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办把签约通知单从窗口推出来，户主栏写着罗大勇，共有人写着田小燕。
我的名字在最后一行，旁边一行小字：自愿放弃共有人面积。
我伺候偏瘫婆婆三年。夜里两点换纸尿裤，一天翻身六次，救护车叫过两回，缴费单一张没丢。
他跑运输三年，没进过他妈的屋。他把我从名单上抹掉，赡养还是我一个人的事。
办事员把笔搁到台面上，让我签收。我没接笔，从铁盒里掏出护理台账拍在台面上，翻到最近三天。
大厅里排着队，头顶的大屏幕滚着罗大勇二百二十平米。
“这字不是我写的。我人还活着，账本就在我包里。”
沈主任说签名、指印都齐全，程序上今天就能签。我说行，把原始声明调出来。
字一样，我当场签收走人；字不一样，这张单子押在你这儿，谁也别签。
他手按在鼠标上，没点下去。
01
签约通知单从窗口推出来，办事员的手还按在纸角上。大厅里人声嗡嗡，头顶大屏幕上滚动的内容把光打在白瓷砖上。
户主：罗大勇。共有人：田小燕。
我的名字排在下边，旁边一行小字：自愿放弃共有人面积，并同意由罗大勇赡养蔡淑兰。
大屏幕上滚动着：罗大勇，二百二十平米；田小燕，受赠份额。
“宋清河，签字领取。”
笔就搁在台面上。我没接。
“我不签。”我把单子按住，指节发白。
办事员抬眼看我，手还压在纸角上。
“名单已经录进系统了，今天不领也得领。先签收。”
“这字不是我写的。”我抬起头，“叫沈主任出来。”
“有异议等签完再提。今天不签，这单子也是你的。”
后头有人往前挤，队伍里起了几声。
我的手没松，指节抵着户主栏上“罗大勇”那三个字。
“我不签。把沈主任叫出来。”
办事员朝里间看了一眼，嘴动了动，没出声。
里间的门开了。沈主任出来，无框眼镜把大屏幕的光折了一道。他走到签约台前，指节在台面上敲了两下。
“什么情况？”
“宋清河，对户主栏有异议。”办事员让出半个身位。
沈主任拖过鼠标点两下，扫我一眼。
“系统里签名、指印都齐全，程序上今天就能签。”
“哪个签名？”
“放弃声明原件上。你的名字，你的指印。”
“原件呢？”
“先签收，有异议走申诉。”他的手往下一压。
我没接他这句，旧棉服内兜拉开，铁盒掏出来，搭扣掰开。铁盒凉，里头压着三年的账。
护理台账拍在他手边，台面一记闷响。我翻到最近三天。
“三月十七，凌晨两点换纸尿裤，老人烧到三十八度二，叫的救护车。”
“三月十八，翻身六次，喂水三次，凌晨四点拍背。”
“三月十九，早上去镇卫生所拿药，缴费单在这。”
“他跑了三年，我一天没落。尿布、翻身、急诊单，全记在他妈名下。”
沈主任看了一眼台账，没接。
“这能说明什么？说明不了签名不是你签的。按流程先签收，有异议再申诉。”
他把通知单往回收，我按住不放。
“我签了，就是承认自愿把房子送人。我不签这个。”指尖点在户主栏上，“你把原件调出来。字一样，我当场签收走人；字不一样，这单子押在你这儿，谁也别签。”
他把手从鼠标上收回来，没动。
后头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个老头探着脖子，看大屏幕，又看台面。
“这不宋家媳妇吗？”
“说她自愿放弃？”
“人家天天翻她婆子身子，哪能自愿。”
沈主任没应，眼镜片反着光，看不见眼睛。办事员叫了他一声。
“原始声明我让人取过来。”
“我就在这等着。”通知单按在我手底下，没挪。
没等多久。里间又出来一个人，档案袋搁在签约台边上。
沈主任拆开袋口，把声明抽出来，纸页翻得哗啦响，压在我面前，指尖点着右下角。
“这上面有你的签名和指印，你自己看。”
我盯着那张纸，没接话。宋清河三个字横在眼前，我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02
沈主任的手指从声明原件上抬起来。那张纸没走，就压在签约台上。我不接，也没躲。
我用指腹顺着“宋”字最后一笔摸过去。纸面粗，那一笔是往内扣的。
我平时写，往外挑。“宋清河”三个字写了三十年，收笔什么样，闭着眼都知道。
我抬头看沈主任。大厅里人声嗡嗡，头顶大屏幕还在滚。
罗大勇，二百二十平米；田小燕，受赠份额。
“这字不是我写的。”
“我要复印这份。明天带律师来调档。”
沈主任把无框眼镜摘下来，在镜片上擦了两下，才抬头。
“复印件可以给你。原件得预约，明天上午。材料带齐。”
“行。”
他把纸往办事员那边一推。办事员把声明抽走，进里间去复印。我在台前站着，指节还抵着那张签约通知单。
没等多久，复印件递出来，纸还热。我折成四折，塞进旧棉服内兜，贴胸口。
出了大厅，我给陈卓打电话。响两声，接了。
“陈卓，我宋清河。明天上午拆迁办档案室，我想调一份放弃声明原件。”
“好。明天见。”
电话断了。我站在台阶上，风往领口里钻。没再看大屏幕，直接往回赶。
第二天上午，我上到三楼，陈卓已经站在档案室门口。
黑色西装，袖口卷到小臂，手里转着一把放大镜。他正跟档案员说话，一回头看见我，点一下头。
“来了。”
“嗯。”
档案员穿深蓝制式外套，头发盘在脑后，看不出年纪。她推开玻璃门，一股旧纸味。
里头灯管发白，文件柜排到天顶。长桌上已经放着那份放弃声明的原件，旁边压着一支黑色签字笔。
“宋清河，您照着平时写字的样子，在空白处写一遍。”
我接过笔，手没抖，在空白纸中央写下三个字。最后一笔还是往外挑的，和平时一样。
陈卓没坐。他弯腰，放大镜贴着原件上我的名字，又移到样本上。来来回回，像在找什么。
他直起身，指节在原件上敲一下。
“这一钩不对。”
他指着“清”字。
“三点水这里，断了。你平时是连下来的，这里是分开的。”
他抬头看我。
“‘宋’字收笔更不对。你写的是往外挑，这上面是往内扣。收笔的方向整个反了。”
“我没这么写过。”
陈卓把放大镜换了个角度，声音还是轻的。
“这纸上的字，是描的。你的手不会在这个位置拐弯。”
陈卓把原件翻到指印那一栏。红泥印，边缘淡，中间虚。
他指着印子左边。
“看这。有一块斜缺口，像左手按的。”
“而且按得虚。现场按手印，指腹会压满，这个只沾了个边。”
我凑近看。指印边缘有道斜缺，像少了块皮。
“左手拇指？”
“像。”
陈卓把放大镜放下，朝档案员抬了抬下巴。
“麻烦调一下系统。”
档案员走到电脑后头敲几下，把屏幕转过来。
共有人田小燕：受赠份额90平方米。蔡淑兰赡养费补贴：已挂至田小燕账户。
陈卓没说话，等我看清楚。我盯着那几行字，指甲按进掌心。
“最大一套和蔡淑兰的赡养费，都在她名下。”
“我知道。”
陈卓把复印件一张张折好，放进包里。我跟在他后头出来，档案室的门在身后合上。
我捏着张复印件，沿着走廊往外走。深色地砖，脚步一下一下响。
走廊那头有人迎上来。细高跟，鞋底敲得脆。新羽绒服，白得晃眼。
田小燕。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一个外嫁的，争什么？”
声音又高又尖。
我没停，一步迎上去，把手里那张纸拍过去。纸角擦过她羽绒服前襟，落进她手里。
“我不争。你把蔡淑兰接回去。”
她脸上的笑没来得及收，嘴还咧着，脸却一下发白。那白不是羽绒服的白，是没血色的白。
她捏住纸边，指甲往纸角上抠进去。纸角卷了。
她嘴唇动了两下，像要骂，半截字卡在嗓子口，只挤出一点气。
陈卓在旁边拉我一把。
“走。”
我站着没动。等她指甲又往纸里抠进去，才转身。
陈卓没松，一直把我拉到楼梯口。下台阶，他才压低声音。
“代签的人，很可能是马三。”
我看向他。
“锁子。”
“你认得？”
“常跟罗大勇打牌。左手拇指有块缺口。”
陈卓点点头，声音更轻。
“指印上的缺口，跟他对得上。但今早人已经不在村里。”
“去哪了？”
“不知道。”
03
回到家，天还亮。我先没换衣服，把手伸进旧棉服内兜，复印件还在。
纸边潮，折了四折，我抽出来看一眼，又塞回去。铁盒在床头柜底下。我蹲下抽出来，掀开，三年的票据一叠一叠往床上倒。
日期乱着。我一张一张排。三年前的，上个月的，都按时间顺过来。纸尿裤记账照片在另一个牛皮纸袋里，边角翘着，我拿剪子把翘边一张张剪平。
里屋“嗯”了一声。蔡淑兰醒了。
“妈，没睡？”
她左手拍了几下床沿，眼睛往我脸上寻。我走进去，把被角给她掖实。
“明天之前，我把这事摆到明面上。”
她没应，只把左手慢慢收回去。我蹲下，把复印件和签名比对单压在铁盒最底下。票据在上头，一张压一张，三年。
下午我去村口小卖部。玻璃柜台后头坐着个半秃男人，手机横在掌心，听见脚步声，先往我脚上看。旧棉鞋，鞋头磨得发白。他眼皮一抬。
“买什么？”
“锁子，是不是常跟罗大勇打牌？”
“不认得。”
我没动。
“他左手是不是缺一块？”
他眼睛从手机后头抬起来，半截烟灰抖在柜台上。右手在自己左手大拇指根部比了一下。
“你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了。他夹烟那两根指头，左大拇指缺块肉，烟老掉。”
“昨晚谁接走的？”
“黑面包。没看清。”
他顿一下。
“大勇前半夜还来买烟，后脚人就没了。”
说完才觉得多嘴，偏过头去拿烟盒，把最上头一根往柜台上一磕。不看我。
快十点，钥匙在锁眼里转。门只推开半扇，烟味先进来。
罗大勇的小指上套着车钥匙圈，在门框边一晃。他没看我，鞋也没换，径直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最上面那层。
“我复印件呢？”
我从里屋出来。蔡淑兰已经睡熟，呼吸声重一下轻一下。我把那张签名比对单放在抽屉边的桌面上。
“签字的人左手拇指有缺口，你自己知道。”
他手停在抽屉里，几张纸被拨得哗啦响。
“你说什么？”
“锁子。左手拇指有块缺口，夹烟特别明显。”
他抽出手，指节在柜沿上碰一下。没抬头。
“你少管，我回来拿东西。”
“拿我的复印件去给锁子按手印？抽屉里少几张，你心里没数？”
他猛抬头。
“你胡说什么！”
抽屉用力推回去，柜子上的搪瓷缸跳了一下。他嗓门往上顶。
“房子是我罗家的地，你一个外嫁的！”
我站着没动。
“房子不姓罗，姓共有人。蔡淑兰赡养费挂在田小燕名下。”
他一步过来，又站住。车钥匙圈在指头上荡。看我没躲，他转过脸，一脚踹在五斗柜腿上，摔门出去。门板撞上门框，墙灰掉下来，簌簌落在桌角。
门关上的声音散掉。我把一张纸尿裤记账照片捡起来，按进铁盒最上头。铁盒盖子扣上，“啪”一声。
手机在桌上亮起来。陈卓。
“大屏幕名单测试出来了。户主罗大勇，共有人田小燕。明天，别先动手。”
我没回。把手机倒扣在铁盒上。
04
大厅里人声嗡嗡。选房大屏幕上“罗大勇、田小燕”六个字亮着，下面挂着房号、楼层、面积。白光铺在白瓷砖上，照着我脚上那双旧棉鞋。
铁盒贴在棉服前襟，边角硌着肋骨。我往前走，一步，又一步。后面排队的人回头看我，给我让出半条缝。
签约台前，罗大勇正弯着腰。右手食指按进红色印泥里，抬起来，要往表上按。小指套着车钥匙圈，一晃一晃。
田小燕坐在他旁边。新羽绒服，拉链锃亮，十根手指摊在台面上，每根指尖都镶着钻，反得刺眼。她看见我，把胳膊肘往罗大勇身上一撞。罗大勇没抬头，眼睛还在表上。
我从人群里绕到签约台正对面。
“沈主任，先别让他按。”
铁盒“啪”一声落在台面上。印泥盒一颤。
沈主任抬起头来，无框眼镜片反光。他先看铁盒，再看我，最后才看罗大勇。
“宋清河？”
“是我。”
罗大勇转过脸，呼出一口气，混着烟。他往前倾了半尺，声音压得低。
“给你一套七十六平的，私了，别闹。”
我手放在铁盒盖上，没动。
“七十六平？”我看着他，“我在意的不是这个。”
他更近一点，眼角往田小燕那边瞟了一眼。
“六楼，南北通透。你一个女人，拿一套够住了。”
“我住哪，你管不着。”
田小燕往这边探身，指甲在台面上敲了一下。
“大勇，跟她废什么话。赶紧按完。”
罗大勇手伸过来，扣在我手腕上。指头粗，烟味混着印泥味，掐得我腕骨一紧。
“房子签字我已经按完了，你现在闹没用。”
我没有挣。另一只手摸到铁盒盖，铁皮凉。我往上猛一掀，盒盖弹开，“啪”地一声，震得田小燕往后一让。
“按完？”
我把手抽回来，铁盒往前一推。
“那你再按一次给我看。”
铁盒往前一倾，里面的东西全倒了出来。缴费票据先滑出来，一沓一沓，几张飞起来，落在沈主任面前。急诊单、护理记录、纸尿裤记账照片，哗啦一声铺开。体温表、半夜写的翻身记录、门诊发票，混在一起。我把放弃声明从纸堆里抽出来，拍在中间，掌心压住纸角。
田小燕猛地站起来，羽绒服拉链“唰”一响。她伸手来抢，我胳膊肘一压，把照片和那张声明同时按住。
“我还活着。放弃声明不是我写的。这三年尿布、翻身、急诊单，一笔一笔都记着。你先调系统比对。”
沈主任没动。他目光从桌面扫过去，手指把一张张票据拨开，拨到签名比对单那里，停住。
田小燕整张脸涨起来。
“一个外嫁的，伺候个瘫痪老婆子还想分房？”她声音尖得发颤，“这三年是罗大勇跑车养你们，你伺候个老太太就想当户主？”
我看着她，声音放平。
“那蔡淑兰的医药费、尿布钱，怎么挂在你田小燕名下？”
她嘴张着，嘴唇红得发亮，像是想好的话全堵在嗓子眼。她转头去抓罗大勇的袖子。
“大勇，你听听！”
罗大勇没听见一样，眼睛只盯着沈主任，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沈主任站起来，指节在台面上敲了两下。
“都退后。签过的东西先别碰。”
他拿起放弃声明和身份证复印件，拿到电脑边，把屏幕转过来。键盘“哒哒”敲，系统里的签名和指印档案调出来。我从纸堆里把签名比对单抽出来，推到他手边。上面两排“宋清河”并排，第二排是我当场写的。
“这个‘宋’字，收笔往内钩。我写了几十年，收笔往外挑，改不了。”
指头往旁边一滑。
“指印边缘有斜缺口。按印的这根指头，少了一块。”
沈主任没说话。他把原始声明调出来放大。屏幕上的“宋清河”三个字停在那里。他按了一下鼠标，把页面拉回系统，又调到确权页。他回头，对身后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拿起内线电话。
“暂停签约。叫李强。”
我听见了。我把压在票据上的手收回来，站直。
罗大勇嗓门拔高了。
“她自愿的！是她自己说不要，反正妈也有人管！”
我没看他。眼睛对着沈主任，一字一句。
“自愿？我人就在这。三年，没漏过一天。谁按的指印，你们验。”
侧门被人推开。李强从人群后面进来，警服，腰里别着对讲机，红灯一闪。他先环视全场，再看签约台前这堆纸和两个人。
“谁报的？”
沈主任朝身后抬了抬下巴。
“程序暂停了。现场交给你。”
李强上前，先把罗大勇拦在台子外侧。手一摆。
“别吵，都退后。”
他拿过证物袋，抖直。白手套一张一张夹，放弃声明先进去，再放签名比对单。罗大勇还拽着签约台边，指节攥得发白。
李强看他一眼。
“你先跟我出去。”
罗大勇不让。他往台内侧挣，嗓门往外冲。
“她自愿的！她真自愿的！”
田小燕没跟。她往后缩进人群，新羽绒服挂住椅背，拉链“咔啦”一声，她一把扯开。脸色白得能看出耳根血管。没人扶她。
沈主任没理会。他在系统里点了两下。大屏幕“刷”地一响。“罗大勇、田小燕”被替换成“宋清河、蔡淑兰”。我的名字在上面，婆婆的在下面。
我抬头，看了两秒，没说话。
“签字的人左手拇指有缺口。你们验。”
李强把证物袋口折了三折，透明胶带封紧，在标签上写字。他声音很平，像念一张表。
“明天九点，派出所做证据笔录。台账一起带，原始声明别缺页。”
我点头，手还按在台面那堆票据上。掌心沾了印泥味，有点黏。
“我人到了，铁盒也到。”
沈主任清了清嗓子，对周围人说。
“今日签约暂停。户主栏重新确权，出了单子再通知。”
我又看了一眼屏幕。“宋清河”三个字亮在罗大勇原来在的位置，后面跟着房号，跟着面积。
罗大勇被李强带出门口。他回过头，还想说什么，李强往前一送，一只手架在他胳膊上。他的车钥匙圈在指头上晃，打一下门框，一声轻响。
田小燕已经退到最外圈，新羽绒服亮得扎眼。没有一个人过去问她。
05
铁盒放到值班台上，铁皮和台面碰了一声。
李强从台后推过来一张证据封存表，表下压着的圆珠笔滚了半圈。
“一张一张登记。从台账第一页开始，别翻太快。”
我打开盒盖。最上面一页是去年腊月的体温记录。我照着页码翻，一行一行报。
“1月12日，翻身四次，换纸尿裤三次，体温三十七度一。”
“下一张。”
“1月13日，凌晨两点翻身，早七点喂药，血压偏高。”
李强翻一张，对一张。我报到急诊单，手指停住。
“多了三张。”
“多出来的？”
“比上回多出三张急诊单。罗大勇那晚回来要过复印件，我没给全。”
李强拿笔敲了敲表。
“现在只登记，先别扯人。”
我继续报日期。
“宋清河！”
大厅门口一声尖响。田小燕踩着高跟鞋进来，鞋跟磕在地砖上，一声接一声。身上还是那件新羽绒服，领子竖着，脸通红。她径直往值班台前冲。
“你拿假台账害我，还敢往派出所送！”
她的手越过台面去够铁盒。我一把按住盒盖，五指扣死。
“这铁盒送进来，不是给你抢的。”
“那些票是你自己写的！”田小燕指甲上的钻在灯下闪，“一个外嫁的，凭什么告我！”
李强从里面站起来，一只手横在田小燕面前。
“这是在核验，不是你到这儿来抢证据。你再往前一步，我按扰乱单位秩序一起记。”
田小燕没退，另一只手掏手机，举起来就拍。
李强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把她请出去。”
两个辅警过来，一左一右架住她胳膊。田小燕往后挣，鞋跟磕在门槛上，身子一歪，手机脱手，砸在地砖上“啪”一声。
“宋清河，你等着！”
声音从门口甩进来。门合上，还留半句在大厅里。
我松开盒盖。掌心红了一片，是印泥的颜色。
田小燕刚被带出去，陈卓就进来了。他胳膊底下夹着一个透明旁人，里面一个U盘，一张打印纸条。
“奇牌室门口那段，昨晚我盯着拷的，别等他们删。”
李强接过去，拆开旁人，把U盘插进电脑。屏幕亮起来，一帧黑白画面停着。他点了播放。
画面里是奇牌室门口，灯照到垃圾桶半截。马三背对镜头，左手夹烟，拇指往外翘，缺口像个黑点。他走到垃圾桶边，左右看一眼，烟灰弹在桶沿上，把一只红塑料印泥盒扔进去，转身走了。
李强按停，一帧一帧倒回丢盒子的那一下。放大，再放大，黑点成了一块不规则的凹口。打印机“嗞嗞”响，吐出一张纸。
李强把纸转过来。
“这跟代签指印有点像。”
陈卓指了指屏幕上那只红盒子。
“证物袋里那个，就是这只印泥盒。”
他没接这句，手指挪到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码上。
“这段离声明签署日两天。别急着认，让鉴定说话。”
门口又进来一个人。老周，旧棉袄，帽檐压得低，先朝我点了下头，才往台前走。
李强抬头。
“看到什么了？”
“马三。”
老周把帽子往上推了推。
“他常和罗大勇打牌。那天夜里在奇牌室门口扔过小盒子。”
“脸看见没？”
“没看脸，就认那只手。左手大拇指少块肉，夹烟时我看得清。”
我叫了他一声。
“周叔，这里是笔录，照实说。”
老周点头。
“照实说。这话到哪我都敢认。”
李强把打印件和笔录并排放，拿笔圈住指头缺口。圈完，他停了几秒。
“单凭指印缺口不够，还得证明他签字那天在场。监控能证明他在奇牌室，老周的口供能证明他扔了盒子。这两样先并卷。”
“能不能锁死代签？”
“不能。还得查银行流水。谁给他打钱，谁催他按手印，钱会说话。”
“田小燕那笔查不查？”
李强翻出受赠登记复印件，在田小燕那栏旁边画了个问号。
“今天下午开始查。她是不是自己跳进来的，看账。”
我把空铁盒合上，封存回执折好，放进内兜。
陈卓把旁人夹回胳膊底下。
“要不要一道走？”
“我回屋看妈。她夜里手又凉了。”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擦黑。巷子风贴着地皮走，吹得路边塑料布“哗啦哗啦”响。
我走到租屋门口，停住。
墙上四个字，红漆顺着砖缝往下淌，还没干透。
“外嫁的，滚。”
我站着看了会儿，掏出手机拍下来。闪光灯一亮，红漆更刺眼。
然后我没进门。
转身朝巷口看。
没人。塑料布又响了一声。
06
我退进门里，反锁。没开灯。
红漆味从门缝外头渗进来，一股子甜腥。我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手机还捏在手里，屏已经暗了。
巷子里没有脚步声。
我摸到门边。猫眼透进一点光。田小燕的侧脸被巷口灯照得发白。她身后两个男人，一个提红漆桶，一个拿半截砖。
我退后一步，手机调到录像，对准猫眼。
“宋清河！”
手掌拍在门板上，整扇门“嗡嗡”抖。
“你一个外嫁的，让你签不成！你以为躲在这儿就没人治你了？”
我手机举着，没动。镜头里田小燕往后退了一步，让那男人上前。
红漆往门板上泼。猫眼糊成一片红。我往后退了小半步，手机还在录。门外的尖笑没断。
门缝往里渗红漆，一条一条爬到地砖上。我蹲下来，把手机转到门缝下方，拍那些红漆慢慢淌。
“看清楚没？”田小燕在外面喊，“这巷子里谁看见我了？”
我打开门锁摄像头App。红点一闪。还在录。
砖头砸在门锁上。铁皮“咣”一声，挨着锁的位置凹了进去。
我往厨房退，手拨110。
“东巷十二号，有人砸门泼漆，红漆已经进门了。”
我压着嗓子补一句。
“我还锁在屋里。我不出去。”
接线员的声音很小，说民警马上到，让我别开门。
门外田小燕压低声音：
“别拍了，快走，等下来人。”
脚步声乱。砖头没再砸。
“你一个外嫁的，住这儿还不滚！”
声音已经朝巷口去了。
我挪到门边，手机贴着门缝。面包车倒出来，尾灯红成一片。车光从门缝打进来，红漆被照得反亮。
我盯着屏幕，等车牌变清。
“J8357。”
我默念一遍，再截一张。
他们走了。巷子空了。
红漆已经流到门槛。我把链条挂上，再反锁一次。
我坐回屋里，把刚拍的视频在相册备份一遍，文件管理里再存一份。
手机屏幕的光在暗处泛白。我盯着进度条走到头，才松口气。
对讲机在巷子里响。
“人还在不在？”
警服肩灯一闪。李强站在门外。
我走过去，从猫眼望了望。是李强。
“走了。”
我把门打开。李强先进来，拿手电屋里扫一圈，落在地面的红漆上。
“你没事吧？”
“没事。”
李强回头，手电朝门口点了点。
“先别踩脚印。把门口的红漆泼溅和砖头的位置拍了。”
手电光从门板慢慢往下移，停在地上那半截砖上。李强蹲下，对着门缝里渗进来红漆的走向又拍了几张。
“看清人没有？”
我没说话，把手机递过去。
“骂声和车牌都在这个上头。”
李强点开回放。屏光映着他下巴。画面里田小燕在骂“外嫁的”，面包车倒出巷口，车牌停在画面中央。
他按停。放大。
“田小燕。”
我等着。
“骂声、车牌都在。”他抬起头，“这个可以立。”
“保存原件。别删。”
李强掏出黑色U盘，把视频拷进去，合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这份你拿着。明天你带这个去法院申请财产保全，我这边先找车主。”
我接过U盘。
红漆从门缝底下慢慢渗，顺着砖缝爬到鞋边。
十指扣紧。
07
旁人法院诉讼服务大厅，叫号屏已经滚到12号。陈卓把财产保全申请书转过来，手指在申请人一栏点了一下。我笔尖顿在那里，听见背后打印机吐纸的声音。
U盘搁在台面上，李强夜里塞给我的那枚，黑的。
“别急。票据放最上面没有？”
我抽出来。三年缴费票据，医院的一沓，药店小票，三张急诊单，纸边全硬了。
“带了。”
陈卓压低声音。
“窗口会拿没办证说事。你等会儿别争，把票据往前推。”
叫号屏叮一声。窗口里，蓝套袖男人抬头。
“材料带齐没有？”
我把申请书、确权回执、缴费票据、U盘一样一样摆上台面。U盘在防滑垫上滑了一下，我按住。
窗口先拿确权回执，顺着往下看，然后往台面外一推。
“安置面积只有备案登记，没有不动产证。按担保规程做不了，你拿别的财产。”
我按住回执，没让它掉下去。
“我名下的面积已经确权，这个回执还不够？”
“回执不是产权证。今天先收材料，等下了证再来补。”
他手指已经往键盘上移，要清掉这一单。
手机贴着台面震。田小燕。
陈卓手伸到一半，我摇头。我把手机点开免提，往窗口玻璃下推了推。
“宋清河！你闹到法院，看谁难看！外嫁的还想冻我的房？我告诉你，今天你走不出这个门——”
她尖着嗓子往死里骂，越骂越响，几个办证人扭过头来往这边看。
“你一个外嫁的，在荷塘村有人认你吗？”
我等到那一秒空出来，才开口。
“你刚才的话，窗口都听见了。”
挂断。
窗口男人抿着嘴，半晌没出声。他把后面的叫号单码齐，才重新拿起那沓缴费票据，一页一页翻。他指头停在一张处方单上，日期是三年前。
“这些票据三年没断过。人工、尿布、药、急诊、救护车，每一笔都落在蔡淑兰名下。我拿我自己名下确权面积做担保，够不够？”
他低头看单据，没接话。
陈卓把一份书面意见递过玻璃。
“被申请人昨晚刚带人泼漆砸门，证据已经立了案。今天不冻结，受赠份额明天就可能转给第三方。罗大勇伪造证据案已经立了，她名下那部分受赠份额经不起拖，符合紧急保全条件。担保用确权面积。”
窗口男人把材料往中间一合。
“我去请示。你们等着。”
他起身，拿着整袋材料进了后屋。窗口空了，屏幕还停在12号。
陈卓凑近一点。
“立了案，窗口不敢不收。”
我盯着那张空椅子。
过了几分钟，窗口男人回来了。他先坐下，拉过鼠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像没看见我。
“按你名下确权面积做担保。田小燕名下受赠份额，冻结。”
打印机滋地往外吐纸。他抽出来，盖章，从玻璃下递过。
我接过来，纸是热的。折一道，再折一道，放进旁人。
系统屏幕上，田小燕三个字后面跳出一行小字：冻结中。
陈卓把剩下的材料收进袋子。
“后续我盯着送。你记着，别单独见罗大勇。”
我提着旁人往外走。推开大门，外头阴着，台阶发潮，袖口上还留着昨天的红漆味。
还没下到平地上，一个灰夹克男人从台阶下往上迎。他怀里夹个黑帆布包，烟味比人先到。
“宋清河是哪个？”
他停在我面前两步，上下扫一眼，从嗓子眼里把半截话滚出来。
“大勇让我带句话，八万块，私了。”
08
“他本人呢？”
我绕过他，下台阶。灰夹克从另一边追下来，黑帆布包夹在胳膊下，纸包一角从拉链里露出来，白得扎眼。
“大勇取保身体不好，来不了。他让我先来，八万你点一点，这事算了。”
村道上的碎石子踩得响。我朝租屋走，一步没慢。
“你让他自己来。”
他不远不近跟着，布包一下一下撞在腰边。拐过村口，公告栏前围了几个人。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先看见我，眼角往这边一扫，嗓门压都没压。
“就是她吧，婆婆还在屋里，自己倒去法院闹。”
灰夹克抢前两步，把纸包往门边凳子上一放。摆正了，又用巴掌在上面按了按，像按一份等着签字的文书。
“都一个村，别让老人跟着你闹。钱你拿着，老人我来安排。”
我站住。袖口上还留着昨天的红漆味，风一吹，直往鼻子里钻。
“你安排？你拿什么安排？你让罗大勇来，我跟他把蔡淑兰的事一起说。”
“大勇是真下不来床，我去看过。”他叹气，像跑腿跑乏了。“你一个女人家，拿了钱过安生日子，不比你天天半夜起来伺候人强？”
我指着凳子。
“下不来床还能托你带八万？这三年我没要过他一分钱。如今人不到场，拿钱想让我签调解，没门。”
他没退，往我这边又挪了半步，烟味压过来。
“你婆婆还在屋里吧？你一个人，真跟大勇那边撕破脸，没了这笔钱，你婆婆以后谁管？你今天不收，大勇那边不会再让人来。”
我拿起纸包。沉。没折角，没松拉链，整包推回他怀里。
“人不来，调解不签。钱我不点，你拿回去。他一天不露面，我一天不签字。蔡淑兰的赡养责任没落在纸上，我不会停。”
他两手去接，没接稳，纸包口开了一角，几叠钱露出来。公告栏前有人吸了口凉气。他低头去扯拉链，钱角卡着，扯了两次才拉上。
“你自己想清楚。”
我手机在裤兜里震。
陈卓。
我背过身接。他没等我开口，声音不大。
“罗大勇同意明天到司法所，但他会咬死不知情。”
我转回来。调解员已经点着烟，火苗在风里晃，他偏头吸了一口。
“你告诉他，我等他。”
他拿烟的手停了半秒，把烟头在台阶上一摁。一截灰折在地上，火星子暗了。他拎起黑帆布包，沿村道走了，步子比来时快。
公告栏前的人三三两两散了。抱孩子的女人走在最后，孩子脚上的一只鞋掉了，她蹲下捡，没再往这边看。
陈卓没挂。
我望着村道那头。
“让他来。”
09
第二天，司法所调解室的门半开着。我坐在长条桌靠窗那一侧，铁盒在左手边，盒盖闭着。
调解员坐对面，无框眼镜滑到鼻梁中段，面前摊着一本调解笔录，正用笔在“缺席记录”四个字下面画横线。
靠墙的塑料椅上坐着个男人，旧运动鞋，右脚外帮磨得发白。他低头看手机，右手虎口有块黑。
“罗大勇今天来不了，腿伤。”调解员把笔录推过来半截，笔帽没盖，“他堂兄替他到了。你先签个缺席记录，你的诉求记下来，回头给罗大勇看。”
靠墙那男人手机还捏在手里。
“大勇腿动不了，我代他过来。他的意思，八万和老人分开谈。你先拿八万，老人另外说。”
我没接笔。
“他人不到，我不签。”
调解员把笔又往我这边送了半寸，笔尖差一点抵到我的指节。
“宋清河，这是程序。人没来，先做缺席记录，不是让你认账。你来了，就得把诉求留下。”
我把陈卓起草的那张纸推过去。A4纸折了两道，展开时折痕里带出一股打印墨味，纸边停在笔录本旁边。
“陈卓律师拟的调解要点。两条：本人到场，赡养人写清。做得到，今天谈；做不到，缺席记录我不签。”
调解员没拿那张纸，先拿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不重。
“你不签，这趟就白跑了。后面再约，不一定要等到什么时候。”
“白跑也比没名没分强。”
靠墙那男人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坐直了些，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
“你一个外嫁进来的，罗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不签？大勇是户主，你名字让出来，早说好的。”
我转向他。他虎口那块黑不是油，是长年扶车把磨出来的，右肩塌着，像刚睡醒。
“外嫁的没签字，你们也没少签。我今天只问一句：蔡淑兰归谁管。”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下巴朝调解员那边一抬。
调解员两手按在桌沿上，站起来。
“都先停，我出去打个电话。”
他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停住。屋里静了。靠墙那男人又摸出手机，解锁，翻了两下，像不知道该看哪一页。
门外有说话声，很低。过了一阵，脚步声折回来。
调解员进门，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
“罗大勇说十分钟到。”
靠墙那男人猛地抬头，手机停在半翻的页面。
“大勇来？”
调解员没回他，坐回椅子里，把手机反扣在笔录本旁边，拿起陈卓那张纸看了看，夹进本子。
屋里又静下去。那男人把手机换成横屏，不到一分钟又锁上。我盯着铁盒，没动。调解员翻了两页笔录，往“本人”两个字旁边点了个墨点。
外头有脚步声上坡，凉拖擦着水泥地，到门口停下，歇了两秒。
门先开一道缝。他侧身挤进来，左腿拖一下，落脚时比右脚重，手还扶在门把上。带进一股烟味，混着外头风里的柴油气。
他站在门边，先看我。隔着桌子，眼光从我脸上挪到桌面的铁盒上，停住。
我把铁盒拎上台面，放正。盒底磕在桌面上，“喀”一声，短，脆。
罗大勇没坐。手从门把上放开，往调解桌这边走两步，身子一歪，左手撑了一下椅背。站定，右手按在大腿外侧，扫了一眼桌子两边。
“我腿伤还让我来，宋清河，我拿八万还不够？”
我不接八万的话。手指别开盒扣，把盒盖推起来。最上头是台账第一页：日期，时间，翻身次数。右上角用红色回形针别着一张折起的票。
罗大勇的眼神落在那页纸上，像在认那个日期，又像不敢认。
我把第一页从盒里抽出来，正面朝他放平。
纸页上的日期正对着他，3月17日，凌晨一点。
10
罗大勇的手还搭在椅背上，人没坐。他盯着那页纸，喉结滚了一下，才抬眼看我。
“你记这些东西，谁知道真假。”
我把急诊单从红色回形针下取出来，四角按平。单子推到调解员眼皮底下，纸边擦着笔录本。
“3月17日，凌晨一点，翻身。两点，换纸尿裤，38度2，叫救护车。”
调解员没说话，笔尖在笔录本上走，沙沙响。
罗大勇往椅背上一靠，右腿伸得直，手指在桌子边敲。
“三年就这一夜，想论功劳？”
他手伸过来，手背扫那页台账，纸角翘起来。
我按回去。手指压着“凌晨一点”四个字，翻下一页。
“3月18日，急诊留观。家属栏要签字。妈喊大勇，你不在。单子上我签的。”
他嘴半张着，没出声，头转过去看调解员。调解员没抬头，只把笔顿了一下，接着写。
罗大勇兜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铃声在屋里扎耳朵。他一激灵，掏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按了免提。
“大勇，别签！宋清河想害你，她想把老太太丢给你！”
我把缴费单的角对齐，没抬头。
调解员摘下眼镜，用眼镜腿指着手机。
“无关电话挂断。调解期间只谈今天的赡养。”
罗大勇按红键。屏幕刚黑，又震起来。他手指在按键上压住，手机灭了，反扣在桌面上。
罗大勇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往前坐直了半寸，下巴朝我一抬。
“放弃声明是你自己找锁子签的，现在倒打一耙。”
调解员停住笔，看我。
“我没找过他。锁子是谁的人，你比我清楚。”
我没看罗大勇，翻到3月20日那页。纸页比前几页软，边角卷着，红笔在“吸痰”两个字下面画过横线。
“3月20日，凌晨四点，翻身。痰卡住，吸痰器没电，用手掏。”
屋里没人出声。
罗大勇下巴绷紧，两颊肌肉往上顶了顶，像要说话，没说出来。
我把台账合上，打开铁盒。急诊单和缴费发票一沓一沓叠着，我按年份分开，并排摆成长条。
“这三年，你在医院签过几个字？”
罗大勇没接。
调解员伸手，把最上面一张缴费单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他转向罗大勇。
“赡养事实先讲清楚。蔡淑兰是谁在照管？”
“没争议。”
罗大勇声音低下去，右手去摩挲手机壳。
调解员把笔拿起来，在协议“赡养人”栏点了点。笔尖落下去，写下“蔡淑兰由罗大勇接回赡养”。写到“罗”字，顿一下，再往下拉。三个字写完，他抬头看我一眼。
“这我不签！”
罗大勇站起来，椅子往后一蹭。
“事实已经记下，你不签，我照样拟，后面再约。”
调解员把笔放下，把协议朝他推过去半寸。
罗大勇站着，手撑着桌沿。他手机屏亮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抓过那支笔，在协议右下角签上名字。笔尖把纸划出一点毛边。
调解员把协议转过来给我。我看“赡养人”栏那三个字：罗大勇。
我对折，再对折，放进铁盒底层。盒盖合上，扣子别住。
罗大勇转身，膝盖撞了下桌腿，椅子哗啦响。他没回头，一拖一拖朝门口走。门开，风扑进来，把调解员摊着的笔录纸吹得翻过去一角。罗大勇没带上门。
调解员在后面说：“宋清河，协议生效后一个月内，赡养交接完成。”
我拎起铁盒，出走廊。陈卓从长椅上站起来，手机屏幕转过来。
“李强刚发。监控截帧。马三的左手，跟指印对上了。”
我看了一眼。屏幕上是夜里奇牌室后门，男人半蹲着，左手正把开过口的红印泥盒往垃圾桶塞，没戴手套。拇指外侧豁一道，白生生的。
我没说话，把那个豁口又看了一遍。
11
技术研判室在二楼。门一关，楼下的声音就切掉了。
李强站在灰桌对面，把一张打印件按在桌心。陈卓跟我并排坐着。
监控画面是夜里奇牌室后门。马三半蹲着，左手把开过口的红印泥盒往垃圾桶里塞，拇指外侧豁一道白。画面从高处拍下来，手腕露着，没戴手套。
李强又放下一张，指印放大照。放弃声明上那个指印，边缘斜斜少一块。两张并着，我看了看监控里那只左手，又看了看那个指印。
李强从抽屉抽出一张透明比对卡，压上去。缺口重合。他指头在比对卡上敲了敲。
“看出来没有，这里。缺口，和你那个代签指印一样。”
“签字日期跟监控是同一天？”
李强点头，指尖移到监控打印件右下角。时间码，签约前十天，夜里十一点出头。
我把三样东西重新排成一条线，比对卡压在两个缺口上。
陈卓往前倾，没碰纸，声音不重：“缺口特征够硬。但要把他本人叫来，听他怎么说。”
李强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一句。没两分钟，走廊里脚步响，一个辅警把马三带进来。右手腕铐着，铐子另一头搭在左手腕上。经过桌边时，左手拇指正好离我半尺，缺口露在灯下。
马三一看见监控画面，嘴角先咧一下。
“那是我扔烟盒。”
“烟盒要红印泥盒？”李强把监控打印件转过去，正对着他。
“我不晓得。”马三往后缩了半步，铐子在身前晃，“你莫问我。”
我没吼，把指印放大照推到他面前，和监控截图并齐。
“你拇指这个缺口，这里也有，这里也有。”
我的指尖在画面上点。监视图的左手，指印图的边缘。点在纸上闷响。
马三低头看自己左手，又抬头看桌面，嘴角抽了一下。
“我就是个帮忙的。罗大勇让我去按一下，我哪知道是什么。”
屋里静了半秒。李强把笔录本拿过来，笔尖在纸上走。
马三喉咙动了动，又补一句：“他说给他媳妇签个放弃。我不识字，不会写。”
我听见“他媳妇”三个字，手停在比对卡边上。没接话。李强也没抬头，笔没停。
“你从田小燕那儿拿多少钱？”李强把笔顿住。
“没拿钱。”
李强把银行流水表放在桌上，两行划出来。签约前十天，中午，4800。晚上，3500。田小燕的手机银行账户，打给马三。附言那栏有两个字，我看清了。李强也没提。
“这两个时间，”我把流水表转正，“跟代签日期同一天。”
马三看见那两行数字，整个人往后靠，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出声。
“那是打牌的钱。”
“什么牌输一笔4800、一笔3500？”李强把笔停在半空。
马三嘴张着，没出音。靠回椅背，再没动。
我没再追着问，只转向李强。
“李警官，转账和代签是同一天，还有监控，这条线够不够。”
李强没回话，把流水表压回最上面，拿起手机抄田小燕号码。他走到技术研判室门口，拉开门一半，拨出去。
“田小燕，你到派出所来一趟，当面解释转账。”
电话那头先顿了一下，接着尖声出来：“那关我什么事！”
李强没应，手机在耳边停了一秒，说：“你不来，我上门。”
那头没声。他按断，门晃回来。
李强回头看桌上那两张纸。
“她到了我再问。她要不来，说明她更怕。”
我把指印放大照和监控打印件叠在一起，比对卡夹在中间。纸边对齐，塞进包里。
12
田小燕还没进门，声音先撞进来。高跟靴在磨石地上磕得又急又尖，人刚迈进接警大厅，先甩过来一句。
“叫我来干什么？那两笔钱是牌桌上欠的。”
李强已经站在桌边，没接她的话。他把两张银行流水表往她面前一推，指头在附言栏上一点。
“先看清楚再说。”
我靠墙站着，没动。田小燕今天换了个小挎包，手指上还是新指甲，粉底钻片一颗颗鼓着。她扫了一眼流水表，抬下巴，又往我这边斜了一眼。
“不就是两笔牌钱吗？打牌走流水也犯法？”
沈主任夹着公文包从侧门进来，镜片被门灯照得反白。他没看田小燕，走到桌边，抽出一张打印页，铺在流水表旁边。指尖在田小燕名下受赠份额那行敲了两下。
“受赠来源要核，代签还在查。按制度，受赠先停，系统今天撤销。”
田小燕一下反应过来，眼睛睁大，嗓门先拔起来。
“大勇给我的！要撤也轮不到她！”
她转头看我，新羽绒服下摆被动作带得一甩。
“外嫁的，你连房本都没见过，争什么？”
我没看她，只看沈主任。
“受赠来源不清，代签证据确凿。该撤销就先撤销。”
沈主任点头，没多话，转身走到那台电脑前。田小燕看见他真去点系统，急了，一步往前，手要伸。
李强抬手一挡。
“别动。”
田小燕被挡住，退后半步，忽然把脸转向我。那股尖利劲儿一下软了，软得不像她。
“宋清河，我把面积还你，别报警，行不行？咱们一个村的。”
我这才看她。她的新指甲在桌沿上刮了一下，声音又轻又急。
“你就想让我坐牢！”
“我没想让你坐牢。”我没抬高声音。“我只想要我妈名下的面积，和我自己的名字。”
她脸涨红，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李强没让她缓。他把另一张打印件压到流水表上面。转账附言放大图，手机银行里截出来的，附言栏两个字被红框标着——“签字”。
“这个附言，你怎么解释？”
田小燕喉咙动了一下，眼睛盯着那两个字。
“我写的是‘签收’。”
李强把第三张纸压上去。手机银行的原始截图，放得更大，附言清清楚楚，两个字。
“你再说一遍。”
田小燕看着那张截图，没声了。
我站在旁边，只听见电脑里沈主任点鼠标的声，一下，又一下。
李强声音不高，把手机按在截图边上，继续问。
“给马三的钱，附言‘签字’，日期和代签同一天。现在还要说你不知情吗？”
田小燕嘴唇动了几下，没成句。她的高跟靴往后蹭了一步，鞋跟卡在地砖缝里，人一歪，自己扶住桌角才站稳。
李强朝讯问室方向抬了下下巴。一个辅警押着罗大勇出来。手铐在身前碰响，他还穿着昨天那件灰棉服，小指上空了，原先那圈车钥匙不在。他看见我，眼睛先躲开，又挪回来看田小燕。田小燕也没敢动。
李强把代签指印比对卡和转账附言并排推到罗大勇面前。
“马三说是你让去的。田小燕的钱，附言‘签字’。你还说她自愿？”
罗大勇抬头，嘴动了一下。
“她自愿的……”
李强声音没变。
“她自愿，你叫马三代签做什么？”
罗大勇不开口。整个接警大厅静了一瞬，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响。我看着他小指上那圈空出来的印子，没吭声。
沈主任在电脑上点完最后一步，把打印页转过来。田小燕名下那行后多了三个红字——“已撤销”。
田小燕先看见，声音陡然尖起来。
“你们合起来整我！”
她往前冲了半步，李强没再挡，只朝门口辅警一点头。辅警架住她胳膊往外带。她到门口还在喊，高跟靴在门框上磕了一下，被那扇门关在外头。
厅里静下来。我把那张打印页拿过来，折好，放进包里。沈主任把公文包拉上，声音平常。
“撤销记录已生成。你下午去确权窗口，把蔡淑兰的面积并进来。”
李强从办案区那边出来，手上拿着几张纸，走到我面前。
“罗大勇刑事拘留了，赡养协议还在。三点我押他过来接人。”
我没应声，把包里的打印页又按了一下，对齐，拉上拉链。
“三点。”
李强看我一眼，没再说。我拎起包，出了接警大厅。走廊里没了田小燕的声，地板很亮，照出我一个人的影子。
13
确权回执折成方，压进铁盒最底下，上面盖着三年护理台账。我看了它一眼，把盒盖合上。
蔡淑兰的药袋还敞着口。我数出下一顿的药，按早中晚分好，拉链拉到半截，听见巷口有车声停下。
抬眼看钟。两点五十。
拉上药袋，挂在床尾。走到门口，手搭在拉手上，停了一下，按下去。
门一开，李强站在台阶下，罗大勇站在他后头，半张脸朝着巷口，手垂在腿边，没伸出来。
李强往旁边让了让，朝门口抬下巴。
“人还在床上？”
“药袋挂好了。”
罗大勇没动。他斜过脸，往屋里扫了一眼，又收回来。
“你那么能照顾，再照顾一天，能掉块肉？”
我没接。转身从鞋柜上拿起调解协议复印件，往柜面上重重一拍。
纸页弹了一下，我按平，指尖点在那行字上——“蔡淑兰由罗大勇接回赡养。”
“协议写的是今天。现在不接，你自个儿跟李警官说。”
罗大勇脖子一梗，嘴先张，又看李强一眼。
李强没往我们这边看，只盯着鞋柜上的复印件。
“别在门口磨。人还在床上。”
罗大勇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忽然软下来。
“我那儿连个像样房间都没腾……再等两天，我收拾好一回接，总行吧？”
我把塑料袋抖开，从药袋里把病历本、药单、药盒一样样拿出来，当着他的面又一样样放进去，系上扣。
“没腾现在去腾。她是你妈。”
袋子挂到轮椅把上，我拍了拍轮椅，抬头看他。
“人今天跟你走。房子没腾，她今晚就睡你那张床。”
罗大勇下巴一紧，手从腿边抬起来，又放下。
我弯下腰，掀开蔡淑兰身上的薄被，把她的右手放平，一条腿一条腿往床沿移。
她一直看着我，半边嘴唇抖着，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单音。
“嗯……啊……”
我架着她往轮椅上挪。刚坐定，她那只还能动的左手忽然从被子里挣出来，一把攥住我手腕。
“啊——啊——”
她抓得紧，指节发白，左手往轮椅扶手上拍了两下，又回来抓我，喉咙里的声越滚越大。
李强往前一步，没碰她，只看我。
罗大勇脸别向巷口，没转过来。
我任她抓着，没抽手，只把轮椅摆正，朝门口推了半寸。
“妈，时候到了。”
她不肯松。喉咙里“啊啊”声越来越高，左手拍着扶手，又攥回我手腕，像要把我往她跟前拽。
我蹲下来，抬眼看她。
“妈，房子我拿回来了。你跟他回去，他会管。”
她听不懂，或者听懂了不想听，手抓得更紧，一滴眼泪从眼角滚下来，砸在我手背上。
我低头，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从她掌心里掰开。
她没力气，左手在半空抓了一把，拍在轮椅扶手上，落下去。
我把她的手放平，按了按，再把垂下来的带子搭回她腿上。
抬头看罗大勇，他还是侧着身，耳朵朝着这边。
“你妈不欠你，你才欠她。”
他肩一僵，终于扭过脸来，眼珠子在我和蔡淑兰之间来回扫，又去看李强。
李强没说话。
罗大勇往前迈了一步，手搭上轮椅背，低头盯着轮子，肩往下塌。
他推了一下，没推动，轮子磕在门槛上。
我站在门边，没搭手。
李强伸手扶了一把，把轮椅前轮抬过门槛。
罗大勇没回头，弯腰推着往前走。蔡淑兰没回头，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又在半空探了一下，抓了个空。
轮椅到巷口，转了个弯，没影了。
李强在门口站了站，看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往车那边走。
我退回屋里，打开里间灯。
先把床上的护理垫一层层往下撤。垫子底下压着一张旧塑料布，边角泛黄，我抽出来，折好，塞进垃圾桶。
床头那张翻身时间表还贴着，边角卷起来，我伸手按平，没揭。
床单、枕套、被套全拆下来，塞进洗衣机。
关上盖子，旋钮转完，机器“嗡”地响起来。水声一起，屋里更静了。
我站在原地，听洗衣机转了一阵，才往门口走。
风从巷口灌进来，门框上那副旧对联“岁岁平安”的边角被掀起来，一掀一掀，像要脱开。
我伸手按了按，从底边往上顺平，指腹在“安”字上压了一下。
没揭。
14
刀片插进“岁岁平安”的“安”字下角，沿门缝往下划，旧红纸屑掉在鞋尖。
纸背那层糨糊早干了，一碰就碎。我拿手指甲一点一点拨，刮到“岁”字底边，整条对联脱下来，在风里翻了个身，落在地上。
门框露出底漆，灰白色，比别处浅一截。我蹲下去，把碎纸拢成一小堆，扫到墙根。
卷尺拉开，从门框左侧量到右侧，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又量进深，量窗台高度，量插座离地多少。一楼三米六的进深，放得下两张护理床，靠窗留出轮椅转弯的位置。
我把一张旧塑料布铺在地上，从包里拿出那张床头护理时间表。边角还是卷的。
我用刀片沿折痕一条条裁开，每张是一天，三餐、翻身、用药、夜起，都写在上面。
裁到一半，门口进来一只旧运动鞋，鞋帮磨白，不停点地。
“这房子，我弟还没吐口，你倒先动工？”
刀片没停。最后一条裁完，吹掉纸屑，按时间顺序排成三列。
“确权证明上不是他一个人的名字。”
堂兄往前迈了一步，鞋尖踩住门槛，后面跟着两户邻居，一个抱臂，一个伸长脖子往屋里探。
“那你的名，也不是用在这房里。住宅就是住宅，你开日间照料，街坊同意了吗？”
我站直，把裁好的时间表两张一叠，贴到门内侧。第一张贴在视线高度，第二张错开半张，第三张靠下，像一张排班图。
“我拿自己的房子，给这片没人看的老太太找个人看。谁不答应，跟我去社区登记处提异议。”
堂兄没接话。后面抱臂的男人啧了一声。我拎起包，从他们中间过。堂兄肩膀没让，我侧身，肩头蹭着他胳膊过去。
社区服务站离金桂苑有四百米。我推门进去，柜台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用衣角擦眼镜。他抬头，把眼镜戴回鼻梁。
“办什么？”
“日间看护照料点，金桂苑一楼。”
“先填表吧。”他抽出一张纸，手悬在纸面上，又停住。
门被推开，堂兄的声音先到。
“主任，这不得了，她要把一楼办成买卖。我弟还没回来签字，街坊都不同意。”
两户邻居跟着挤进门口。
“我们那单元还怎么住？”
“老人送进去，死了算谁的？”
主任抬起手，把那张表往回压了压。
“有居民提了不同意见，这表先放放。”
我没抢。从包里拿出确权证明，展开。纸页带着折痕，最底下的红章还清楚。又把没贴完的护理时间表一片片并排铺在柜台上，排成三列。日期挨着日期，翻身次数、用药时间、夜起记录，一格压一格。
“房屋权利人有我。这张时间表，是蔡淑兰三年的翻身记录。以前我一个人管她一个，现在想管这一片没人看的老太太。”
主任低头看那些纸条，手指停在一行“3月17日，凌晨两点，翻身”上。他抬头。
“你一个人管的？”
“一天没落。”
主任的指节在柜台面上磕了一下，没敲下去。他把表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可以申请。但居民恳谈和消防备案必须过。”
“那房子以前是我婶的，我弟没同意，她不能就这么拿来做买卖。”堂兄往前挤，半个身子俯在柜台上。
我没看他。
“我是在请主任登记。他姓罗，不在房产证上。”
手机响了。堂兄摸出来，看一眼，把屏幕朝上一亮，按了免提。
“大勇，你自己说。”
罗大勇的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风声，像在驾驶座里喊。
“那房子有老子一份！她拿来做买卖，不就是想坑钱？主任，那是罗家的地基，不能让她一个外——”
主任皱眉，指节在柜台上敲了一下。
“电话关掉。这里是社区服务站，不是广播。我们按材料核。”
堂兄把手机往耳边一收，想说话。主任没看他，从笔筒里抽出红章，蘸了印泥，往登记表右下角按下去。
“啪”地一声，红圈落纸。
他把回执撕下来，推过柜台。
“登记先收。消防备案不办下来，登记不能转正。”
我接过回执，对折，又对折，从包里掏出铁盒，打开，护理台账翻到封二，把回执夹进去。铁盒盖的边角贴着手心，凉的。
堂兄转身踢了一脚门框，胶底在磨石地上“吱”地响。我拎起包，往门口走。
回执夹在台账封二，盒盖合上，又重了一点。
15
灰蓝色制服的袖口举着一支黑色手电，光柱从天花板移到管线，再扫下来，停在我脸上。
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折成四道的社区回执，边角硌着虎口，没动。
“这里要加喷淋，费用你担。”
手电又往上一挑。
“门口到最里侧，走明管。”
他转过身，靴底踩在清空的水泥地上。经过门边，脚尖点了点地。
“应急照明，门口一盏，最里侧一盏，断电自亮。灭火器，两个四公斤干粉。”
又两步，脚尖再点。
“疏散通道，两侧清空，标识上墙。”
他从挎包里抽出一张整改确认表，按在墙边，红笔在纸上列出四项。
“喷淋、应急照明、灭火器、疏散通道。”
“四项全弄，大概多少？”
“我不是干活的，你找有资质的工人，报不了价。”
穿沾灰工装的男人跟着进来，拎着一把红色卷尺，进门先拿尺头敲了敲墙。
“喷淋走顶，管子要上吊架。”
他拉开卷尺，从门口量到最里侧，又踩上人字梯量天花高度。尺片弹回，“嗒”一声。
“包工包料，七万。少一分你找别人。”
我没应。靠着门框蹲下去，掏出手机点开余额，屏幕停在15610.00。我低着头，用指节拨了一下，锁了屏。
“喷淋得走管，这个面积七万不贵。”他把卷尺往腰后一挂，“要装就这几天，过了这阵子材料还涨。”
“知道了。”
工人走了，门里空下来。我把地上一小堆灰扫到角落。抬眼，塑料凳支在门外阴凉地。人没进来，一只脚先伸过门槛。
堂兄坐在那儿，背靠着墙。
“大勇说可以出三万，但要你去派出所销案。”
“这是不是想用三万买马三按手印那件事？”
他嗤了一声，鞋底在门槛上蹭了蹭。
“三万够解急。别跟自己过不去。”
我没看他，把扫把靠回门边。
他手机响。堂兄摸出来，看一眼，按了免提，把屏幕朝我这边亮。
罗大勇的嗓门从听筒里砸出来，像在驾驶座里喊：
“三万，要她自己把案子销了。别磨蹭，就问一句，行不行？”
堂兄把手机往前送，下巴朝我抬。
“大勇亲自发话了。”
我没看那手机。当着他的面，把李强的号码按出去，手机举到耳边。
“李警官，罗大勇托人拿三万让我销案，这钱我没收。”
“别收。”李强的声音出来，很稳，“把那人姓名和电话发我。”
“好。”
堂兄先笑了一声，忽然把手机一收，骂了句难听的。塑料凳往后一踢，人站起来，退后半步，转身走了。
我锁了门，坐公交去建材市场。五金店门挨着门。我进第一家，问喷淋改简易喷头多少钱一个。店主报了价，我出来记在纸页背面。再问灯具，问线材，问牌子，一家一家比。在第三家，我把一卷阻燃线的价格抄下来，和包里那本护理台账并排放着。一本记别人翻身换药，这张纸开始记灯具线材。
比完价，我给自己留下两条能自己动手的：清理疏散通道，买两个新灭火器。
傍晚回到金桂苑一楼。我清空通道，把两个灭火器摆进门里靠墙，又去消防站把整改确认表递过去。
还是那个穿灰蓝色制服的。他拿红笔在表上划掉“灭火器”和“疏散通道”两项，红笔尖在纸面顿出两个短勾。
“这两项先过。复检还是那四项，一个都不能少，我们会再核。”
“知道了。”
我回到一楼，歪在门槛边，把纸页摊开，一项项加数。
门槛外站着个人。西装袖口卷到小臂，手里夹着个薄旁人。陈卓站在那儿，没进来。
“还差几万？”
“喷淋加灯具，四万八。”
他抬脚进来，把旁人往折叠桌上一放，从裤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到我面前。
“借你，别去求罗大勇。”
我没推。把卡拿起来，压到整改确认表上，卡面贴纸朝上，下沿正好压住“应急照明”那行。
我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16
人字梯最上一格硌着膝盖。新应急灯的两根线头在我手里拧到一块，铜芯露着。
“胶布。”
陈卓在下面递来黑胶布，一只手扶着梯腿。我接过来，一圈圈缠紧。买灯、买线、买钻头的票据全压在前台抽屉里，他的卡刷完了，早就还回去了。
“就剩这两枚膨胀管，打孔用。”
陈卓仰头：“扶好，别急，按图纸走。”
图纸从后裤兜抽出来，边角汗软了。
门外脚步声没到，手电光先探进来。
“来了。”
我下到第三格，扭头。灰蓝色制服跨进门，还是那支黑手电。
“不是约的九点？”
“队里顺路，先看应急照明。”他抬手照天花板，再照门口疏散指示牌，“总闸在哪？”
我朝门后抬下巴。
他走过去拉下总闸。屋里黑了，应急灯顿了一下才亮，光发虚。他按亮手机计时，又拿手电照门口。
“应急灯断电后反应慢，门口那盏亮度不够。这两项过不了。”
门外又进来一个人，红色卷尺挂在腰后。
“早说线要重走。自己接的不顶用，加三千，我顺手给你调了。”
我没下梯子。
“不加钱，你那灯迟早成摆设。”
“你自己弄？弄坏了别再来找我。”
那人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门口先探进一只旧红棉鞋，脚后跟在地上蹭了蹭。人半扶着门框，头发在脑后挽着，眉眼跟田小燕像，眼角更耷拉。
她没进门，先往地上啐了一口。
“还开张呢。把我闺女害成那样，哪个老人敢进你门。”
外头有人接：“就是，村里人都知道她为房子把自己男人弄进去。”
几个路人围在门口笑。
我没停手，从梯子上下来，把新买的应急灯和疏散指示牌并排摆在地上。
“把梯子扶稳。”
陈卓按住梯腿：“电工请了，马上到。”
四十出头的男人拎着绿色工具包进来，没跟谁打招呼，先抬头看墙上的线，又看陈卓。
“电箱在哪？”
陈卓指门后。他蹲下，拉开包，翻出图纸看了一眼，再顺着墙线抬头。
“不是线老，是控制线借错相。换蓝到这组，绿黄还是地。”他站起来，手指点在墙上，“打孔照这个高度来，别高过门框，你才够得着。”
我从陈卓手里接过电钻。
“扶好。”
“行。”
钻头吃进墙里，水泥灰往下落。我胳膊发麻，没松手，照图纸把孔打在门框里侧。
田小燕的妈又往门里探了探：“就这破灯都点不利索，还看护老人，先把自己看住了。”
我头也没回，把最后一颗螺丝拧进去。
“让田小燕自己来站这儿说。看是她声音大，还是门里的灯先亮。”
门口那一声噎住，外头的笑也小了下去。
我下到地上，把接错的那根蓝线拆出来，换到右边那组端子上，绿黄线压回地排。手有点抖，第二下才把螺丝拧紧。
电工蹲在旁边看，没伸手。
“合闸。”
我推上总闸，屋里灯全亮。那个工人拎起包，转身走了。
灰蓝色制服走到门后：“我断了，你让开。”
他拉下闸。屋里黑下去，应急灯这次没顿，白光亮起来，直直打到最里侧。门口那盏疏散指示牌也跟着亮，绿底白字。
他看表，又拿手电对地面量了量。
“照度到了。四项全过，明天早上去队里把备案章补上，今天先把回执拿走。”
他撕下回执递过来。我走到门口，把回执按在门边的墙上。四个角一层层抹平。墙皮有点潮，下边翘了一点，我拿手掌又压了一遍。
门外已经没什么人。田小燕的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地上只剩半口痰印子。
社区的人把条幅送来，一个在门头上挂，一个扶着梯。红底白字，“宋姨日间看护照料点”绷直了。
路过的妇女抬头看条幅，又看看我，撇了嘴，把脸别开，快步走过去。
我回到前台，把一张空白托管单放平，拿笔压住。走到门口，看向公交站。
公交站牌下空着，一个人也没有。
17
站牌下多了一辆旧轮椅，轮子别在马路牙子外。一个中年女人半弯着腰给老太太掖毯子，手机夹在耳朵下，说话急。
抹布在我手里，还滴着水。
门头红条幅绷着。两个路过的妇女从条幅下过，其中一个斜着眼看，放慢步子。
“就她啊？把大勇送进去，又拿老人挣这个钱。”
“你小点声。”
“怕什么，又不是我说的。”
我把抹布拧干，挂在前台边上，出门往站牌走。
旧轮椅的右轮还别在马路牙子外，老太太缩在毯子里，旧黑棉鞋从毯子下露出来，鞋带拖在地上。
中年女人刚挂断，又拨了一个出去。
我蹲下去，把鞋带从地上捞起来。
“鞋带松了。脚这样歪，容易坐不稳。”
她侧过脸，手机还贴在耳下。老太太的脚后跟磨红了，鞋口勒出一道印。脚踝往外撇，鞋帮子被压得变形。
“你上夜班？”
“你怎么知道？”
“脚后跟磨红了，鞋口也紧了。白天推着，夜里没人给换软鞋。脚后跟才磨成这样。”
中年女人没说话，先把电话挂了，塞进裤兜。
“我妈这脚，一到后半夜就抽。白天我守着，晚上我闺女回来得晚，我又要去接班。”
老太太哼了一声，左手攥着毯子角，手背筋鼓着。
“你是这看护点的？”
“嗯。往前来，就在一楼。”
“我听说……”她没往下讲，手朝条幅那边抬了一下。
“听说的，站门外听不清。消防回执和台账样本都给你看。你看了再说话。”
她低头看老太太，又看门口那道坡。
“我妈这样，轮椅能进？”
“能。门宽一米二，坡道是我自己抹的。”
她没接话，绕到车后。我搭了把手，把前轮别正，跟她并排往看护点走。
进了门，我把灯打开，应急灯跟着亮。她从墙上一眼看到消防回执，又看看地上新拖的印子。
“这是回执。台账样本在这。”
我走到前台后，把铁盒打开，抽出上个月那本复印件，红边角已经卷了。
她接过去，先不翻，只盯着我。
“你一个打官司的，怎么信得过？”
“我不拿笔写假的，只记真的。你抽哪页，我报哪天。”
她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翻到中间，把纸页捻开。
“你先看看这个。我妈夜里老醒，两条腿都肿，怕冷。”
她从轮椅后袋抽出旧病历，递到我面前。
我没接。
我走到老太太跟前，先看她耳后，右耳下一片干皮，泛红。再把她右手从毯子下轻轻托出来，指节粗，指甲发紫。最后把裤腿往上提了一截，脚踝肿，手指按下去发白。
“夜里两点、四点各醒一次，右腿外侧有硬块。”
“你怎么知道？”
她把病历收回去，攥在怀里。
“耳后干皮是翻身少，汗渍里淹的。指节发紫，循环不好。裤腿褶子压得深，左腿压得多，右腿不敢动。你试着摸她右腿，几天没人摸，她能忍，不喊。”
老太太左手拍了下扶手。
中年女人没接话，半蹲下去，把手伸到老太太右腿下。她停了几秒。
“我留个电话。我先让我哥看看，回头签。”
她站起来，手机往我这边斜了斜，报了一串号。
我拿起前台上的笔，把号码抄在空白托管单右上角。数字写得慢，末了一个“6”还带勾。
“那我妈这情况敢收？她夜里老醒。”
“敢收。你回去给她换双软鞋，再拿个旧靠垫，别的先不用管。”
她点点头，推轮椅往外走。到了门外，又回头。
“你要是不实，我没法跟哥交代。”
“人和票都在这儿，跑不了。”
她没再说话，推着老太太往东边巷口走。旧红灯芯绒裤腿一荡一荡，过了巷口，看不见了。
我站在门口，手上沾了墨，没干。
西边巷口拐出一张旧轮椅。前轮先出来，歪着，碾过门口红砖缝，咯噔一声。
蔡淑兰缩在轮椅上，旧红棉鞋露在毯子外，能动的左手搭在扶手上。罗大勇推着车，头低着，从门口过。
她没看我。左手抬起来，在扶手上拍了一下。
我站着没动。前台那张空白托管单右边，十一个数字还潮着。
18
前台这张空白托管单右边，十一个数字已经干了。我把它转过来，用台历压住一角。门从外推开，上回推轮椅的女人先进门，她哥推着老太太跟在后头，前轮在门槛上一颠。
老太太一到门口就拍扶手。能动的左手抬起来，砸下去，喉咙里挤出尖细的“哎哎”。
她哥没跨门槛，往下一蹲，手背抹了下巴。灰夹克膝盖上带着灰。
“你看，她不想在这。不是我拦，是老太太自己闹。”
我没去拉老人，也不看她哥。把空白单往台面中间推了推。
“她不是不想在这。是门口晃这几步，她不认路。推进来，把门关上再说话。”
她哥不动。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起来，把轮椅推进来，前轮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我把新打印的每日时间表从台历下抽出来，走到女人跟前。
“七点半到。九点坐位训练。十一点半喂水。十二点分药。午后测体温，两点换体位。傍晚擦洗。夜里两点、四点，查房。”
她哥扶着门框，下巴朝那张表一抬。
“这些宣传单养老院门口一堆。”
我把表翻过来，指着最底下一行。
“你问问哪家养老院，夜里四点能接你电话。发现压红或者抽动，先处理，再打家属电话。”
她哥噎了一下。嘴张了张，没接上。他抬头往喷淋头扫一眼，又看应急灯。
“私人开的地方，出了事谁管？人弄丢了算谁的？我们得去正规养老院，有牌子。”
我走到墙边，把消防备案回执从墙上取下来，红头朝上按在台面上。拉开抽屉，社区登记页抽出来，并排拍在他面前。他的眼睛跟着那张回执走。
“牌子我也有。消防备案在墙上，社区登记在抽屉里。你不签就走，我不留价。我这儿刚开张，等得起下一个。你妈等不起今晚。”
他嗓门低下去半截，眼睛看着我，又看回执。
“一个刚开张的，没客人。能便宜点不？”
我把回执往他跟前一推。
“我不留价。上回你妹子来，我也没让。等得越久，越不会给你抹。”
他不说话了。女人已经走到白板前，看上面的急救电话。蹲下来，看分药盒里摆好的药。又半蹲着去摸老太太的鞋。老太太的脚从毯子下露出来，鞋带系得松。女人把鞋带掖进去。
老太太慢慢不闹了。左手从毯子下滑出来，搭在我手上。指头勾了一下。
女人抬头：“哥，你看呢？”
她哥没话。嘴抿着，看了老太太搭在我手上的那只手。
“行，我签。先试一周。”
我把单子转过来。笔尖点在日期栏。试托起止，每日费用，一格一格填。手指捏着笔，写得慢。女人在监护人栏签了字。最后轮到我在右下角。我写“宋清河”。最后一竖比平日长，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套上笔帽。我没把单子递给女人。
门外西边巷口，轮椅声又来了。轮子碾过红砖缝，咯噔一声。
罗大勇推着蔡淑兰从门口过。蔡淑兰头歪着，看向门内。
我没抬头。把签好的单子翻过来，用台历压住。
19
门口的光被挡掉一半。轮椅前轮停在门槛外，影子一直伸到前台边。
罗大勇两手搭在轮椅推把上，人没跨进来，灰夹克肩头沾着土，挡着半扇门。
蔡淑兰头歪在靠背里，左手从毯子下滑出来，一下一下拍轮椅扶手，喉咙里挤出尖细的“哎哎”。
我没抬头，把白板上“十一点半喂水”几个字写完。
屋里那个女儿本来半蹲在老太太跟前，这会儿直起身，眼睛往门口扫了一下。
“宋姐，门口……”
“我知道。你往墙边站，让你妈晒得着窗子。”
女儿没动，她哥先拽了拽她袖子，两人把轮椅往窗边挪了半步。
白板笔还在我手里。十二点分药，我把“一”写在竖线右边，又添了个“三”。
“哎哎，哎哎……”
扶手上的皮子拍得发响。
罗大勇的声音从门口过来，压得很低。
“我把妈带过来，让她看一眼，行不行？”
我没停笔。
“看可以，别堵门。”
他手在推把上紧了紧，人没动，把轮椅往前松了半尺。前轮压过门槛半寸，不动了。
我也没等他。起身绕过前台，走到靠窗那位老太太跟前。她刚签完试托，还攥着女儿手指不松。我托住她胳膊，把她往窗子前扶了扶，拉好毯子。
“今天先半天，让她认认这屋。药和体温表我中饭后做。”
“行。”女儿点头，没再看门口。
我把毯子给她掖好，走回前台。
门口那两个人还站着。蔡淑兰拍得急。
我旋上笔帽。屋里只听得见女儿的低声，门口那头，蔡淑兰的呼吸又短又急。
罗大勇的手还搭在推把上，指节白着。
“她一直往这边看。”
他像在跟地板说。
我放下笔。
“把门口让一下，家属要进来。”
他从推把上松开手，退后半步。
蔡淑兰突然“啊”了一声，左手从毯子里伸出来，直直往门里指。毯子滑在地上，谁也没捡。
“你别喊了，走吧。”
罗大勇把轮椅转向。车轴格拉一声，前轮从门槛上褪下去。影子从地上移开。
我没回头。走回前台，把签好的单子再压一遍。拉开抽屉，手指碰到旧铁盒盒盖。凉的。
20
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往西去了，一会儿听不见。我还站在前台后，手没从铁盒盖上拿开。
我把抽屉拉到底，把盒子端出来，放在台面上。门口的光铺到门槛里，比刚才亮。
人声没了。我也没追出去，先听了一会儿，巷子那头有个关门声，闷闷的。
铁盒里还是那几样，按日期码得整整齐齐，纸边卷着。我把旧台账取出来，平放在台上，手掌在最后一页压了压。又转身从柜台下抽出一本新账本，白皮，页页平展，一个字还没落。
两本并排摆着，一本记满，一本空着。
我拿旧布把铁盒擦干净，没扔，放进柜子，和确权回执并排，合上抽屉。
下午，外村女儿带着老太太进门。老人不哭了，在窗边坐下，朝我笑，左边嘴角提得慢。女儿把一袋红塑料袋装着的点心搁在前台，喘了口气。
“宋姐，续。”
我点头，走到窗边给老人量血压，把袖带一圈圈缠上去。放气声细细的。女儿站在旁边看，不再催。读完，我报了个数。老太太没动，又拍了拍我手臂。
我回到前台，翻开新账本，在第一行写下：8月22日，午饭，血压，夜间翻身。字还是那个写法，一笔没省。
女儿看了一眼账页：“我妈昨晚没喊，今天一直笑。”
“那就在这条上留个记录。”
我没停笔，把“夜间翻身”三个字写全，在后面添了个冒号。女儿在监护人栏签完，把日间托管单转过来。单子轻，折过一角。
我拿起笔，在右下角一笔一笔写下“宋清河”三个字。写完，用指尖把单子压平，翻过来，用台历压住。
傍晚，屋里空了，光斜进来。我走到门口坐下，看街面。罗大勇没再推着蔡淑兰从门口过。巷口只有几个放学的孩子跑过去。
手机响，陌生号码。
“金桂苑一楼看护点。”
“能不能接住宿？我下了夜班再把人送过来。”
“先看登记证，人带来了再说。”
电话那头“行”了一声。我挂掉。
天暗得很快。我从柜台下拿出木牌，挂到门口。牌上写着：明日6:00开门。风一吹，牌子轻晃一下。
我走进屋，把最后一盏灯关掉。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发出一声轻响。我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儿，把口袋里的笔帽按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