量三百件。
多少钱？
不贵，两万八。
马维倒吸一口气，表情夸张得像在演小品。
顾锦年笑了笑，掏出手机开始刷。
大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教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年轻男人。
大衣剪裁利落，不是我能叫得出名字的牌子，但面料的质感隔着半个教室都看得出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西装，手里拿着文件夹。
年轻男人的长相——
怎么说呢。
五官和我有六七分像。
但比我高半个头，比我白两个度，比我整个人看起来贵了大概一百个档次。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很慢。
像在找什么人。
上课的教授推了推眼镜：这位……你找谁？
年轻男人微微偏头，对身后的西装女说了句什么。
西装女上前一步，对教授微微鞠躬：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们是宋氏慈善基金会的工作人员，需要找贵系的一位同学确认一些助学金事宜。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宋氏慈善基金会。
就是昨天被顾锦年当众嘲笑的那个野鸡基金会。
顾锦年刷手机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年轻男人也在看他。
不对。
年轻男人不是在看他。
年轻男人的目光越过了前排所有人，穿过整个阶梯教室，落在了最后一排。
落在我身上。
然后他笑了。
很浅，很淡。
但我太熟悉那个笑了。
那是我哥宋远洲的标准微笑。
翻译过来就是：别怕，哥来了。
我的筷子——不对，我的笔从手里滑了下去。
滚到了地上。
我没捡。
因为我整个人都僵了。
他怎么来了？
他人在南城，怎么会出现在燕京？
出现在我的教室里？
我昨天才把顾锦年的名字发给他，今天他人就站在这儿了？
宋远洲迈步走进了教室。
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不重，但每一步都清晰。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朝最后一排走来。
走到我面前，停下。
低头看我。
瘦了。
他伸手摁了一下我的肩膀，力道不大。
我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哥，你怎么……
先不说这个。他拍了拍我的肩，中午我请你吃饭，想吃什么？
我……
别说随便。
食堂就行。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在逗我。
但他没接话，转过身，面朝整个教室。
一百多个学生齐刷刷看着他。
教授也看着他。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宋远洲把大衣扣子解开一颗，双手插兜，声音不大，但阶梯教室的音效让每个字都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不好意思，打扰各位上课了。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宋远洲。宋氏慈善基金会的创始人。
他顿了一下。
也是宋远舟的亲哥哥。
教室里像是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的目光在他和我之间来回跳。
我看到马维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孙浩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掉地上。
而顾锦年——
顾锦年的脸，在三秒钟之内完成了一个非常精彩的表情变化。
第一秒：疑惑。
第二秒：回忆。
第三秒：所有血色从脸上退干净。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昨天自己在全班面前说了什么。
宋氏慈善，名字土得掉渣。
搞慈善的门槛这么低的吗？阿猫阿狗都能成立基金会。
野鸡基金会，捐的钱还没我一双鞋贵。
而现在，那个基金会的创始人，本人，亲自站在教室门口。
还是被他嘲笑的那个贫困生的亲哥。
顾锦年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搭在前排椅背上的腿慢慢放了下来。
宋远洲没有大声说话，没有指着谁的鼻子骂。
他只是微微偏头，对身后的西装女说了一句。
小陈，把顾氏地产今年在南城那几块地的资料调出来。
西装女应了一声，翻开文件夹。
顾锦年的瞳孔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
顾氏地产。
他爸的公司。
宋远洲说这话的语气，就像在说把今天的外卖菜单拿来看看一样随意。
教室里没人敢出声。
连教授都站在讲台上没动。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我哥的背影。
他的背挺得很直，大衣的下摆微微晃了一下。
我忽然有点想笑。
又有点想哭。
我那个已经十年没怎么联系的哥哥。
那个我以为早就不管我了的人。
接到我的消息之后，连夜从南城飞过来了。
不是为了基金会被嘲笑的事。
是因为嘲笑的人，让我难堪了。
顾锦年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他身边的马维小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见。
因为宋远洲又开口了。
昨天听说有位同学对我们基金会的名字有些看法。
他的语气温和极了。
温和到带着笑意。
但我知道，他越温和，越要命。
说我们的logo像村口小卖部。说我们的名字土得掉渣。说拿我们的钱磕碜。
宋远洲歪了一下头。
我挺好奇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第三排。
落在了顾锦年身上。
这位同学，方便站起来，当面再说一遍吗？
【第二章】
没有人站起来。
顾锦年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的角度僵住了，像一尊刚被浇了冷水的蜡像。
教室里一百多双眼睛全钉在他身上。
马维往旁边缩了缩，和顾锦年之间的距离肉眼可见地拉开了十公分。
孙浩直接低下头，假装在翻课本。
宋远洲等了五秒。
没人应声。
他笑了一下，把视线收回来。
不方便也没关系。
他转向身后的西装男：小刘，把基金会去年的审计报告递一份给这位教授。顺便把今年的资助明细也打一份。
西装男打开公文包，抽出两份装订好的文件，双手递到讲台上。
教授接过来翻了两页，手指顿住了。
我看不见文件内容，但我看见教授的表情变了。
他推了推眼镜，又翻了两页。
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宋远洲，目光里多了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大概是觉得荒诞。
一个学生当众嘲笑野鸡基金会，结果基金会的创始人第二天亲自带着审计报告来上门了。
审计报告。
四大会计师事务所盖章的那种。
宋远洲站在过道中间，没有走上讲台，也没有再看顾锦年。
他对教授说：耽误您时间了，这两份材料您留着。如果学校对基金会的资质有任何疑问，随时可以联系我们。
说完他回头看我。
走吧，吃饭去。
课还没下……
请个假。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往外走了。
我看了一眼讲台上的教授。
教授朝我摆了摆手。
意思是——你走吧，我不敢留你。
我拿起书包，从最后一排站起来。
往外走的时候，要经过顾锦年的座位。
他坐得很端正，眼睛直视前方，但我经过的一瞬间，看到了他的手。
十指紧扣，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拱起来。
他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抖。
是丢脸丢到极致之后，全身肌肉绷紧又无处可去的那种抖。
我没停。
径直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宋远洲的两个助理跟在后面，和我们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我走在他旁边，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咖啡味。
走出教学楼大门的时候，阳光很白。
我眯了一下眼。
宋远洲忽然开口了。
怎么不告诉我？
就一个小孩嘴欠，没必要——
你吃了多久的白菜豆腐？
我愣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我，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校服洗得发白，领口有点变形，右脚那只运动鞋的鞋底已经磨平了。
小陈查过你的消费记录。他说，食堂刷卡，你连续三个月每天只吃两顿，每顿不超过五块。
我张了张嘴。
他继续说：你转给你室友的那一百块生日红包，是你一星期的伙食费。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我。
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肩膀线条绷得很紧。
我给你打的钱你不收。基金会的助学金让别人拿去被糟蹋。你省吃俭用，瘦了十斤，谁知道？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提高一个分贝。
但我听出来了。
他在忍。
忍着没冲我发火。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磨平的鞋。
太阳晒在后颈上，有点烫。
哥……
别说‘我能行’这种话。他打断我，你能行。但你不需要什么都自己扛。
他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
力道比昨天按肩膀的时候重了一点。
有点疼。
但我没躲。
因为上一次被他拍后脑勺，还是十年前。
那时候我七岁，因为不想去上学，他送我到校门口，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说，放学哥来接你。
后来他去了南城，再也没来接过我。
但今天他站在这儿了。
从南城飞了两千公里，站在燕京的太阳底下，拍我后脑勺。
鼻子有点酸。
我使劲吸了一下。
走吧。他转过身继续走，我定了个餐厅，离学校不远。
食堂真的就……
他脚步没停，声音飘过来：你再说一次食堂，我今天就把你的饭卡充到六位数，让全校都知道你哥是干什么的。
我闭嘴了。
认识他二十年，我太清楚了。
他说得出，做得到。
上了车我才知道离学校不远是什么意思。
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家我连名字都读不利索的法餐厅门口。
包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菜单全法文，我看不懂，他直接用法语跟服务员说了一串。
你还会法语？
做生意需要。他把菜单合上推到一边，你大学生活怎么样？除了省钱这件事。
我想了想：挺好的。
室友呢？
人不错。周柏，计算机系的，话多，但热心。
朋友多吗？
够用了。
他点了一下头，没继续问。
前菜上来了，一小块不知道什么东西，摆在盘子正中间，周围画着酱汁。
我用叉子戳了一下，放嘴里。
味道……不知道怎么形容。
不难吃，但也没好吃到值那个价。
不如白菜豆腐实在。
宋远洲没怎么吃，喝了两口红酒，一直在看手机。
我瞥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个对话框，打字速度很快。
工作的事？我问。
嗯。在处理一点小事。
他把手机扣过来放桌上，看着我。
顾锦年那个事，你自己想怎么处理？
不想处理。我说，他就是嘴欠，犯不上。
他嘲笑的不只是基金会。
我知道。
他是在所有人面前，指名道姓地把名额推给你，让你在全班面前接受施舍。
我把叉子放下了。
他说得对。
顾锦年不是单纯地吐槽基金会名字。
他是故意的。
他退名额的方式，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嘲笑资助方，然后把名额甩给班上最穷的那个人。
潜台词是什么？
穷人才需要这种破施舍。
而我就是那个穷人。
全班都看到了。
那些笑声里，有多少是在笑基金会，又有多少是在笑我？
但我确实需要那笔钱。我说。
宋远洲安静了几秒。
所以他吃准了你不会拒绝。
对。
这就是最恶心的地方。
他知道我穷，知道我不会拒绝一笔到手的助学金，所以他才敢这么干。
因为在他的逻辑里——穷人没资格有脾气。
宋远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那就让他知道，有些穷人的脾气，他惹不起。
哥。
嗯？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放下酒杯，擦了一下嘴角。
没什么。就是觉得他爸那几块地，拿来盖学校比盖商场更有意义。
我听懂了。
顾氏地产在南城的项目。
我哥要动他的根。
没必要做到这个程度吧？
你觉得没必要。他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但我觉得有。
他骂基金会，我不在乎。那个logo确实丑，回头让设计部改改。
但他让你丢脸了。
他放下酒杯，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他在一百多个人面前，把你按在‘穷人’这个标签上，让你像个接受施舍的乞丐一样走上讲台签字。
而你签了。
因为你需要那笔钱。
你需要那笔钱，所以你忍了。
他的声音始终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微笑的弧度。
但我看见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在泛白。
宋远舟，你听好。
他很少叫我全名。
你可以穷。穷不丢人。
但没有人可以拿你的穷来取乐，然后把它当成表演。
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什么都不用做。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
他顿了一下。
不过以后吃饭，别再只点白菜豆腐了。
我充到你饭卡里了，别退。退了我就让小陈每天跟着你去食堂。
我想象了一下穿西装的小陈姐端着托盘在食堂窗口排队的画面。
算了。
吃吧。
吃完饭他送我回学校。
车停在校门口的时候，他没立刻让我下车。
有件事先跟你说一声。
嗯？
明天学校会有个小型的捐赠仪式。基金会追加了一笔奖学金，专门面向真正有需要的学生。金额比现在这个大十倍。
你让学校安排的？
嗯。校长很配合。
……为什么？
他看着前方，声音很淡。
因为我想让那个当众退名额的人知道，他扔掉的东西，到底值多少钱。
我下了车。
站在校门口看着黑色的车消失在路口。
手机震了。
班级群。
顾锦年发了一条消息。
没有语音，是文字。
今天来教室的那个人，是宋远舟的哥哥？有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来头？
下面没人回。
安静了三分钟。
马维发了一条：锦年哥，我刚搜了一下宋氏慈善基金会……
后面是一张截图。
企业信息查询平台。
宋氏慈善基金会，注册资本……
我没看数字，但我看到了马维的下一条消息。
只有三个字。
卧槽啊。
我把手机收回兜里。
往宿舍走的时候，迎面碰见了顾锦年。
他大概是在校门口等人，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
看到我的一瞬间，他的身体明显绷了一下。
我们的距离大概三米。
对视了不到一秒。
他把烟塞回烟盒，转身走了。
没说话。
步子很快，鞋底蹭着地面嚓嚓响。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他那件全球限量三百件的卫衣，背面的logo在路灯下反着光。
两万八。
够我吃一个学期的白菜豆腐。
我忽然有点期待明天了。
【第三章】
第二天，我被手机闹钟吵醒之前，先被周柏的声音吵醒了。
舟哥！舟哥！你快看！朋友圈炸了！
我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把手机摸过来。
屏幕上弹了十几条消息提醒。
班级群99+。
周柏的单独对话99+。
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号加我好友。
我揉着眼睛点进班级群，往上翻了翻。
凌晨两点，不知道谁转了一篇文章。
财经类公众号发的，标题是——
宋氏慈善基金会创始人宋远洲：低调十年的青年企业家，旗下产业横跨新能源、医疗、教育三大板块。
文章下面有张照片。
我哥穿着那件黑色大衣，出席某个论坛的侧拍。
评论区置顶留言：据悉，宋氏集团最新估值已突破……
后面的数字我就不念了。
念了怕顾锦年的血压先我一步到达急诊室。
群里的消息从凌晨两点一直刷到早上七点，全是同学在讨论。
这就是昨天来我们教室的那个人？？？
所以宋远舟是隐藏大佬的弟弟？？？
我昨天还在笑来着……我现在浑身发冷。
顾锦年那句阿猫阿狗……完了完了完了。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顾锦年没在群里说过一句话。
从昨天被我哥当面问到现在，将近十八个小时，他的头像灰着，一个字没发。
马维也没说话。
孙浩发了一条大家冷静一点，然后也沉默了。
我把手机放下，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牙膏沫从嘴角淌下来，对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发了会儿呆。
和我哥确实有六七分像。
但他比我精神多了。
大概是白菜豆腐和法餐的区别。
上午十点，学校大礼堂。
我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前三排是校领导和各院系的老师。
中间几排是受资助的学生代表。
后面是旁听的同学。
舞台上挂着红色横幅——
宋氏慈善基金会奖学金捐赠仪式
这排场比我想象的大。
我被辅导员赵成带到了第二排的一个位置上。
赵成的态度和前两天判若两人。
前天在班会上宣布名额的时候，他连多看我一眼都懒得。
今天他给我递了一瓶矿泉水，瓶盖还提前拧松了。
远舟啊，今天你就坐这儿，一会儿有个环节需要你上台，别紧张。
什么环节？
你哥……宋先生安排的，我也不太清楚具体内容。
他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走了。
力道和我哥拍的差不多。
但我从他的笑容里读出了四个字——请多关照。
仪式十点半准时开始。
校长致辞，感谢宋氏慈善基金会的慷慨，感谢宋远洲先生对教育事业的……等等等等。
说了大概五分钟，掌声。
然后是基金会代表发言。
我以为会是我哥上台。
结果上台的是小陈姐。
她穿了一身深蓝色套装，妆容精致，站在话筒前不卑不亢地念了一份稿子。
大意是，基金会决定在原有资助项目的基础上，追加设立远舟奖学金。
远舟。
我的名字。
我脑子嗡了一下。
小陈姐继续说：远舟奖学金面向全校家庭经济困难但品学兼优的学生，每年评选二十名，每人十万元整。奖学金资金由宋氏集团全额拨付，持续十年。
礼堂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掌声。
是真心实意的掌声。
每年二十人，每人十万，十年。
这笔账任何人都算得清。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矿泉水瓶，瓶身被捏出了一个凹陷。
远舟奖学金。
他用我的名字命名的。
一个他十年没见的弟弟，一个连白菜豆腐都要精打细算的穷学生。
他用我的名字，设了一个覆盖全校、持续十年的奖学金。
台上的小陈姐念完了稿子，微微鞠躬。
掌声再次响起来的时候，我听到了礼堂大门被推开的声音。
转头看去。
顾锦年站在门口。
他今天没穿那件两万八的限量卫衣，换了一件灰色的普通外套。
头发也没打理，有点乱。
脸色很白。
他没有往里走，就站在最后一排的通道口，找了个空位坐下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来。
是被院系要求来的，还是自己要来的。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舞台。
捐赠仪式的流程走到了签约环节。
校长和基金会代表上台签字，握手，拍照。
然后校长拿过话筒。
下面，有请宋氏慈善基金会创始人宋远洲先生上台致辞。
侧幕后面，我哥走了出来。
今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走路的姿态很从容，不快不慢。
他站到话筒前，目光扫过台下。
然后他笑了。
各位老师、同学，上午好。本来不打算上台的，但有几句话想当面说。
他顿了一下。
我十七岁离开家，到今天刚好十年。这十年里，我做了很多事，也赚了一些钱。但我一直觉得，最值钱的东西不是钱。
是人。
我弟弟宋远舟，从小成绩就比我好，比我懂事，也比我能吃苦。
他一直觉得不应该花我的钱。
我理解他。他有他的骨气，他有他的坚持。
但骨气不是拿来被人消费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放慢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礼堂里没有人出声。
昨天有人告诉我，有同学在公开场合嘲笑我们基金会的名字，嘲笑我的名字。然后把资助名额退回来，用一种……很有表演性的方式。
他微微偏头，视线似乎看向了后排的某个方向。
我不在意别人怎么评价我的名字。但我在意的是，我弟弟在那个场合里，被迫扮演了一个接受施舍的角色。
他不是在接受施舍。
他是一个十九岁的大学生，靠自己的成绩拿到了一笔他本来就配得上的奖学金。
而那个退名额的人，家里年收入超过八位数，却占着贫困生的名额。
他嘲笑的不是基金会。
他嘲笑的是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的尊严。
台下响起一阵窸窣的议论声。
我没回头看顾锦年。
但我能想象他现在的表情。
宋远洲最后说了一段话。
远舟奖学金，就是为了这样的人设立的。不是施舍，是认可。是告诉每一个像我弟弟一样的孩子——你值得被尊重，而不是被拿来当陪衬。
谢谢大家。
掌声。
这一次的掌声持续了很久。
我坐在第二排，低着头，盯着膝盖上的矿泉水瓶。
瓶身上的凹陷印着我的指纹。
眼眶有点涨。
使劲眨了几下。
仪式结束后，人群从礼堂往外涌。
我被赵成拉到后台，和我哥碰了个面。
怎么样？他问我。
你说话太多了。
他笑了一下：不多，该说的。
以我的名字命名这事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说了你肯定拦。
他了解我。
我确实会拦。
回去上课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晚上请你和你室友吃饭，别去食堂了。
我出了后台，在走廊的拐角处差点撞到一个人。
是顾锦年。
他靠在墙上，像是站了很久。
看到我出来，他的身体弹直了。
嘴唇动了动。
宋远舟。
嗯。
你哥是宋远洲。
嗯。
你一直都知道？
我看着他。
他的眼圈有点红。
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憋的。
是所有情绪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全部涌到眼睛后面的那种红。
他是我亲哥。我说，我怎么会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要说？
他愣了一下。
你在班会上退名额的时候，我说，有人问过我需不需要吗？
你站在讲台上说那些话的时候，有人关心过台下坐着的人什么感受吗？
你现在问我为什么不说——
你什么时候给过我说的机会？
走廊很安静。
远处传来学生散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模模糊糊的。
顾锦年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睛。
我……
不用跟我道歉。我说，没用。
我绕过他，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宋远舟。
我停下。
没回头。
对不起。
声音不大。
但那三个字的尾音是抖的。
我站了一秒。
继续往前走了。
不是不接受。
是现在接受太廉价了。
你踩了别人一脚，然后发现对方有个你惹不起的哥哥，于是说对不起。
这不是道歉。
这是止损。
我哥教过我一个道理。
不是原话，是他做事的方式教我的。
真正的尊重，不需要筹码。
而真正的道歉，不应该是因为害怕。
回到宿舍，周柏已经等着了。
舟哥！今天礼堂那个是你哥？？？你哥也太帅了吧？？？
你哥单身吗？我姐今年28……
你哥的公司还招人吗？计算机系的行不行？
我把书包扔床上。
你冷静一下。
冷静不了。他两眼放光，我现在严重怀疑你每天吃白菜豆腐是在体验生活。
不是体验。是真穷。
你哥那种身家，你怎么会穷？
因为他的钱是他的。我不要。
周柏看着我，表情从兴奋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敬佩。
你是真倔。
嗯。
但倔得挺酷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周柏这个人，说话没什么章法，但偶尔会蹦出一句让人很舒服的话。
手机震了。
不是群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宋远舟同学吗？我是校学生会的，想跟您确认一下，今天下午三点的校报采访……
什么采访？
就是远舟奖学金的事，校报想做一个专题，采访一下您作为创始人弟弟的感受——
不好意思，我不接受采访。
但是宋先生那边已经同意……
他同意的是他的事。我不接受。谢谢。
挂了电话。
三秒后，我哥的消息弹出来了。
校报的采访你推了？
推了。
为什么？
不想当花瓶。
他没回复。
过了一分钟，发来一个好字。
后面跟着一个句号。
有句号的好，在他的语言体系里，等于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我保留意见。
我了解我哥。
他也了解我。
我们之间的默契，不需要那么多废话。
当天下午，金融系的群炸了。
不是我们班级群。
是整个金融系的大群。
有人贴了一张截图。
是学校官网发的一则通知。
关于取消顾锦年同学本学年度贫困生资格认定的通知。
经复核，该同学家庭经济状况不符合贫困生认定标准，现取消其相关资格及已享受的资助待遇。
通知的落款时间是今天。
速度快得离谱。
但想想也正常。
我哥昨天让小刘查的那些资料，顾氏地产在南城的项目、顾锦年家的真实资产状况——这些东西交到学校手里，核实不需要多久。
顾锦年一直在假装穷人。
现在他连穷人都假装不了了。
群里的反应很有意思。
一半人在说早就知道他家有钱，装什么装。
另一半人沉默不语。
前天跟着笑的那些人，现在一个比一个安静。
我关掉手机，翻开课本。
下午还有一节高数。
日子还要过的。
晚上，我哥说请我和室友吃饭。
这次没有法餐。
是学校后街的一家烤鱼店。
我猜是我哥让小陈姐查了附近的餐厅评分。
周柏全程处于一种见到偶像的亢奋状态。
洲哥——我能叫您洲哥吧？您那个新能源项目是怎么想到的啊？
宋远洲夹了一块鱼放到我碗里，然后很有耐心地回答了周柏的每一个问题。
吃到一半，他忽然问周柏：远舟平时在学校怎么样？
周柏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
舟哥这个人吧，话不多，但特靠谱。上次我生日，全宿舍只有他记得，还给我发了个红包。一百块。当时我觉得挺正常的，后来才知道那是他一星期的——
行了。我打断他。
宋远洲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但他夹菜的速度变快了。
往我碗里夹的。
吃完饭，我哥把我送到宿舍楼下。
明天我就回南城了。
嗯。
饭卡里的钱别省着。不够跟我说。
嗯。
还有——
他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发。
力度不大，但很慢。
像是在确认什么。
不欺负你了。那个顾锦年的事，到此为止。
嗯？
他爸的地我不动了。该走的程序走完就行，学校取消他的贫困生资格，就够了。
我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
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明暗分明。
我本来想让他家知道知道疼的。但你不会高兴。
你不希望这事闹大。
所以我收手了。
他把手从我头上拿开，退后一步。
但宋远舟，你记住。以后谁要是再这么对你——
你不需要自己扛。
你给我打电话就行。
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
对了，你那双鞋该换了。门口那个快递柜里有个包裹是你的。
不需要——
退了我就买二十双寄过来。
我闭嘴了。
他上了车。
车灯亮了，然后消失在路口。
我站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九月的燕京，晚上其实挺凉的。
快递柜的取件码在短信里。
是一双很普通的运动鞋。
白色的，没有logo。
但鞋垫上印了一行小字。
别省着穿，磨坏了再寄。——哥
我把鞋盒抱回宿舍。
周柏已经躺床上了，看到我进来，翻了个身。
舟哥，你哥真是个好人。
嗯。
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还行吧。
别还行了，我都要嫉妒了。
我把鞋盒放在床底下，上了床。
关灯。
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手机亮了一下。
我哥的消息。
到宿舍了？
到了。
鞋合脚吗？
还没试。
明天试了告诉我。不合脚换一双。
好。
早点睡。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三个字。
哥，谢谢。
他回了一个字。
嗯。
后面有个句号。
但这次的句号，不是保留意见。
是安心。
我知道的。
因为我了解他。
就像他了解我一样。
我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不太厚，能闻到洗衣液的味道。
便宜的那种，两块钱一袋。
但今天晚上，闻起来格外好。
【第四章】
顾锦年三天没来上课。
第一天，辅导员赵成在群里发了一条顾锦年同学请假一天。
第二天，没有通知，但他的座位依然空着。
第三天，马维在课间小声跟旁边的人说：锦年哥好像……被他爸叫回去了。
我坐在最后一排，听得不太真切，但大概意思到了。
贫困生资格被取消的通知挂在校网上，金融系的老师都知道了。
顾锦年的爸，顾氏地产的老板，不可能不知道。
一个身家过亿的地产商，儿子冒充穷人拿助学金——这事传出去，圈子里的面子值几个亿都兜不住。
更何况，我哥让小陈查了顾氏地产在南城的项目资料。
虽然我哥说收手了，但查了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商场上的人都精，顾锦年他爸不可能读不懂这个信号的意思——
你儿子捅了篓子，我暂时不追究，但资料我留着。
这比直接动手更让人睡不着觉。
所以顾锦年被叫回去了。
理所当然。
第四天，顾锦年回来了。
他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时候，我正在翻课本。
余光瞥到了一个灰色的影子。
还是那件灰色外套。
但整个人瘦了一圈。
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窝有点深，像是几天没怎么睡。
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低着头走到座位上坐下。
马维凑过去小声说了句什么，他摇了摇头。
没理。
整节课他都坐得很直，盯着讲台方向，但我不确定他在听课。
因为他的笔记本一直翻在第一页，一个字没写。
下课后，人群陆续往外走。
我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他没动。
就坐在座位上，两手交叉放在桌上，盯着面前的空气。
马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没叫他，自己走了。
孙浩更干脆，头都没回。
教室里慢慢空了。
就剩我和他。
我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他那一排的时候，停了。
不是因为我想停。
是因为他开口了。
宋远舟。
他的声音有点哑。
像是几天没怎么说话，声带生锈了。
我站在过道里，没坐下，侧头看他。
我爸让我来跟你道歉。
他盯着桌面，不看我。
他让我当面道歉，然后去找你哥道歉，然后去校长办公室道歉。
他把我的信用卡停了。车钥匙没收了。说让我在学校里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把人得罪透了他什么时候把我领回去。
他的声音平平的，像在复述别人的台词。
没有情绪。
或者说，情绪已经在这四天里被磨光了。
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些。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血丝。
上次在走廊里跟你说对不起，你说不用道歉。你说得对，那个时候我是因为害怕你哥才道歉的。不是因为觉得自己错了。
他停了一下。
但这四天……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我爸把我关在书房里，让我把我在学校干的所有事复述了一遍。一件一件，从头到尾。
复述到在班会上退名额那段的时候，我爸问了我一句话。
他问我：你当着一百多个人的面这么干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人是什么感觉？
我没回答上来。
因为我当时确实没想过。
他把目光移开了。
盯着窗外。
外面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篮球。
远处传来模糊的叫喊声。
后来我想了很久。如果我是你呢？如果我穷到每顿只吃白菜豆腐，一个月生活费不到五百块，靠奖学金才能撑到下学期。然后有个家里开豪车的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笔钱甩给我，说——这种施舍，你爱要你要。
我会怎么想？
他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苦涩的痉挛。
我会想死。
教室里安静极了。
空调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大。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整个人往椅背里陷了陷。
所以这次的对不起，不是因为你哥。
是因为我确实是个混蛋。
他说完这句话，没再看我。
低下头，两手捂住了脸。
肩膀在抖。
没声音。
我站了十秒。
你妈呢？
他的手从脸上移开一点，露出一双红透了的眼睛，看着我。
什么？
你妈，她过得好吗？
他愣了一下。
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她……一般吧。跟我爸离婚以后搬回老家了。我放假偶尔去看她。
你把户口挂在她名下拿贫困名额的事，她知道吗？
他没说话。
但他的表情给了我答案。
知道的。
而且，大概率是同意了的。
因为对一个离婚后回到农村的女人来说，儿子能在大学里拿到额外的资助，哪怕那个资助她和她儿子都不需要，在她的认知里可能就是占了便宜。
你回去看你妈的时候，穿那件两万八的限量卫衣吗？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不穿。我换普通的。
为什么？
怕她……
他没说完。
但我懂了。
怕她看到会不舒服。怕她会觉得儿子过得好，自己过得不好。怕她会因此更自卑。
所以他在他妈面前换普通衣服。
但在学校里穿两万八的卫衣，当众嘲笑穷人的自尊。
人是很复杂的。
坏得不彻底，好得也不纯粹。
我不打算原谅你。我说。
他点了一下头。
但你也不需要我的原谅。你需要的是想清楚以后怎么做，而不是来跟我表演忏悔。
他又愣了一下。
我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你爸让你来道歉，你来了。但你有没有想过，除了我之外，班上还有没有别的同学，在那天被你的话伤到过？
他的目光跟着我移动。
有个叫林小棠的女生，坐第五排最边上。她也是贫困生。你那天说‘这种钱谁爱要谁要’的时候，她低着头，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他的脸色又白了一度。
你不知道？
我……没注意。
你当然没注意。因为你只看得见自己。
我走到教室门口，推开门。
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想道歉就去找她。别找我了。我不需要。
走出去的时候，风从走廊那头灌进来。
有点冷。
但我觉得很清醒。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
我不恨他。
但我也不想当一个大度原谅坏人的工具人。
他的道歉，该给真正需要的人。
回到宿舍，周柏正在打游戏。
舟哥，你猜怎么着？顾锦年刚才在食堂买了两份白菜豆腐。
然后呢？
然后他坐在角落里，吃了。
……就这？
你没懂重点。他吃完以后坐了很久，好像在发呆。然后他起身的时候，我看到他把餐盘收了。
这有什么的，谁不收餐盘。
关键是，他之前从来不收的。
我把书包放下，坐到床上。
打开手机，刷了一眼班级群。
有人贴了一张照片。
是顾锦年在食堂吃白菜豆腐的背影。
下面有条评论：不是，锦年哥这是体验生活呢？
没人回复。
我退出群聊。
想了想，给我哥发了一条消息。
那个人今天来找我道歉了。
他的回复很快。
你怎么说的？
让他去找别人道歉。
别人是谁？
他那天伤到的另一个同学。
对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发来一句。
你比我厉害。
我没看懂。
什么意思？
如果是我，我会让他当着全校的面道歉。
但你没有让他出丑。你让他去弥补。
这比惩罚高级。
我盯着屏幕。
有点不好意思。
他又发了一条。
鞋合脚吗？
合脚。
明天穿。
嗯。
早点睡。
嗯。晚安哥。
晚安。
后面没有句号。
没有句号的晚安。
在他的语言体系里，等于心情不错。
我笑了一下。
关灯躺下。
周柏已经打完游戏了，缩在被窝里嘟囔：你跟你哥聊天的时候那个表情，跟我看到麻辣烫打折的表情一模一样。
闭嘴。
嘿嘿。
我闭上眼睛。
明天穿新鞋。
明天去食堂可以加个荤菜。
明天还有一节高数课，作业还没写。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天……挺好的。
枕头还是两块钱洗衣液的味道。
但现在脚边多了一双新鞋。
鞋垫上那行字我记得。
别省着穿，磨坏了再寄。——哥
好。
不省着了。
【第五章】
一周后，学校发生了一件事。
金融系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名单。
远舟奖学金首批获得者，二十个名字。
我不在名单上。
不是因为我不够格。
是因为我主动把自己的名字划掉了。
我哥知道以后给我打了个电话，张嘴就是：宋远舟你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以我名字命名的奖学金，我自己拿，像什么话？
像什么话？像你哥有钱你有骨气的话。
反正我不拿。给别人。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行。你硬气。
但你饭卡里的钱不许退。
没退。
真的？
真的。我今天吃了个红烧排骨。
他好像笑了一声。
然后挂了电话。
名单上有一个名字我注意到了。
林小棠。
第五排最边上那个女生。
贫困生。
上次被顾锦年的话伤到的那个。
她拿到了远舟奖学金。
十万块。
足够她一整年不再为生活费发愁了。
消息传开以后，班级群炸了一阵。
但热度过得很快。
大学生的记忆力是有限的——尤其是当下一个热搜比上一个更劲爆的时候。
我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那天下午。
高数课下课，我从教室往外走，在走廊里看到了顾锦年。
他站在公告栏前面。
看着那张名单。
手插在兜里，站得笔直。
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没转头。
但他开口了。
林小棠拿了奖学金。
嗯。
她值得。
我脚步顿了一下。
侧头看他。
他还在盯着名单。
她上学期的绩点3.9，全班第二。家里就靠她妈一个人摆摊。
你怎么知道的？
我去问了辅导员。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
不像在邀功。
像在陈述一个他才知道的事实。
上次你让我去找她道歉。
嗯。
我找了。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在食堂找到她的。她在角落里吃饭。也是白菜豆腐。
我走过去说了对不起。她吓了一跳，差点把饭扣了。
然后呢？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苦涩里带着一点释然。
她说没关系，她当时没听到。
但我知道她听到了。因为我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把手缩进袖子里。
和那天一模一样。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搓了一下。
我在她对面坐下了。也点了一份白菜豆腐。跟她一起吃的。
走廊里有学生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我们的对话。
她话很少。但吃到一半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
她说什么？
她说：这个白菜今天炒得比昨天好吃。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不是嘲笑。
是真的觉得好笑。
一个吃两万八卫衣的人，和一个吃两块五白菜豆腐的人，坐在食堂角落里，讨论今天的白菜炒得好不好吃。
画面挺荒诞的。
但也挺好的。
行了。我说，你道歉了，她接受了。这事翻篇了。
我没跟你说这个是为了翻篇。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
他转过头来看我。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正眼看我，目光里没有慌张、没有心虚、没有止损式的讨好。
就是很平静地看着我。
因为那天你说了一句话，我一直在想。
哪句？
你说：你只看得见自己。
他顿了一下。
你说得对。我以前确实只看得见自己。
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向公告栏上的名单。
二十个名字，黑字红底。
但现在我在试着看看别人。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公告栏上的纸角微微翘起来。
我站了一会儿。
白菜豆腐确实看天。赶上阿姨心情好的时候，盐放得刚好，是比平时好吃。
他转头看我，表情有点意外。
你在教我怎么吃白菜豆腐？
我在告诉你，那不叫施舍，也不叫将就。那是两块五的幸福。你得自己尝过才知道。
……你还挺会说话的。
穷人嘴皮子都利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真的笑了。
不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是嘴角咧开、眼角跟着弯了一下的那种。
持续不到两秒就收住了。
但我看见了。
我也没多留。
拍了拍书包带子，往宿舍方向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宋远舟。
嗯。
你的鞋是新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白色运动鞋。
干干净净的，鞋垫上有我哥写的字。
嗯，新的。
挺好看。
谢了。
不客气。
我继续走。
他继续站在公告栏前面。
身后的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斑。
我踩着光斑走，白色运动鞋踩在光里面，亮晃晃的。
回到宿舍，周柏趴在桌上写代码。
舟哥，你知道吗，今天食堂的白菜豆腐里加了粉丝。
嗯。
好吃吗？
还行。
你怎么不吃排骨了？
今天想吃白菜豆腐。
他歪头看了我一眼。
你这个人挺奇怪的。有钱了还吃白菜豆腐。
有什么奇怪的？好吃就行。
行吧。你开心就好。
我坐到床上，掏出手机。
给我哥发了一条消息。
哥。
嗯。
今天有人夸我鞋好看。
他回了一个字。
谁。
顾锦年。
他安静了十秒。
行。
后面没有句号。
没有句号的行，在他的语言体系里，等于这个人我暂时不弄了。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
窗外的天黑透了。
校园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远处操场上有人在夜跑，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我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条鱼。
每天晚上关灯以后我都会盯着它看一会儿。
以前看它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这个月还剩多少钱，够不够吃到月底。
今天看它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别的。
想我哥揉我头发的那一下。
想林小棠说今天的白菜比昨天好吃。
想顾锦年站在公告栏前面，说我在试着看看别人。
想周柏说的你开心就好。
人活着，真正需要的东西其实不多。
一碗白菜豆腐，一双合脚的鞋，一个会拍你后脑勺的人。
就够了。
我闭上眼。
今天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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