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衍朝，平州府。
霉烂的稻草味钻进鼻子，沈嬿涟动了一下，手腕上的冰凉让她瞬间清醒。昨晚她还在图书馆，论文写到第三稿，现在这地方，没有图书馆。
还没等她想清楚，牢门哐当开了，狱卒探头：“沈砚，大人提审。”
“沈砚是谁？”
两个狱卒一左一右把她架起来拖上堂，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堂上坐着个山羊胡子的推官，惊堂木拍得震天响：“沈砚，你兄长沈墨替人写状子，诬告良善，已然收监候审。你持兄帖，冒名来投，本官没治你一个‘欺瞒官府’的罪，已经是饶了你。按大衍律，讼棍唆使词讼、颠倒是非者，杖一百，流三千里。你既顶了他的名来投案，就怨不得本官。”
她听着，脑子里却多出些不属于她的东西冒出来，一个叫沈墨的兄长下了狱，一张被汗浸软的名帖，原身扮了男装跑进衙门，怕得腿肚子打颤，然后眼前一黑。
再睁眼，就是她了。
她不是沈墨，也不是沈砚，她是沈嬿涟。
“大人。”沈嬿涟开口，嗓子干哑。
推官没看她，正低头翻案卷：“讲。”
“我兄长替谁写状？”
推官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告的何人？状词何在？”
推官抬起头，“本官让你申辩，没让你问本官。”
“大人断案，总得有原告、被告、状子、口供。”沈嬿涟抬起铐着的双手，“我方才听了一圈，只听见‘讼棍’二字。旁的什么都没有。”
堂下旁听的几个书吏窃窃私语起来。推官脸色一沉，翻开案卷：“沈墨替城东寡妇周赵氏写状，告其婆家逼嫁夺产……”
“状子呢？”
推官翻案卷的手停了。
沈嬿涟一看这停顿就明白了，这案子根本没审明白。
她往前跪了半步：“大人，凡鞫狱，皆须依所告状鞫。若于状外别求他罪者，以故入人罪论。如今没有原告的告状，就直接抓人下狱……”
“律条背得不错。”推官打断她。
沈嬿涟一滞。
推官把案卷合上，身子往后靠了靠，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背错了书的学生：“《大衍律疏》卷二十九，‘依告状鞫’，说的是有状不依状。你兄长这案子，原告周陈氏递了状，告周赵氏偷人。你兄长沈墨是替人写状的讼师，本官拿他，依的是‘讼棍唆使词讼’那条。你拿‘依告状鞫’来套，套错了地方。”
堂下安静了。
沈嬿涟跪在原地，脑子里那套现代刑诉法的框架第一次对不上号。
推官笑了一声，从案卷底下抽出一张纸，朝堂下一扬，“周陈氏的状子在这儿，你兄长沈墨的画押在这儿。本官依状拿人，有状有押。”
沈嬿涟脸上发烫。她知道自己在现代法庭上那套“举证责任在控方”的逻辑没错，可这个堂上，推官手里有状子、有画押，形式上滴水不漏。她刚才那番话，在这个框架里确实套错了。
“大人，”她缓了一口气，换了个方向，“就算依‘讼棍’拿人，也该先传原告周陈氏当堂对质。状子是周陈氏递的，可告的是周赵氏偷人，跟沈墨写状是两件事。大人把两件事并成一件事办，沈墨连原告的面都没见过。”
议论声才压下去又浮起来。
“本官办案，还要你来教先后？”推官的脸沉下来，惊堂木一拍。
他扫了一眼堂下，人群里有几个穿长衫的，瞧着像府学的生员，正低声交头接耳。推官心里一沉：今日若当堂把这人判了，明日这笔糊涂案就能传到通判耳朵里。陆通判正愁抓不着他的把柄。
“此案尚有细节待核。”推官把惊堂木一搁，起身，“退堂。把人押回牢里，改日再审。”
第二章
三日后，沈嬿涟被放了出来。代价就是以冒名罪判打十板子，脊背肿了三天。
出狱那天，她在牢门口看见一个瘦小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女娃四处张望，看见一身男装的沈嬿涟，膝盖一软就跪下了，额头往石阶上磕。她还没来得及拦，那一下已经磕实了。
“沈先生……我婆婆把我告了，说我偷人。可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沈嬿涟蹲下来，背上的伤扯得她呼了一口气。她打量这妇人：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纺线的靛蓝，手腕细得一把能攥住。再看那女娃，缩在娘怀里怯生生的，衣裳干干净净，白白净净的，像一个瓷娃娃。
“你叫什么？”沈嬿涟问道。
“你不是沈先生？”妇人听到她的声音，缓缓抬起了头，绝望的脸上流下两行泪水。
沈沈嬿涟顿了一下，想着原主既然是为了兄长收监奔走丧命，她既然占了原主的身，那她沈嬿涟就是沈砚。
“我是沈墨的胞弟沈砚。兄长平日替人写状，我在旁研墨听讼，耳濡目染，也略知一二。”沈嬿涟说道，“你把事情的从头到尾给我讲一遍，想到哪儿讲到哪儿，不能有遗漏”。背上的伤还在渗血，但她心里那股劲上来了。
“我叫周赵氏。我男人去年病死了，留下三亩桑田给我和孩子，我终日纺线维持家用。婆家说我克夫，把我赶到柴房住，霸占了属于我的房子。前日我婆婆带人闯进来，从我被褥底下翻出一封信，说我跟隔壁货郎有私。”周赵氏声音发颤，哭泣道，“可我一个字都不认得啊。”
“你婆婆家，是不是有个在府衙当书办的外甥？”
周赵氏猛地抬头：“先生怎么知道？”
“牢里听人说过一桩差不多的。”沈嬿连没细讲，“先带我去看那封信。”
沈嬿涟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光，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信纸是大衍朝市面上最便宜的黄麻纸，字迹潦草，内容无非是“今夜三更后门等你”之类，落款“刘三”。
“货郎刘三？”沈嬿涟问道。
“嗯，叫刘三。可他上个月就去邻县进货了，到现在没回来。我婆婆非说这信是他走之前塞给我的。”周赵氏说道。
沈嬿涟把信纸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手指搓了搓墨迹。“你婆婆平日里写不写字？”
“她不认字。但她外甥陈旺经常来看她，有时候还会在她屋里写东西。”周赵氏说道。
沈嬿涟把信纸翻到背面，对着光看了半晌，忽然乐了。
想想自己在现代法庭上学习的证据规则、举证责任分配、非法证据排除的玩意儿，搁在这个连指纹鉴定都没有的朝代，到全成了屠龙之技了。
刀在不在，就得看明天这一状。
第三章
第二天，沈嬿涟拿着周赵氏的口供和那封信，直接敲响了平州府通判的登闻鼓。通判姓陆，四十来岁，据说是个正经科举出身、跟推官不对付的主儿。
陆通判坐在堂上，没拍惊堂木：“堂下何人？所告何事？状子呢？”
三句话问得极快。
“草民沈砚。”她答完，没急着递状子，“大人问反了。”
陆通判端茶的手停在半空：“哦？”
“大人若真想接状子，该先问‘状子呢’，再问‘所告何事’，最后才问‘堂下何人’，状子在前，人在后。”
堂上一静。陆通判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你这小儿，倒会挑刺，把状子呈上来。”
堂上，沈嬿涟把状子和信纸呈上去，陆通判快速浏览了一遍，挑了挑眉毛。
“大人，这封信是伪造的。伪造之人，就是周赵氏婆家的外甥，县府衙书办陈旺。”
陆通判：“何以见得？”
“信纸不对，大人请看，这个信纸是黄麻纸，府衙书办每月领用的公纸就是这一种。市面上卖要薄三分，大人取纸库的样纸来比一比就知道了。”
她顿了一下，接着说：“还有日子。周陈氏说信是刘三写的，可刘三初五就出了城，信上落款初八。出了城的人，会在城里写的信，除非……？”
陆通判看了她一眼，像是在掂量她方才那番话有几分真：“来人，提周陈氏，府衙书办陈旺，当堂对质。”
不多时，周陈氏和陈旺就提到堂。
“堂下可是府衙书办陈旺、周陈氏”陆通判问道。
“是，卑职陈旺大人”陈旺答得利索，周陈氏哆哆嗦嗦地看了陈旺一眼才回到“民妇周陈氏”。
“今有周赵氏状告周陈氏、陈旺伪造书信，诬其通奸，谋夺桑田。当堂对质，各呈证据。陈旺，你是府衙书办，知法的人，本官今日给你机会自辩。若辨不出，罪加一等。”陆通判惊堂木一拍说道。
陈旺脸色微微一变，抢先开口：“大人明鉴！那信是货郎刘三所写，与小人何干”。
“陈书办，”沈嬿涟跪在一旁，“大人让你呈证据，没让你先喊冤。你若有证据证明信是刘三写的，拿出来。拿不出来，就先听我的。”
“大人，万万不可听信此人谗言，此人假冒兄长名帖，实为冒名顶替的讼棍同党。”
“好，陈书办”沈嬿涟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大人请看，这是从陈旺平日写字的本子上撕下来的，陈书办写‘三’字，最后一横总是往上挑，像个钩子。信上这个‘三’字，一模一样地往上挑。刘三是个货郎，常年在外跑买卖，写字图快，他的‘三’字是平的，三横一样长。周赵氏说她不认字，可她记得刘三每次在货单上签收，那个‘三’字就是三道杠，规规矩矩的。”
堂下一阵低声议论，很快被差役咳了一声压下去。
陆通判接过两张纸对比了半天，脸色越来越沉。
沈嬿涟乘胜追击：“陈旺身为书办，熟知律例。他伪造这封信，一是为了帮姑母把周赵氏赶出门，好霸占周赵氏亡夫留下的三亩桑田；二是算准了周赵氏不识字，无法自辩。可他忘了一件事”沈嬿涟看向陈旺。
“官造松烟墨，色青而沉。市面上卖的松烟墨，胶重，发黑。这信上的墨色发青，陈书办说信是货郎刘三写的，请问刘三是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哪里来的府衙公墨？”
“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取陈书办案头的墨来一比便知。”沈嬿涟转向陆通判，“大人若准，请当堂验墨。”
不多时，州府衙役取回陈旺案头上的墨经师爷核实，确实是府衙公墨。
啪，惊堂木炸响“陈旺、周陈氏好大的胆子。陈旺身为府衙书办，知法犯法，伪造书信诬告寡妇，谋夺田产，革去陈旺书办之职，收监候审；周陈氏助纣为虐，罚银十两，所夺桑田尽数归还周赵氏。退堂！”
陈旺瘫在地上，被两个差役拖了下去。周陈氏还想喊冤，被陆通判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三日后判文下来，陈旺革职收监，杖八十，流五百里；周陈氏罚银，周赵氏分得桑田三亩，带着女儿搬出了周家。
有人摸到沈墨那间旧屋门口，问沈先生在不在。沈嬿连把人让进来，收了状纸，没多话。来的人越来越多，从巷口排到巷尾。她数了数这个月收的状纸钱，离捞人还差一截。
第四章
沈嬿涟在沈墨屋里翻了半个时辰。衣柜里三件青衫，洗得领口发白，叠得倒是齐整。床底下一只旧箱，打开，全是书——《大衍律疏》二十卷，《大衍狱讼令》十二卷，《鞫狱条格》八卷。她抽出一本翻开，页边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字小得像蚂蚁排队。
她不能穿这身出去，可沈墨的衣裳她也穿不了。
“靛青直裰，要合身的。”
城西的成衣铺掌柜取了三四件出来。她挑了一件，进里间换上。直裰的腰身是直的，她拿革带一束，勒出几分利落。铜镜里人瘦，肩背倒是挺，束紧发冠，嗯，也算得上是翩翩少年郎了。
出了铺子，日头已经偏西。她没直接回院子，绕到府衙后街走了一趟，牢房的高墙从巷子尽头露出来一截，看不见里头。
数日过去，一顶青帷小轿停在巷子口。轿帘掀开，下来一个穿玄色直裰的中年男人，腰间悬着一块乌木牌，上面刻着“提刑司”三个字。
“沈先生。
沈嬿涟看着来人腰间悬的乌木牌，幸亏这段时间恶补了大衍律法，通判和推官是上下级，通判分管刑狱，推官具体审案，两者有牵制关系。大衍朝仿宋制，在州府之上设“路”，每路设提刑司，相当于司法监察机构。提刑司高于州府，可以直接提审州府案件，也可以弹劾推官、通判。
“敢问大人所为何事？”
“我家提刑大人想请您去趟府城。有桩案子，死了四个人了。”
一个时辰后，沈嬿涟到了提刑司的大门，门前两排差役，按着刀不说话，眼睛只盯着进出的人。匾额上“提点刑狱”四个字漆得发黑，门槛比府衙还高出半尺，她跨进去的时候膝盖绷了一下。
沈嬿涟在偏厅等了半盏茶的工夫，堂上一声断喝：
“沈砚，你胆大包天，罔顾律法，女扮男装，欺瞒本官，你可知罪？”
她抬起头，提刑司大人不知什么时候从屏风后转出来时，沈嬿涟心里一沉，面上没动。她是什么时候露的馅？还是说，在她来之前，提刑司已经把沈砚查了个底朝天？”
沈嬿涟跪着，她不知道对方查到哪一步了。
“站起回话。”
沈嬿涟站起来才看见一双乌皮靴，往上是一袭绯色圆领袍，袖口收得利落，不像府衙推官那样宽袍大袖地拖着。腰间一条革带，带扣是银的，旁边悬一块乌木牌，刻着“提刑”二字，只见他没笑，也没拍桌子。
“沈砚是谁？”提刑司大人问。
“大人手里拿的，是民女递到平州府的状子？”她试探着问。
提刑司大人把状子往桌上一搁：“本官问你‘沈砚是谁’，你问本官手里拿的什么。沈姑娘，你这毛病得改。”
沈嬿涟被这句“沈姑娘”噎住了。
她缓了一口气：“可大人得先告诉民女，是按‘冒名’问，还是按‘女子干讼’问。两条律，民女好分开答。”
提刑司大人没接话。
沈嬿涟等不到下文，只能自己往下说：“按冒名，民女认。按女子干讼……”提刑司大人手中的笔放下，“沈姑娘，你的兄长沈墨现在还在府衙大牢里，本官可以放你兄长。但有个条件，帮本官查明盐税亏空案，期限一个月。查出来，你兄长走出府衙大牢；查不出来，本官按推官原判报上去，杖一百，流三千里。”
过了一会儿：“敢问提刑大人，我查出来之后呢？”
提刑司大人一顿。
“我查出来，兄长出狱，大人解决掉麻烦。我呢？”沈嬿涟抬起头，“我一个女子扮男装写状子，大人转头就能以‘女子干讼’的罪名把我再关进去。我查这个案子，图什么？”
提刑司大人眯起眼：“你想要什么？”
“三件事。”沈嬿涟说。
“说。”
“我兄长放出来之后，大人保他平安。”
提刑司大人翻了一页卷宗，没应。
“查完案，大人给我一道文书，准我以‘沈砚’之名写状，官府不得以女子干讼拿我。”
提刑司大人这才抬眼：“你倒会要价。第三呢？”
“牌票。这半个月，我要提刑司的牌票。”
“半个月？”他把卷宗合上了，“本官给你一个月。”
“一个月太长。”沈嬿涟说，“大人给一个月，是算准了查不出来也能拖到结案。半个月查不出来，民女认。可这半个月里，我兄长在牢里不能出事。”
“你这是在跟本官讲条件？”提刑司大人打断她。
“民女在讲活路。”沈嬿涟说，“大人拿兄长的命拴民女，民女总得给自己留一条。”
提刑司大人沉默半晌：“半个月。牌票给你。可半个月后你查不出来，本官要的就不只是你兄长的流放；你‘沈砚’这个名头，本官一并收了。”
沈嬿涟跪下去：“一言为定。”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提刑司大人已经低头在看别的卷宗了，仿佛她根本没来过。
初八到二十四，十六天。
第五章
“沈公子，请随小的移步到文书档案室”一个穿青色直裰的中年人拱手道。
“大人如何称呼？沈嬿涟还了一礼。
“小人是提刑司经历周正，管断案文书、证物保管整理。”周正一边带路一边压低声音：“大人交代了，公子在司里走动以男装称呼。请公子放心，小的心里有数。”
沈嬿涟心里一松：“有劳周经历了”。
两人穿过一道抄手游廊，迎面走来个穿蓝衣的少年，看见周正，微微颔首。
周正侧身让到一边，低声对沈嬿涟道：“这位是提刑司检法官，裴玄羽裴大人”。话音刚落，蓝衣少年已经走到跟前了。
“周经历，提刑大人说的沈先生就是这位？”
周正连忙侧身：“回裴大人，正是。”
裴玄羽看了沈嬿涟一眼，错身走了过去。
“沈公子，这几本就是州府推官呈报过来的供词和尸格”周经历把一摞案卷放在桌子上。
沈嬿涟拿起案卷，细细查看。
三月初六，负责出库照票的抄写的盐商伙计甲在归家途中醉酒溺水死亡。
三月二十，负责跑盐司报税的盐商伙计乙当街和人发生冲突，被殴打致死。
四月初五码头签收书吏暴毙身亡。
五月初八押运的盐丁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四个人，四个环节。出库、报税、签收、押运，正好是盐运链条上的四个节点。每个节点上死一个人，这条链就断一节。
不对。供词有了，尸格有了，审理意见也有了，可最关键的出库账呢？签收簿呢？税银流水呢？
她打开卷宗，重新翻看了一遍。
三本账，一本都没有。
她转过头：“周经历，这四个人都和盐运关系密切，怎么卷宗里不见出库账、签收簿、税银流水？”
周正压低声音：“沈公子有所不知，下个月就是税银解送衍城的期限，推官说，账册涉及税银解送，不能外借。”
沈嬿涟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提刑司给她一个月查案，她说只要十五天，可查案要用的三本账，还在推官手里攥着。她拿着提刑司的牌票去调账，推官会给她？这是给她挖坑，查不出来，是她沈嬿涟无能。可是账本都拿不到，她拿什么查？
她把卷宗合上，十六天，四个人、三本账、一条盐链，心里没底。
天刚蒙蒙亮，府衙后堂，裴玄羽推门进来。陆通判刚洗漱完，正坐着喝头一盏茶，抬眼打量他：“裴检法，这么早？”
裴玄羽拱手行礼：“下官拜见陆通判，有一事叨扰大人。”
陆通判吹了吹浮沫。
裴玄羽从袖口处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陆通判请先看看这个”。
陆通判放下茶盏，展开纸卷。才看了三行，眉头就拧起来了。
“这是沈墨案的初审记录。”裴玄羽说，“推官三月拿人，卷宗里附的是周陈氏告周赵氏状子，拿婆家告媳妇的状子，却办媳妇告婆家的案。”
陆通判把纸卷搁下，抬眼看他。
“玄羽今日来，只为调账，翻案是提刑司的事。”
“调账应该去找推官，找本官有何用？你是走错了门，拜错了码头。”
“若陆通判肯在沈墨案上批一笔‘附考语备查’呢？”
大衍朝官员三年一考，推官拿沈墨，卷宗里附的是周陈氏告媳妇的状子，沈墨替周赵氏写的告婆家夺产的状子却没附，原告被告颠倒，案子装错了卷。可以是办事糊涂，也可以是故入人罪。关键是看谁来说，什么时候说。
“裴检法，你这是拿考绩压人。”
“下官是拿律法压人。通判大人这一笔，也不算冤枉他。”
“裴检法，本官批这一笔，推官那边怎么想，本官管不着。可提刑司查到哪一步、查到谁头上，本官得知道。”他抬眼看裴玄羽："这个，你能替提刑大人应下？"
“提刑司查的是盐税，除非平州府的人自己往盐税里掺了一脚。”
陆通判没再说什么，笔落下去，在记录末尾批了一行字。
裴玄羽收好，拱手：“玄羽谢过通判大人。”
他走到门口，陆通判在后头说：“裴检法。”
裴玄羽停步。
“推官那个人，记仇。”陆通判端起茶，“本官批这一笔，他记的是本官的账。你提刑司查出来的东西，别只往推官头上落。”
裴玄羽回头看了他一眼：“通判大人放心。查出来是谁，就是谁。”
裴玄羽从陆通判值房出来，径直去了推官那边。推官看见他进来，眼皮先耷拉下来。
裴玄羽把陆通判批过的记录搁在桌角：“三本账，提刑司今日提走。”
推官把记录拿起来：“通判批了？”
“批了。”
“裴玄羽，本官记得你三年前在府衙当书办，你递过一份呈文，被本官驳了？”
“下官记性不好。”裴玄羽把记录抽回来，“账交得痛快，下官忘得更快。”
“行。不过管账的刘书办告了三天假，回乡看他老娘去了。钥匙在他身上。”
裴玄羽看着他。
推官也看着他：“裴检法，本官总不能把刘书办他老娘从病床上拽起来吧。”
裴玄羽没说话，转身走了。
“小兔崽子。”推官把手中的文书往桌上一拍：“去，给京里周家递个信，提刑司在查盐税，查得比之前凶。问问周家，这事要不要按一按。
三天后他再来，刘书办果然回来了，钥匙也带回来了。
“账在第三排架子上，搬账得出个单子，提刑司提账，府衙留底，这是规矩。”推官指着架子说。
单子写了半天，刘书办说格式不对需要重填。一会儿说得推官画押，推官又刚好出去巡街了，等到下午才回来。三本账搬到提刑司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傍晚。
第六章
沈嬿涟正把死者的尸格按日期排开。裴玄羽把三本账搁在桌上，转身要走。
“裴大人”沈嬿涟叫住他，“推官肯交？”
“不肯。”裴玄羽手搭在门框上，“但他更不肯让我再进平州府衙的门。”
他走回来，手撑在桌沿上“账你查，十二天。查不出来，提刑大人那边我替你兜着。”他顿了一下，“推官那边，你自己兜。”
沈嬿涟听着这话不对劲，但是没有多问。她伸手翻开第一本出库账，翻了两页，手慢了下来。
“裴大人，这账不对。”她抬起头，“出库一千二百引，签收簿上也写一千二百引，可税银流水只对着一千引的税。二百引的税银，凭空没了。”
沈嬿涟把三本账并排摊开，手指点着三处数字：“三本账，单看每本都合理。摆一块儿看，就对不上了。”
“我查了半个月，没看出来。”
沈嬿涟头也没抬，手指已经顺着账页往下走，“你一本一本看的，得三本摆在一起看。裴大人，咱们从第一笔对起。”
“裴大人，请看这一笔，盐司三月二十报税，说这批盐一千二百引，按每引二百斤算，共二十四万斤，应缴税银七百二十两。可大人再看”她指着流水上一行小字：“三月二十，盐司入库税银五百四十两，少了整整一百八十两。”
“少了的税银，盐司可说是路上损耗，折价扣了。”裴玄羽说道。
沈嬿涟抬头：“裴大人，可损耗该扣在盐上，而不是扣在税上，税是按实收盐数算的，盐到多少，税就该缴多少。盐场报的是一千二百引，转运司签收的也是一千二百引，到了盐司，盐数没少，税银却少了。”
“还有，第一批盐出库是三月初七，签收簿上登记的签收日期却是三月初五，报税是三月二十。”
“三个日子串起来，中间一截是倒着走的，笔误不会倒着走，只有后补的才会。”裴玄羽缓缓说道。
“签收簿既然能补，那上面写的一千二百引未必就是真的。得去找实物”。
“找什么？”
“找船上的人。”
裴玄羽站起来就往外走：“我把尸格和账册的事报给提刑大人。你先理账，我回来再说。”
门带上了。
沈嬿涟把三本账拢了拢，正要重新翻开，门又被推开了。胡书办带着两个衙门差役嚷囔提刑司调账不合规，没有盐课司移文，账不能带走。
周正从后面跟上来：“胡书办，休得胡来，可这是提刑司。”
“周经历，提刑司调账的规矩，你比我清楚”胡书办把推官手令往桌上一搁，伸手就要去够账册。
他的手刚碰到账册封皮，沈嬿涟一根手指按在了账册上。
胡书办抽了一下，没抽动。
“你说调账不合规，依的是哪条律”？”
“当然是税银账册，解送前调阅者，须有盐课司移文…。”
“那提刑司查案，是不是还得盐课司点头？”
“这……这是两码事。”
“一码事。”沈嬿涟看着他，“盐课司管得着提刑司查案？你一个推官衙门的书办，敢跑到提刑司管提刑司的账……”
“胡书办，你管得太宽了。”
旁边几个书吏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头笑了一声。
胡书办脸上挂不住：“沈砚！你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状师，提刑司的事，轮得到你说话？本官奉推官大人手令……”
“胡书办，你方才说本官，你一个书办，什么时候称上本官了？””
胡书办一噎。
“书办称本官，这是僭越。”沈嬿涟的声音档案室里每个人都听得见，“胡书办，你拿推官手令来收提刑司的账，我还没问你凭什么。你倒先称起本官来了，如果这事传到陆通判，或者是传到吏部……推官大人是保你还是弃你，你自己掂量掂量？”
胡书办的脸从红变白。
“账册就摆在这儿，你要收回，拿提刑司上司的驳文来。驳文上说调账不合规，我当场还你。驳文拿不出来”，沈嬿涟往自己面前拢了拢，重新翻开第一页，“你今天白跑一趟，就看着我查。”
胡书办转身就走，踉跄了一步：“沈砚，今天这事儿没完！”
“没完你再来。账在提刑司，我天天在这儿。不过下一回，沈砚建议胡书办别称本官了。你是书办，不是官。”
胡书办脸涨成猪肝色，一甩袖子走了。
第七章
沈嬿涟和裴玄羽赶到城北的平州府码头时，刚过正午，河面上白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
平州府码头是大衍朝运河上数一数二的盐运码头，桅杆林立，船工光着膀子在甲板上搬盐包，号子声混着水流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裴玄羽亮了亮提刑司的乌木牌：“司吏何在？提刑司查案。”
管码头的司吏一边跑一边把帽子往头上扣，赔着笑把两人往闸口引。听说是问三月那趟盐，司吏脸上的笑收了收，转身朝岸边吼了一嗓子：“赵大、刘二、孙三过来！”
“分开问。”沈嬿涟压低声音，“三个人不能碰面。”
裴玄羽点了点头，叫司吏把船夫领到三处，隔了十几步远，互相听不见说话。
第一个船夫姓赵，四十来岁，一听问三月那趟盐：“小人只管撑船，装多少是上头定的。”
“三月那趟，装了多少引？”沈嬿涟问。
赵大还是那句话：“上头定的，小人只管撑船。”
第二个船夫姓刘，年轻话也多，说三月那趟是三条船一起走的，装得满满当当的。
沈嬿涟问：“满满当当是多少？”刘二愣了下：“小人只管扶舵，签收簿上写多少就是多少，反正船吃水就那么多”。
第三个船夫姓孙：“三百引？差不多吧。”
三个人，三张嘴，没一个说得出准数。
裴玄羽走过来，低声说：“问不出来。船夫不知道装了多少。”
“三条船，每条船吃水就那么多，装满了是多少？”
“三百引。一条船最多三百引，三条船九百引。”
“可签收簿上写了一千二百引。”沈嬿涟说，“三条船装不下一千二百引。船夫不知道签收簿上写了多少，多出来的三百引，船上根本没装。”
裴玄羽朝岸上抬了抬下巴。沈嬿涟顺着看过去“签收簿谁管的？”
裴玄羽说：“码头签收书吏，四月初五暴毙的那个。”
两人进了签收房。
裴玄羽从架子上抽出一本薄册子，码头上当值、告假、销假，都记在这上头。他翻到三月初七那一页，书吏的名字底下有一行小字写着“告病，未到”。他接着往后翻，“初八、初九、初十，连着三天，都是未到。”
“一个告病在家的人，怎么在三月初七来码头签收？”
“签收簿是后补的。”裴玄羽把线索串了一遍，“初七出库，初五签收，书吏初七告假。三个日子摆在一起，签收簿就是假的。”
“真签收不会在出库之前。”
“对。也不会落在书吏告假那天。”沈嬿涟说，“签收簿不是书吏写的，是别人伪造的。书吏只是被借了名字。”
“押运的盐丁是谁？”沈嬿涟问道。
“姓吴，吴四。”裴玄羽说，“三条船的人都说没见过他上船。”
沈嬿涟没再问船夫，她扫了一圈，径直往堆盐包的棚子那边走。看见她过来，一个黑瘦汉子把饼往怀里一揣，起身就往盐包堆后面绕。
沈嬿涟跟了两步。那汉子绕到盐包堆背面，差点撞上从另一头堵过来的裴玄羽。
“提刑司问话，躲什么？”裴玄羽一把按住他肩膀。
黑瘦汉子腿一软：“小人……小人没躲，小人去解手……”
“解手往盐包堆后面解？”裴玄羽手上加了劲，“你姓什么？”
“王……王老六。小人是脚夫头子。”
沈嬿涟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王老六，三月那趟盐，押运的盐丁是谁？”
王老六咽了口唾沫，眼睛往左右瞟：“小人……小人记不太清了……”
“记不清？”沈嬿涟蹲下来，“你刚才看见我就躲，现在又说记不清。王老六，你是脚夫头子，码头上谁上：“吴四。瘦高个，爱喝酒。”
裴玄羽蹲下来，乌木牌在他眼前晃了一下：“王老六，吴四现在人在哪儿？”
“不知道。”王老六赶紧摇头，“真不知道。三月那趟盐走了以后就没见过他。五月初八说是失踪，可小人估摸着，三月那会儿就没人见过他了。
沈嬿涟看了裴玄羽一眼。裴玄羽把乌木牌挂回腰间。
王老六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装船那天，吴四喝多了，在码头上嚷嚷，说船装不下那么多，上头非要装。书吏出来让他闭嘴，两人吵了几句。”
沈嬿涟追问：“吵的什么，你听见了？”
“就听见吴四嚷嚷‘装不下’，书吏让他闭嘴。码头上人多，听见的人不少。”王老六说，“都以为他喝多了说胡话。”第八章
两人出了签收房，沈嬿涟停住脚。
“还差一个人。管码头夜巡的老卒。押运盐丁夜里上下船，他最清楚。”
裴玄羽看了她一眼：“住在西头仓房，这个时辰应该在。”
沈嬿涟点头：“夜巡老卒那边，我去问。他住西头仓房，一个老卒，见提刑司的人未必敢说话。我看着像个写状子的，他反倒不怕。”
“吴四的卖身契在推官那儿。你要我去敲推官的门？”
“裴大人”沈嬿涟说，“现在轮到我去问老卒，你倒问我？”
裴玄羽然笑了一声：“行。一个时辰后，提刑司碰头。”
“裴大人”沈嬿涟在身后说，“你这话，记一笔。”
裴玄羽脚步没停，摆了摆手。
老卒那边问得不算顺，翻来覆去只说不记得那晚谁当值。问到后来，他说了一句，三月那趟盐装船，吴四跟书吏吵完架，第二天没来领夜巡的签牌。跟王老六的话对上了。吴四三月就没了，不是五月才失踪。
出了码头，沈嬿涟直接回了提刑司。
“吴四的卖身契。推官给了。”裴玄羽推门进来。
“怎么给的？”
“提刑司在推官今年考语上写‘协查有功’……”
“裴大人，你替我跑了一趟推官那儿，老卒那边问出来的，算我还你半笔。”
“半笔？”
“吴四三月就没了，这条顶半笔。”沈嬿涟说，“剩下半笔，等我从尸格里翻出来再还。”
裴玄羽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那摞尸格：“沈姑娘，你打算记到什么时候？”
沈嬿涟翻尸格的手停了一下。
“记到不用记的时候。”
裴玄羽没再问。
“对了，老卒那边，你问出话来了，说明他不怕你。明天再去一趟，把吴四三月那晚穿的什么，往哪个方向走的，问细一点。”
“裴大人这是给我派差事？”
“不算派。”裴玄羽说。
门被带上了，两个人查案，好像也不坏。
沈嬿涟拿剪子拨了拨灯芯，火苗跳起来照亮了尸格上密密麻麻的小字。
伙计甲，醉酒失足落水溺亡。面青，口鼻有泡沫，腹鼓，十指甲缝有泥沙。
伙计乙，斗殴致死。左肋三处拳伤，后脑一处磕伤。凶手当街画押认罪，凶器是现场捡的河石。
她把这两份并排到一处。一个溺死，一个斗殴，死法不同，结案方式却一样。
她翻开第三份，码头签收书吏，暴毙身亡。面青，唇甲微黑，腹部胀，口鼻无泡沫，“验时口鼻有酒气”。书吏死前喝过酒，可仵作只写了“暴毙”，没写他喝了什么酒、在哪儿喝的、跟谁喝的。
沈嬿涟看着这四行字，把伙计甲那份又抽回来，并排放在书吏尸格旁边。
伙计甲：口鼻有泡沫，腹鼓。
书吏：口鼻无泡沫，腹不胀。
灯花爆了一下，她把尸格重新排好。
伙计甲抄出库照票，醉酒溺亡，连目击证人都没细问。
伙计乙跑报税，斗殴认罪，凶手当街画押，推官连审都省了。
书吏管签收，暴毙，尸格上只写了两个字，死因没验。
吴四押运，失踪，报了个查无下落就没人再找。
她合上尸格，靠在椅背上。四个案子，一个比一个结得快。推官审了三个月，审的是“谁杀的”，可每份尸格上缺的那句话，他一句都没问。
第九章
第二天一早，裴玄羽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嬿涟趴在桌上，灯早就灭了。
他把手里的包子搁在桌角，敲了敲桌面。沈嬿涟抬起头，眼下青了一片。
“你没回去？”
“裴大人”她坐直了，声音还有点哑，“书吏不是溺死的。”
她把两份尸格推过去：“仵作写书吏的时候，写的是‘暴毙’。可这份尸格上的每一处，都不像暴毙。”
裴玄羽接过去看：“像中毒。”
“你看书吏尸格背面那行小字，‘验时口鼻有酒气’。书吏死前喝过酒。可他喝了什么酒、在哪儿喝的、跟谁喝的都不从得知。”
“因为写了酒气，就得往下查。”裴玄羽把包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
沈嬿涟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又要往下说。裴玄羽递了杯热茶过去，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沈嬿涟噎了一下，接过茶喝了一口，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也没再争，埋头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吃完了。
裴玄羽坐在对面翻着那几份尸格，等她搁下茶盏，他才把尸格放下：“说。”
沈嬿涟把尸格重新排好：“裴大人，同一条盐链上，三个人死，一个人失踪。出库、报税、签收、押运，每个环节少一个人，这条链就断一节。”
裴玄羽坐在对面，看着她又咬了一口包子，接话道：“不是互杀，是沿着账链灭口，那做局的人图什么？”
沈嬿涟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拿茶顺了顺：“图的是让查账的人只盯着税银看。”
她拿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一条线：“如果账面盐数也做少，出库写九百引，签收也写九百引，税按九百引交，那税少就顺理成章。查账的一看，盐少税少，短运，减产，最多追一笔亏空，不会往深里查。”
“可他们没把盐数做少？”
“对。盐数一少，就得追盐去了哪儿。半路卖了？追下去，全得翻出来。”她手指在桌上那条线中间点了一下。
“所以做局的人把盐数做足。盐数足了，查账的注意力就全落在税银缺口上。”裴玄羽说。
“缺口解释成缓征、挪借、报解延迟，糊弄查账的人，这三句话最好使。”
“可他们漏了一处。”沈嬿涟拍了拍桌案的账本，“盐数做足了，税银还是少了。账面上越完整，越像有人精心做出来的。四个消失的人，就是他们怕被看出来的地方。”
裴玄羽低头看着那三本账：“我半个月没看出来。”
“裴大人看的是尸格和供词。”沈嬿涟说，“我看的是尸格和账。东西不一样。”
“再说了”沈嬿涟伸了伸胳膊，“哈…你半个月没看出来，不丢人。我一个人看三本账，也看了三天。”
裴玄羽站起来：“老卒那边，今天我去问。”
“等等”，沈嬿涟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列着几行字，“今天是十六，离二十四还有八天，时间不够。”
“你想怎么省？”
“老卒那边我自己去，码头我熟。裴大人去查吴四在码头登记的住处，比老卒瞎指强。”她把纸折起来，“兵分两路走，省一天。”
沈嬿涟到码头的时候刚过正午。老卒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她过来，冷馍攥紧了。
“老人家。”沈嬿涟蹲下来，“吴四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您老要是再不说，他可就真没了。”
老头咽了口唾沫：“那晚吴四喝多了，嚷嚷说船装不下那么多，书吏塞给他一壶酒让他闭嘴。下半夜小人看见吴四从工棚后面翻墙往河堤那边走了。”
“他没上船？”
“没有。三条船走的时候，押运换了个人，小人没见过。”
沈嬿涟随即往东走，经过盐场外围的一片矮棚子时，一个妇人从棚子后面闪出来，哆哆嗦嗦，“沈先生，是沈先生吧？民妇姓陈，我男人上个月死了，盐场说是失足掉卤水池。可民妇连尸首都没见着，盐场赔了五两银子就让民妇画了押……”
“你男人死之前，说过什么没有？”
陈氏抹了把眼泪：“他说盐场最近夜里还在煮盐，白天不煮。他说这话的第三天，人就没了。”
可她手里吴四的事还没办完，没工夫细查。“陈氏，你这状子我接了。可我现在手里有急案，得先办完。你男人死前说过的话、盐场赔银子的凭据，你先收好，别给任何人看。过两天我再来找你。”
陈氏拼命点头。
第十章
当天下午，裴玄羽拿到了码头工簿。工簿上吴四登记的住处是东头工棚，三月迁，去向未注。工簿背面吴四的名字被划了，换了个叫周大的。周大是州府府衙胡书办的一个远方亲戚。
“吴四一个盐丁，身上没几个钱，走不出平州府。”裴玄羽合上工薄。
“他躲了三个月，靠什么活？”
“盐场散工。夜里煮私盐的活儿，不要身份，给钱就干。”
两人分头，裴玄羽查周大，沈嬿涟往邻县盐场摸。
第九天她在邻县边界一个盐棚外头堵住了吴四。瘦高个，正蹲在棚子门口就着凉水啃窝头。看见一个穿男装的生人走过来，他先停了嘴，窝头攥在手里，眼睛往左右瞟了一下，身子没动。
“吴四。”
他嚼窝头的动作停了一拍，随即又嚼起来，含含糊糊：“你认错人了。”
“没认错。三月那趟盐，你押运，三条船，每条三百引，签收簿上写了一千二百引。书吏给了你一壶酒，你没喝完，跑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那点懒散没了，慢慢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到工棚墙上。
“你是什么人？”
“替你收拾烂摊子的人。”沈嬿涟说，“书吏死了。跟你一起跑那趟盐的伙计，也死了。你跑了三个月没死，是运气。”
吴四嘴唇哆嗦着，工棚东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吴四脸色刷地白了：“他们来了。”
“谁？”
“盐场的人。”吴四往墙根缩。
沈嬿涟回头看了一眼。四个汉子，手里有绳有棍，不像是来问话的，像是来绑人的。吴四要是被他们带走，这条线就断了。
她身上只有提刑司的牌票。
“吴四，往西跑，别回头。跑出半里地有个茶棚，你在茶棚里等我。”
吴四看了她一眼，没犹豫蹿的往西跑走。
四个汉子看见人跑了，脚步快起来。领头的指着沈嬿涟：“你什么人？快让开，不然把你一道绑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提刑司的牌票，举起来，正面朝着那四个汉子：“提刑司办案。”她声音不高，但稳，“你们是什么人？敢当街拿人？”
领头的脸色变了变：“提刑司？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牌票不认年纪。不认得字，凑近看。”她喝到。
领头的没敢接，也没敢再往前走。他往沈嬿涟身后看了一眼，吴四早已经跑没了影。
领头的啐了一口，转身带着人走了。
她攥着牌票的手抖了一下，后背全是汗。她攥得更紧了，转身就往茶棚走去。
茶棚在官道边上，吴四缩在最里头那张桌底下，看见她进来，才慢慢探出头。
“他们走了？”
沈嬿涟嗓子眼发干，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凉茶喝了一大口：“吴四，要么说实话，要么等下一回他们再来，只怕你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吴四咽了口唾沫，从桌底下爬出来。
“书吏为什么给你酒？”
吴四低着头：“三月初六，装船的前一天晚上，我嚷嚷船装不下，他知道小人好酒，就拿了一壶来。平时他可没有这么好心，那酒小人闻着味儿不对，喝了一口就吐了，没敢再喝。”
“三月初六？”沈嬿涟追问了一句。
“就是三月初六，第二天初七装的船。”
“你嚷嚷船装不下，是什么意思？”
“就是装不下的意思。”吴四说，“每条船撑死了装三百引。可签收簿上写了一千二百引，三条船装一千二百引那不是开玩笑吗？小人嚷嚷的就是这个。”
“你为什么跑了？”
“小人留一个心眼儿，晚上看见有人拿着绳子往工棚里钻，我害怕书吏报复就跑了，一直都有人在抓我，小的更害怕了。”
“你负责押运，知道船上装了多少，所以你也得死。可你没喝干净那壶酒，跑了。”
吴四瘫在条凳上，嘴唇发白。
天擦黑的时候，裴玄羽带着差役赶到了茶棚。他下马的时候脸色不好看：“来的路上碰见四个短打汉子往城外走，一问，说是提刑司提人。我一听就知道是你。”
“牌票好使，他们没敢动手。”
“下次这种事，先让人给我递个信。牌票好使，可牌票不挡棍子。”
两人带着吴四往回走。河风凉了，沈嬿涟走在后面，裴玄羽放慢半步跟她并排。
裴玄羽看了她一眼：“算你欠我半笔。”
“怎么又是我欠你？”
“你找着了吴四，我查着了周大，扯平。可你欠我那半笔老卒的口供拖到傍晚才还上，半天，算半笔。”
沈嬿涟没接话，乌木牌在裴玄羽腰间轻轻磕着，一下一下。
第十一章
吴四被带回提刑司的第二天上午，前院就来人了。
推官身后跟着盐课司副使，六个盐课司的差役。“裴检法，吴四系盐场逃丁，按大衍律归盐课司缉拿审处，本官陪钱副使来提人。”
裴玄羽伸手：“移文。”
推官把移文递过来，盐课司的印、钱录的画押都在，流程齐全。
提刑司大人今早去了邻县，不在司里。
“提刑大人批了？”
裴玄羽话音刚落，推官就反应过来提刑大人不在，“移文是盐课司出的，按规矩，盐课司出移文，提刑司收文备案。提批没批，去问提刑大人。”
他朝钱录一挥手：“提人。”
钱录带着六个差役往后院走。裴玄羽拦了一步：“提刑司后院，盐课司的人不能进。”
“提刑司的人能提盐课司的逃丁，盐课司的人不能进提刑司的后院？”推官朝身后一挥手，“裴检法，这话说出去，可不好听。”
两边僵在院子里。
推官大人，可否借移文一看？”沈嬿涟忽然开口。
“你要移文做什么？”
沈嬿涟把移文接过来，指着上面一行字。“移文上写的是提审，不是提走，盐课司要提审吴四，盐课司派人来问，问完了人留在提刑司。”
推官他转头对钱录说：“钱副使，沈先生说得有理。移文上写的是提审，那就审。不过……审完了，人还是得带走。移文上没写留下两个字，沈姑娘也没法替盐课司做这个主。”
沈嬿涟一顿。
吴四被带上来的时候，看见钱录，脸色变了。
钱录问得很简单：“吴四，你是三月跑的，对不对？”
吴四不敢说话。
“对不对？”钱录喝道，盐课司的差役立马往前走了一步。
“……对。”
“跑了之后，可有人指使你躲起来？”
“没有。小人自己跑的。”
钱录合上口供：“行了。逃丁的事，审完了，人带走。”
沈嬿涟上前一步：“钱副使，吴四的逃丁审完了，可提刑司的问话没完。他是盐税案的证人，证人的话还没画押。”
钱副使收起口供：“逃丁的事归盐课司，证人的事归提刑司。提刑司要问证人，拿证人的移文来。逃丁的移文，审完了，人带走。”
移文上写的是提审逃丁吴四，钱录审的也是逃丁的事。
“裴检法，提刑司办案，本官一向是佩服的。可今日这事，本官得说一句，提刑司提人，连移文都不看，说提就提，说放就放。这要是本官，底下人办事这么毛糙，可是要打板子的。”
他眼角扫了一眼沈嬿涟。“不过也难怪。提刑司如今办案，靠的是一个外人，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状师。移文不看，律条不查，全凭一张嘴。裴检法，提刑司的门槛，什么时候这么低了？”
裴玄羽在一旁嘴咬的更紧了。
说完，一行人出了提刑司前院。
“大人”钱录低声问，“吴四带回盐课司，怎么处置？”
“先关着。”
“不动？”
“不动。今天这一趟，本官是去看提刑司的反应。裴玄羽拦了一步，没拦住，说明提刑司没想好要不要碰周家。”
“那吴四？”
“提刑司想要吴四，就得再递移文。再递移文，本官就知道他们到底有多想要。他们要是递了证人的移文，说明提刑司铁了心要查，那时候再动吴四不迟。他们要是没递……”
“没递怎样？”
“没递，说明提刑司也就是做做样子。”推官靠在轿壁上，“那吴四关几天，放回去，这事就过去了。”
第十二章
吴四被带走的时候，她就站在提刑司门口。
裴玄羽从档案室出来，手里捏着一份移文：“今晚就递。”
沈嬿涟明白过来，推官今天来提吴四，是来试提刑司的水到底深不深，是想彻底搅浑这趟水。
“裴大人，盐课司前几日递过一份节略？”
“孙全？孙全就跑到盐课司说是他和陈氏的丈夫发生了口角，推搡过程中不小心把陈三推下来了水，现在正关在盐场大牢，等盐课司报上去结案。”
“孙全关在盐场大牢？”
说罢她转身推开文书档案室的大门，在桌案上找到陈氏的状子，逼自己从头再读一遍，那行歪歪扭扭添的那行字扎进眼里，当夜管事孙全在场。
“孙全。”
“你要去盐场大牢问孙全？”
“钱录今天敢来，是来试提刑司的胆子。”沈嬿涟把状子折起来，“他试我们敢不敢往下查。那我就查给他看，他们敢堵提刑司的门，我就去撬他大牢里的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提刑司前院。裴玄羽往盐课司的方向走，沈嬿涟往盐场大牢的方向走。沈嬿涟走在暗处，脚步很快，裴玄羽今晚递移文，快，一定要快。
盐场大牢在盐课司后头，一排矮房，门口两个盐课司的差役守着。沈嬿涟亮了提刑司的牌票和陈氏的状子，差役进去通报，领她进了最里头一间。
孙全坐在草席上，手上脚上都是铁链。
“你推了陈氏男人下水，认了罪。可你认的是‘偷公盐、推人灭口’的罪”。
孙全眼里全是惊慌，一个认了死罪的人，不该是这副神色。
“你慌什么？你死罪都认了，还怕我问？”
孙全的嘴唇抿紧了。
“你偷的公盐，运到哪里去了？”
“你要是自己偷的，自己运的，死罪一条，没什么好说的。”沈嬿涟说，“可要是有人让你偷的，有人让你运的，你认了死罪，那个人还在外头。他明天照样喝酒吃肉，你老婆孩子连五两银子的抚恤金都拿不到。”
孙全的手攥紧了铁链。
沈嬿涟没给他喘气的工夫，往前倾了倾身：“孙全，你听清楚。你这案子，盐课司报的是偷公盐、推人灭口，人证物证都在，你认不认，都是死。可死罪报到提刑司，提刑司怎么批，是另一回事。你再不开口，你老婆孩子别说抚恤金，连你这具尸首，盐场都不会替她们领，你自己掂量。”
“你替谁顶的罪？”
“我……”铁链跟着哗啦哗啦的响，几声过后孙全整个人软得像被抽了骨头：“我说，我说……盐课司钱录。是他，都是他。”
沈嬿涟没催，笔尖落在纸上，等他往下倒。
“他们把公盐偷出来，夜里运走。有一天被陈氏男人撞见了，他们就把陈氏男人推下了水。他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认了这个死罪，我不认，他就把我关进这大牢里，说我认不认，都是死，认保我老婆孩子平安，不认送我们一家团圆。”
沈嬿涟把他的话记下来：“钱录让你运走的公盐，运到哪里？”
“不知道。每回都是夜里来车，拉走就完了。我不问，也不敢问。”
“钱录跟推官什么关系？”
孙全摇头：“我不知道。只是有一回钱录喝多了，嘟囔了一句‘推官大人说了，盐场的事，只要不出人命，府衙那边他兜着’。”
推官兜着盐场的事，钱录才敢把公盐往外运，这条线比她想的深。
“孙全，偷运公盐是死罪，可你供出了钱录，算立功。死罪能不能减，我不敢说。”
孙全往牢门那边瞟了一眼，那眼神像是下了狠心，又像是怕说出来就收不回去：“钱录的马车，是不是还在外头？”
她进大牢的时候，巷口确实停着一辆马车，车帘垂着，看不出里头坐没坐人。
“他每晚这个时辰都来，他要是知道我跟你说了话……”
“他今晚来不了。”沈嬿涟把笔按住，“他在盐场大牢门口堵人，堵不到我这儿来。可你得快，他堵完人回过味来，第一件事就是回大牢。你多拖一刻，他就多近一步。”
低沉的声音像蛇一样缠上来：“钱录让我运走的公盐，不是盐场的公盐。”
沈嬿涟的笔停住了。
“不是公盐？”她一时没转过弯，“公盐库里出去的，账上记的是损耗，不是公盐是什么？”
“是……私盐。盐场夜里煮的私盐，放在公盐库里，混着公盐一起运走。账上记的是公盐损耗，实际上是私盐出了场。”
沈嬿涟握着笔的手一紧，她原以为查到的是钱录偷运公盐、杀人灭口，可孙全这几句话，把案子从偷公盐掀到了私煮私运。
“你方才说的，我一个字不改，递上去。”她把笔重新落回纸上，写得却比方才快，“可你得再跟我说一遍，你运的是私盐，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冬天。每个月两三回，每回三四车。”孙全说得急起来，像是怕一停就再也开不了口，又像是怕牢门下一秒就被推开。
沈嬿涟把口供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来。去年冬天到现在，大半年，每个月两三回，每回三四车。钱录和推官做的事，比盐税亏空案大得多。
第十三章
她出了盐场大牢，更夫已经开始敲梆子。巷口停着一辆马车，裴玄羽坐在里头，脸色不好看。
“上车。”
“孙全开口了。钱录用公盐库藏私盐，账上做成公盐损耗。”
“画押了没有？”
沈嬿涟一顿，口供上只有她的字，没有孙全的手印。
裴玄羽把口供折起来，声音没高，但比高了还尖锐：“没有画押的口供，在律法上站不不住脚。推官咬住这一点，这份口供递上去也没用。”
“我现在回去。”
“钱录的马车已经停在盐场大牢门口。”裴玄羽说，“你前脚刚走，他后脚到。你现在回去，正好撞上。”
沈嬿涟攥紧了袖口，她查到了私盐，拿到了孙全的话，可忘了最关键的一步。
时间不够了。
裴玄羽没再看她，把口供往袖子里一塞，拉开车帘就往下跳。
“我去补画押。你回提刑司，把吴四的口供、三本账、尸格并起来，等我回来。”
“钱录要是堵住你？”
“他堵我，我就跟他耗。”裴玄羽头也不回，“可你先得把东西递进收文房。今晚不递，明天提刑大人回来，推官先到，咱们就白查了。”
裴玄羽赶到盐场大牢的时候，车帘掀着，钱录正在和旁边的差役说话。看见裴玄羽，他笑了笑，可那笑没到眼睛里：“裴检法，这么晚了，盐课司大牢也来？”
“提刑司提审。”裴玄羽亮了乌木牌，往里走。
钱录横跨一步，拦在台阶上，“盐课司大牢里关的是盐场逃丁，什么时候成需要提刑司提审了？”
“陈氏男人的案子，人贩认罪关在盐课司大牢，这是刑名案子，提刑司就得管，也管得着。”裴玄羽没停脚。
他身后两个盐课司差役往前站了一步，一左一右挡在大牢门口，手按在腰间的短棍上。
“孙全是盐课司的犯人。提刑司要提审，拿移文来。没移文，今晚谁也别想进这道门。”
夜风把灯笼吹得晃了一下，裴玄羽站在台阶下，钱录站在台阶上，影子在地上乱摆。
“钱副使，陈氏男人的案子，盐课司结了吗？”
钱录一顿：“……还没。”
“没结的案子，孙全是待审之身，提刑司提审，不需要移文。钱副使要拦？”
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半步，谁都没退。
“裴检法，孙全是盐场的人，盐场的事，盐课司说了算。提刑司今晚插一手，明天推官大人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钱副使，孙全背的人命案，提刑司说了算。盐课司今晚拦一手，明天提刑大人那边，怕是更不好交代。”。
裴玄羽没等他答，带着两个差役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大牢最里头一间。
“孙全，画押。”
孙全哆嗦着按了手印。
裴玄羽把口供收好，朝门口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盐课司差役探头进来。裴玄羽亮了乌木牌：“提刑司提审孙全，从现在起，孙全的牢房门口加提刑司的人守着。”
差役愣了愣：“大人，这是盐课司大牢……”
“盐课司大牢关的是待审之身，不是已决犯人。”裴玄羽说，“待审之身，提刑司有权派人看守，你去告诉钱副使，提刑司的人今晚守在孙全牢房门口。”
差役跑出去报信了。
裴玄羽出了大牢正门，钱录还站在门口。两人又打了个照面。
“裴检法，”钱录往前一步，“孙全是盐课司的犯人，本官今晚要提审他，你拦不住。”
“钱副使要提审，请便。”裴玄羽侧了侧身，让开路，“不过提刑司的人在牢房门口守着，钱副使问话，提刑司的人得在场听着。孙全要是今晚在牢里出了什么事，提刑司的人就是见证。”
钱录的脸色变了：“你…”
他转身往马车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去，给推官大人递信，提刑司今晚在孙全牢房门口加了人，推官大人知道。”
沈嬿涟回到提刑司文书档案室写文书，一个时辰后，裴玄羽推门进来，孙全的画押，红手印还没干透。
收文房还开着，这份东西今晚递进去，明天提刑大人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
第十四章
第二日，提刑大人从临县回来，沈裴两人在大门口遇见了推官。
“本官来给提刑大人递句话。”推官朝门里走先进了二堂。
二堂里，推官行了礼坐下：“大人，下官今日来，是替提刑司操心。提刑司办案，下官一向佩服，可这盐税案，办得毛糙。提人连移文都不看，说提就提，说放就放。昨日下官去提吴四，提刑司连逃丁的移文都没备齐，全靠一个外人在那儿咬文嚼字。大人，提刑司的门槛，什么时候这么低了？”
提刑司转头问周正：“收文房昨晚有东西递进来？”
周正把收文簿呈上去。
提刑司大人翻到十九日那一行：“推官大人，你说提刑司办案毛糙。昨晚提刑司收了一份盐税亏空案的文书，口供、账册、尸格。”
“大人，下官—”
提刑司大人打断他：“你方才说提刑司门槛低。本官问你一句，提刑司的门槛再低，收文簿上还记着东西。推官衙门的门槛高，三个月递了什么？”
推官站起来：“大人，下官。”
“吴四三天内移交提刑司。”提刑司大人说，“若三天内不到，本官拿盐课司是问。”
推官只得拱手：“下官遵命。”
推官出了二堂，裴玄羽，沈沈嬿涟正站在外面等候。
周正出来将二人唤了进去。
“玄羽，移文是你昨晚递的？”
“是。”
“钱录签了？”
“签了。盐课司收了移文，三天内不移交，就是抗命。”
提刑司大人点了点头。
“推官背后是周家，你们知道？”
“知道。”
“知道还敢堵他？”
裴玄羽没接话。沈嬿涟开口：“草民不是堵他。草民是替提刑司堵他。草民要是缩回去，提刑司就白查了。”
“你倒会说话。”
“草民说的是实话。”
“实话？实话本官爱听。可本官得告诉你，周家那边，本官要动，什么时候动，本官说了算。”
“草民明白。”
“明白就好。三天，本官要一份能递到吏部的结案文书。”
走到门口，提刑司大人在身后补了一句：“沈姑娘，本官不想查案查到一半，有人自作主张。”
出了二堂，院子里没人。“他拿你当刀。查出来的东西他收，可动不动周家，他看时机。你哥还在牢里，他拿你哥拴着你查案。查完了，放不放人，还得看他心情。”
沈嬿涟看着他：“三天后我哥必须要放出来，这是交易。至于周家，他不查，我们查不了。可我哥得出来。”
“推官回去一定给周家递信。周家要是知道了，三天之内一定有人来平州府。”
“我知道，所以得快。”
“那你打算怎么做？”
“既然只有三天，那我们就封公盐库，狗急了还要跳墙，我们就等着这只狗自己钻进来。你找个人去盐课司放个风，就说提刑司这两天要查公盐库底档，查完就封库。钱录听见这话，一定急着把私盐挪走。他一动，我们就跟上。”
“你拿我当饵？”
“你当钩，钓的就是钱录。”
第二天傍晚，沈嬿涟换了身短打，扮成盐场散工的样子，蹲在公盐库后巷墙根底下。裴玄羽本来要跟着，被她拦了：“你那张脸盐课司的人都认识。我一个人去，跟丢了再说。”
天黑透了，两辆驴车摸黑进了巷子，停在公盐库后门口。几个汉子卸了后门的锁，开始往外搬盐袋。
钱录站在巷口压着声音催：“快搬，天亮之前搬完。”
沈嬿涟蹲在墙根后面，数着驴车走了两趟。第三趟装完，钱录往城东走，她远远跟上去，跟了两条街，只见钱录拐进一条窄巷。她跟进去，走了几步，发现巷子尽头是个死胡同，驴车不见了。
她心里一沉，转身要退，巷口已经站了两个人。
钱录从暗处走出来：“跟了一路，累不累？”
沈嬿涟往后退了一步，死死抵上死胡同的墙。
钱录往前走了两步：“你查案查得不错，可跟人这种活儿，你还差了点。”
他朝身后的人抬了抬下巴。两个汉子从腰里抽出短棍，朝沈嬿涟围过来。
沈嬿涟转身就跑。巷子另一头是个岔口，她往左拐，跑了两步，看见一条更窄的夹道。她钻进去，后面的人追上来，棍子擦着她肩膀砸在墙上，砖屑崩了一脸。
她爬起来接着跑，跑出夹道，前面是一条大街。她正要往街上跑，街口又闪出两个人。
前后都堵上了。
钱录从后面走过来，手里还捏着短棍。
“沈先生，你查到了什么，本官不知道。可既然你今晚跟到这儿，那就别回去了。”
第十四章
“钱副使，你要杀我，想好怎么收场了吗？”
“捏死一只蚂蚁，死了就死了！”
“我是提刑司的人。提刑司大人知道我今晚出来，我要是不回去，明天提刑司封的就是盐课司的大门。”钱录的脸在暗处看不清。
沈嬿涟大着胆子往前走了半步：“你杀我，是因为我查到了什么。可我查到了什么，你还不知道。”
钱录没说话。
“孙全的画押口供在我手里，刘三家的供词在我手里，这些东西今晚已经递进提刑司收文房了。你杀了我，东西还在。明天提刑司大人打开收文房，你照样跑不掉。”
“哈哈哈，我一只蚂蚁抵钱副使，值！”
短棍在他手里，攥得咯吱响。
“钱副使，做个交易吧。放我走，我可以当今晚没见过你。你搬走的盐，我可以当不知道。 ”
“你当本官是三岁小孩儿，荒唐？”
“那你就杀了我。杀了我，明天提刑司封盐课司，你跑不掉。放了我，你还能多撑几天。你自己选。”
沈嬿涟看着他：“钱副使，我再问你一句，你今晚搬盐，推官知道吗？”
钱录没答。
“他知道，还让你来搬？他不知道，你自作主张搬盐，出了事，推官认不认？”
昏暗中沈嬿涟继续往下说：“钱副使，你在盐课司这些年，替推官办了多少事？推官上面是周家，周家上面还有人。你替他们办事，出了事，他们保不保你？如果他知道孙全已经供了你，你认为他会做什么？”
钱录的棍子往下落了半寸。
“你今晚杀了我，明天提刑司查下来，推官第一个把你推出去。”沈嬿涟说，“你替推官顶了私盐的罪，推官转头就说‘本官不知情。你信不信？”
“你少在这儿挑拨！”
“我挑拨？”沈嬿涟说，“那你告诉我，你搬盐这件事，推官知不知道？”
钱录的呼吸越来越重，手中的就那么僵在半空，举着，落不下去。
街口一阵马蹄声传来，火把照亮了半条街。裴玄羽带着提刑司的人从街两头包过来，远远传来一声：“提刑司办案！”
裴玄羽已经带人堵住了巷口，四个短打汉子扔了棍子就跑，被提刑司的人按在地上。钱录往后退了两步，背抵上墙。
裴玄羽跳下马跑过来：“伤哪儿了？”
“膝盖。”
裴玄羽看了一眼她的膝盖，转头对提刑司的人说：“钱录带走。”
“沈砚！你方才说的话…”
“我方才说的话，是骗你的。”沈嬿涟看着他，“你杀我，跑不掉。你不杀我，也跑不掉。”
钱录的脸在火把底下白了，随即又涨红。他猛地往起一挣，又被按在地上，胸口起伏得厉害，嘴里还在骂：“你个臭写状子的，你敢诈我！你敢诈本官！”
“钱副使，”沈嬿涟跟他平视，“你方才要是没犹豫，一棍子下来，我这些话也骗不了你。可你犹豫了。你一犹豫，就说明你自己也知道推官保不住你。我骗你，是因为你愿意信。”
钱录瞪着她，喉咙里呼哧呼哧响。
裴玄羽朝差役抬了抬下巴。钱录被从地上拽起来，嘴里还在骂，骂到后来骂的是什么已经听不清了。
“你拿自己当饵，还拿话拖时间，你不要命了。”
“下回你早点到。”
“我要是再晚到一步呢？”
“那我就再多说两句。”沈嬿涟说，“反正他怕的东西比我多。”
提刑司二堂，钱录跪在地上，面前摊着从城东仓库起出来的盐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认罪。”提刑司大人把文书合上：“钱录革职收监，盐课司公盐库封库，所有底档调提刑司备查。”
钱录被带下去了。
“沈姑娘”，提刑司大人看了她一眼，“你哥明天可以出来。”
“谢大人。”
“本官只是按律办。”他顿了顿，这案子递到吏部，周家一定有人来平州府。“周家的人到了，你们的事得办完。”
沈嬿涟和裴玄羽出了二堂。她站在台阶上：“裴大人，今天二十三。”
“二十三。”
“按脚程，周家的人明天要到了。”。”
“可能。”裴玄羽回头看她：“不走？”
“裴大人，”沈嬿涟说，“钱录供了推官，推官背后是周家。他拿着这份口供去跟周家说话，周家要么认，要么不认。认了，推官倒，他提刑司立威。不认，周家反扑，他提刑司扛。可不管他扛不扛得住，我哥得出来。”
“你是说，他可能拿你哥跟周家做交易？”
“所以我不能等他明天放人。”沈嬿涟说，“我得今晚就把我哥弄出来。”
“今晚？”裴玄羽看着她，“提刑大人批的放人文书还没下来，你怎么弄？”
“提刑大人批的是‘查完了放人’。钱录认了，案子查完了，放人文书就该下来。可他压着不批，等周家的人来谈。”沈嬿涟说，“他不批，我替他批。”
“你替他批？”
“提刑司的放人文书，要提刑大人的押印。押印在二堂的印匣里，印匣的钥匙在周正身上。他之前欠我一个人情。”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沈嬿涟说，“我坑提刑大人一把。他拿我当刀，我拿他一把钥匙。我哥出来，我拿回沈砚的名字。周家的事，他扛他的，我不管了。”
提刑司门口的灯笼重新点了一回。他偏过头：“你膝盖还疼不疼？”
沈嬿涟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不疼了。”
“不疼了就往回走。”裴玄羽说，“钥匙的事我去跟周正说。印匣的钥匙他不敢给，可我去说，他至少不敢拦。”
“裴大人，你这是帮我坑提刑大人。”
“我不是帮你。”裴玄羽往前走，“我是怕你哥不出来，你赖着不走。你赖着不走，周家的人到了，你更走不了。”
“还有”裴玄羽摸出个小瓷瓶，搁在墙头上，“自己搽。”
第十五章
当天夜里，裴玄羽去找了周正。周正在文书档案室值夜。
“周经历，放人文书的事，提刑大人批了吗？”
周正犹豫了一下：“大人说……等明天。”
“等明天周家的人到了再批？”裴玄羽坐下来，“周经历，沈姑娘的兄长在牢里关了三个月，钱录认了，案子查完了，放人文书该下来了。”
“这…”
“周家的人来了，沈姑娘查案查了这些天，她哥要是出不来，明天在提刑大人面前闹起来，谁脸上不好看？””
周正不说话了。
“印匣的钥匙在你手里。”裴玄羽说，“你今晚把放人文书盖了印，明天一早沈墨走人。提刑大人要怪，怪不到你头上——律条摆在那儿，钱录认了，案子结了，放人是该的。”
周正在腰里摸了一下但又没摸出来。
“裴大人，这事……下官担不起。”紧接着他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拍得还挺响：“下官这脑子…在提刑司这些年，没办过这么痛快的案子。沈姑娘查出来的东西，下官看着解气。”
他一边说一边摸腰，这回摸出来了，一把钥匙搁在桌上。然后头往柱子上使劲磕了一下。
裴玄羽一愣，伸手去扶，没扶住。周正已经顺着柱子溜下去了。
裴玄羽蹲下去看他。周正眼睛还睁着，嘴里含含糊糊：“……裴大人，钥匙……拿好……”
“周经历？”
周正的脑袋歪到一边，晕了。
裴玄羽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有气儿。
第二天一早，沈墨从牢里出来了，瘦了一圈，胡子拉碴，“小妹”。
沈嬿涟把他扶上车，裴玄羽赶着车，沈嬿涟坐在后面，沈墨靠在车壁上：“你怎么弄我出来的？”
“提刑司放了人。”
“提刑司凭什么放我？”
沈嬿涟没答。裴玄羽在前面赶车，也没回头。
驴车出了城东门，上了官道。沈嬿涟让裴玄羽把车停在一棵树下，从袖子里十两银子给沈墨：“哥，你就在邻县住下，别回平州府。”
沈墨接过纸，看了她一眼：“你呢？”
“哥”沈嬿涟打断他，“你出来，是因为我查了钱录，你不走，明天还得进去。等周家的事完了，我接你回来”
沈嬿涟站在官道上，看着驴车拐过路口。裴玄羽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把你哥送走了，提刑大人那边怎么交代？”
“不交代。”沈嬿涟说，“他拿我当刀，我坑他一把，等他问起来，我哥已经出了平州府。”
裴玄羽看了她一眼：“你不怕他翻脸？”
“他翻脸，我就不查案了。”沈嬿涟说，“他拿我当刀，我不查了，他手里那份口供就是死物，刀在谁手里，谁说了算。”
两人回到提刑司的时候，周家的人到了。正在二堂跟提刑大人说话。
二堂的门虚掩着。两人站在门外，听见里头提刑司大人的声音：“周大人，钱录认了，推官的事，本官得查。周家要保推官，本官可以压一压，可压多久，得看周家给什么。”
另一个声音，慢条斯理：“提刑大人要什么？”
“推官调离平州府。”提刑司大人说，“盐税的事，本官不往上查。推官走人，周家不丢面子。这是本官能给的最大的台阶。”
“提刑大人，”那个慢条斯理的声音又开口了，“沈墨的事，本官听说了。提刑大人放人放得急，本官今日到，人已经走了。提刑大人拿沈墨当筹码跟周家谈，筹码没了，大人拿什么谈？”
提刑司大人没说话。
沈嬿涟推开门走了进去：“周大人，沈墨走了，是我送走的。提刑大人不知道。”
二堂里，提刑司大人和周家来的那个青袍中年人都看着她。
“你是什么人？”青袍中年人问。
“沈砚。”沈嬿涟说，“沈墨的弟弟，周大人，你方才说提刑大人拿沈墨当筹码，沈墨是我的筹码，不是提刑大人的筹码。我送走我哥，是因为我不拿我哥换周家的台阶。周家要保推官，拿推官自己的事来说，别拿我哥说。”
沈嬿涟接着往下说：“周家要保推官，保的是哪个推官？保一个调离平州府的推官，还是保一个跟私盐案有牵连的推官？”
二堂里没人说话。
周正站在角落里，手里的茶壶差点没端住。他这些年，见过推官在堂上低头，见过盐课司的人赔笑，可没见过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状师，敢和跟京里来的官这么说话。
裴玄羽站在沈嬿涟旁边，没动，也没看她，就那么站着，两侧的衣裳被拽得起了褶。
提刑司大人端着茶盏，茶盏盖碰茶碗的声音也没了。
“你方才说的这些话，提刑大人知道吗？”
“大人不方便说，草民替大人说。”
青袍中年人看了提刑司大人一眼，鼻息重了一下，又压回去。提刑司大人没说话，可也没否认。
沈嬿涟说：“草民一个写状子的，不懂官场的事。可草民知道，私盐的案子递到吏部，案子查到谁头上，谁就得接着。”
周家的人走了，推官调离平州府，盐税的事提刑司不再往上查，这是提刑大人给的台阶，周家不下也得下。
二堂里只剩提刑司大人、裴玄羽和沈嬿涟。
“沈姑娘，搅了本官跟周家的交易。你知不知道本官可以办你？”
“知道。”
“知道还敢？”
“我查案，大人放我哥。我查完了，我的事情也办完了。”
“办完了？”提刑司大人说。
“大人要办我，民女认。可钱录的口供还在，推官的事还在，周家该走还得走。办民女，大人少一把刀。不办，民女还能接着替大人查案子。”
“你哥的事，本官不追究。可你记住，下一回本官没这么好说话。”
沈嬿涟跪下去：“谢大人。”
推官调离的文书是三日后下来的。走的那天，推官的马车从府衙后门出去，往北去了。
“走了？”
“走了。”裴玄羽说，“推官调邻路，平级。周家保了他，提刑大人给了台阶。两不相欠。”
“钱录呢？”
“革职收监，等吏部批复。盐课司换了新副使”裴玄羽说，“盐税的事，提刑司接手了，往上查不查，看提刑大人。”
城门口人来人往，推官的马车已经看不见了。
“裴大人，”她忽然开口，“现在算清了吗？”
“算清了。”
“那往后呢？”
“你写状子，我查案。有案子，找我。”
沈嬿涟回到沈墨住的小院，她把提刑司的文书搁在桌上，文书上写着“准沈砚以状师之名写状，官府不得以女子干讼为由拿问”。她把文书折好，收进柜子里。
巷口有人敲门。她出去看，一个老妪，“沈先生，是沈先生吧？
沈嬿涟把门推开：“进来说。”
院子里阳光正好，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她坐下来，铺开纸，拿起笔。
笔是新的，纸是新的。沈砚这个名字，也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