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留学七年回国当天，
未婚妻组了个接风宴。
到场的除了她和我父母，
还多了一个和我长相七八分相似的男人。
他无视我，径直坐在了未婚妻和我母亲中间，
随后又不好意思般开口，
“慎白哥，你不在的时候，我这样坐习惯了，你不会介意吧？”
未婚妻指着她旁边的位置对我说，
“你坐这儿吧。”
随后宠溺地捏了捏他的手，
“座位很多，他坐哪里都可以，你别这么小心翼翼。”
父母也在一旁帮着打圆场，
“慎白，一个座位而已，不要较真。”
所有人都等着我懂事地退到旁边。
我认真问他：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介意？”
“因为这是亲儿子的位置吗？”
男人抿住嘴，没说话。
我接着问：
“如果是亲儿子的位置。”
“那你是我爸的私生子？还是我妈的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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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瞬间死一般的静。
昌之恒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僵在原地，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未婚妻韦筱筱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下意识就把人护在身后：
“陆慎白！你怎么说话呢？”
“我说错了？”
我看向她，语气冷得像冰，
“他坐了我的位置，说自己坐习惯了，反过来问我介不介意。”
“我问问他凭什么，有问题？”
“之恒他不是那个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
昌之恒见情况不对，出面劝和：
“对不起，慎白哥，我只是开个玩笑。”
“玩笑的哪一部分好笑？”
“对不起，我没想到你开不起玩笑。”
“你很了解我？为什么在开玩笑之前觉得我一定能接受你这个玩笑？”
他没想到我会一直追问，眼圈慢慢红了。
母亲鲁清艳走过来，牵住他的手，看向我，
“慎白，今天是好日子，别抠字眼。”
“我没抠。”
“我不认识他，也没人跟我介绍。”
“反而他一来就坐在我母亲和我未婚妻的中间，我问问有问题吗？”
母亲一时沉默，我嗤笑，
“你们都觉得没问题，对吗？”
父亲陆宗年皱起眉。
“一个座位而已，坐哪儿不都一样？”
“那他为什么不坐别的位置？”
“他习惯了。”
“习惯了，就能抢占别人的东西？”
父亲被我问沉了脸。
气氛再次尴尬起来，母亲打起圆场，
“哎呀好了好了，之恒快起来，让慎白坐这儿。”
“多大点事，闹成这样。”
昌之恒立刻顺着台阶往下走，忙不迭起身：
“是我不对，我不该乱坐，慎白哥你坐。”
“别。”
我伸手按住椅背，没让他挪位置，
“你坐习惯了就坐着。”
“但请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会这么习惯地坐在这里？”
母亲叹了口气，
“慎白，你真该改改你这较真的性子。”
“他是你出国后我和你爸认的干儿子，算你的干弟弟。”
得到母亲的答案后，我转头看向未婚妻韦筱筱。
“那他跟你又是什么关系？”
韦筱筱一愣，眼里闪过一丝心虚，结结巴巴开口，
“他......他是我的......我的朋友！”
“你出国后，他帮衬了我和伯父伯母不少，伯父伯母又认了他做干儿子。”
“所以，想着带他来见见你。”
话落，我看见韦筱筱在说出朋友二字后昌之恒脸上的落寞，心里冷笑。
七年时间，足够很多东西悄无声息地换掉。
连曾属于我的专属位置都能理所当然地换人，更何况别的。
一顿本该欢庆的接风宴，最后却吃得异常沉默。
【第二章】
散席时，已经快夜里十点。
车开到陆家别墅门口，
昌之恒熟门熟路地先跳下车，小跑去开院门，
动作自然得像这里真正的主人。
母亲回头招呼我：
“快进去吧，坐了一天飞机，累坏了。”
我没应声，径直上楼，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
这是我从小住到大的房间。
我拧开门把手。
衣柜门半敞着，里面挂着一排男士衬衫、卫衣和休闲裤，
尺码比我小一码，风格偏软，根本不是我的风格。
书桌上摆着电竞键盘、潮流手办，还有一个相框，
里面是昌之恒跟我爸妈的合照，三个人笑得一脸灿烂。
床品是浅灰色的，不是我用了十几年的深蓝色。
我小时候攒的高达模型、运动会的奖杯、堆满书架的旧课本，全都不见了。
像被人彻底清掉了所有痕迹，换上了另一个人的人生。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母亲端着水果跟上来，看见我的脸色，愣了一下随即打哈哈：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
“之恒买房家里装修，暂时住这儿几天，东西就先放你房间了。”
“反正你也刚回来，先凑合一晚，明天我就让他收拾出来。”
“所以，暂时住了几天？”
我看着她，
“啊……三年。”
她眼神有点飘，不敢直视我，
“你也知道，之恒这孩子常陪我们老两口解闷，我们就让他在家住下了，方便。”
“方便他，就要住我的房间？”
就在这时，韦筱筱也跟了上来，语气里带着责备，
“慎白，别咄咄逼人。”
“之恒家里弄好了会搬走的，你家客房那么多，非要跟他争这间房吗？”
我转头看她。
“我没有跟他争，我只是想弄清楚，为什么我的房间会成了他的？”
母亲眼眶发红，
“当时你被你爷爷带到国外，还迁走了户口，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那现在我回来了。”
我看着她：“为什么不让他搬走？”
昌之恒的眼泪掉下来：“我马上搬。”
未婚妻拉住他，心疼地喊道：
“之恒！这是伯母允许你住在这里的，你不用搬。”
看着她维护另一个男人的样子，我心里有些发酸，
“韦筱筱，我们当年说好，等我毕业后就结婚。”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还算数吗？”
韦筱筱僵在原地。
她以为我还会揪着这个房间的问题不放，
却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
她下意识捋了捋头发，语气带着几分敷衍和心虚：
“你刚回来，不急，等你稳定了再说。”
我点点头，把行李箱从房间拉出来：“明白了。”
她愣住：“你明白什么？”
“这个房间不是我的了。”
“你也不是我的了。”
“家，更不属于我。”
“你们只是希望我安静地住下，别再追问背后的原因。”
父亲刚好从门外进来，听见最后两句，眉头皱了起来：
“慎白，别闹了。”
“之恒这几年帮了家里不少忙，公司那边也顶了半边天。”
“你刚回国，多跟他学学，别一回来就揪着这些小事不放。”
“明天还要带你去派出所把户口迁回来。”
“当初你爷爷带你出国时，非要你把户口迁出去，”
“现在还要再迁回来，麻烦事一大堆，赶紧找个房间休息吧。”
原来，我在他们心里不止不重要了，还是个麻烦。
我看着他们三个。
忽然就觉得，什么话都没必要问了。
“知道了。”
我点点头，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我住客房。”
这是我第一次没继续问下去。
他们似乎同时松了口气。
没人看见我转身的时候，眼里最后一点对这个家的期待也彻底灭了。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们一起到了派出所。
或许是昨天我说的那番话，
今天父母和未婚妻没带上昌之恒，
默默地帮我取了号，排在队伍里等着。
快叫到我们号的时候，未婚妻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走到一边接电话，刚“喂”了一声，脸色瞬间就白了。
父母见她脸色不对，忙问怎么了。
未婚妻看了看我，有些为难地开口，
“慎白，之恒有点不舒服……家里现在又没人……”
“你能不能过几天再来办。”
我还没开口说什么，
母亲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之恒怎么了？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
她立刻就往门口走，脚步急得不行，
“你让他别慌，我们马上回去！”
韦筱筱也急了，抓起包就跟上去：
“伯母，你不会开车，我跟你一起。”
父亲皱着眉，也转身往外走：
“那就改天再办吧，先回去看看之恒怎么样了。”
三个人脚步匆匆，
我开口叫住他们：“等一下。”
他们停下脚步，回头看我，脸上都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昨天说好，今天全家陪我办户口。”
我看着他们，声音很稳，却带着压了很久的沉，
“现在说走就走？”
母亲皱着眉，语气里全是指责：
“慎白，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之恒不舒服，户口明天来办行不行？”
“我现在也不舒服。”
她怔住。
我问她：
“为什么他难受，你们就得马上走？”
“我难受，就得拖着？”
“他那是生病了。”
“所以只要他病着，我所有的事都要往后排，对吗？”
这下没人再回答我了。
气氛尴尬着，办事大厅的其他人也纷纷朝我们这边看来。
未婚妻的电话再次响起，
这次听到电话的父亲脸色彻底沉下来，厉声呵斥我：
“陆慎白！别胡搅蛮缠。”
“之恒都快喘不上气了，户口的事等之恒好了再说。”
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大厅门口，
外面很快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办事窗口的工作人员探出头，喊我的号：
“下一个，陆慎白！办不办？”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办事厅门口，几秒钟后，抬步走了过去。
“办。”
我说，“但不迁到户口本上那个地址了。”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那你想迁哪儿？”
“我有单位接收函。”
我拿出手机，调出马氏集团人事昨天发我的电子版文件，
“落单位集体户。”
工作人员核对了一下材料，点点头：
“可以，社保都缴满了，材料齐的话当天就能受理。”
“好。”
我坐下来，填表，签字，提交材料。
全程很顺利。
比我想象中顺利得多。
在他们为别人拖延的时间里，我自己办，只用了十五分钟。
全部弄完的时候，手机里一条消息都没有。
我点了退出群聊，
然后起身走出了办事大厅，打车回了陆家。
别墅里安安静静的，应该是都陪昌之恒去了医院。
我径直上楼，进了那间名义上是我的客房。
打开衣柜，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我昨天临时放进去的一个行李箱。
七年没回来，我属于这里的东西少得可怜。
我蹲下来，从床底拖出一个落灰的储物箱。
打开，里面是我高中的课本、获奖证书、小时候攒的变形金刚，还有奶奶临走前给我的一块旧怀表。
就这么多。
剩下的所有空间，所有痕迹，全都是昌之恒的。
他像一滴水滴进海绵里，悄无声息就浸透了我所有的位置。
我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放进箱子。
不多，刚好装满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
盖上箱盖的时候，楼下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还好医生说只是焦虑症的老毛病。”
是母亲的声音，带着点松口气的急促，
“医生说之恒不能受刺激，得让他好好休息。”
“等慎白回来了，跟他叮嘱一下。”
脚步声上楼，转过走廊，看见我站在房间门口，脚边放着行李箱。
三个人都愣了。
【第四章】
母亲先反应过来，快步走过来：
“慎白，你这是干什么？好好的收拾东西做什么？”
“搬走。”
我说。
“搬走？就因为今天没陪你办户口？”
她皱起眉，语气带着点哄的意味，
“之恒那不是突然不舒服吗？你怎么还闹上脾气了？”
“不是说好我跟你爸明天专门陪你？”
“不只是户口。”
“那还有什么？你说，妈都给你解决。”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问：
“我的房间，他住了三年，是小事。”
“我的婚约，韦筱筱说等稳定了再说，是小事。”
“今天迁户口，你们因为他说走就走，也是小事。”
“那我问问你们，在这个家里，到底什么才是大事？”
“是不是昌之恒的事，才是大事？”
母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韦筱筱上前一步：
“陆慎白，你能不能别这么斤斤计较？”
“之恒他身体不好，我们多照顾他一点怎么了？”
“你是亲生的，跟他争什么？”
“我没跟他争。”
我看向她，“我在跟你们争。”
“争我应得的位置。”
“争你们答应过我的事。”
“争了半天，发现争不过一个装病的。”
陆宗年沉下脸，厉声说：
“陆慎白！你越说越不像话了！”
“之恒在你不在的日子里，替你照顾我们七年，你就不能容他一点？”
我怒极反笑，
“替我照顾？我让他照顾了吗？”
韦筱筱气得指着我喊话，
“陆慎白，你再胡闹下去，我们的婚约就作罢！”
我弯腰，拎起行李箱拉杆。
“好。”
韦筱筱怔住，
“你说什么？”
“我说好，反正昌之恒不就是你找的替身男友，正好成全你们。”
韦筱筱慌了，忙拉住我，
“你误会了，之恒就是我的普通朋友，你......”
我甩开她的手，眼底满是厌恶，
“韦筱筱，我只是出了几年国，不是变成傻子了。”
“昨晚，我就查清了你和他的所有过往。”
“替身情人？你真是让我恶心。”
说完，我不管他们是什么反应，拖着箱子往外走。
母亲在后面带着点哭腔喊我：“慎白！”
我没回头。
入职公司马氏集团的人才公寓在产业园旁边，步行十分钟到公司。
一室一厅，四十平左右，装修简单，但家具家电齐全。
人事带我进门的时候，笑着说：
“暂时先住这儿，等你转正了，可以申请更大的。”
“门上的名牌我刚给你贴上，别走错门。”
我抬头看了一眼。
白色的亚克力牌，黑色的字：陆慎白。
很普通的三个字。
我却看了好一会儿。
进了屋，我把箱子打开，东西一件件摆出来。
书放上书架，衣服挂进衣柜，怀表放在床头柜上。
忙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小小的、空荡荡的房间。
每一样东西都是我的。
每一寸地方都写着我的名字。
比陆家那栋几百平的别墅，更像家。
第二天入职战略部。
我手里握着海外七年的项目经验，接手的第一个老旧项目复盘，
三天就拿出了完整的优化方案，把之前遗留的三个死结全解开了。
部门总监拍着我的肩膀，连说“人才”。
一周后，风控部负责人突然离职，项目合规缺口没人顶。
总裁马若茜直接点了我的名。
任命通知发在全公司群里的时候，很多人都私下议论，
说我刚回国就坐火箭，肯定有背景。
我不在意，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而已，
要查，我也经得起查。
马若茜找我谈话的时候，靠在办公桌上，笑着说：
“知道为什么选你吗？”
“不知道。”
“上次项目评审，你当着市场部总经理的面，直接说他那套方案有合规漏洞，不留一点情面。”
她指尖敲了敲桌面，
“我当时就觉得，风控这个位置就得你这种较真的人来做。”
“和稀泥的，干不了这个。”
我看着她：
“好，我做。”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她笑了，“好好干，公司不会亏了做事的人。”
升职通知下来的那天下午，我接到了陆宗年的电话。
他语气很冲，带着火气：
“陆慎白，你现在马上回来，我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已经发生了。”
“你非得跟我抠这几个字？”
“不是几个字。”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任命邮件，
“我户口已经落好了，公司集体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户口办好了。”
“谁允许你自己办的？！”
“户口是我的，需要谁允许？”
陆宗年的呼吸沉了下去，声音冷得像冰：
“行，你翅膀硬了是吧？那你以后别花陆家一分钱！”
“好。”
我挂断了电话。
不到一分钟，手机进来一条银行短信。
尾号四个八的副卡，已被停用。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才想起这张卡。
三年前母亲寄去国外的，说给我当生活费。
我一次都没刷过。
密码我都不记得了。
我没在意这个小插曲。
直到两周后，我被点名接下一个新项目。
我打开文件。
客户名称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陆氏。
负责人：陆慎白。
我给马总打电话。
“这个项目，我和客户方有亲属关系。”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让我去？”
“客户点名。”
我看着屏幕。
“谁点的？”
“陆氏董事长。”
“也就是你的父亲。”
【第五章】
两周后，陆氏集团的合作项目正式启动。
这是马氏今年的重点项目，做上市前的财务合规与风控梳理。
项目对接会那天，我带着风控部的人进场。
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里面的人都抬头看我。
主位坐着陆宗年，旁边是韦筱筱，
昌之恒坐在韦筱筱下手边，手里转着笔，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看见我，韦筱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慎白？原来马氏这边是你负责啊。”
昌之恒放下笔，皮笑肉不笑：
“慎白哥刚回国就当总监，真是年轻有为。”
“那看来，今天我们的洽谈应该会很顺利。”
陆宗年沉着脸，没说话，但那眼神明显是让我适可而止。
我没接话，拉开椅子坐下，把电脑接上投影。
“开始吧。”
我说，“按照合作协议，我们需要对陆氏近三年的关联交易、专项资金使用做全面风控核查。先从市场板块的专项经费开始。”
昌之恒脸上的笑淡了点：
“市场板块是我负责的，有什么问题你直接问我。”
“好。”
我点开第一份表格。
“去年三笔市场推广专项经费，合计两百四十万，收款方是三家不同的广告公司，但最终回款都流向了同一家个人账户。”
“没有对应的投放结案报告，没有发票底联，甚至连合同都只有扫描件，没有原件。”
我抬眼看向昌之恒：
“请问，这笔钱实际用在哪儿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韦筱筱立刻开口：
“不可能，之恒做事一直很仔细，肯定是下面的人没整理好材料。”
“是吗？”
我看向她，“付款审批单上，签的是昌之恒的名字。”
“他签的时候没看？”
昌之恒的脸色有点白：
“推广项目杂，下面的人走流程，我没太注意……”
“两百四十万，没太注意？”我追问。
“陆慎白！”韦筱筱皱起眉，语气带着点警告，
“都说了是下面人的问题，你揪着之恒问干什么？都是自家合作，差不多就行了，非得这么较真？”
“这是公司项目，按协议走合规流程。”
我看着她，“不是家里吃饭，差不多就行。”
“你！”
陆宗年敲了敲桌子，沉声道：
“慎白，内部的事，内部整改就好，不用闹到台面上。回头我让之恒把材料补齐，这事就算了。”
“不行。”
我迎上他的目光。
“第一，这笔款项流向不明，存在挪用风险，必须暂停后续付款，彻查清楚。”
“第二，风控报告要如实写进项目总报告，作为上市材料的一部分，不能内部消化。”
“第三，昌之恒作为直接负责人，暂时停职配合调查。”
话音落下，会议室彻底静了。
昌之恒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韦筱筱猛地站起来：
“陆慎白！你别太过分了！不就是几百万吗？用得着这么上纲上线？”
“几百万。”
我重复了一遍，“是投资人的钱，是公司的钱，不是陆家的私房钱。”
“陆董事长，”
我看向陆宗年，语气平静，“现在是工作时间。”
“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陆宗年盯着我，脸色难看至极。
他大概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当着外人的面，不给他一点面子。
过了好几秒，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查。”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的问题。”
昌之恒的手猛地攥紧了。
【第六章】
我给了昌之恒三天期限，补齐材料，说明款项去向。
他答应得很痛快，甚至带着点愧疚，说都怪自己管理疏忽，一定给我个满意的交代。
我没跟他多说，按流程把整改通知书发了过去，抄送双方负责人。
工作归工作，我没把私人恩怨掺进去。
但显然，他掺了。
第三天上午，财务部总监直接敲了我办公室的门，脸色很难看。
“陆总监，有笔账可能需要你解释一下。”
他把一张审批单放在我桌上。
五十万的项目备用金，用途是市场调研咨询，
收款方是一家名叫“思远咨询”的公司，审批人那一栏，签着我的名字。
“这笔钱是昨天走的，”
财务总监看着我，
“按流程，风控总监审批后就能放款。”
“但这家咨询公司，我们之前没合作过，而且……”
他顿了一下。
“这家公司的法人，是你在国外读书的同学，叫林远。”
我挑了下眉。
还没等我说话，办公室门就被推开了。
韦筱筱走在前面，马若茜跟在后面，昌之恒低着头，走在最后。
“陆慎白，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韦筱筱语气尖锐，带着点抓到把柄的快意，
“我还以为你有多公正，原来你也借着查账的名义，把钱转到自己朋友公司？”
马若茜脸色不是很好看，盯着我：
“这笔钱是不是你批的？”
“不是。”
韦筱筱指着审批单，嗤笑，
“不是？签字都在这儿了！”
“你别想抵赖！”
昌之恒在旁边小声劝：
“慎白哥应该不是故意的……可能是搞错了……”
“搞错？”
韦筱筱更气了，
“五十万搞错？我看他就是故意的！”
“自己不干净，那天还在项目洽谈会上诬陷你！”
我没说话，拿起那张审批单，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眼签名。
笔迹模仿得很像，连最后一笔往上挑的小习惯都一模一样。
但笔锋不对。
我签字的时候，起笔偏沉，收笔偏轻，这是常年写英文练出来的习惯。
这个签名，起笔轻，收笔重，是刻意模仿的。
我放下审批单，抬眼看向昌之恒。
“我的审批密钥，一直插在我办公电脑的U口上，从来没拔过。”
我说，“公司的审批系统，每一步操作都有日志，哪个账号、什么时间提交的，一查就知道。”
昌之恒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分。
“还有，”我打开电脑，调出一封邮件，
“林远上个月就回国创业了，他的公司在深圳，主营业务是软件开发，跟咨询一点关系都没有。这家思远咨询，法人是谁，你比我清楚吧。”
韦筱筱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昌之恒。
“之恒？”
昌之恒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第七章】
没人说话。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韦筱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着昌之恒惨白的脸，没说出口。
马若茜沉声道：“查系统日志。”
五分钟后，IT部的人把日志调了出来。
这笔审批的提交账号，是财务部建立的临时项目账号。
提交时间，是前天晚上十点零七分。
地点，是陆氏总部的办公区。
证据确凿。
“不……不是我……”
昌之恒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在抖，
“是我助理……是她私自做的，我不知道……”
“是吗？”
我点开另一个文件，是我早上让技术部恢复的、昌之恒助理的聊天记录备份。
里面清清楚楚，昌之恒对他安插在财务部的眼线说：
“把这笔咨询费走陆慎白的审批，账算到他头上，做得干净点。”
“等他被查走了，项目就是我们说了算了。”
聊天记录的时间和提交审批的时间，刚好对上。
昌之恒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腿一软，差点跌坐在椅子上。
“我不是故意的……”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声音带着哭腔，
“我就是怕……怕慎白哥回来，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抢走……筱筱姐，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韦筱筱站在旁边，一脸的茫然。
她一直护着的人，一直跟她说陆慎白坏话的人，居然是这个样子。
我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心里没什么爽感，反而有点沉。
七年时间，他们把真心捧给一个骗子。
不是骗子演得太好。
是他们自己愿意信。
马若茜确认了事情真相后，脸色更是难看，
公司内部被别人安插了眼线，换谁谁都不舒服，冷声开口，
“韦小姐，麻烦你转告陆氏集团董事长，这个合作项目就算了。”
“我怕什么时候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一刀。”
韦筱筱满脸羞愤，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就要带昌之恒离开，
我拦住他们，
“按合作协议，挪用专项资金，伪造审批，我们有权暂停项目，追究责任。”
“别……别……”
昌之恒立刻慌了，
“慎白哥，我把钱还回去，我马上还，你别追究了行不行？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没理他，看向韦筱筱。
“下班之前。”
“否则，我们按流程走法务。”
当天下午，五十万全额退回了项目账户。
紧接着，陆氏发了内部公告，昌之恒挪用项目资金，予以开除，永不录用。
听说他当天就收拾东西，搬出了陆家别墅。
没人挽留他。
之后的一个月，陆宗年夫妇开始频繁给我打电话。
一开始是旁敲侧击，问我工作忙不忙，吃饭了没有。
后来就直接说，让我回家吃饭，说家里厨师做了我爱吃的菜。
“房间给你收拾好了，”
鲁清艳在电话里说，
“都是按你以前的喜好布置的，深蓝色的床品，你那些模型奖杯，我都让佣人找出来擦干净了，摆回去了。”
“不用了。”
我说，“我住这儿挺好的。”
“慎白，以前是妈不对，”
她声音带着点哽咽，“妈不该偏心之恒，不该让你受委屈。你回来住，好不好？”
我沉默了几秒。
“妈，”我说，“房间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
“重点是，你们觉得错了是因为昌之恒骗了你们。”
“还是因为，你们本来就不该偏心？”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韦筱筱也找过我一次。
在我公司楼下的咖啡店，她穿了件我以前送她的裙子，妆容精致，眼神却有点躲闪。
“慎白，以前是我糊涂，”
她说，“我不该跟之恒走那么近，不该不信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搅了搅咖啡，抬头看她。
“当年我出国，说好等我七年。”
我说，“第四年，你就把昌之恒带回了家。”
“我回来的时候，你坐在他旁边，捏他的手说他懂事。”
“迁户口那天，你跟着他们一起走，留我一个人在大厅。”
“查账的时候，你第一反应是护着他，说我公报私仇。”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筱筱，破了的镜子，拼回去也还是有缝。”
她的眼圈红了：“那你要我怎么做？你说，我都改。”
“不用改。”
我说，“我们不合适。就这样吧。”
说完，我起身结了账，先走了。
后来，陆宗年把那张副卡，亲自送到了我公司。
他放在我桌上，有点局促，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卡给你恢复了，”
他说，“里面存了点钱，你拿着花。以前……是爸不对。”
我把卡推了回去。
“我工资够用。”
我说，“爸，钱的事，不用。”
“那你要什么？”他看着我，“你说，只要爸能做到。”
我想了想。
“以后，我会常回去看你们。”
我说，“逢年过节，我该尽的孝都会尽。”
“但别的，就别强求了。”
陆宗年看着我，很久很久，才慢慢点了点头。
“好。”
他起身走的时候，背影看起来，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车开出园区。
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意，也没有委屈的酸涩。
很平静。
像把一笔欠了很久的账，算清了。
不多，不少。
刚刚好。
【第八章】
半年后，我在风控总监的位置上坐稳了。
马总兑现了承诺，给了我项目股权激励，薪资翻了一倍。
我在离公司三站地铁的地方，首付买了套两居室。
不大，七十多平，房产证上只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
装修是我自己盯的，墙面刷了浅灰，书房做了整面墙的书架，卧室铺了深蓝色的床品。
所有的喜好，都是我自己的。
不用迁就任何人的习惯，不用给谁腾位置。
搬家那天，部门同事来暖房，热热闹闹闹了一下午。
送走他们的时候，天刚擦黑。
我靠在门上，看着满屋子的烟火气，忽然觉得，这才是家。
生日是在十一月。
周五，临近下班的时候，父亲打了个电话过来。
他语气有点迟疑，像怕被拒绝：
“慎白，今天你生日，我跟你妈，还有筱筱想过去看看你。方便吗？”
我看了眼表：“可以，八点吧，我刚下班到家。”
“哎，好。”
他松了口气的样子，“我们不打扰你太久，坐会儿就走。”
八点整，门铃响了。
我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陆宗年手里拎着茶叶，鲁清艳抱着个蛋糕盒，韦筱筱拎着个纸袋，是条男士围巾。
都站得规规矩矩的，没人往屋里探头，也没人像以前那样，进门就熟门熟路往里走。
“进来吧。”我侧身让开。
他们换鞋进来，在客厅站着，都没随便坐。
鲁清艳打量了一圈客厅，小声说：“装得挺好，看着就舒服。”
“坐。”我指了指沙发。
三个人才依次坐下，坐得都有点拘谨。
没人说“你这房子太小了，不如回家住”。
也没人说“以前家里那间比这个好多了”。
蛋糕拆开，是芒果慕斯，我以前爱吃的口味。
鲁清艳拿着刀，抬头问我：“第一块，你想给谁？”
我愣了一下。
以前在家过生日，第一块永远是先给客人，再给长辈，轮不到我自己。
我接过刀，切下第一块，放到自己面前的盘子里。
“我。”我说。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随即韦筱筱先笑了。
“对，寿星最大，先吃。”
气氛一下子松了点。
吃饭是在楼下的家常菜馆。
他们都等着我点菜，没人擅自主张。
席间聊的都是些家常，
陆宗年问我工作累不累，鲁清艳问我吃饭准不准时，
韦筱筱说她公司最近也在做合规升级，想请教我点经验。
没人提昌之恒。
没人提要我回家住。
也没人说“一家人别较真”。
安安静静的，像普通的亲戚吃饭。
不热络，也不尴尬。
吃完的时候，九点多。
他们起身告辞，我送他们到楼下。
陆宗年临上车前，回头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
“照顾好自己。”
“嗯。”我点头，“你们也是。”
车开走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
上楼，开门，关门，
客厅里灯光明亮。
身后的门，关得很稳。
身前的路，走得很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