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追了沈疏影七年，
从校服追到工牌，所有人都说她是我的。
那天两家聚餐，她妈笑着说把婚事定了吧。
我握杯子的手停了。
上一世我当场就答应了，娶她，护她，把最好的都给她。
她话不多，但从没推开过我。
后来高架桥连环追尾，她一把把我推出车门，自己没出来。
我翻遍她所有遗物，在衣柜夹层里找到一沓照片，全是宋时砚。
背面一行行字：宋时砚，你怎么还不回来。
我这才明白，她断气前最后那句“别管我了”是什么意思。
此刻杯子放回桌面，我看着对面那张冷淡的脸。
“阿姨，不合适。”
她筷子停在半空。七年来头一次，她拿正眼看我。
1
锦悦楼的包间里热气蒸腾，窗户起了一层雾。我妈坐在对面，挨着沈疏影的妈刘玉兰，两个人聊着几年前社区活动的事，笑得前仰后合。沈疏影坐我右边，筷子不紧不慢地涮着牛肉片，一片一片放进碗里，整整齐齐码好。
我盯着她的手。手指细白，虎口有个小疤，高中骑自行车摔的。这只手我盯了七年，每一寸都熟。
“陆深啊，”刘玉兰放下酒杯，脸上带着热气熏出来的红，“你跟疏影也这么多年了，要不两家把事儿定了吧？”
桌上安静了一秒。我妈眼睛亮了，手在桌下攥了一下我的胳膊。沈疏影的筷子没停。
这个瞬间我太熟了。上一世我就是在这儿，抓过酒瓶倒了满满一杯，一口闷掉，说“阿姨，我等这句话等太久了”。手抖得杯子差点拿不住。后来娶了她，把工资卡上交，家务全包，她加班我送夜宵，她不高兴我哄，她冷我忍。七年婚姻，我以为这就是日子该有的样子。
直到她死了，我在她衣柜暗格里翻出那沓旧照片。
宋时砚。小时候住她家隔壁的男孩，十三岁跟着父母去了深圳，再没回来过。照片背面全是她的字。宋时砚，你怎么还不回来。宋时砚，深圳远不远。宋时砚，我好像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最后一张照片背面只有一行：宋时砚，如果我先死，你是不是会回来送我。
她替我挡了那辆冲过来的货车，咽气前抓着我的手说“别管我了”。我以为是让我别抢救她。原来那三个字，说了很多年。
我把杯子放回桌面。瓷碰玻璃，响了一声。
“阿姨，不合适。”
四个字。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桌的划拳声。
我妈笑容僵在脸上，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眼睛已经慌了。刘玉兰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酒晃了一下没洒。沈疏影的筷子悬在锅上方，蒸汽从锅底往上翻，模糊了她的脸。
“什么？”我妈声音劈了。
我转头看沈疏影。她侧过脸，正对上我的眼睛。
七年了。这是她头一回这么看我。不是平时那种敷衍的扫一眼，不是礼貌性地点头。她在认真看我，目光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受伤，不是惊讶，是一种防备。笼子里的鸟发现门开了的那种表情。
“陆深，你喝多了？”我妈扯我袖子。
我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妈，我清醒得很。疏影跟我，不合适。”
刘玉兰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嘴角往下压，眼神变冷。“陆深，你这孩子什么意思？我们家疏影跟你认识这么多年——”
“正因为太多年了。”我把外套搭在胳膊上。“太久了，想明白了。”
我往门口走。沈疏影的目光钉在我后背上，我能感觉到。
“陆深。”
她开口了。声音低，平，没有起伏。追了七年，她就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我停住，没回头。“嗯。”
“你认真的？”
“嗯。”
推开门，走廊里空调开得足，热风扑脸。我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没打火。方向盘冰凉，手指搭上去，指腹摩挲着皮套的纹路。
上一世从这顿饭出来，我在车里给发小打电话，嗓门大到手机外放都炸音。七年了终于成了，兄弟，她妈同意了。那会儿天旋地转，觉得全世界都在替我高兴。
现在我就坐在黑暗里，呼吸，发呆。手机震了一下。沈疏影。
“什么意思？”
我打了三个字：不合适。
发了。打火，挂挡，回家。
洗完澡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七年了，头一回没梦到她。
2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在卫生间刷牙，满嘴泡沫。镜子里的脸没什么变化，眼下有青，嘴角紧着。二十六岁，上一世活到三十一，在那场高架桥追尾里没了。算是捡了五年回来。
我妈六点四十就打来电话，嗓门压着火。“陆深你给我说清楚，昨晚什么意思？人家刘玉兰打电话来，话里话外说你看不上她闺女，你让我这张脸往哪放？”
我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继续刷牙。“妈，我就是觉得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你追了人家七年，全城都知道，现在你说不合适？你是耍人家？”
我含着泡沫含糊说：“是我被自己耍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妈，这事你别管了，我自己处理。”
挂了电话，吐掉泡沫，冲了一把脸。
七点二十出门，到公司八点差十分。我在中城建当项目经理，管工程进度和工地协调，月薪一万二，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上一世我在这干到死，勤勤恳恳，没犯过大错也没升过职，因为我所有的心思都用在追沈疏影上面了。
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我没急着看邮件。我在想一件事。
去年年底，城东那片老旧厂房区传出来要拆迁改建新商业中心的消息。上一世这事拖了大半年才敲定，最终中标的是外省一家大建设集团，我们公司连投标资格都没拿到。当时我不在意，反正跟我没关系。
但现在不一样。我知道那条时间线。哪块地先动，哪条路先修，哪个节点出问题，我一清二楚。
我打开浏览器，搜城东旧厂房改造的相关公告。三条新闻，两篇是半年前的，说正在规划中，还有一篇是上个月的，提到初步方案已报审，预计明年一季度启动招标。
明年一季度。还有不到五个月。
我把几条关键信息记在备忘录里，然后关掉页面，开始处理日常工作。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老赵端着餐盘坐过来。“深哥，听说昨晚你跟沈疏影家吃饭了？怎么样，好事近了？”
我夹了口菜。“散了。”
老赵愣了一下。“散了？你俩——”
“嗯，不合适。”
老赵嘴里的饭嚼了两下没咽下去，盯着我看了三秒。“七年都合适，昨天突然不合适了？”
我没接话。有些事解释不了，也没必要解释。
下午两点，手机震了一下。微信。沈疏影。
只有一条：“为什么？”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上一世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因为我们该结婚了，因为我等了七年。现在答案不一样了。
我打了两个字：“算了。”
她没再回。
3
十一月中旬，市里办了一场建筑行业交流酒会，在中天酒店的三楼宴会厅。我们公司分了两个名额，一个给了副总，另一个给了我，因为我手头正好管着两个对接市政的工程项目。
我穿了一身深灰西装，打了个黑色窄领带，进门的时候签到台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多递了一张名片过来。宴会厅里人不少，三四十号，分几堆站着，端着杯子聊天。灯光偏暖，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水晶灯把人照得面色发亮。
我转了一圈，跟几个熟面孔打了招呼，拿了杯气泡水，站到角落看场子。
“你也喝气泡水？”
声音从右边来。我转头，一个女的站旁边，短发齐肩，穿了件黑色西装裙，手里端着一杯跟我一样的气泡水。长得不算惊艳，但五官利落，眉毛有型，眼神直接，看人的时候不闪不躲。
“苏暖，元拓地产。”她递了张名片过来。
“陆深，中城建。”我接过来跟她交换。
她看了一眼我的名片，眉毛动了下。“中建城的？你们最近在管城南那个管网改造？”
“对，我负责协调。”
“那项目挺磨人的，我去现场踩过点，地下管线乱得跟蛛网似的。”
我笑了一下。“你踩过点？你们元拓对这个项目有兴趣？”
“我们公司想竞标二期，先摸摸情况。”她喝了口水，“不过说实话，你们中建城做一期，进度拖得有点厉害。”
这话一般人不当中建城的人面说。我看了她一眼，她脸上坦坦荡荡，没有要找茬的意思，就是在说一个事实。
“确实慢了，”我说，“内部流程卡了两次审批，施工队换了三茬。”
“你知道问题在哪不修？”
“知道，但不是我能拍板的。”
她点头。“那就行了。”
我们站在角落聊了二十分钟。她懂行，说话不绕弯，问的问题都踩在点上，不是那种为了套近乎的闲扯。她问我怎么看城东旧厂房改造，我说了几个公开信息里的判断，没多说。她也没追。
散场的时候我们在门口碰到。她裹了件风衣，围巾塞在包里没拿出来。
“陆深，”她叫住我，“你名片上的手机号能打通吧？”
“能。”
“回头联系。工程上的事，以后可能要跟你请教。”
“随时。”
她走了。我站在酒店门口，风吹得领带晃了一下。
同一周，刘玉兰开始给沈疏影安排相亲。消息是从我妈那儿传来的，我妈在电话里语气复杂：“人家刘玉兰说了，你既然没诚意，她闺女也不愁嫁。给她介绍了个做贸易的，姓周，家里开公司的。”
“行，挺好的。”
“你就一点不——”
“妈，我加班，回头说。”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继续查城东改造的规划文件。有个细节我上一世没注意：改造项目的牵头单位不是城建局，是区里新成立的专项指挥部。指挥长叫陈伯年，退下来的老城建，在这行干了三十年，人脉深得能伸到省里。
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4
十二月初，发小张鹤生日，在和平路的烤鱼店请了一桌。都是高中同学，七八个人，挤一张长桌。烤鱼滋滋冒泡，啤酒开了六七瓶，桌面上全是油点子。
我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闹起来了。张鹤搂着我肩膀灌了半杯，拽我坐下。我旁边坐的是李威，对面是两个女同学，角落里还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那是谁？”我问李威。
“周凯，张鹤大学同学，做贸易的。”李威压低声音，“家里有点钱，据说在追沈疏影。”
我手顿了一下。李威不知道我跟沈疏影的事，他上个月外派出差刚回来。
“哦。”我喝了口啤酒。
周凯长得不难看，方脸，头发往后梳，戴了块金表，衬衫扣子开到第三颗，露出一截金链子。他正跟旁边的女同学侃，声音大，半桌子都听得见。
“我跟你说，做贸易这行，靠的就是人脉。我爸公司去年跟区里签了个供货合同，一年流水小两千万。”他拍了下桌子，啤酒杯跳了一下。
张鹤凑过来小声说：“这家伙聒噪得很，别理他。来来来吃鱼。”
吃到一半，周凯不知道怎么聊到了感情话题。他端着杯子扫了一圈，目光停在我身上。
“你是陆深？中建城的？”他问。
“嗯。”
“哦我听说过你。”他喝了口酒，笑了一下。“听说你追沈疏影追了好几年？”
桌上安静了半拍。张鹤在旁边皱了下眉。
我没接话，夹了一块鱼肚子。
“哥们，”周凯往前倾了倾身子，“我说句不好听的。沈疏影现在跟我接触呢，你没事吧？”
几个同学的目光全压过来。有人低头扒饭装没听见，有人偷偷瞄我脸色。
我把鱼放进碗里，嚼了嚼，咽下去。擦了下嘴。
“挺好的。”我说。“祝你们顺利。”
周凯愣了一下，大概没预料到这个反应。他嘴角动了一下，想说啥，又咽回去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张鹤在旁边拍了我肩膀一下，没说话。
吃完饭往出走，李威跟我走最后。他裹着羽绒服，搓着手。“你跟沈疏影真散了？”
“散了。”
“七年啊兄弟。”
“嗯，七年够了。”
李威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拍了拍我后背走了。
我一个人走在和平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十二月的风灌进领口，冷得人脖子缩了一下。
手机响了一声。苏暖。她发了条微信：“陆深，城东改造的指挥部你知道在哪办公吗？我打听到牵头的是个姓陈的老前辈，想上门拜访，找不到门路。”
我站在路灯下，打了一行字：“我知道。下周二他会在城建展览馆参加一个内部研讨，我去过那个馆，可以帮你约。”
“真的？太好了。改天请你吃饭。”
“不用客气，举手之劳。”
我把手机揣兜里，继续走。
七年了，头一回觉得夜里走路不是在想一个人。
5
十二月下旬，我辞了职。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公司里不少人觉得我疯了。中建城算本市数得上的企业，项目经理的位子多少人盯着，说辞就辞。老赵在我工位站了十分钟劝我，最后叹了口气帮我收拾东西。
我没跟任何人说真正的原因。只是说想自己干。
辞职后的第三天，我注册了一间小公司，名字叫岩行工程咨询，挂在城南一个共享办公空间里，两张桌子一台打印机，全部家当加起来不到两万块。
我知道这看起来很寒碜。但我需要的不是排场，是身份。有了公司，才能以独立顾问的身份进入城东改造项目的圈子。
周二，我去了城建展览馆。陈伯年在那参加一个旧城改造的内部研讨，我提前跟馆里认识的人打了招呼，混进了茶歇环节。
陈伯年六十二，头发花白，身板笔直，说话中气十足。他在茶歇台倒咖啡的时候我走过去。
“陈老，您杯子里缺糖。”
他看了我一眼。“你是？”
“陆深，以前中建城的，现在自己做了个小公司。”我递了名片过去。“城东改造项目我一直有关注，有几个想法想跟您请教。”
他接过名片看了两秒，揣进口袋。“你说。”
我用三分钟讲了一个观点：城东改造最大的难点不是拆迁，是地下管网。那片老厂区底下有六十年代的排水系统，八十年代的电力线路，还有几条废弃的煤气管道，三套管线互相穿插。如果前期不把这个摸清楚，后面施工一定会出大问题。
这些东西我上一世亲眼看过。中建城后来接了城南管网改造，地下情况跟城东几乎一模一样，当时吃了大亏。
陈伯年听完没说话，喝了一口咖啡。然后他问了一个我没预料到的问题：“你手里有地下管线的资料？”
“有。”我说。“城南管网改造项目我是现场负责人，跟城东的地质条件、管线布局是同一套体系。我可以出一份对比分析报告。”
他放下杯子。“下周三来我办公室。”
说完他转身跟别人打招呼去了。我站在茶歇台边，心跳砰砰的。
出了展览馆，我给苏暖打了个电话。“约到了，下周三，陈伯年办公室。”
“你真约到了？”她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陆深，你这个人行。”
“一起去？”
“当然。”
下周三，我和苏暖一起去了陈伯年办公室。苏暖带了元拓地产的项目资料，我带了地下管线对比分析。陈伯年翻了十分钟，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元拓有施工资质？”
“二级，正在升一级。”苏暖说。
“陆深你呢？就你自己？”
“目前是。但我可以挂靠有资质的施工队。”
陈伯年合上文件。“先做个方案出来，下周给我。方案过了，我让你们进备选名单。”
从办公室出来，苏暖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打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看了我两秒。
“你真的从大公司辞职出来自己干了？”
“干了。”
“胆子够大。”
“有些事不干就晚了。”
她没再问。我们走出大楼，冷风扑面。她从包里拽出围巾绕了两圈，耳朵冻得发红。
“吃饭？”她问。
“走。”
那天下午我们在附近的小馆子吃了碗牛肉面。她吃得快，筷子一搁，纸巾擦嘴角。
“陆深，你为什么辞那么好的工作？”
我喝了口汤。“不想再等了。等一个人等了七年，够了。不想在别的事上再等。”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她听懂了。
6
元旦后第一周，宋时砚回来了。
我是偶然知道的。张鹤在群里发了张截图，是宋时砚的朋友圈，定位在本市高铁站，配文：“到家了。”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上一世宋时砚没回来过。沈疏影死后他也没出现。那些照片背面的字一行一行，全是她一个人在等。现在人回来了。时间线变了。
我没打算关注这事。但老天爷安排了一出。
周六中午，我在城南一家咖啡馆跟苏暖对接方案细节。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得桌面上发亮。苏暖在对面翻我写的管线分析报告，拿笔在上面圈圈画画。
“这段不对，八十年代的煤气管线走向你画偏了，应该往北偏五十米。”
“你记这么清？”
“我踩过点。”
正说着，我余光扫到门口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快，背挺得直。男的跟在后面，拖了个行李箱，穿了件深色大衣，个子高，长相周正，但脸上带着一种疏离的客气。
沈疏影和宋时砚。
我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嘴边。沈疏影没注意到我，她所有注意力都在宋时砚身上。她替他拉椅子，问他喝什么，嘴角带着笑。
七年。我追了她七年，从没见她笑成那样。不是客气的、应酬的、礼貌的笑，是真的从眼睛里往外溢的笑。眉毛舒展，嘴角上扬的弧度自然又生动，手指点菜单的时候都带着轻快。
宋时砚坐在对面，偶尔应一句，大部分时间在看手机。他礼貌，但不热络。沈疏影说话的时候他点头，但目光不聚焦，飘着。
苏暖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认识？”
“认识。”
她没追问。低头继续看报告。
我收回视线，喝了一口咖啡。苦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上一世那些照片背面的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宋时砚，你怎么还不回来。深圳远不远。我好像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她等到了。人回来了。
然后呢。
我不知道。这条时间线上我没有参考。但我知道一件事：宋时砚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人。从他在咖啡馆里的状态就能看出来。礼貌，疏离，心不在焉。他不是回来找沈疏影的。
他回来，有别的原因。
手机响了。苏暖发了一条：“方案周五之前能定稿吗？陈老催了。”
我回：“能。明天给你初稿。”
把手机扔到一边。不想了。该干的事多着呢。
7
一月中旬，市建筑行业年会在凯悦酒店举行。这是本地圈子最大的年度聚会，各区城建口、施工企业、设计院全到场。陈伯年是主桌嘉宾，我通过他拿到了一张入场券。苏暖也来了，元拓地产今年第一次进主会场。
宴会厅很大，二十多张圆桌，铺着白色桌布，鲜花摆在正中。我在靠后的位置坐下，苏暖在我旁边。
“你紧张？”她问。
“不。”
“你手心出汗了。”
我把手从桌布上挪开。“暖气太足。”
她没拆穿我，笑了一下。
年会流程很标准，领导讲话，行业报告，然后自由交流。到自由交流环节的时候，我端着杯子去了主桌方向。陈伯年正在跟几个人聊天，看到我，冲我点了下头。
“伯年叔，”我递了杯茶过去，“您上次说的备选名单的事——”
“方案我看了，不错。”他接过茶，声音不大不小，周围几个人都听得见。“地下管线那段分析很扎实，施工队的事你去对接元拓，走联合体投标。”
这句话等于公开给了我和苏暖一个入场资格。旁边几个人的目光一下子变了，从无视变成打量。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侧后方插进来。
“陈老，您也在这儿呢？我找了您半天。”
周凯。他穿了身定制西装，胸口别着个金色的徽标，手里端着红酒，笑得满面红光。他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应该是他父亲周建业，周氏贸易的老板。
“陈老，我爸一直想拜访您，”周凯声音挺大，“我们周氏今年想往建筑工程方向拓展，还请您多指点。”
陈伯年客气地点了下头。“周建业？听说过。贸易做得不错。”
周凯接话的时候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目光扫到我身上停住了。他愣了半秒，然后笑了。
“陆深？你也在这儿？”
他语气里有种微妙的优越感。意思很明确：你怎么混到这种场合来了。
我没接话，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周凯大概是觉得我缩了，胆子更大了点。他拍了拍陈伯年旁边一个中年人的肩膀——那人叫马东河，市城建集团的副总。
“马总，我听说明年城东改造的项目要启动了？我们周氏想参与材料供应，您看有机会合作不？”
马东河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头跟陈伯年继续聊。
周凯脸上一僵，但很快恢复了，继续笑着说：“陈老，您看我们周氏——”
“小周，”陈伯年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很明确，“材料供应这块走公开招标，不在我这儿。你要是想了解，去看公告。”
说完他转回来，对着我和苏暖说：“方案下周再改一版，管线那段补充个三维示意图，我评审的时候好拿给别人看。”
周凯站在旁边，端着红酒的手僵在半空。他看了一眼陈伯年，又看了一眼我，脸上的笑维持不住了。
他退了两步，走了。他父亲周建业跟在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苏暖在旁边碰了下我的胳膊。“你认识他？”
“认识。”
“看起来他不太高兴。”
“嗯。”
她没再说了。我端着杯子跟陈伯年又聊了几句工程细节，他给了我几个具体的修改方向，我拿手机记了。
转身的时候，我看到宴会厅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沈疏影。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她应该是跟着她公司来的，她在一家设计院做景观设计。
她在看我。不是平时那种平淡的扫视，是专注地、认真地看。目光里有一种我读不太懂的东西。
我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苏暖发了条微信：“今天陈老的话等于公开背书了，我们稳了。”
我回：“嗯，下一步把方案做扎实。”
“你不高兴？”
“高兴。”
“你发消息的语气不太高兴。”
“我在改方案。”
”……行吧，工作狂。晚安。“
”晚安。“
8
二月，天还冷着。城东改造的招标公告正式发布，我们联合体进了备选名单。陈伯年把我们的方案推到了评审组，反响不错。苏暖那段时间几乎住在了办公室，每天工作到十一二点，我去她公司对接的时候经常看到桌上堆着外卖盒和咖啡杯。
”你再这样下去要猝死。“我把一份打印好的管线三维图铺在她桌上。
她头都没抬。”不会，我身体好。“
”你脸色发白。“
”灯光的事。“她拿红笔在图上画了个圈。”这段走向我昨天去现场看了，你标注的方位偏了三度。“
”三度也较真？“
”城东地下管线误差超过两度就是事故。“
我没话说了。她确实比我专业。
那段时间我跟苏暖几乎天天见面，有时候在她办公室改方案，有时候在我那间小工作室整理数据。她干活利索，说一不二，不绕弯子。累了就靠着椅子闭眼歇五分钟，时间一到自己醒。饿了就叫外卖，不挑，什么快吃什么。
有一次改方案改到凌晨一点，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我把外套搭她肩上，在旁边继续整理数据。她醒了的时候外套滑下来，她摸了一下外套，看了我一眼。
”你一直没走？“
”方案还有两段没理顺。“
”……你回去睡吧，明天我来收尾。“
”不差这点时间。“
她没再说话，把外套叠好放在桌上，重新打开电脑。
那晚我们改到凌晨三点，方案终于定稿。她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路灯昏黄，街上没人。
”陆深。“
”嗯。“
”你那个七年的人——是不是已经放下了？“
我停了一下。”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这个人不太喜欢回头。“她转过来看我。”这是优点。“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问。
与此同时，另一件事在悄悄发生。
宋时砚回来了一个月，沈疏影跟他见了四五次面。这些信息是我从张鹤那儿听到的，张鹤跟沈疏影的闺蜜关系不错，消息总绕一圈传过来。
”听说宋时砚态度挺冷的，“张鹤在电话里说，”吃饭的时候全程看手机，沈疏影说话他心不在焉。“
”人家刚回来，可能忙。“
”不是忙，是不上心。听说他这次回来是谈一个商业合作，不是专门回来的。而且——“张鹤顿了一下，”听说他在深圳有女朋友。“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兄弟，你——“
”跟我没关系了。“我说。”她自己会处理。“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城东改造的投标文件终稿。窗外有风，吹得玻璃嗡嗡响。
上一世沈疏影等了一辈子的人，回来的时候带着另一个人的影子。她写在照片背面那些字，一句一句，全是自己感动自己。宋时砚甚至不知道有那些照片。
九年。她等了九年。等来一个不知道她在等的人。
我关了电脑，锁门，走回家。路上经过锦悦楼，就是当初两家人吃饭的那个饭店。招牌换了，门口摆了新的广告牌。我看了两秒，走过去了。
9
二月底的一个傍晚，我在工作室加班。苏暖去现场踩点去了，说晚上回来对数据。窗外天色暗了，路灯亮起来，光线透过百叶窗打在墙上，一条一条的。
门响了。不是苏暖的节奏，苏暖敲门是三短一长。这个是连续两下。
我走过去开门。
沈疏影站在门口。
她穿了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散着，脸被风吹得发红。手里攥着一个纸袋，指关节发白。
”能进来吗？“
我让开身。她走进来，环顾了一下这间小办公室。两张桌子，一台打印机，墙上贴着城东改造的地图和施工进度表。她目光在地图上停了两秒。
”你辞职了。“
”嗯。“
”自己开了公司。“
”嗯。“
她把纸袋放在桌上。”我给你带了点吃的。你以前爱吃那个老城根的酱牛肉。“
我没动。”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张鹤说的。“她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攥着大衣口袋。”陆深，我想跟你谈谈。“
”坐吧。“
她坐下来，我靠在桌边站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你为什么突然变了？“她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低，平。但我听得出底下压着东西。”七年，你说不追就不追了。那天在饭桌上你说不合适，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你连个理由都不给我。“
”你需要理由？“
”我需要。“
我看着她。她的脸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眼下有青，嘴唇干，头发没有以前那么整齐。那个永远冷淡从容的沈疏影，此刻看起来有点狼狈。
”沈疏影，“我说，”你有没有追过我？“
她愣了。
”哪怕一天。“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七年里，我每天给你发消息，你回过几次？我给你送东西，你收了几次？我约你吃饭，你去了几次？你告诉我，这七年里，你主动找过我几次？“
她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
”我——“
”你不用回答。我数过。两次。一次是你电脑坏了找我修，一次是你搬家公司放鸽子找我帮忙搬东西。“
她低下头。
”我不是在怪你，“我说，”你没做错什么。你不喜欢我就是不喜欢，这没什么。但我不应该用七年去证明一个早就确定的答案。“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以前不这么想？“我替她说完。”因为以前我以为坚持就有用。后来想明白了，有些事不是坚持能解决的。“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不是哭，是那种忍着不哭的表情。嘴唇抿着，下巴绷紧，喉咙动了一下。
”宋时砚回来了。“她说。
”我知道。“
”你早就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她的手在桌面下抖了一下。”他……他在深圳有女朋友。“
”嗯。“
”你——你怎么——“她声音发颤，”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沉默了几秒。我不能告诉她全部。不能说我活过一遍，不能说我在另一个时间线里翻过她的遗物。但有些话，到这个份上，该说了。
”沈疏影，你心里一直有个人。这个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一直都知道。“
她整个人僵住了。脸色在一秒内白下去。
”你——“
”不需要你承认。我只是在告诉你，我为什么退出来。“我深吸一口气。”因为我不会做任何人的替代品，也不会做任何人的退路。“
她眼泪掉下来了。无声的，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
我转身拿了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没有擦，攥在手心里。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轻。
”不用对不起。你没做错什么。“
”我做了。“她摇头。”你追了我七年，我享受你的好，但我从来没有回应过你。我以为你会一直在。“
”我以为也是。“我说。”但我错了。“
她站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把纸袋往桌上一推。”酱牛肉，你吃吧。“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陆深，你值得更好的。“
”我知道。“
门关上了。我站在原地，听着她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我把纸袋打开，拿出一盒酱牛肉。还是老城根那家，包装没换过。
切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不咸不淡。跟七年前的味道一样。
10
三月。城东旧厂房改造项目评标结果出来了。
我们联合体中标了。
陈伯年在电话里说：“方案是所有备选里最扎实的，地下管线那段救了大命。评审组全票通过。”
苏暖在公司群里发了个红包，瞬间被抢光。她给我发了条微信：“晚上庆祝，你请。”
”行，你选地方。“
”老城根酱牛肉。“
我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爱吃这个了？“
”上次你说你以前常吃，我就去试了一下。挺好吃。“
晚上我们去了老城根。小馆子，六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菜单。苏暖点了酱牛肉、凉拌黄瓜、一碗牛肉面。她自己吃得快，筷子放下来的时候半碗面已经没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
”什么？“
”变了的。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喝了口汤。”大概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
”不追不值得追的。不等不愿意来的。“
她点头。筷子敲了下碗边。”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
”你不也挺闷？“
”我不闷，我这叫专注。“
”一样。“
她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笑，不是客气的。嘴角的弧度往上走，眼睛弯起来，脸颊上有一点红。灯光昏黄，她坐在对面，整个人看起来很近。
”陆深。“
”嗯。“
”以后的路，一起走？“
我看着她。这个女人不绕弯子，不拖泥带水，喜欢就是喜欢，想一起走就直说。跟她在一起，不用猜，不用等，不用小心翼翼地试探。
”好。“
她伸手把我面前的牛肉面往我这边推了推。”吃完，凉了就不好吃了。“
三月末，市里办了一场城建行业成果展，城东改造作为重点示范项目展出。我和苏暖一起去的，她穿了件白衬衫配深色西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
展厅里人来人往，我们在城东改造的展板前站了一会儿。三维管线图、施工方案、地下管网剖面——全是我们几个月加班的成果。
”看，“苏暖指着展板上施工单位那一栏，”元拓地产、岩行工程咨询。“
”嗯。“
”名字排在一起挺好看。“
”你关注点很奇怪。“
她扯了下我的袖子，往前走了。
我在后面跟着她穿过展厅，经过一个展区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沈疏影。她站在景观设计展板旁边，身边是几个同事。她看到了我，也看到了我身边的苏暖。
她的目光在我们之间停了一瞬。
我点了一下头。她也点了一下。
就这样了。
走到展厅出口的时候，周凯从另一条通道过来。他看起来比上次年会的时候收敛了很多，西装还是那身，但金链子没了，脸色也不像之前那么张扬。他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想过来打招呼又犹豫了，最后只是远远点了下头。
他父亲的公司这次没拿到城东项目的材料供应标，输给了一家外省的老牌建材企业。这些消息在圈子里传得很快。
苏暖挽了下头发，回头看我。”走啊，发什么呆。“
”来了。“
出了展厅，外面三月的风已经不那么冷了，吹在脸上带着点草木的气味。苏暖走在前面，步子快，我得加大步伐才跟得上。
”你慢点。“
”你走快点。“
”我腿没你长。“
”借口。“她回头看我一眼，嘴角勾起来。
我加快了两步，走到她旁边。并排。
阳光从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折过来，铺了一地碎金。街道上人流车流混在一起，喇叭声、说话声、发动机声搅成一团。吵得很，但我觉得安静。
七年了。上一世追着一个人跑，跑到死。这一世站住了，不追了，反而有人跟我并排走。
苏暖在前面招手：“快点，红灯要变了。”
我小跑两步赶上去，跟她一起过了马路。
不用回头了。前面的路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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