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沈知微很早就明白，扬州瘦马所出的七品小官庶女，若只靠琴棋书画，这辈子最多给权贵做个任人拿捏的贵妾。
所以当女学恩师、长公主的伴读姑姑要把她指给刚被太傅嫡女退亲的镇国公世子时，她当场磕头谢恩。
画舫初见，锦衣华服的世子爷眼神轻蔑：“本世子与她青梅竹马九年，娶你不过是赌气，你休想染指正妻之外的情分。”
沈知微垂眸福身，温顺无比：“妾身明白，能侍奉世子已是高攀，绝不敢奢求其他。”
笑话。一人之下的镇国公府继承人，手握丹书铁券，不来后院碍眼，简直是天大的福气。
至于那位嫌他重伤失势、另攀皇子的太傅嫡女——等世子复起，有她哭的时候。
第一章 画舫
“本世子与她青梅竹马九年，娶你不过是赌气。你休想染指正妻之外的情分。”
画舫外春雨淅沥。裴寂坐在主位，手里把玩一枚羊脂玉佩——太傅嫡女苏明月的及笄信物。
三个月前他在北境重伤，双腿险些残废。
苏家转头退了亲，如今正求皇后恩典，要嫁三皇子做侧妃。
而我，七品主簿的庶女，生母是扬州瘦马，被女学恩师塞来填这个坑。
“妾身明白。能侍奉世子已是高攀，绝不敢奢求其他。”
“你父亲不过七品主簿，生母更是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若非本世子要让明月看看，我镇国公府从泥里抓个人也能做世子妃，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进门之后，安分守己做你的泥塑木偶。敢往我书房迈一步，我打断你的腿。”
我膝盖微曲，声音温顺得像三月柳絮：“妾身谨记于心。”
心里差点笑出声。
一人之下的镇国公府，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正主不要我伺候笔墨，还主动提出不来后院碍眼。
这不是折辱。这是菩萨显灵，送来一个养老的铁饭碗。
我生母临死前说，女人只靠一张脸，这辈子最多给权贵做个任人拿捏的贵妾。
所以我女学五年不吟诗作对，只替伴读姑姑核皇庄烂账，练出一手九章算术。
“婚书和三千两聘礼单子。”
裴寂厌恶地挥手，像多看我一眼都脏了眼睛，“拿回去给你那个穷酸爹看看。”
我接过礼单，目光在“东市绸缎庄两间”上停了半息。
出了画舫，春桃气得直跺脚：“他怎么能说您是泥里抓的……”
“闭嘴。”
我撑开油纸伞，遮住她的脸，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东市两间铺面，一年净利八百两。库房钥匙串在腰上，他就算天天在书房给苏明月立长生牌位，我都能亲自给他递三炷高香。”
回到沈家那座三进小院，嫡母王氏和嫡姐沈知意早等在正堂。
看见春桃捧的紫檀木礼盒，王氏眼珠子快掉出来：“快拿来我掌掌眼！”
沈知意上手就抢礼单：“一个贱妾生的庶女！那裴世子是个半残的废人，你嫁过去也是守活寡！”
我手腕一翻，礼单收进袖中。
她扑空，绊在门槛上摔了个狗吃屎，门牙磕出血。
王氏扬手就往我脸上招呼：“反了天了！这聘礼是给沈家的，交出来给你姐姐压惊！”
我站着没动。
因为我袖口里，正露出半截长公主府特有的凤尾金步摇。
“母亲这一巴掌打下来，若是刮花了长公主府的赏赐，父亲的七品主簿之位，明日就要换人坐了。”
王氏的手硬生生收回去，脸涨成猪肝色。
“至于聘礼，世子爷交代了，是给我傍身的嫁妆，每一笔记在国公府公账上。母亲若喜欢，去镇国公府讨要便是——就是不知世子那把砍过北境蛮族的玄铁刀，认不认得沈家的亲戚。”
三日后大婚。我掀盖头第一眼要看的，不是新郎。
是库房钥匙。
而我不知道的是，画舫二楼临窗的位置，那位“旧伤复发、不能吹风”的世子爷，从我数聘礼单那一刻起，就看着我。
看了一炷香。
他后来跟长风说了一句话。
“这个庶女，眼里没有我。”
长风问：“那您还娶？”
“娶。我倒要看看，她眼里到底有什么。”
第二章 公鸡
大婚那日，镇国公府连红绸都没挂满。
裴寂借口旧伤复发，连拜堂都是让一只绑着红绸的大公鸡代劳的。
我盖着红盖头，听着周围压抑的嗤笑，对着那只大公鸡稳稳当当拜了三拜。
跟公鸡拜堂多好啊。
公鸡不会半夜发酒疯，更不会纳十个八个小妾来分我的家产。
直到亥时三刻，裴寂都没露面。
我扯下凤冠，端起合卺酒自己喝了一杯，另一杯倒进花盆。
“不来更好。去把燕窝粥端来，把添妆礼单对一遍。哪些是银票，哪些是充数的古董，分类造册。”
第二日一早，我顶着两个用脂粉描出来的青黑眼圈，准时出现在荣寿堂外。
我刚跨进门槛，一只青花瓷茶盏擦着裙摆砸在地上，滚烫茶水溅湿绣鞋。
“这就是裴寂娶回来的好媳妇？大婚之夜连夫君的人影都留不住，还有脸来敬茶！”
我噗通跪下，避开最锋利的瓷碴。
“婆母息怒。昨夜世子爷旧伤复发，儿媳不敢打扰，只能在廊下替世子诵经祈福，请婆母责罚。”
崔氏最疼裴寂这个独子，脸色缓和了一分，嘴上不饶人：“少拿诵经当幌子。既进了门，连后院的账都理不清，要你何用！”
她把一摞发黄的账册扔在我面前。
“城外三个庄子和府里近半年的采买烂账。苏明月那丫头看了半个月都没理出头绪。给你三天，查不出亏空，滚去祠堂跪着。”
我没去捡账册，先烹了一盏雨前龙井。然后借了小丫鬟的算盘，跪坐在脚踏上拨起来。
不到两刻钟，我停手。
“回婆母，账目已清。”
“城南庄子报水灾减产三成，同月庄头却往东市粮行私售五百石新米，折银四百五十两。”
“府中采买每日报销冬笋十斤，每斤二两。可今年暖冬，市价三百文。仅此一项，管事林妈妈半年贪了三百六十两。”
“而林妈妈，是二婶娘陪房的远房表亲。这笔银子去了哪，儿媳愚钝，不敢妄言。”
堂内死一般寂静。
二婶娘帕子快撕烂了：“你血口喷人！才看一刻钟，怎么可能算得出来！”
崔氏核对我指的几处，最后冷冷扫了二婶娘一眼。
“来人，把林妈妈捆了送顺天府。二弟妹，这三百六十两，今日日落前从你们二房月例里扣。”
她低头看我，眼里第一次没了鄙夷。
“你倒是有些急智。起来坐吧。”
当天夜里，裴寂从军营回府。
长风在书房回话：“世子妃把二房的林妈妈送进了顺天府，还从二房月例里扣了三百六十两。”
裴寂问：“母亲怎么说？”
“夫人让她起来坐了。”
书房里静了很久。
长风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世子妃把您放在荣寿堂的那本私账，也翻了一遍。”
裴寂猛地抬头。
那本账，记着北境旧部三年的抚恤。
“她翻到了什么？”
“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很久。然后让人把灯芯挑亮了。”
第三章 夜里的脚印
崔氏没给对牌，却把府里最难缠的各房月例和人情往来交给我协理。半个月，她看我的眼神比看亲儿子还顺眼。
裴寂终于在第十六天晚上，黑着脸踹开我锦瑟院的房门。
彼时我正歪在软榻上核算江南盐引行情。听到巨响，我条件反射把草图塞进软垫下，抓起一本备好的《女诫》盖在脸上。
“世、世子爷？”
“沈知微，你倒是好手段。半个月就把母亲哄得团团转，还拿下了前院采买的差事。”
“怎么，在本世子这儿讨不到好，就改走母亲的路子，想借母亲的手逼我就范？”
我滚下软榻，赤着脚跪在地毯上，双手把《女诫》举过头顶。
“妾身谨记画舫之言，绝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
裴寂低头看着我的脚踝，语气更冷。
“装模作样。你大婚次日顶着黑眼圈去哭诉，不就是想让母亲来压我？”
天地良心。那黑眼圈是螺子黛画的。
但我脸上浮起凄楚：“世子若觉得妾身碍眼，明日便向婆母请罪，把差事交还二婶娘。”
“只是二婶娘前日刚因贪墨被训斥。若再掌采买，恐耽误世子北境旧部每月的抚恤银子。”
裴寂脸色瞬间变了。
他北境的伤兵养在城外庄子里，用的是国公府私账。二房协理时没少克扣，为此他同二房吵过一架。
“你怎知北境旧部的账？”他一把掐住我的下巴。
我被迫仰头，眼角挤出一滴泪，顺着他的虎口滑落。
“妾身整理庄子烂账时看到的。见有几位伤兵冬衣未发，便自作主张，从嫁妆铺子里调了五十匹棉布过去。”
“妾身知罪。不该窥探世子私事。”
裴寂的手指猛地一颤，像被那滴泪烫到，触电般收回。
五十匹棉布，其实是铺子里积压三年、被虫蛀了边角的次品。清库存送过去，没花钱，还省了仓库管理费，顺便在账面上记了国公府一笔人情。
但裴寂不知道。
这位心怀天下的世子爷，最重袍泽之情。看着我通红的眼眶，他喉结滚动，满肚子质问卡在嗓子眼。
半晌，他极别扭地转过身，把一盒消肿药膏扔在榻上。
“把鞋穿上，别在地上装可怜。”
“旧部的事……算你识大体。棉布的银子，明日让长风去你账房支双倍。”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等脚步声消失在院外，我擦掉眼角，抓起药膏看了一眼。
宫廷御制的白玉膏，市价五十两。
加上双倍赔付的棉布银子，这一跪，净赚一百二十两。
“春桃，记账。”
春桃一边给我穿鞋一边憋笑：“世子妃，您那滴泪怎么挤出来的？”
我拨着算珠：“想想二婶娘还没补齐的那三百六十两，我心疼得自然就哭了。”
我翻开那本从荣寿堂抄回来的私账，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记的是三年前，北境战后的第一批抚恤。六十三个名字，六十三笔银子。
其中十七笔，经手人的签押是同一笔字迹。
不是二房。
是苏明月。
烛火从纸背透过来，那三个字像三只爬在银子上的虫。
原来他那位白月光，手也伸进来过。
而且伸得比二房干净。
第四章 一池春水
三皇子江南办差不利，被当朝斥责，求娶苏明月为侧妃的折子也留中不发。
而裴寂的腿伤大好，御前演武一箭双雕，接管了京畿卫兵权。
风向一转，太傅府慌了。
赏春宴这日，苏明月不请自来。一身水红色留仙裙，哭得梨花带雨，堵在裴寂书房外的九曲桥上。
我端着一盘新做的茶点要去荣寿堂，路过假山，正好撞见。
“阿寂，当年退亲是父亲被奸人蒙蔽。我几次想剪发做姑子，都是母亲死死拦着……”
“你为了气我，娶个扬州瘦马生的庶女，怎能如此作践自己？”
裴寂站在桥头，背影僵硬，竟没第一时间甩开她的手。
我停在假山阴影里。苏明月若进门，哪怕做平妻，崔氏也得把掌家权分她一半。
动裴寂的心可以。动我的账本和侯府钥匙？不行。
“这就是阿寂娶的世子妃？果然一副小家子气的奴才相。端着盘子在园子里乱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厨房跑出来的粗使丫鬟。”
裴寂皱眉：“明月，不可无礼。她如今是国公府的世子妃。”
“妹妹这是给姑母送点心？我帮你端吧——哎呀！”
老掉牙的把戏。
她根本没碰到托盘，人已经往荷花池倒去，同时伸手狠狠拽住我的衣襟，想拉我一起下水。
可我在沈家被王氏母女磋磨了十几年，练就一身泥鳅般的滑溜功夫。
她拽住衣襟的瞬间，我没往后躲，反而顺着她的力道往前猛跨半步，手腕极隐蔽地往她手肘麻筋上一磕，同时把滚烫茶水泼向她脸侧的池水。
噗通。
苏明月结结实实砸进刚化冻的荷花池。
我跌坐在桥面，手背被栏杆擦破一层皮，渗出血珠。
“明月！”
裴寂翻过栏杆跳进池子，把浑身湿透的苏明月抱上来。
她缩在他怀里发抖：“阿寂！她推我！她说我是退了亲的残花败柳，还想用滚水毁我的容！”
裴寂转头看我，眼神冷得像冰窖。
“沈知微，我警告过你安分守己！你竟敢因妒生恨下此毒手！”
“来人，把世子妃带去祠堂。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春桃哭着扑过来：“世子爷冤枉！明明是苏小姐自己跳下去的！”
“闭嘴！主子说话，哪有你一个贱婢插嘴的份！”
我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看着裴寂抱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缓缓用帕子擦掉手背的血。
脑子被情爱糊住的男人，是一颗随时会炸毁我金库的定时炸弹。
那就别怪我把他也当成一颗棋子。
我撑着春桃的手站起来，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温顺彻底褪去。
“去把二房在东市赌坊欠下五万两印子钱的借据找出来，匿名送到太傅府。”
春桃愣住：“送借据做什么？”
“太傅府最要脸。让他们知道，二房的裴成是个什么货色。”
“再去把裴成灌醉。告诉他，赏春宴上，有位姑娘想见他。”
“姑娘姓苏。”
第五章 十万两
我根本没去祠堂。
裴寂前脚抱着苏明月去客院换衣裳，崔氏后脚就带着婆子赶到九曲桥。
“不要脸的贱蹄子！当初嫌我儿腿废退亲的是你，如今见我儿复起，又巴巴地跑来跳池子博同情！”
“放你娘的春秋大屁！”崔氏气得连清河崔氏的体面都不要了。
“知微那丫头眼里只有算盘和茶炉。别说善妒，你就是脱光了站在裴寂床上，只要不耽误她查账，她都能递块帕子过去！”
裴寂在里面闷声：“母亲，当时只有她们二人在场，知微确实……”
“世子说得是。确实是妾身的错。”
我推门而入，跪在崔氏身边。
“婆母千万别为儿媳跟世子置气。苏小姐金枝玉叶，不熟悉九曲桥的青苔路滑，也是有的。”
“方才苏小姐落水前，拉着妾身衣襟说，太傅大人因江南盐税亏空彻夜难眠，想向国公府借调十万两现银周转。”
“妾身说公账皆由婆母掌管。苏小姐这才情绪激动，失足落水。”
“苏小姐，那十万两，太傅府当真急用到要您以死相逼的地步了？”
苏明月脸上的泪僵住：“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何时向你借过十万两！”
我一脸无辜：“没有吗？可前日太傅府的管家，确实去了我陪嫁的东市钱庄，拿私印想质押借贷，被掌柜以数额巨大拒了呀。”
这事是真的。不过不是十万两，是苏明月那个败家兄长养外室欠的三千两风流债。
崔氏是什么人？掌了国公府几十年的人精。她看苏明月的眼神，瞬间从厌恶变成看强盗的警惕。
裴寂脸色也极难看，下意识看向苏明月：“明月，太傅府当真亏空了十万两？”
“没有！阿寂你信我，她在栽赃我！”
苏明月急得从榻上滚下来。动作太大，裹身的锦被滑落，露出只穿中衣的狼狈模样。
偏偏这时候，二房的裴成醉醺醺闯了进来。
“咦？这不是苏太傅家的明月妹妹吗？怎么没穿衣裳就往我怀里扑啊！”
裴成是我用五万两赌债借据引来的鱼饵——他若“不小心”看光了太傅嫡女的身子，太傅府为遮丑，不但得认这门亲，还得倒贴嫁妆帮他平账。
苏明月尖叫着去抓被子。裴成混不吝，顺势扑上去一把抱住她。
院门大开，外面的宾客涌来，把这一幕看了个正着。
裴寂站在原地，看着被裴成抱在怀里的白月光，脸色绿得能滴出汁。
我跪在崔氏脚边，贴心用袖子挡住她的眼：“婆母，非礼勿视。”
“还是知微懂事。走，回荣寿堂。老身今日便把府里的掌家对牌交给你。”
我抱着对牌回到锦瑟院，就看见裴寂站在廊下。他没打伞，肩头湿了一片。
“是你做的。”
不是问句。
“裴成是你引来的。太傅府那三千两，也是你捅出去的。”
“沈知微，我从前只当你贪财。没想到你比我狠。”
我抬起头，笑意温顺：“世子过奖。妾身不过会算账。”
他停在我面前，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不像笑。
“那你算算。我什么时候，会栽在你手里。”
我想了想，认真回答：“世子爷命格贵重，妾身算不出来。”
他转身走进雨里。
我站在廊下，慢慢把手里那本对牌册子翻开。
五把对牌，崔氏给了我三把。剩下两把，一把在账房。
另一把，册子上写着“世子妃协理旧档，未缴”。
三年前以“未来世子妃”身份协理府务、退亲时“忘了”交回对牌的人，只有一个。
苏明月。
第六章 世子不行
苏太傅连夜进宫请罪，不得不把苏明月许给了纨绔裴成。
昔日高高在上的白月光，成了裴寂的堂弟妹。
第二把对牌也送到了，用锦盒装着，盒底压着一张纸。
纸上四个字：来日方长。
我看完，把纸投进火盆。
“春桃，二房在府里的差事，今日全撸了。苏明月以后要住的院子，月例按最低等发。十斤炭，一斗米，多一两都没有。”
我乐得清静，利用国公府的名头大肆收购江南盐引。半年下来，私库翻了十倍不止。
直到中秋家宴，苏明月正式嫁入二房的第三天。
趁崔氏去更衣，她端着酒杯走过来，声音不大不小。
“大嫂真是威风。手握全府对牌，连世子爷的院子都敢冷落。扬州瘦马教出来的女儿，规矩许是太下作，入不得世子爷的眼。”
我先一步放下筷子。
慢条斯理擦完嘴角，我似笑非笑地看着苏明月。
“二弟妹刚进门三天，不操心替二弟还清东市赌坊那五万两印子钱，倒有闲心盯着大房的床笫之事？”
“听说二弟昨晚又去八大胡同喝花酒，把二弟妹陪嫁的南海珍珠冠拿去抵了酒钱。”
“二弟妹头上这支鎏金簪子，是铜胎镀的吧？啧，灯底下都掉色了。”
全场哗然。女眷们纷纷伸长脖子去看她头上的簪子。
我端起酸梅汤抿了一口，目光越过她，淡淡扫了裴寂一眼。
“至于子嗣，不劳二房费心。世子爷北境重伤未愈，太医说了，需静养戒色。”
“我身为正妻，总不能为了自己的私欲，不顾世子爷的身子骨。”
噗——。
正在喝汤的裴成直接喷出来，拍桌大笑：“原来大堂兄那方面不行啊！难怪放着大嫂这么个美人守活寡！”
裴寂的俊脸瞬间黑如锅底，死死瞪着我。
谁让你半年不进后院，让我背锅。与其让外人说我没魅力，不如直接对外宣布你不行。反正丢的不是我的脸。
家宴刚散，我还没走回锦瑟院，半路就被人从背后一把扛上肩。
“裴寂！你发什么疯！”
手里的算盘啪嗒掉在地上，摔碎两颗紫檀珠子。金丝楠木镶紫檀的极品，八十两！
裴寂把我重重扔在拔步床上，双手撑在我耳侧，眼尾因羞愤泛着异样的红。
“沈知微，本世子行不行，你今晚亲自验验不就知道了？”
“省得你日日拿太医当幌子，败坏本世子的名声！”
我脑子飞速盘算。崔氏承诺过，只要我生下嫡长孙，就把江南三个盐场的股份全转到我名下。三个盐场，每年分红至少十万两。
再看看眼前这个身材极好、长得人模狗样、还主动送上门的免费种马。
我立刻换上羞怯又顺从的表情，伸手勾住他脖颈：“既是世子要自证清白，那妾身……恭敬不如从命了。”
裴寂身子猛地一僵，眼底怒火瞬间化作暗火，低头狠狠吻下来。
红烛摇曳。
迷乱之中，我还不忘把床头那本江南盐引册子往枕头底下塞了塞。
十万两分红。稳了。
两个月后，太医诊出喜脉。
崔氏当场把三个盐场的契书拍在我手里。
我摸着肚子，心里飞快算了一笔：盐场十万两，诰命夫人在望，中馈在握。
这胎怀得，比我算过的任何一笔买卖都划算。
而此刻，二房那间漏雨的院子里，苏明月正把手里抄了一半的佛经，一点点撕成碎片。
第七章 三钱红花
直到崔氏下令封了我的院子，我才终于松了口气，重新抱起算盘。
裴寂被赶回书房睡的第一晚，居然翻墙进来，蹲在床前像只被抛弃的大狗，盯着我的肚子。
“你今日怎么没让人给我送莲子羹？”
“厨房莲子用完了。”其实是拿去喂锦鲤了。孩子有了，盐场股份到手一半，谁还有闲工夫天天哄他。
他抽走我手里的契书：“你看账本的时间，比看我还多。”
“世子说笑了。账本能生银子，看世子能生什么？”
我抽回手，心里翻了个白眼。靠你？靠你差点把十万两借给苏明月填窟窿？
苏明月在二房的日子水深火热，裴成花光了她的嫁妆，稍有不顺心就动手。她不甘心就此沉沦，竟又打起我肚子里孩子的主意。
怀孕五个月那日，她借口给崔氏送亲手抄的佛经，买通荣寿堂一个粗使丫鬟，在我每日必喝的安胎药里加了红花，还在石阶上撒了滑石粉。
我刚走到门口，就闻到药里那股极淡的异味。
我生母出自瘦马馆。那地方最不缺打胎的阴私手段，我对红花的味道比狗还灵。
我没喝。
我假装脚下一滑，“哎呀”一声扑倒，手里的药碗精准飞出，全泼在刚从里面走出来的二婶娘脸上。
“啊！我的脸！”
我顺势捂着肚子在地上呻吟：“婆母……我的肚子好痛……”
荣寿堂瞬间乱成一团。崔氏急得差点晕过去。裴寂从军营策马狂奔回来，连马都跑死了两匹。
太医给我把了脉。我根本没摔着，也没喝药，胎象稳如泰山。
但我提前塞了五十两银票。
太医当即痛心疾首地宣布：“世子妃动了胎气。若是再晚一步，这碗掺了三钱红花的安胎药喝下去，必是一尸两命！”
裴寂的眼睛瞬间红得滴血，拔出佩剑，一剑劈碎桌案。
“查！是谁干的！”
根本不用查。那粗使丫鬟在刑讯下，不到半刻钟就把苏明月招了出来，连她贴身丫鬟买红花的凭证都被搜了出来。
“阿寂！不是我！是沈知微自己不想生下你的孩子，她栽赃我！我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啊！”
裴寂提着滴血的剑，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眼里只剩令人发骨的杀意。
“苏明月，我从前真是瞎了眼，竟觉得你天真无邪。”
“你动谁不好，敢动知微和我的孩子。”
剑光一闪。
他没杀她，却一剑挑断了她的右手手筋。
“你不是喜欢抄佛经下药？把这毒妇关进柴房，断其笔墨，铁链锁着。敢踏出院门半步，打断双腿。”
曾经被奉若神明的白月光，如今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走。
裴寂扔了剑，擦干手上的血，走到床边跪下，把脸贴在我手背上，声音发抖。
“知微，吓着你了。是我没护好你们母子。”
“对了，二房协理的城西那两间胭脂铺，账目似乎有些不清不楚。”
裴寂立刻抬头，斩钉截铁：“全收回来！二房名下所有产业，今日起全交你一人掌管！”
这一跤，值。二房最后一点棺材本也归我了。
那天夜里，裴寂守在我床边，忽然开口。
“知微。你闻到那碗药的时候，就知道里面有什么了，是不是？”
“你闻得出来。你连东市冬笋涨了三文钱都能闻出来。”
“你早就知道她要动手。你等的就是她把药端到荣寿堂。”
我睁开眼，看着帐顶的缠枝莲纹，慢慢开口。
“我若是当场揭穿，不过换来一句'二弟妹年轻不懂事'。”
“可我若是当着婆母的面，差点小产……”
我转过头，看着他。
“二房这一辈子的产业，就能一次性全归我。”
裴寂看着我，很久没说话。烛火在他眼里跳。
他忽然发现，他娶回来的不是一只绵羊。
是一把算盘。
而算盘，是会算主人命的。
第八章 一封信
十月怀胎，我诞下镇国公府的嫡长孙，取名裴砚。
崔氏当场兑现承诺，把江南三个盐场的股份全转到我名下，还向圣上请封我为一品诰命夫人。
如今我手握国公府中馈对牌，垄断江南半数盐引，东市一条街有一半的铺子姓沈。
至于我那个见钱眼开的亲爹和嫡母王氏，每次递帖子来打秋风，都被我用“世子妃忙于核账”为由，连大门都没让他们进过。
直到裴砚满周岁那晚。
江南盐商为了巴结我，送来一尊半人高的红珊瑚和十万两汇通天下银票。
我把儿子哄睡，独自在账房核算今年净利，看着那一长串数字，笑出了声。
就在这时，账房门被推开。
裴寂端着一碗参汤进来，原本温和的眉眼在看到我手里的账本后，顿住了。
“知微，今日是我们成婚两年的日子。你可记得？”
我随口敷衍：“自然记得。白日不是让厨房给世子加了道清蒸鲈鱼？”
他夺过我手里的算盘扔在桌上，从怀里掏出一沓信件，狠狠摔在我账本上。
那是我这两年以“沈氏”个人名义在江南、蜀地置办的地契存根，还有一张扬州瘦马馆旧址改建女子算学堂的图纸。
最上面那封信，是我写给伴读姑姑的密信，只有一句话：
“侯府钥匙已稳，盐引尽入囊中。待砚儿满三岁立为世子，侄女便可安心去江南巡查商会，无需再困于后宅与裴寂周旋。”
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我缓缓抬头，对上他布满血丝、写满绝望与震怒的眼睛。
“无需再与我周旋。”
他把这句话咬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嚼碎什么。
猛地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把我死死按在身后的软榻上。
这位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世子爷，此刻眼眶通红，呼吸急促得像要窒息。
“沈知微，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
“这两年，你替我挡下明月的刁难，替我照拂北境旧部，甚至为我生下砚儿……”
“你对我笑，对我温顺，是不是全为了这国公府的钥匙和盐引？”
“在你心里，我裴寂到底算什么？一个帮你敛财、给你提供庇护的工具吗？”
一滴滚烫的泪，从他眼角砸落，滴在我脸上。
底牌掀开了，我懒得再装那副贤良淑德的慈母良妻相。
我平静地抬起手，一根根掰开他攥紧的手指，顺手拿过软榻旁备用的小算盘，慢条斯理拨了一下。
“世子慎言。”
“明日一早还要去荣寿堂给婆母请安。你这般撕破脸皮，耽误了婆母喝早茶——”
我抬眼看他。
“你担待得起吗？”
第九章 契约
“你连骗我都不愿再骗了吗？”
他惨笑一声，单膝跪在软榻边缘，双手死死撑在我身侧。
“沈知微，你怎能如此狠心。你把我的心一点点勾过去，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你面前讨好卖乖，你心里在笑话我是不是？”
我坐起身，居高临下整理被他弄乱的衣襟，语气淡漠得像在谈一笔生意。
“世子爷，做人要讲良心，更要看契约。”
“两年前在画舫上，是世子亲口所言：娶我不过为跟苏明月赌气，让我做个泥塑木偶，休想染指正妻之外的情分。”
“我这人最听话。你说不要情分，我便把情分二字彻底掐死，一心一意替你打理后宅、孝顺婆母、绵延子嗣。”
“如今国公府账目充盈，二房不敢造次，嫡长孙聪明康健。我把世子妃的本分做到了极致，没有一处违背当初的诺言。”
我顿了顿。
“怎么，世子如今反悔了，嫌我这个泥塑木偶没有心？”
字字如刀，把他当初的傲慢与轻蔑，原封不动捅了回去。
裴寂脸色惨白，嘴唇颤抖，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是啊。当初是他亲手把我的“真心”，堵死在画舫之外的。
可他不知道，我从踏进画舫那一刻起，图的就是他身后的泼天富贵。他若不说那番话，我还得费心思应付他的风花雪月。
“那以前不算！”
裴寂突然发狠地抱住我的腰，把脸死死埋在我小腹前，声音闷得发颤。
“以前是我有眼无珠，是我混账！知微，我把命给你。你别去江南好不好？”
“你想要多少银子，我把京畿卫的兵权交出去换爵位俸禄都给你。你别用这种看死物的眼神看我……”
男人这种生物就是贱。你对他百依百顺，他觉得你图他的权势，弃如敝履。等你真拿他当个提款机了，他又哭着喊着非要把那颗不值钱的真心塞给你。
真心能当饭吃吗？能去钱庄兑成现银吗？
就在这时，账房外传来春桃急促的拍门声。
“世子爷！世子妃！苏氏在柴房放火，把二公子烧伤了，现在拿着剪刀往锦瑟院冲，说要跟世子妃同归于尽！”
“你在屋里待着，我去处理那疯婆子。”
“等等。”
眼里闪过一丝东西。很亮。像在等我说一句别的。
我从桌上拿起那叠被他搜出来的江南地契，慢条斯理塞进他怀里。
“世子既然查得这么清楚，不如顺便帮我把城南那块地皮的官印盖了。明日盐商来交割，没官印要少收三千两定金。”
裴寂僵在原地。
外面苏明月正拿着剪刀往这边冲，要杀我。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感情的崩塌。
我脑子里想的，居然是少收三千两定金。
“沈知微。你真是……好样的。”
我无辜地眨眨眼：“三千两够给砚儿请三个太傅了。世子快去快回，别耽误我锁账箱。”
桌上那碗参汤还冒着热气。是他亲手熬的，熬了两个时辰。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
我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写了一行。
“参汤一碗。”
春桃探头：“世子妃，这记谁的账？”
“记他名下。”
春桃愣了：“可这碗参汤……是世子亲手熬的呀。”
“对啊。”我合上账本，“所以我记他名下。等我哪天心软了，就拿这笔账抵。”
第十章 一品
我披着白狐裘走到前院时，苏明月已经被京畿卫亲兵按在雪地里。
半年柴房，她头发花白凌乱，脸上还有火燎出的水泡，右手腕软软垂着，左手攥着一把染血的剪刀。
“沈知微！你这贱人！你毁了我一生！”
“明明该做世子妃的是我！该享诰命荣耀、掌国公府的也是我！你一个扬州瘦马生的贱种，凭什么踩在我头上！”
“阿寂，你看看我啊！当年在太傅府后花园，是我给你包扎的伤口，你说过这辈子只娶我一人的！”
“沈知微根本不爱你！她在江南转移国公府的财产，她把你当傻子耍！”
裴寂站在风雪里，冷冷看着那条疯狗。
此刻，他连眼皮都没抬。
“来人。苏氏行刺一品诰命夫人，纵火弑夫，按律当斩。”
“念太傅府旧情，赐白绫一条，即刻送回太傅府门口悬梁。让满京城都看看，太傅府教出来的好女儿。”
苏明月彻底傻了：“阿寂，明明是沈知微算计你，你为何还护着她？她根本没有心啊！”
裴寂缓缓转头，看了一眼廊下抱着暖手炉的我。
他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却又认命般的弧度。
“她有没有心，与你何干。”
“国公府的财产，本就是我自愿双手奉上给她耍的。莫说她只是转移了江南盐引——”
他一字一顿。
“她就是把镇国公府的牌匾拆了当柴烧，我裴寂也亲自在旁边给她递斧头。”
全场死寂。
崔氏手里的佛珠掉了，半晌才喃喃：“完了。这祖宗算是彻底栽进知微的算盘里，出不来了。”
苏明月被破布堵住嘴，拖死狗一样拖出了国公府大门。
同日，圣旨到。
镇国公世子妃沈氏，敕封一品诰命夫人。
我跪接圣旨，起身时，看见裴寂站在台阶下看着我。他眼睛还是红的。
我朝他福了福身，规规矩矩，像两年前在画舫上那样。
他别开脸，走了。
三天后，我父亲带着族老堵在门口，说我“不认娘家，有违孝道”。王氏也来了，中风后歪着嘴，一见我就哭：“你姐姐在婆家连炭都烧不起……”
我让人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廊下，等他们哭完。
“父亲。我娘姓什么？”
沈父一愣：“你娘……是扬州周家的……”
“周家的什么？”
他答不上来。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旁边的顺天府推官。
“这是当年扬州府的典身文书。我娘周氏，十四岁被典入沈家，典期八年。期满，沈家没有放人，也没有给她落籍。”
“她死的时候，户籍上写着‘沈门周氏’，没有名字。”
“今日我请顺天府立一户。户主周氏，单独立籍，不附沈家。”
“她叫周阿满。这是我娘的名字，是她自己告诉我的。”
沈父脸涨成猪肝色：“你这是忤逆！”
“父亲在詹事府任上七年，经手的三笔河工银子，账目在这里。我不送官，我把它放进沈家祠堂，供着。”
“父亲若是再来，我就送去大理寺。”
沈父的手抖起来。三个族老互相看了看，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母亲当年那一巴掌，我记着。”我看着王氏，“但我今日不打回来——因为我不欠你。”
“从今日起，沈家红白事，不必递帖子。我沈知微的娘家，是周家。”
门关了。
江南的商会，等我三年了。
第二天卯时，我上马车。
车帘掀开，裴寂坐在里面。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手里捧着一本账册，正低头看。
我愣在车辕上：“世子这是做什么？”
“我不是世子了。”他把账册合上，“京畿卫令牌交回了兵部，世子印今早呈给了母亲。”
“从今日起，我是个白身。”
“我算过。”他说得很认真，“跟你去江南，一年二两银子月钱，管饭，我就能活。”
“我会算账。你雇一个账房，市价二十两。我只要二两。”
这个男人曾经在画舫上，把我称作“泥里抓来的玩意儿”。
如今他捧着一本账册，坐在我的马车里，跟我谈月钱。
我忽然很想笑。
“二两太多。”
“一两五。”
他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那笑里有点苦，但眼睛很亮。
“行。一两五。”
“但有三条。”我上了马车，在他对面坐下，从袖里掏出随身的小算盘。
“我算账的时候，不许抽我的算盘。”
“不抽。”
“我给盐商压价的时候，不许替他们说话。”
“不说。”
“还有——我娘叫周阿满。到了江南，你先去她坟前，磕三个头。”
裴寂看着我。
他眼睛里的东西，我看不太懂。有点像两年前那个雨夜，他站在廊下说“我什么时候会栽在你手里”。
他低下头，很轻地应了一声：“好。”
马车动了。
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国公府的朱门在身后越来越远，崔氏站在门里，正拿帕子抹眼睛。她怀里抱着砚儿。
我放下车帘，摸出那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参汤一碗，记他名下。”
我提笔，添了三个字。
“已还清。”
笔尖顿了顿。
我又把它划掉，改成两个字。
“未还。”
“写的什么？”裴寂凑过来看。
“账。”我把账册合上，收进袖中，“世子爷——”
“叫我名字。”
“裴寂。”我念了一遍，觉得这两个字在嘴里，有点像在数银子，“到了江南，你归我管。”
他笑了。那笑意从眼角一直漾开，我头一回见他笑得这么不设防。
“好。连同本世子这个人——”
他伸手，把小算盘从我手里抽走，塞进自己袖中。
“全入夫人的私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