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山第十八天，天没亮透，地先响了。
不是塌方那种闷雷般的震动，而是一种从脚底升起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有一头巨兽在地肺里翻身。工棚里的矿工们几乎同时惊醒，有人光着脚往外跑，有人抱着铺盖卷愣在原地。刘管事在棚外扯着嗓子喊：“都出来！都出来！南坡地火口要喷了——”
陆峥是最先冲出去的。他跑过姓魏的汉子身边时，那人低声道：“裂隙在斜井第三岔口，热气已经顶穿了薄岩层。”语气不像矿工，像斥候报敌情。
陆峥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一碰，各自明白。
南坡斜井口往外喷着白烟，带着浓重的硫磺味，呛得人睁不开眼。洞口的支架已经被热气熏得发黑，几根横木发出吱呀的呻吟。几个跑出来的矿工蹲在不远处干呕，而陆峥数了数人头——少了三个。一个瘸腿老矿工，两个昨天才来的新伙计，全没出来。
刘管事拽住陆峥的胳膊：“别进去！地火喷上来，人进去就是炭！”
陆峥甩开他的手。那动作很轻，但刘管事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因为他感觉那只手腕像铁铸的。
陆峥扯下外衣浸在水桶里，蒙住口鼻，弯腰钻进洞口。白烟涌出来烫着他的前额，他眯着眼往里摸，脚下碎石滚烫，隔着鞋底都能感到热度。他摸到第三岔口，果然看见那三个矿工蜷缩在一处岩壁凹槽里，瘸腿老矿工正抱着一个新伙计的腿，那人小腿被一块滚烫的碎石砸中，皮肉糊了半边。
“能走吗？”陆峥蹲下去，声音隔着湿布闷闷的。
老矿工抬头看他，满眼泪水，点点头又摇头：“他的腿……”
陆峥没废话，一把将那个年轻矿工抄起来扛在肩上。对方惨叫一声，陆峥闷声道：“忍着。”他另一只手拽住老矿工的胳膊，拖着两人往外撤。热气从脚踝漫到膝盖，后背那道刀疤又灼痛起来，但他脚下没有半点犹豫。
出洞口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裂隙彻底塌了，火红色的岩浆气浪从石缝里喷出来，把洞口半边支架烧成一堆黑炭。陆峥把肩上的矿工放下来，自己单膝跪在雪地里，用冰凉的雪搓着发红的脸颊。两道鼻血淌下来，他拿袖口胡乱擦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但没倒。
所有人都看着他。刘管事张着嘴，烟杆掉在地上也没捡。老矿工们沉默地互相望了一眼，不知是谁先低声说了一句“这个人不一般”，其他人没接话，但眼神变了。
那天下午，矿上来了一队军需监的兵。不是苏擎的亲兵，是云州戍卫营的征召队——每年冬天要补一批壮丁去边境修工事。带队的百夫长姓赵，一脸粗犷，站在堆场上喊了一嗓子：“凡年二十至四十男子，无残疾者，可应征。每月饷银半两，管吃管住，干满半年可返乡。”
矿工们没人应声。修工事不比挖矿轻松，边境冷、蛮族时不时来抢粮，运气不好就回不来。
赵百夫长环顾一圈，目光落在陆峥身上。他看见陆峥肩头和袖子上的灼痕，又看见他脚边放着三个刚救出来的矿工，忽然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陆峥没抬头：“石头。”
“姓什么？”
“……没有姓。”
赵百夫长走近两步，上下打量他：“你背上那道疤，怎么来的？”
陆峥握着麻绳的手指紧了紧，说：“小时候摔的。”
赵百夫长盯了他三息，忽然笑了：“摔能摔出雁翎斩的疤？你当我没去过北境？”他声音不高，但周围的矿工都听见了，窸窸窣窣地交头接耳。
陆峥没回答。他侧过头，看见姓魏的汉子站在工棚角落，朝他极其轻微地摇了一下头——意思是不要承认，不要暴露。
但陆峥脑子里翻涌着另一件事。今天清晨，姓魏的从他铺板底下塞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五个字：“小满已接走。”没有说接去了哪里，但陆峥知道，那意味着小满不能再回苏家后院的窗台了。那个画兔子的、往砖缝里藏饼的、在雪碗里插枯枝的小丫头，此刻正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等他回去。
他抬头，看向赵百夫长，声音很平：“征召令，管不管饭？”
赵百夫长一愣，随即点头：“管。”
“我去。”陆峥说。
刘管事猛地回神：“你走了谁背煤？你的契书还没……”
陆峥从怀里掏出那张苏家签的契书，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片，松开手指，碎纸片被风吹进煤灰堆里。
“我不欠苏家的了。”他说，“今天矿上塌口，我救了三个人，抵清了。”
刘管事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再说出话来。那个瘸腿老矿工颤巍巍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只粗陶酒壶塞给陆峥：“拿着，暖身子。你……你保重。”
陆峥接过酒壶，没有喝，塞进腰间。他走到赵百夫长面前：“什么时候走？”
“明日卯时，北城门口集合。”赵百夫长拍了拍他肩膀，“你这身板，修工事可惜了。到了戍卫营，我跟营正说一声，让你先试试刀。”
陆峥点头。
那天夜里，工棚里比往常安静。矿工们都知道陆峥要走，有人把省下来的半块饼放在他铺头上，有人给他补了一只漏风的靴子。姓魏的汉子蹲在棚外角落里，等所有人都睡了，才悄悄走到陆峥身边。
“狼主，戍卫营的赵百夫长，是我旧部。”姓魏的声音压得极低，“他今日是故意来征召您的。到了营里，您会慢慢恢复身手，但千万别急着显露太多——苏擎在军中的眼线还没拔净。”
陆峥靠在棚柱上，手里攥着那只粗陶酒壶，没有喝，只是握着取暖。他沉默了一会儿，问：“小满在哪儿？”
姓魏的答：“城南一间磨坊，有婆子照看。很安全，您放心。”
陆峥点头，又从怀里掏出那包铜钱——九枚了。今天姓魏的还了他一枚，说是小满托他带来的新“存粮”。他把那包铜钱捏了捏，说：“你帮我带一句话给她。”
“您说。”
陆峥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角那道光被月光切得很浅。他说：“告诉她，她爹不是狗。她爹以后，不会再趴着叫了。”
姓魏的抱拳，没有出声，退入夜色中。
陆峥独自坐在工棚外的石头上，把那壶粗陶酒打开，抿了一小口。酒很烈，辣得喉头刀割一样，但他的胃却像被这口酒点燃了一簇火，从内里往外烧。
他抬头看月亮。今夜的月亮比前几天都大，圆溜溜地挂在山脊线上，像一枚被洗过的铜钱。
他想起小满画的那只兔子，还有那句话——“等你回来，可以坐。”
他把酒壶塞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走进工棚。
明天卯时，北城门。
他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是戍卫营的棍棒，是蛮族的弯刀，还是苏擎暗处的冷箭。但他知道一件事，比知道任何事都确定：
他不能再让任何人，替他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