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新来的谋士，第一天就出了个主意。
「国公必先忌惮您掌着京营。以在下之见，您应当众跪地痛哭，哭着说想回府养花。」
「……什么？」
「哭狠点，最好把京营提督印哭掉地上，再拿国公袍袖子擤鼻涕。陛下一看堂堂镇国公哭成这副德行，还掌什么京营？怕什么怕？」
镇国公盯着他看了很久。
……
1
镇国公裴铮掌京营已有七年。
七年里他换过十一个谋士，最短的一个只待了三天，走的时候脸色煞白，说国公府风水不好，克文人。
他们心里都明白，只是想找个活干，而不是想把命搭进去，有本事的早就科举考进去了。
管家想，这回倒是来了个奇怪的。
第十二个来的这天，裴铮正在校场看兵士操练。管家小跑着过来，说新谋士到了。
裴铮头也没回，只说了句：“先晾着。”
这一晾就是两个时辰。
等他擦完刀、卸了甲、换了常服回到书房，新谋士还坐在廊下啃烧饼。见他来了也不起身，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举手打了个招呼：“国公，您这儿烧饼不错，就是芝麻掉得多，我拣了半天。”
裴铮在太师椅上坐下，打量着这人。年纪不大，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怎么看都不像个出主意的，倒像哪家铺子里跑出来偷闲的小伙计。
“叫什么？”
“姓余，余青。”
“哪个字？”
“青天的青。”余青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拍拍手上的芝麻，“国公，我来之前打听过了，您这府里前头走了十一个谋士，最长的待了半年，最短的三天。我寻思着，我的本事比他们强些。”
裴铮“哦”了一声，端起茶：“强在何处？”
“强在我胆子大。”
裴铮手一顿。这倒新鲜，头一回有人把“胆子大”当本事说的。
“国公，”余青往前挪了挪凳子，压低声音，“您掌着京营七万兵，又是先帝亲封的镇国公，满朝文武见了您都矮三分。可您想过没有——陛下今年十九了。”
裴铮抬眼看他。
余青伸出两根手指：“十九岁的皇帝，最怕什么？最怕有人比他爹还像爹。您是先帝托孤的重臣，论辈分是他叔，论兵权比他这个皇帝还多。您说他夜里睡得着吗？”
裴铮没说话，但茶盏放下来，没再端回去。
余青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来之前他把朝中格局翻来覆去想了三宿——镇国公裴铮功高不假，可这人有个毛病，太端着了。
越端着，皇帝越觉得他深不可测；越深不可测，皇帝越睡不着觉。
“所以，”余青一拍大腿，“您得哭。”
裴铮缓缓抬头：“……什么？”
“哭。”余青一脸认真，“找个大朝会的日子，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扑通跪下去，抱着陛下的腿嚎啕大哭。哭得越惨越好，鼻涕眼泪糊一脸，再把京营提督印掏出来往地上一撂，说臣老了，不中用了，求陛下开恩放臣回府养花。”
裴铮盯着他看了很久。
余青被这眼神盯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最好把鼻涕抹在龙柱上，金漆的，擦起来费劲，陛下瞧见了准想——堂堂镇国公，七万京营说撂就撂，还在大殿上擤鼻涕，这他妈能是造反的人？”
“……”
“国公您想想，造反的人哪个不是穿戴整齐、说话文绉绉、动不动吟两句诗的？您哭成这副德行，传出去满京城都得笑话您。陛下要的就是笑话。您越让人笑话，他越放心。”
裴铮端起茶，又放下了。
“你知道上一个这么跟我说话的谋士，后来怎么样了吗？”
余青脖子一缩：“回……回老家了？”
“瘸着回去的。”
余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伸出手，把裴铮刚放下的茶盏又往他跟前推了推：“国公，您喝茶。瘸归瘸，主意是好主意。”
裴铮盯着他看了更久。
第二天，裴铮把余青叫到书房，问了他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哭到什么程度合适？
余青答：“眼泪要真，鼻涕要假。眼泪真，陛下觉得您委屈是真的；鼻涕假，说明您还知道丢人，不是真疯。”
第二个问题：印信撂地上，陛下万一真收了怎么办？
余青答：“收了好啊。收了您就真回去养花，提笼架鸟，逢人就说陛下圣明。过不了一年半载，京营出了乱子，陛下还得把印给您送回来。到时候您就不叫权倾朝野了，叫临危受命，更难办。”
第三个问题：万一陛下不上当呢？
余青想了想，说：“那就再哭一回。哭到第三回，陛下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人家一老将，回回见您都哭得跟死了亲娘似的，您还防人家，传出去不像话。”
裴铮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一声。
“你小子，”他说，“是真不要脸。”
余青嘿嘿一笑：“国公过奖，我就是比前头那十一位多读了两年书。读的什么书呢？《史记》。淮阴侯列传，翻来覆去看了八遍。韩信要是有我一半不要脸，也不至于死在长乐宫。”
裴铮端起茶，这回真喝了一口。
淮阴侯韩信临死前大喊: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他明白要是再不做出改变，自己也会是那个下场。
三日后大朝会。
镇国公裴铮当众出列，扑通一跪，声泪俱下：“陛下！老臣年迈体衰，骑不得马、拉不开弓，夜里腿疼得睡不着觉，求陛下开恩，收了老臣的印，放老臣回府种花去吧！”
满殿寂静。
年轻的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这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官袍袖子湿了半截、印信滚到殿角柱子底下的镇国公，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皇帝说：“国公这是……何苦呢。”
话虽这么说，散朝后皇帝回宫，对着太后笑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母后您没瞧见，裴铮那老家伙，哭得跟个孩子似的，鼻涕都蹭柱子上了！哈哈哈哈！”
三个月后，裴铮还在掌京营。但朝中议论裴铮“要造反”的声音，不知怎的，渐渐就没了。
偶尔有人提起镇国公，都是一脸忍俊不禁：“那位国公啊，上回在大殿上哭鼻子那个……”
再后来，裴铮给余青涨了三倍月钱。
余青搬进新院子的第三天，裴铮就后悔了。
原因是这小子太能折腾。
今天鼓捣后院那几棵牡丹，说是“国公您哭都哭了，花也得养出个样子来，不能让人说您光说不练”；明天又把府里账房先生堵在门口，非教人家怎么算“哭一场能省多少军费”——“您想啊，印信撂地上再捡回来，里外里一出一进，陛下心里那杆秤就平了，这买卖不亏”。
账房先生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回头找裴铮告状：“国公，余先生让我把‘哭’记在‘交际应酬’项下，这……这不合规矩吧？”
裴铮揉了揉太阳穴：“他说记哪项就记哪项。反正他花的是我的银子，记他账上。”
余青在旁边补了一句：“记国公账上。我月钱三倍呢，不能乱花。”
裴铮想把他撵出去，但没撵。
因为这小子真有用。
2
入夏的时候，京营里出了档子事。
一个叫马德的副将，不知打哪儿听了风声，以为裴铮真失了圣心，竟偷偷摸摸托人递话给兵部侍郎，想给自己谋个提督的位置。这事传到裴铮耳朵里，他还没吭声，余青先蹦起来了。
“国公，这回您别哭。”
裴铮“嗯”了一声，等着他往下说。
余青撸起袖子，掰着手指头：“上一回哭，是让陛下放心。这回马德要抢您的位置，您再哭，陛下该觉得您是真软了。这回得换个路子——凶。凶完了再哭。”
“什么叫凶完了再哭？”
“您把马德叫到校场，当着三军的面，把刀架他脖子上，问他‘老子还没死呢，你急什么’。把他吓得尿裤子之后，您再当众抹把泪，说‘弟兄们呐，我裴铮待你们不薄，怎么还有人盼着我倒台’。这叫恩威并施，陛下那边您也递个话，说底下人不省心，您替陛下管教了。”
裴铮听完，沉默片刻：“你是让我先吓唬自己人，再哭给皇帝看？”
“对，”余青一拍手，“关键是哭得要有讲究。上一回是嚎啕大哭，这一回是委屈抹泪。
嚎啕是给陛下看的，委屈是给底下人看的。底下人一看，国公被自己人伤了心了，谁还好意思再折腾？”
裴铮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问：“你以前到底是干嘛的？”
余青嘿嘿一笑：“回老家之前，在县衙当过两年师爷。县太爷跟人争地界，我就是这么教的——先拍桌子骂人，再抹眼泪诉苦，最后地界争着了，县太爷还落了个‘性情中人’的名声。”
裴铮把马德叫到校场那天，余青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旗杆底下看。
马德被刀架着脖子的时候，余青嗑着瓜子跟旁边兵士闲聊：“瞧见没，国公这招叫‘先兵后礼’。你们马副将回去得做半年噩梦，梦里全是刀片子。”
兵士憋着笑，不敢吭声。
裴铮那边训完了马德，当真当众抹了把泪，声音发沉：“我裴铮掌京营七年，自问没亏待过哪位弟兄。你们谁想往上走，光明正大跟我说，我替你们递折子。可要是背地里使绊子——”他顿了顿，把刀往地上一插，“下回就不光是训话了。”
校场上一片肃静。然后不知谁起了个头，兵士们齐刷刷喊了声：“国公爷！”
马德跪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这回是真哭。
事后余青跟在裴铮屁股后头回了书房，一路叨叨：“国公，您那滴泪掉得早了半拍。应该等马德先哭出来，您再掉泪，这样底下人觉得您是被他气哭的，效果更好。”
裴铮回头看他：“你还有完没完？”
“没完，”余青从袖子里摸出张纸，“下个月太后千秋节，各府都要送寿礼。我给您拟了个单子——送金佛太俗，送字画太雅，我寻思着送您亲手种的那几盆牡丹。再附一道折子，说您每日浇花弄草，心静得很，都是托陛下和太后的福。陛下见了准高兴，太后也觉得您本分。”
裴铮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忽然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余青一愣：“没了。爹娘走得早，媳妇前年病没了，剩我一口人吃饱全家不饿。”
裴铮把单子折好揣进怀里：“以后逢年过节，来府里吃。”
余青眼睛亮了一下，嘴上却贫：“国公，我月钱三倍呢，吃得起馆子。”
“馆子有牡丹花看？”
“那倒没有。”
“那不得了。”裴铮挥挥手，“滚回去写你的折子。”
余青颠颠地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国公，那寿礼单子您真用啊？我瞎写的。”
裴铮头也没抬：“我知道。牡丹是你上个月偷偷给我栽的，我看见了。”
余青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你在我这儿干了快半年，头一回不贫嘴。”裴铮把笔搁下，“下个月千秋节，你跟我一块儿进宫。太后问起来，就说你是替我养花的。”
余青“哎”了一声，蹿出去的时候差点撞门框上。
裴铮在屋里骂了句“没规矩”，嘴角却翘了翘。
3
入秋的时候，余青又憋了个新主意。
这天裴铮从京营点卯回来，一进二门就听见后院鸡飞狗跳。他站住脚，问管家：“怎么回事？”
管家脸上表情很复杂：“余先生……在给您置办家禽。”
裴铮走到后院一看，余青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两笼子鸡崽儿、一笼子鸭苗，旁边还站了个贩子模样的汉子，正掰着手指头跟他算账。余青回头看见裴铮，腾地站起来，满脸堆笑：“国公回来了！您瞧，三黄鸡，下蛋勤；麻鸭，好养活；我还订了十只鹅——”
“鹅干什么？”
“看家。”余青一本正经，“鹅比狗好使，见生人就撵，还不用喂肉。关键是——”他压低声音，“鹅叫起来响。您想啊，往后谁上您府里打探消息，刚翻墙进来，一群鹅扑上去嘎嘎叫，那动静，半条街都听得见。多体面。”
裴铮看着满地乱跑的鸡崽儿，太阳穴突突地跳：“我堂堂镇国公府，养鸡？”
“养鸡怎么了？”余青一脸无辜，“您上回在大殿上哭鼻子，满朝文武都瞧见了。现在您府里再养上鸡鸭，逢人就说‘国公如今日子过得仔细，鸡蛋都舍不得买，自己养’。这话传出去，陛下听了什么感想？”
裴铮没说话。
余青替他回答：“陛下准想——裴铮这老家伙是真穷了，真怂了，连鸡蛋钱都要省。一个算计鸡蛋钱的老头，能有什么大志向？”
裴铮低头看了看脚边一只黄澄澄的鸡崽儿，那小东西正歪着脑袋看他，然后当着他的面拉了一泡屎。
“……行。”裴铮说，“养。但你给我管好了，鸡屎不许出现在前院。”
余青拍胸脯：“您放心，鸡圈我都规划好了，在后院东南角，离您的书房八丈远。”
裴铮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鹅不要。”
“鹅多好啊——”
“鹅撵人。上回太后宫里那只鹅撵了我半条街，满宫都笑话。不要。”
余青只好把鹅退了，但鸡和鸭全留下了。
不到半个月，镇国公府养鸡的事就传遍了京城。先是隔壁英国公府的管家过来串门，绕着鸡圈转了三圈，回去跟自家公爷汇报：“裴国公府后院真养了鸡，我亲眼瞧见的，还捡了俩热乎鸡蛋。”
英国公不信，亲自来裴铮府上做客，裴铮让厨房炒了盘鸡蛋端上来，英国公吃了一口，表情很复杂：“你这鸡蛋……真是自己养的鸡下的？”
裴铮面无表情：“后院捡的。你要看鸡圈，让余青带你去。”
英国公看完鸡圈回来，饭桌上多喝了两杯，走的时候拍着裴铮肩膀说：“老裴啊，我以前觉得你这人太硬，不好亲近。现在看你养鸡，我忽然觉得你像个人了。”
“你这老家伙会不会说话呀？”
裴铮端着酒杯，想起余青的话。
4
过了几天，消息传进宫里。皇帝召裴铮去陪太后用午膳，席间太后笑吟吟地问：“哀家听说镇国公府上养了不少鸡？”
裴铮放下筷子，按余青教的回话：“回太后，臣如今日子过得紧，鸡蛋贵，自己养几只省些开销。”
太后笑得前仰后合：“堂堂国公算计鸡蛋钱，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裴铮一脸老实：“臣都这把年纪了，怕什么笑话。省下的钱还能给陛下多买两匹好马。”
皇帝在旁边听着，端起茶抿了一口，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等裴铮告退之后，皇帝跟太后说：“母后您瞧，裴铮如今是真不中用了，连鸡蛋都舍不得买。”
太后拿帕子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不中用好啊。不中用才让人放心。”
这话传到裴铮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坐在后院看余青喂鸡。余青一边撒谷子一边念叨：“国公您瞧，那只芦花的最能下蛋，一天一个，比您府上账房先生还勤快。”
裴铮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太后说我不中用了。”
余青手一抖，谷子撒歪了：“那、那话怎么说的？”
“原话。皇帝说的，太后点头。”
余青愣了半天，然后把谷瓢往地上一放，搓着手来回走了两圈，猛地一跺脚：“成了！”
裴铮被他吓了一跳：“什么成了？”
“国公您想啊，”余青凑过来，眼睛亮得吓人，“太后亲口说您‘不中用’，这话要是传到外头去，京营里那些兵怎么想？马德那帮人怎么想？陛下又怎么想？”
裴铮眯起眼。
余青掰着手指头：“头一条，兵士们觉得您失势了，人心浮动，这时候您再回京营操练，稍微露一手，底下人更服您。第二条，马德那帮人以为机会来了，准得蹦跶，一蹦跶您就抓住把柄，名正言顺地收拾。第三条最要紧——陛下觉得您不中用了，防心就松了，您要真有个什么事要递话，比从前好使。”
裴铮沉默了一阵：“你是让我装废物装到底？”
“也不能全装，”余青想了想，“鸡得继续养，这是明面上的。暗地里您该操练操练，该见人见人，就是别太勤快。从前您三天去一趟京营，往后改五天去一趟，去了也别训话，就蹲边上看兵士们练，看完揣俩鸡蛋回去。底下人传出去——国公爷如今蹲营门口捡鸡蛋，谁还怕您？”
裴铮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只芦花鸡。那鸡刚下了蛋，正咯咯哒地邀功，裴铮弯腰把蛋捡起来，还热乎着。
“余青。”
“在呢。”
“明天开始，你每天给我煮俩鸡蛋。我吃完再去京营。”
余青眉开眼笑：“得嘞！那这鸡蛋钱……”
“记你账上。”
“国公！”
裴铮拿着蛋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余青在后头冲他背影喊：“记您账上就记您账上！反正三倍月钱呢，够买两千个鸡蛋！”
当天晚上余青趴在桌上写折子，措辞改了八遍，终于拟出一份《奏为陈明家计艰难事》。大意是镇国公府近来开销吃紧，臣自养鸡鸭若干，每日捡蛋若干，省银若干，感念圣恩浩荡，臣虽不中用，尚能替陛下省几两碎银。
裴铮看完折子，提笔批了一个字：“准。”
余青凑过来看：“就一个字？”
“一个字够了。”裴铮把折子合上，“多写一个字都是浪费纸。你不是说要省鸡蛋钱吗？从纸开始省。”
余青哑口无言，半晌憋出一句：“国公，您学坏了。”
裴铮端起茶：“跟你学的。”
5
入冬之后，余青又闲不住了。
这天裴铮从京营回来，余青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煮鸡蛋在二门堵他：“国公，您吃着，听我说。”
裴铮剥着蛋壳，听余青掰扯：“咱们后院那两百多只鸡、八十来只鸭，一天下蛋少说一百五。您府上才几口人？吃不完。吃不完怎么办？送人。送谁最合适？陛下。”
裴铮嚼着鸡蛋，含含糊糊地问：“给陛下送鸡蛋？”
“送，大大方方送。”余青往他跟前凑了凑，“但是不能光送鸡蛋。得配上话——‘臣家养的鸡下的蛋，不敢自个儿独享，特来孝敬陛下’。陛下收了鸡蛋，满朝文武都瞧见镇国公给陛下送土鸡蛋，这叫殷勤，叫恭顺，叫没野心。”
裴铮把最后一口蛋咽下去：“你上回让我养鸡，说为的是显得穷。这回又让我送蛋，显得殷勤。你到底想让我穷还是想让我巴结？”
余青一拍手：“都对。穷是里子，殷勤是面子。您越殷勤，陛下越觉得您图的就是个平安。一个图平安的人，送鸡蛋是真送鸡蛋，不掺别的。”
裴铮想了想：“那挑个好日子送。”
“我早想好了，”余青从怀里摸出张单子，“腊月初八。腊八节，您进宫请安，拎两筐鸡蛋一筐鸭蛋，当着各府命妇的面递给太后。太后一高兴，说句‘镇国公有心了’，这事就成了。”
裴铮看了一眼单子，上面连鸡蛋个数都数好了：二百四十个，取“四季平安”的意头；鸭蛋八十八个，取“发发”的彩头。
“你连数儿都编好了？”
“干这行嘛，得细致。”余青嘿嘿一笑。
腊月初八那天，裴铮起了个大早，把新做的国公蟒袍穿上，拎着三筐蛋进了宫。
太后宫里正热闹，几位老王妃、侯夫人陪着说话，桌上摆着腊八粥和各府送来的节礼。裴铮一进去，先把筐子往桌上一搁，躬身行了个礼：“臣府上养了几只鸡鸭，今日腊八，给太后和陛下送些新鲜蛋来，自家产的，不值什么钱，是个心意。”
太后掀开筐子盖布一瞧，鸡蛋个个圆润干净，鸭蛋码得整整齐齐，底下还垫了干草，当真是农家土产的模样。
太后乐了：“难为你想得周全。哀家听说你如今日子过得仔细，连鸡蛋都舍不得买，怎么倒舍得给哀家送这么多？”
裴铮按余青教的话回：“臣自个儿省着吃，给太后和陛下不能省。”
太后笑得合不拢嘴，当场吩咐煮几个尝尝。皇帝在旁边也跟着笑，说镇国公如今真成了老农了。
正热闹着，外头太监通报，说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周秉衡求见，有本启奏。
6
皇帝心情正好，宣他进来。
周秉衡三十来岁，一张脸拉得老长，手里捧着一本奏折，进来先扫了一眼满桌子鸡蛋鸭蛋，眉头肉眼可见地拧了起来。
他跪下行完礼，开口就是：“陛下，臣要参镇国公裴铮！”
满屋子人一愣。裴铮拎着筐子站在旁边，还没来得及退下去，闻言也转头看过去。
皇帝问：“参他什么？”
周秉衡把奏折一举：“臣闻镇国公府上日日鸡蛋不断，顿顿有鸡有鸭，后院养禽数百，耗费甚巨。如今京营将士尚有人冬日无棉衣，镇国公身为提督京营之臣，不思节俭，反而铺张浪费，臣以为——”
裴铮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太后端着腊八粥的手也停了。皇帝原本笑吟吟的脸慢慢沉下来，看向裴铮的目光变了变。
周秉衡这番话挑不出毛病——你镇国公刚哭完穷，转头家里养几百只鸡鸭天天吃蛋，还跑到宫里来送礼，什么意思？显摆？
皇帝把茶盏往桌上一顿：“裴铮，周秉衡说的可是实情？”
裴铮张了张嘴，脑子飞速转着，忽然想起余青临走前跟他说的另一句话——“国公，万一有人弹劾您养鸡的事，您别慌。鸡蛋您照送，话您照说，咬死了‘养鸡是为了省钱’六个字，别的不用掰扯。”
裴铮定了定神，把筐子放下，不慌不忙地跪了：“陛下，周御史说得不差，臣府上是养了鸡鸭，也日日吃蛋。但臣有下情回禀——臣自打不掌实权之后，府里进项少了，鸡蛋价贵，臣吃不起，这才自个儿养。养多了吃不完，想着陛下和太后待臣恩重，才拎来孝敬。周御史说臣铺张，臣不敢认。臣要真铺张，就该去外头买现成的，何必自个儿起早贪黑喂鸡捡蛋？这养鸡的活儿，臣府上余先生天天蹲鸡圈里盯着，鸡屎味儿沾一身，昨儿还踩了一脚。”
太后听到“踩了一脚”，没忍住笑了一声。
周秉衡面红耳赤：“你、你堂堂国公，与鸡鸭为伍，成何体统！”
裴铮一脸诚恳：“周御史说得对，臣也觉着不成体统。要不这样，臣把鸡鸭全卖了，往后鸡蛋钱从周御史俸禄里出？”
满屋子人哄堂大笑。
皇帝原本沉着的脸绷不住了，嘴角抽了抽，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都起来。周秉衡，你参人也参得太急了，人家送节礼你拦着门骂，像什么话？裴铮养鸡省钱也好，送蛋尽孝也好，朕心里有数。散了吧。”
周秉衡灰头土脸地退了出去。裴铮也拎着空筐子告退，走到殿门口，皇帝忽然叫住他：“裴铮。”
裴铮站定：“陛下还有吩咐？”
皇帝看着他，憋了半天，说了句：“下回送鸡蛋，多送点。太后爱喝蛋花汤。”
裴铮低头应了一声“是”，退出去的时候后背衣裳都汗湿了。
回府一进门，余青迎上来接筐子：“怎么样国公？顺不顺？”
裴铮把筐往他怀里一塞：“顺个屁。差点让周秉衡参死。”
余青听完经过，后怕地拍了拍胸口：“好险好险。亏得我提前教了您那套说辞。”
“你还笑？”裴铮瞪他，“下回再有这种事，你跟我一块儿进宫。你蹲鸡圈的，鸡屎味儿你也有份，要丢人一块儿丢。”
余青连连摆手：“别别别，我哪够格进宫。我在府里等您，您回来我给您煮姜汤压惊。”
裴铮哼了一声，往后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太后说下回多送点，她爱喝蛋花汤。”
余青眼睛一亮：“那咱是不是得再养一百只？”
“你出钱？”
“我出就我出！”余青一拍大腿，“反正三倍月钱呢——”
“行了行了，”裴铮摆摆手，“记账上，记你账上。”
余青乐呵呵地跟着往后院跑，嘴里念叨着：“那得再搭两个鸡棚，让管家去买木头，对了国公，木料钱也记我账上？”
“滚。”
7
裴铮和余青都以为这事过去了，可没想到这事还没完。
过了两天，皇帝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忽然把裴铮叫进宫，说想看看他府上养鸡的账本。裴铮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敢露，只说账本在余青手里，回头送进宫来。
皇帝摆摆手：“不用送，朕派个人去你府上瞧瞧，顺便看看鸡。”
裴铮回府一说，余青乐了：“好事啊！陛下要看账本，说明他真信了您养鸡省钱。让他看，大大方方看。”
“账本呢？”
“我早记好了。”余青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册子，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镇国公府禽务账”。裴铮翻开一看，上头记得清清楚楚：某月某日，买鸡苗五十只，每只二十文，共一两银子；某月某日，买谷糠三斗，每斗十五文；某月某日，捡蛋四十七枚……连鸡屎都记了一笔：扫鸡圈用工半个，折钱五文。
裴铮看得眼角直抽：“鸡屎也记？”
“记。”余青一本正经，“陛下派人来查，越细越真。您想啊，谁家做假账还记鸡屎钱？一看就是实诚人干的。”
第二天皇帝派来的太监到了，姓孙，是御前伺候的老人，精得很。孙太监在鸡圈边上转了一圈，捏着鼻子看完账本，忽然问了一句：“余先生，咱家多嘴问一句——这鸡蛋，你们国公府上一天吃多少？”
余青掰着手指头算：“国公早起俩煮蛋，中午一盘炒蛋，晚上一碗蛋花汤，夜里批折子饿了再卧俩荷包蛋。加上府里管家、账房、门房、马夫，统共十来口人，一天少说造三十个蛋。”
孙太监点点头，揣着账本回宫复命去了。
当天下午，皇帝又召裴铮进宫。这回是在御书房，皇帝坐在案后头，面前摊着那本“禽务账”，旁边站着孙太监。皇帝脸上的表情很古怪，像是想笑又忍着：“裴铮，朕问你，你买鸡苗多少钱一只？”
“回陛下，二十文。”
“二十文。”皇帝拿手指头点了点账本，“那鸡蛋呢？你府上一天吃三十个，一个月就是九百个。按十两银子一个算——”
裴铮一愣：“陛下，鸡蛋哪要十两银子一个？”
皇帝也愣了：“朕怎么知道？朕又没买过鸡蛋。朕听周秉衡参你‘鸡蛋顿顿吃’，心想那还了得？鸡蛋多金贵的东西，你顿顿吃，难怪要参你。”
裴铮哭笑不得：“陛下，鸡蛋……一文钱一个啊。”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皇帝缓缓坐直了：“多少？”
“一文钱。乡下赶集，一文钱一个，买十还送一个。臣府上养了两百多只鸡，一天下一百多个蛋，根本吃不完，臣还往外卖呢。”
皇帝扭头看孙太监。孙太监赶紧上前一步：“回陛下，奴婢去查了，市面鸡蛋确实……确实是一文钱一个。周御史府上管采买的，昨儿刚买了一百个，花了九十文，还饶了俩。”
皇帝把账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脸上神情精彩极了。他原以为裴铮天天吃鸡蛋是铺张浪费，十两银子一个，一个月吃九百个就是九千两，够养一支骑兵了。结果闹半天，九百个鸡蛋才九百文钱，还不够宫里一顿点心的开销。
“周秉衡……”皇帝咬着后槽牙，“他参人之前不打听打听价？”
孙太监低着头不敢吭声。裴铮站在底下，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皇帝沉默了半天，忽然把账本一合，冲裴铮招招手：“你过来，坐下说。”
裴铮谢了座，皇帝亲自给他倒了杯茶——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皇帝端着茶，语气软和了不少：“朕被周秉衡那帮人糊弄惯了，他们张口闭口‘铺张浪费’，朕也没细想。今儿一算账，你养鸡不光省钱，还倒赚。裴铮啊，朕问你，你一个月光卖鸡蛋能挣多少？”
裴铮老实答：“回陛下，臣府上人少，吃不完的都让余青推车出去卖了，一个月能挣三五百文，贴补鸡食钱。”
皇帝听得直咂嘴：“三五百文……朕赏你一盘子点心都不止这个数。”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那你上回在殿上哭，说家里揭不开锅——”
裴铮赶紧起身：“陛下明鉴，臣是真穷。养鸡是余青教的，卖蛋也是余青张罗的，臣自己连账都算不利索。”
皇帝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裴铮，你这人实在。往后周秉衡再参你什么，朕先让他去市集上问问价。”
这话传出去之后，周秉衡三天没敢出门。
余青在府里听说这事，笑得直拍大腿：“国公！我说什么来着？越细越真！陛下查得越细，越知道您是实诚人。周御史这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下回再参人，准得先去菜市口转三圈。”
裴铮喝着茶，难得没骂他，只说了一句：“回头把鸡圈扩一扩。陛下说了，太后爱喝蛋花汤，下回多送点。”
余青搓着手：“那我的工钱……”
“给你涨，双倍。”
“得嘞！你就瞧好吧！”
8
皇帝动了养鸡的心思，是在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
起因是太后喝了裴铮送来的蛋花汤，当着几位太妃的面夸了句“镇国公府上的鸡蛋比御膳房的美味”。
皇帝在旁边听着，想起那本禽务账，越想越觉得划算——两百只鸡一天下一百多个蛋，一个月卖蛋还能挣三五百文，天底下哪找这么好的买卖去？
当天晚上皇帝就把内务府总管叫来，问皇庄上有多少空地。
总管翻着册子报了一通，皇帝大手一挥：“腾出五十亩来，盖鸡舍，养鸡。”
总管吓得差点把册子扔了：“陛下，皇庄养鸡？”
“养。怎么，朕养不得鸡？”
总管不敢说养不得，但第二天一早，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周秉衡就带着三个同僚跪在了乾清宫门口，每人手里举着一本折子，最上头那本封皮上写着六个大字：《请止皇庄养鸡疏》。
皇帝在殿里看完折子，脸都黑了。周秉衡写得那叫一个声情并茂——祖宗之法，天子耕籍田以示重农，未闻天子养鸡；圣上此举，恐开天下嬉戏之端；且皇庄养鸡，与民争利，商人怨声载道；更兼鸡鸭污秽，有碍宫禁体统……
皇帝把折子往桌上一摔：“朕养个鸡怎么就碍着祖宗了？祖宗还吃鸡蛋呢！”
周秉衡在外头听见了，跪得笔直，中气十足地回话：“祖宗吃鸡蛋，但祖宗不养鸡！陛下若想吃蛋，让镇国公多送几筐便是，何须皇庄亲养！”
这话传到裴铮耳朵里的时候，裴铮正跟余青在后院给鸡添食。余青听完内侍的传话，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一拍手：“国公，机会来了。”
裴铮现在一听“机会来了”就头皮发麻：“你又想干嘛？”
“这回不干嘛，这回是给陛下送梯子。”余青把鸡食盆往地上一搁，“您想啊，陛下想养鸡，言官拦着不让。陛下要是硬来，显得昏聩；要是不养了，心里憋屈。这时候得有个人站出来替陛下说话，还不能是陛下自个儿的人——”
“你是让我去跟言官吵架？”
“吵什么架，”余青嘿嘿一笑，“您得哭。”
裴铮以为自己听错了：“哭？”
“上回大殿上哭，是为自个儿。这回您得替陛下哭。”余青凑过来，“明天大朝会，周秉衡他们准得递折子。等他们把折子念完，您出列，先叹气，再抹泪，说‘臣有罪’。陛下问您有什么罪，您就说——臣养鸡养得不是时候，害得陛下想养鸡都不敢养，臣心里愧疚。言官们说皇庄养鸡有碍体统，那臣把自家鸡全卖了，往后一个蛋也不送，免得陛下看了臣的鸡心里痒痒，又得挨言官的骂。臣不忍心看陛下受这个委屈。”
裴铮听完，沉默了好一阵。
“你是让我以退为进。”
“对。您把话说到这份上，言官再拦着，那就是他们不让陛下吃鸡蛋。满朝文武谁家不吃鸡蛋？传出去老百姓都得笑话言官没事找事。陛下到时候顺水推舟，说‘裴铮你别卖鸡，朕养鸡也是为百姓做个表率，教他们怎么养鸡致富’——这不就绕开祖宗之法了？祖宗之法没说不让教百姓养鸡啊。”
裴铮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小子这脑子，搁在县衙当师爷屈才了。”
“那可不，”余青得意地一甩头，“所以我上京城来了嘛。”
9
第二天大朝会，周秉衡果然出列，把《请止皇庄养鸡疏》从头到尾念了一遍，抑扬顿挫，掷地有声。念完还加了一句：“陛下若执意养鸡，臣等不敢奉诏。”
满殿寂静。皇帝坐在上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正要发火，裴铮出列了。
他走到殿中，先深深叹了口气，然后拿袖子在眼角抹了两把。满朝文武都看愣了——镇国公怎么又哭了？
裴铮声音发颤：“陛下，臣有罪。”
皇帝也愣了：“你有何罪？”
“臣不该养鸡。”裴铮吸了吸鼻子，“臣养鸡是为了省钱，可没想到陛下见了臣的鸡，竟也想养。言官们说得对，皇庄养鸡有碍体统。臣回去就把鸡全卖了，往后一个蛋也不往宫里送。臣不能因为自个儿嘴馋，害得陛下挨骂。”
周秉衡张了张嘴：“我、我没说让你卖鸡——”
裴铮转头看他，一脸真诚：“周御史，你不让陛下养鸡，陛下想吃蛋就得买。臣送蛋给陛下，你说臣铺张；臣不送蛋了，陛下买蛋吃，又该有人说陛下与民争利。臣想来想去，只有臣不养鸡了，把蛋价让给老百姓赚，这才两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周秉衡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我没说不让陛下吃蛋……”
殿上已经有人憋不住笑了。皇帝坐在上头，嘴角抽了抽，清了清嗓子：“行了行了。裴铮你别卖鸡，周秉衡你也别拦着朕养鸡——朕不养在皇庄，朕教百姓养。各州府选几个村子做试点，内务府出鸡苗，镇国公出技术，养出来的蛋归百姓自个儿卖。这叫劝课农桑，祖宗之法里可有这一条吧？”
周秉衡哑口无言。祖宗之法里确实有劝课农桑，皇帝把养鸡往这上头一挂，他还真挑不出毛病。
散朝之后，裴铮往外走，周秉衡追上来，压着嗓子问：“裴国公，你今儿这出，是不是有人教的？”
裴铮一脸无辜：“周御史说的哪里话，我裴铮是个粗人，哪会这些弯弯绕。”
周秉衡气得胡子直抖，拂袖而去。
10
回府之后余青迎上来：“国公，怎么样？”
裴铮把帽子往桌上一搁：“成了。陛下让各州府选试点，内务府出鸡苗，我出技术。”
“技术？”余青一愣，“您有什么技术？”
裴铮扭头看他：“养鸡的技术，不都是你琢磨的？往后各州府来取经，你去讲。”
余青张大嘴：“我？我一个谋士，去给各州府讲养鸡？”
“怎么了？你不是说比我前头十一位多读了两年书吗？这两年书里没有养鸡这一章？”
余青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有倒是有……《齐民要术》里提过两嘴……”
“那不就得了。”裴铮拍拍他肩膀，“准备准备，下个月去趟京郊，给村里老头老太太讲课。教好了，回来我给你涨月钱。”
余青苦着脸：“涨多少？”
“涨到四倍。”
“得嘞！我这就回去翻《齐民要术》！”余青蹿出去两步又折回来，“对了国公，那讲课的纸笔钱——”
“记你账上。”
“国公！”
裴铮已经端着茶走远了。
11
开春之后，余青真去京郊讲了三天课。
头一天去了八十多个老头老太太，挤在村口大槐树底下，自带板凳，还有拎着鸡笼子来的。
余青站在石碾子上，一手拿《齐民要术》，一手比划：“鸡苗头一个月最金贵，不能喂凉水，得温水拌麸皮，跟伺候月子一个道理——”
底下老太太们听得直点头，有个白胡子老头站起来问：“先生，鸡不下蛋光吃食咋办？”
余青一挥手：“饿它两天。饿急了自己就下了。这叫‘逼一逼，蛋满地’。”
老头恍然大悟，回去就试了，三天后拎着二十来个鸡蛋来谢他。
消息传开之后，余青的课越讲越大，从村口讲到镇上，从镇上讲到县学。
鸡鸭鹅猪牛羊都讲了个遍，他还时不时的鼓励老农民上台讲经验。
各州府派来取经的人络绎不绝，裴铮府上门口天天停着马车，不知道的还以为镇国公改行开了驿馆。
12
到了三月，皇帝把裴铮叫进宫，说想亲自去京郊看看试点村的养鸡成效。
裴铮说行，臣陪着。
皇帝又说，朕不想兴师动众，就穿便服去，你别声张。
裴铮说那臣也不穿官服。
结果两人穿着青布袍子、戴着斗笠出了城门，后头远远跟着二十个便衣侍卫。
到了村口，皇帝一看傻了眼——大槐树底下搭了个棚子，挂块木板写着“养鸡技术讲习所”，余青正站在上头讲得唾沫横飞，底下坐了上百号人，还有几个妇人边听边纳鞋底。
皇帝扭头看裴铮：“这就是你那个谋士？”
裴铮咳嗽一声：“就是他。”
皇帝来了兴致，挤到人堆里听了半炷香。
余青正在讲怎么给鸡催肥：“玉米面拌野菜，一天三顿，顿顿管饱，养出来的鸡肥得走不动道。走不动道好，走不动道就不乱跑，省得丢。”
皇帝没忍住笑出了声。
余青耳朵尖，循声一看，瞧见裴铮旁边站着个年轻人，虽然穿得普通，可那气度那站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余青脑子转得快，话锋立马一转：“当然了，这都是小道。真正的大道是什么？是上头有人替咱们想着。听说陛下如今开了恩，让各州府都办养鸡试点，鸡苗白给，养大了归自个儿。咱们得念陛下的好啊——”
底下老百姓齐刷刷喊：“陛下圣明！”
皇帝站在人群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等散了场，余青颠颠跑过来给裴铮行礼，一眼瞧见旁边那位，扑通就跪了：“草民余青，叩见陛下！”
皇帝伸手把他拎起来：“行了行了，朕穿着便服呢。你课讲得不错，就是那句‘逼一逼蛋满地’太粗。”
余青嘿嘿一笑：“回陛下，粗话好记。您跟读书人讲‘因势利导’，他们记三天就忘；您跟老太太讲‘饿它两天’，她能记一辈子。”
皇帝想了想，居然觉得很有道理。
13
回城的路上，皇帝和裴铮骑马并辔而行。
走到半道，皇帝忽然勒住马，看着远处田里跑来跑去的鸡群，说了句：“裴铮，朕以前真防过你。”
裴铮手一紧，赶紧翻身下马要跪。
皇帝一把拉住他：“别跪了，朕话没说完。朕以前觉得你掌着京营七万兵，又是先帝托孤的老臣，万一你要反，朕拦不住。后来你养鸡、送蛋、在大殿上哭鼻子，朕慢慢觉得——这人要是真想反，不至于把脸丢成这样。”
裴铮站在马旁边，想了半天，说：“陛下，臣以前是真怕您。怕您觉得臣功高震主，怕您听信谗言，怕哪天一道旨意下来臣连哭都来不及。所以余青让臣哭，臣就哭了。哭着哭着发现，哭完了心里反倒踏实了。”
皇帝低头看着他：“现在呢？还怕吗？”
裴铮老实答：“怕。但怕的地方不一样了。从前怕陛下猜忌，如今怕陛下交代的差事办不好。前儿京郊试点村报上来，说鸡瘟死了三十多只，臣一宿没睡着，连夜让余青写防治方子。这个怕，跟从前那个怕不一样。”
皇帝沉默了一阵，忽然翻身下马，跟裴铮并肩站着。两人面前是一大片刚翻过的春田，远处村庄炊烟袅袅，偶尔传来一两声鸡鸣。
“裴铮，”皇帝说，“朕想明白了。你功高不假，可你要真想反，当年先帝驾崩那会儿你就反了。那时候朕才十五，什么都不懂，你手里有兵、朝中有威望，你都没动。朕防了你四年，防错了。”
裴铮眼眶一热，又要跪，皇帝一把摁住他肩膀：“别跪了。往后咱俩不兴这个。你替朕把京营管好，把各州府的试点村盯好。朕在宫里替你挡着那些言官，周秉衡再参你，朕让他先去菜市口问蛋价。”
裴铮没忍住笑了一声：“陛下，周御史如今见着臣就绕道走。”
“活该。”皇帝也笑了。
14
回了城之后，皇帝当真下了一道旨意：各州府设“劝课养鸡使”，由镇国公府统一培训、统一配发鸡苗，内务府出本钱，卖出蛋来利钱四六分账，百姓拿六，官府留四。旨意最后还加了一句——“镇国公府谋士余青，谙熟禽务，着即授劝课养鸡副使，专司教授。”
余青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后院捡蛋，捧着圣旨愣了半天，回头冲裴铮喊：“国公！我成官了！”
裴铮在屋里头也没抬：“几品？”
“没品！”
“没品你嚷嚷什么。”
余青捧着圣旨跑进屋：“没品也是官！往后我出去讲课，能管老百姓叫‘本官’了！”
裴铮放下笔，看了他一眼：“那你是不是该搬出去住？府里院子腾出来再养两百只鸡。”
余青立刻把圣旨往怀里一揣：“搬！明儿就搬！不过国公，我搬走了谁给您煮鸡蛋？”
“府里新来的厨子会煮。”
“那谁给您记禽务账？”
“账房先生学会了。”
余青急了：“那、那谁陪您聊天解闷？”
裴铮端起茶，慢悠悠喝了一口：“我堂堂镇国公，缺人聊天？”
余青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国公，您不能这样！我给您出了多少主意！大殿上哭、校场训人、送鸡蛋、讲课——哪样不是我张罗的？您这就把我打发了？”
裴铮放下茶盏，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余青接过来一看，是张房契——镇国公府隔壁那处小院，裴铮买下来了，写的余青的名字。
“搬过去住，离得近，随叫随到。”裴铮端起茶，“往后你白天去讲课，晚上回来给我煮鸡蛋。月钱照四倍，房钱从月钱里扣。”
余青拿着房契，嘴张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国公，您这人不厚道。给个甜枣还要扣房钱。”
裴铮瞥他一眼：“那院子你不住？我租给别人，一个月也能收几百文。”
“住住住！”余青把房契往怀里一揣，颠颠地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国公，那搬家的酒席钱——”
“记你账上。”
“不要啊……”
15
裴铮已经端起茶送客了。
等余青的脚步声远了，他才放下茶盏，低头看了看桌上新送来的折子——京郊试点村鸡瘟的事已经解决了，余青写的方子管用，死了三十只之后一只没再死。
折子末尾附了一句：各村百姓托臣转奏，说谢陛下恩典，今年鸡蛋管够。
裴铮提笔批了四个字：“知道了。准。”
想了想，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余青讲课时少说粗话。
批完把折子合上，起身往后院走。
鸡圈里芦花鸡正咯咯哒地叫，他弯腰捡起热乎蛋，揣进袖子里，冲前院喊了一嗓子：“余青！煮蛋！”
前院传来余青的回应：“来嘞！国公您吃几个？”
“俩。给陛下留一百个，明儿送宫里去。”
“得嘞！”
鸡鸣声里，镇国公府的炊烟和隔壁小院的炊烟一块儿升起来，被三月的风吹散了，飘过城墙，落进京郊的田垄里。
春田里新撒的鸡苗正满地跑，村口大槐树底下又挤满了来听课的人，等着余青来讲下一课。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