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沉，从今天起，你被开除了。”
钱伯钧站在年会台上，举着本该颁给我的销冠奖杯，对着一百多号人说我吃回扣。
我老婆纪霜坐在第一排，肚子七个月了，笑还僵在脸上。
六年，我叫他钱叔。过年发红包，中秋送月饼，他拍我肩膀说“你就是我亲儿子”。
今天他在台上说我是蛀虫。
手机亮了，纪霜发的消息：“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我没瞒她。但我知道，她不会信。
走出宴会厅的时候，钱伯钧的儿子钱浩然站在门口，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看得懂——这位置，他惦记很久了。
.......
1
保安把我送出宴会厅的时候，身后掌声还在响。
不是为我鼓的。钱伯钧在台上宣布，今年的销冠奖杯颁给他儿子钱浩然。
我站在酒店门口，十二月的冷风灌进领口。兜里手机震个不停，同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许哥，咋回事？”
“听说你吃回扣被查了？”
“钱总亲自说的，假不了吧？”
我没回。
六年了。我进鸿运地产的时候，公司就三间办公室，加我七个员工。第一个单子是我跑的，第一个大客户是我磕的，连续三年销冠也是我拿的。钱伯钧逢人就说，许沉是他的福将。
现在他的福将被保安请出去了。
我打车回家。路上给纪霜发了条消息：“回家说。”
她没回。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灯亮着。纪霜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杯水，一口没喝。
“说吧。”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是失望。
“那些指控全是编的。”我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口，“我没吃过一分钱回扣。”
“钱叔亲口说的。”
“钱叔想让他儿子顶我的位置。”
纪霜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递给我。
是一个聊天记录。有人给纪霜发消息，说我和公司行政部的苏婉“关系不一般”，还附了张照片——我和苏婉在公司楼下一家面馆吃饭，坐得很近。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
那天下暴雨，苏婉的伞坏了，我顺路送她到地铁站。照片的角度掐得刚刚好，像我们在牵手。
“这是谁发给你的？”
“钱浩然。”纪霜的声音很轻，“他说你在外面对不住我，让我自己留个心眼。”
我脑子嗡了一下。
不光要抢我饭碗，还冲我老婆下手。
“纪霜，你认识我八年了。我是那种人吗？”
她低下头，不说话。
沉默比吵架更让人难受。
她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沙发旁边放着一个行李箱。
“我回我妈那儿住几天。”
我想拦，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她七个月了，我不想让她情绪激动。
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
我掏出手机，钱伯钧发来一条消息：“许沉，别怨我，这是生意。你配合点，我给你二十万补偿。”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盯着天花板坐了一整夜。
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
不是去上班，是去收拾东西。
行政部的小姑娘看见我，低着头不敢打招呼。工位上的东西被翻过了，抽屉里的文件散了一地。
我蹲下来捡的时候，发现最底下一层的文件夹不见了。那里面是三年来所有客户的合同副本。
我去财务部找老郑。老郑是公司财务主管，跟了我六年。他看见我进来，赶紧把门关上。
“许哥，你别问了，我什么都不能说。”
“老郑，我被人做局了，你知道的。”
老郑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抖了半天，最后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纸塞给我。
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收款方是个我没听过的公司，金额八十万，日期是三个月前。
签字栏上，是我的名字。
我没签过这份文件。
但那个签名模仿得太像了。转折笔锋的习惯，收笔的角度，几乎一模一样。只有一个人跟我相处六年，看过我签几百次合同。
钱浩然。
“这签字不是我签的。”我把纸折好放进兜里，“老郑，这个收款公司你查过吗？”
老郑不敢看我：“查了。注册人叫周莉，是钱浩然老婆的表妹。”
我站起来，推开财务部的门，直接上了三楼。
钱伯钧的办公室，门开着。
他坐在老板椅上，钱浩然坐在对面，两个人正在喝茶。看见我进来，钱伯钧脸上的表情变了三次。
“许沉，你来干什么？”
“钱叔，”我站在门口，“那个签名是浩然伪造的。收款公司是他老婆那边的人。你要不要自己查一下？”
空气冻住了。
钱浩然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许哥，你被开除了还来闹？证据都在财务那儿摆着呢，你自己签的字你不认了？”
“你模仿我签了多久了？”
钱浩然没接话。钱伯钧敲了敲桌子。
“许沉，坐。”
我没坐。
“这事我说了算。你在外面吃没吃回扣，我心里有数。公司要发展，销售这块交给浩然管，你配合一下，我给你二十万，大家好聚好散。”
“钱叔，我跟你六年。”
“我知道。”他放下茶杯，“所以给你二十万，不是一分不给。”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钟。六年，第一次觉得这张脸陌生。
“我不要你的二十万。”
我转身往外走。钱浩然在后面喊了句：“许哥，别怪我，这个位置本来就该是我家的。”
出了公司大楼，冷风吹在脸上。我摸了摸兜里那张纸，手指攥紧了。
老郑给我的不只是一张转账记录。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老郑的手写——“U盘在我家，别让别人知道。”
3
接下来两周，我给行业里认识的所有老板打了电话。
三十七个。
三十七个，没有一个愿意用我。
“许沉啊，不是我不帮你，钱伯钧打过招呼了……”
“你这事我也听说了，等我考虑考虑吧。”
考虑考虑就是没下文。
我住在城东一家快捷酒店，一百二一晚。积蓄还有四万多，够撑两个月。
纪霜没联系我。她妈倒是打了个电话来，张嘴就是“你还有脸打电话”，我没说完就挂了。
第三周，我在一家咖啡店等人。等的是赵姐。
赵姐全名赵慧敏，三年前我帮她买到一套学区房。那套房子她看了半年，别的中介都劝她买贵的，我帮她找到一套性价比最高的，还帮她砍了八万。从那以后她逢人就说许沉靠谱。
赵姐推门进来，胖胖的脸上全是汗。
“小许，我听说你出事了？”
我点头。
“信吗？”我问。
赵姐把包往椅子上一扔：“我信不信还用问？你帮我买房的时候，别的中介一个月挣我两万佣金，你一分钱没多拿。这种人说你吃回扣，我第一个不信。”
我鼻子有点酸，没让它显出来。
“赵姐，我今天找你，是想问你手里还有没有客户要买房的。”
“有。我表弟，刚调过来，急着买套二手房。预算不高，一百五十万左右。”
“佣金多少？”
“两万出头。你接不接？”
两万。在鸿运的时候，我一个月签的合同佣金加起来四十多万。现在我蹲在快捷酒店里，为两万块钱的活问“接不接”。
“接。”
赵姐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小许，我信你。这三个字，值多少钱？”
我说不出话。回了酒店，打开电脑，搜索“注册一家公司需要什么”。
3天后，许沉地产咨询工作室注册下来了。没有办公室，就在酒店里办公。
赵姐表弟的单子我跑了一周，带看了六套房子，最后帮他拿下一套。合同签完那天，佣金到账两万一。
我盯着银行短信看了很久。这是我从鸿运出来后挣的第一笔钱。
不多，但干净。
当天晚上，老郑来酒店找我。他神色慌张，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
“许哥，这个你收好。钱浩然这三年做的账，全在里面。我本来不敢给你，但听说他又在背后搞你了。”
“你不怕？”
“怕。但我在鸿运干了九年，看着你从业务员做到销冠。那些钱是谁挣的，谁在偷，我心里清楚。”
老郑走后，我把U盘插进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我整个人僵住了。
里面不是一两个文件，是整整三年的账目。每一笔，每一张转账记录，每一个关联公司。收款方从周莉到陈刚到刘海英，七八个名字，全是钱浩然亲戚。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三年加起来，超过三百万。
而他签的每一份文件上，用的都是我的名字。
4
我把U盘里的文件全部拷贝了三份，一份存电脑，一份存网盘，一份打印成纸质。
然后我开始找律师。
找了四个。前三个一听对面是钱伯钧，都摇头。第四个叫方竹，三十出头，自己开了个小律所，专打商事纠纷。
她看了十分钟U盘里的东西，抬头问我：“你确定要告？”
“确定。”
“对面是鸿运地产，本地排前五。钱伯钧的人脉你应该比我清楚。”
“清楚。”
“你手上这些证据足够打官司，但打官司期间他会用一切办法拖你、压你。你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
方竹合上笔记本电脑：“行，我接。代理费先不收，赢了再算。”
“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这案子有意思。”她笑了一下，“而且我见过钱浩然。去年他公司有个合同纠纷，对方请了我。他在庭上那副样子，我记到现在。”
有了律师，我心里踏实了一些。但官司要打，日子也得过。
赵姐表弟的单子做完后，她帮我介绍了第二个客户，第三个。都是小单子，佣金几千到两三万。我一个人跑，一个人谈，一个人签。
一个月下来，挣了不到五万。在鸿运的时候，这是我一周的量。
但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
第三个月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号码没存过，但区号我认识——是隔壁市的。
“许沉？我是永达地产的王总。三年前那个商业综合体项目，是你跟我对接的。”
我记得。那个项目从选址到签约我跟了八个月，中间差点黄了三次，最后是我硬磕下来的。后来王总每次见我都说“许沉这人实在”。
“王总，您好。”
“我听说你从鸿运出来了？”
“出来了。自己干。”
“鸿运那边派了个新的对接人，钱伯钧的儿子。说实话，不如你。”王总顿了顿，“我手上有个新项目，商业街改造，规模不小。你有没有兴趣？”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有。”
“那你明天来我办公室，带个方案。”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这间二十平米的快捷酒店房间。桌上堆着客户资料，电脑屏幕上是刚打印出来的营业执照，墨迹还没干透。
我打开电脑，开始做方案。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熨好的衬衫，带着方案坐高铁去了隔壁市。
王总的办公室在十八楼。他翻了二十分钟方案，看了我一眼。
“你这个方案比鸿运上次给的实在多了。他们报的价里水分太大。”
“我的报价每项都有依据，您可以核实。”
王总把方案合上，站起来跟我握手：“这个项目，我交给你。”
佣金，十一万。
走出王总办公室的时候，我在电梯里靠着墙，腿有点软。不是紧张，是这三四个月压在胸口的东西，第一次有了一个出口。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方自称是钱浩然安排的人，说要跟我“谈谈”。
我挂了。
5
钱浩然没找到我，但找到了我的房东。
我租的小办公室到期那天，房东打电话来说不续了。原因很简单，有人给他打了招呼，说他租给一个“有经济问题的人”，让他小心点。
我搬出了那间办公室，在城郊找了个月租八百的民房，把电脑和资料搬过去，继续办公。
纪霜那边还是没消息。她妈接了我两次电话，每次都是“你就别纠缠我闺女了”，然后挂掉。
我给她发过一条消息：“你现在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过了半天，她回了三个字：“不用你管。”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锁了屏幕。
五月份，王总的项目正式签约。十一万佣金到账那天，我请方竹吃了顿饭。
“案子什么时候能开庭？”我问。
“材料都交了，估计下个月排期。不过钱伯钧那边请了张律师，老手了，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怕什么？证据是真的。”
“证据是真的，但他会想办法拖时间，搞举证异议，申请鉴定。一个签名笔迹鉴定就拖你两三个月。”
“那就拖。”
方竹看了我一眼：“你比我想的能扛。”
“扛不住也得扛。”
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方竹把诉讼流程从头到尾跟我讲了一遍。我听了，记了，心里有了底。
六月份，第二个大客户找上门。是赵姐的闺蜜，姓刘，要买商铺。预算八百万。
这种单子在鸿运是标配，但我现在连个正经办公室都没有。刘姐不在意。她说：“赵姐说你靠谱，我信赵姐。”
带看、谈判、签约，一周搞定。佣金九万。
刘姐签完合同那天，带我去喝了杯咖啡。
“小许，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不找鸿运吗？”
“因为赵姐？”
“赵姐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去年我朋友通过鸿运买了套公寓，对接人就是钱浩然。签完合同就找不到人了，售后一塌糊涂。我朋友说，同样是鸿运的，以前那个叫许沉的，从签约到入住全程跟着，连物业费怎么交都帮你算好。”
我笑了笑。没接话。
“所以你离开鸿运，对他们是个损失。”
“是他们的选择。”
七月，方竹告诉我，开庭日期定了。八月十二号。
同一天，我接到纪霜闺蜜的电话。
“许沉，纪霜让我别告诉你，但我觉得你该知道。她上个月去做了产检，医生说血压偏高，让她注意休息。但她一个人住，她妈最近身体也不好，没人照顾她。”
我挂了电话，坐在民房的院子里发呆。
七月的风是热的。蚊子咬了我三个包，我才站起来。
第二天，我找人打听纪霜的住址。她没回她妈那儿，自己在城北租了个一居室。
我去了。站在门口，犹豫了十分钟，没敲门。
最后在她门口放了一个袋子，里面是燕窝和孕妇吃的钙片。没留字条。
当天晚上，纪霜发来一条消息：“东西我收了。你别来了。”
我回了一个“好”字。
六月底，钱浩然的动作升级了。
他通过行业群里散布消息，说我被鸿运开除是因为侵吞客户资金，现在在外面骗客户。还找了几个人在各大平台上发帖，把那组伪造的转账记录贴了出去。
我的手机被打爆了。有些客户直接取消合作，有些说“再等等看”。
赵姐帮我辟了谣，但一个人的声音盖不过一群人。
方竹说：“他在拖后腿。等开庭了，这些自然就清楚了。”
“等多久？”
“两个月。”
两个月里，我的客户从十几个掉到三个。
我蹲在民房的院子里，盯着手机通讯录。能打电话的人，越来越少了。
6
八月初，纪霜的闺蜜又打来电话。
“许沉，纪霜收到一组照片。”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照片？”
“就是你和苏婉的。有人把照片做成了九宫格，加了时间地点，编了个故事，说你们从去年就开始了。发到了她的工作群里。她同事都看见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她怎么样？”
“她没怎么样。就是不说话。你知道她这个人，越不说话越危险。”
我拨了纪霜的电话。响了七声，接了。
“纪霜，那些照片是假的。你听我说——”
“你说。”
“我和苏婉是同事关系。去年下雨我送她到地铁站，被人拍了照，做了手脚。钱浩然安排的。就是为了让——”
“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离开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许沉，我不傻。但我不知道该信谁。”
“你可以不信我。但别信一个抢你老公饭碗的人。”
她没说话。
第二天下午，我收到法院寄来的材料。纪霜起诉离婚。
我翻了翻起诉书。理由是“夫妻感情破裂”。她没提那些照片，没提钱浩然，也没提什么具体的事由。
就是四个字，感情破裂。
方竹看了说：“你要是不想离，可以调解。拖一拖。”
我把起诉书放下。
“不拖。”
八月五号，我去法院签了字。调解室里，纪霜坐在我对面。肚子已经八个多月了，穿得比以前厚。
她没看我。
法官问我对财产分割有什么意见。我说都给她。
“许沉，你不用这样。”她终于说了句话。
“你怀着孩子，该有的都得有。”
调解书上签字的时候，我的手很稳。她也签了。
走出法院门口，我叫住她。
“纪霜。”
她站住了，没回头。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你信错了人。”
她提着包走了。我没追。
七月流火，八月初的太阳还是毒。我站在法院门口，把调解书折好放进口袋。
手机响了，方竹的电话。
“许沉，钱伯钧那边提了举证异议，要求对签字做笔迹鉴定。开庭时间可能推迟一个月。”
“推迟就推迟。”
“你还有证据能直接指证钱浩然吗？U盘里的东西够不够？”
“够了。三年，三百万，八个人头。够了。”
挂了电话，我回到民房。打开电脑，把U盘里的资料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每一笔转账，每一个签名，每一份合同。
三年。钱浩然用我的名字，偷了他爹公司的钱。
而他爹帮着他，把我赶出去。
七月底，王总介绍了个新客户给我。姓陈，要做厂房租赁，预算两千万。
我去谈的时候，陈总问：“你公司多大规模？”
“就我一个人。”
他笑了：“就一个人敢接两千万的单子？”
“单子大小跟公司大小没关系。我给你最好的方案，最实的报价。你信不信，看完再说。”
我把方案摆出来。每一项数据，每一个价格，全是跑了一周现场核实出来的。
陈总翻了十五分钟，合上方案。
“许沉，你这个人有意思。我做了二十年生意，见过很多中介，像你这么做事的不多。”
“那您是同意了？”
“同意。佣金按行业规矩来。”
佣金八万。加上之前王总的十一万和刘姐的九万，我手上有了将近三十万的现金流。
足够撑到开庭。
八月初，纪霜的闺蜜又来电话了。
“许沉，纪霜生了。昨天凌晨，男孩。”
我站在院子里，手机差点掉地上。
“她还好吗？”
“人没事，就是很累。她没让别人去，就她妈在旁边。”
“你去的时候帮我带个东西。”
我跑了三条街，找到一家母婴店，买了最好的奶粉和包被。交给闺蜜的时候说：“别说谁买的。”
闺蜜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拿走了。
8
九月初，纪霜出院了。
她抱着孩子回了那个一居室。她妈待了两天就走了，说身体不好伺候不了月子。
纪霜一个人带孩子。
我不知道这些。是闺蜜告诉我的。
“她瘦了好多。月子里自己煮面条吃。我去看她的时候，孩子在哭，她也跟着哭。”
我没说话。
“你要不要去看看？”
“她说了不让我去。”
“她是死要面子。你不去她更难过。”
我去了。那天下午，买了一堆东西，在门口站了五分钟。
门没锁。我轻轻推开，听见孩子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
纪霜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孩子，头发乱糟糟的，黑眼圈很重。看见我进来，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把东西放在餐桌上。奶粉、鸡蛋、排骨、蔬菜、婴儿湿巾。
“你坐着，我来弄。”
我进厨房，给她炖了一锅排骨汤。切菜的时候手在抖。
端汤出来的时候，她正在喂孩子。孩子很小，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吮奶瓶。
纪霜看了我一眼。
“你瘦了。”
“你也是。”
那天我没走。给她做了三顿饭，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洗了一盆孩子的衣服。
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许沉。”
“嗯。”
“那些照片的事，我去查了。”
我停住了。
“我找苏婉问了。她说那天就是下雨你送她到地铁站。她还说钱浩然找过她，让她配合拍了几张照片。她不答应，钱浩然就威胁她调岗。”
纪霜的声音很平，但我听得出里面的分量。
“我还查了那组照片的原始文件。拍照的时间是去年九月，那天确实下了暴雨。但照片被人裁过了，把路人和背景都切掉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上个月。生了孩子以后睡不着，半夜翻了所有聊天记录。”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已经睡着的婴儿。
“许沉，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
“我知道。”
“但我得告诉你，你是对的。钱浩然那些人，从头到尾在骗我。”
我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东西你带走吧，离婚了，别再来了。”
我说：“东西是你和我孩子的。我给自己的孩子买点东西，跟离婚没关系。”
她没再说话。
我出了门，在楼道里站了两分钟。听见里面孩子在哭，她在哄。
下了楼，我在路边坐了很久。
九月的晚风凉下来了。
9
九月十二号，开庭。
方竹穿了正装，头发挽起来，跟平时判若两人。
钱伯钧那边请了张律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本市民事诉讼排名前十。
法庭很小，旁听席坐了七八个人。老郑来了，赵姐来了，纪霜没来。
钱伯钧坐在被告席上，钱浩然坐在旁边。看见我进来，钱浩然面无表情。钱伯钧的嘴角抽了一下。
开庭。
张律师先发言：“我方认为，原告许沉在任职期间通过关联公司收受回扣，涉及金额八十万。该行为已构成职务侵占，公司有权解除劳动合同并追究责任。”
方竹站起来：“请被告出示证据。”
张律师拿出那份银行转账记录。收款方周莉，签字许沉。
方竹拿出一个文件袋：“我方申请对签名进行笔迹鉴定。同时提交新证据。”
她打开电脑，把U盘里的文件一份一份投到屏幕上。
“这是鸿运地产2021年至2024年的内部转账记录。三年来，通过八个关联公司转出的资金总计三百一十七万。每一份文件的签字栏都是许沉的名字。”
法庭安静了。
“但这八个关联公司的注册人分别是周莉、陈刚、刘海英、张鹏、李芳、赵军、周明、孙婷。经查，周莉是被告钱浩然妻子的表妹，陈刚是钱浩然的大学同学，刘海英是钱浩然妻子的嫂子。其余五人也与钱浩然存在直接或间接亲属关系。”
张律师站起来：“这些记录的来源——”
“来源于鸿运地产财务部原始档案。”方竹说，“由公司财务主管郑光明提供，并已签署证人证言。”
老郑在旁听席上挺了挺腰。
“我方申请笔迹鉴定。”方竹继续，“如果鉴定结果证明签字非许沉本人所签，则被告此前提交的所有证据均属伪造。同时，我方主张钱浩然在任职期间利用职务便利，挪用公司资金三百一十七万元，并以许沉名义掩盖。”
钱伯钧的脸白了。
他转头看钱浩然。钱浩然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张律师要求休庭。法官同意了十五分钟。
休庭期间，我在走廊里碰见钱伯钧。他一个人站在窗边，身影佝偻了很多。
“许沉。”他开口，声音沙哑。
“钱叔。”
“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是你先做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钱浩然从厕所出来，经过我们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他看了他父亲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走了。
下午继续开庭。笔迹鉴定结果要等两周，但方竹当庭提交了另一组证据：钱浩然安排人拍摄、PS许沉与同事照片的聊天记录，以及苏婉的证人证言。
“被告不仅伪造财务文件，还蓄意制造虚假信息破坏原告家庭关系。”方竹的声音很稳，“这些行为已超出劳动纠纷范畴，涉嫌伪造证据、诽谤。”
张律师的脸色变了。他翻了翻材料，低声跟钱伯钧说了几句话。
钱伯钧摇了摇头。
最终陈述的时候，钱伯钧的律师只说了一句：“我方申请等待笔迹鉴定结果后再做答辩。”
法官宣布休庭，两周后宣判。
走出法院的时候，赵姐在门口等着。她递给我一瓶水。
“许沉，你今天表现不错。”
“还没判呢。”
“但对面那个脸色，我看着就知道谁赢了。”
老郑也过来了。他拍拍我的肩，什么都没说。
十天后，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了。十二份文件中的签字，全部不是许沉本人所写。
方竹打电话告诉我结果的时候，我正在民房里给一个客户做方案。
“许沉，赢了。”
“还没上庭呢，等宣判。”
“鉴定结果一出来，对方就没有翻盘空间了。张律师今天上午已经联系我，说钱伯钧想和解。”
“不和解。”
方竹沉默了两秒：“你确定？”
“他当着一百多号人说我吃回扣，在全行业封杀我，用假照片拆散我家庭。和解？他拿什么换？”
九月二十六号，第二次开庭。
钱伯钧没来。钱浩然来了，坐在被告席上，脸色灰白。
张律师提交了一份和解协议，承诺恢复许沉名誉、赔偿经济损失八十万、公开道歉。
方竹驳回：“我方追诉钱浩然个人挪用资金及伪造证据的刑事责任，不属于劳动仲裁调解范围。”
法官宣判：鸿运地产败诉。赔偿许沉经济损失及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九十二万。钱浩然涉嫌职务侵占及伪造证据，移交公安机关立案调查。
钱浩然被法警带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在动，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钱伯钧没在法庭上。后来老郑告诉我，那天钱伯钧在公司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头发白了一半。
十天后，钱浩然在机场被拦下来。试图飞往泰国，被边检扣住，移交公安。
两周后，鸿运地产被相关部门调查。查出三年来财务违规操作涉及金额超过五百万，公司被停业整顿。
钱伯钧来找我。
不是在公司，是在那个民房门口。他开着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站在院子门口犹豫了很久。
我开门的时候，他看见我住的地方，愣了一下。
“许沉……”
“钱叔，进来坐吧。”
他进了院子，坐在塑料凳子上。院子里晾着客户的合同复印件，电脑桌上堆着资料。
他看了半天。
“我没想到浩然做这么大。”
“你知道的。”
他没说话。
“你知道他偷了多少钱，你知道他用了我的名字，你知道那些照片是他安排人拍的。你全知道。”
钱伯钧的嘴唇抖了。
“我那时候想，浩然是你带出来的，不会太过分——”
“他不是什么过分不过分。他偷了三百万，用我的名字。我被全行业封杀，我老婆跟我离了婚。你觉得这叫过分？”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远处有小孩在喊叫。
“许沉，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了。”我站起来，“钱叔，你回去吧。该赔偿的法院判了，该查的公安在查。我这边没什么跟你说的了。”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
我关了门。
10
十一月，我搬了办公室。
在城东租了一间八十平的商住两用房，挂上了“许沉地产咨询”的牌子。老郑从鸿运辞职了，来帮我管财务。赵姐帮忙介绍了两个做设计的朋友，帮我装修了门面。
公司加上我，三个人。
不大，但够了。
王总的项目交付后，他又介绍了两个客户。赵姐那边也一直在推。十一月底，我的客户数回到了十五个，月佣金稳定在二十万左右。
有天下午，我在办公室整理资料，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许沉？我是中远地产的李总。去年鸿运那个商业综合体项目，本来我跟钱伯钧谈的，后来黄了。听说你出来了，我有个项目想跟你聊聊。”
“什么项目？”
“工业园区配套商业街，总预算六千万。你有兴趣的话，下周来谈。”
六千万。我入行以来最大的单子。
“有。”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坐了五分钟。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的执照上。
方竹打来电话，说钱浩然的案子已经正式批捕了，职务侵占罪加伪造证据罪。钱伯钧被取保候审，鸿运地产基本停摆。
“你这边怎么样？”她问。
“刚接了个六千万的单子。”
“许沉，你是我见过最扛得住的人。”
“不是我扛得住，是没得选。”
十二月初，我去法院领了赔偿款。九十二万。
同一天，纪霜来了。
不是我叫她来的。她自己找过来的。
站在办公室门口，怀里抱着孩子。孩子比两个月前大了一圈，眼睛睁着，东张西望。
“你这办公室不错。”她说。
“租的。”
她走进来，看了看墙上挂的执照和客户送的照片。老郑给她倒了杯水。
“许沉，我来不是让你复合的。”
我把桌上的资料放下。
“我来告诉你两件事。”她坐下来，把孩子换了个姿势，“第一，我去做了产后复查，医生说一切都好。”
“那就好。”
“第二，我找了个工作。在一家银行做柜员。下个月入职。”
“你一直想进银行。”
“嗯。”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我得自己挣钱养他。”
我看着她。她瘦了不少，但精神头比月子里好多了。眼睛里有了光。
“纪霜，有件事我一直想说。”
“你说。”
“你当初信了钱浩然的话，信了那些照片，跟我离了婚。我不怪你。你在那种情况下，被人设计了，谁都可能上当。”
她抿了嘴唇。
“但信任碎了就是碎了。不是我记恨你，是真的碎了的东西，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她没说话。
“我们有一个孩子。以后不管怎样，我都会管他。你需要帮忙，随时找我。但感情的事，我不想假装。”
纪霜站起来，走到门口。
“许沉。”
“嗯。”
“你说得对。我信错了人。”
她走了。孩子在她怀里，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加班做李总那个项目的方案。做到凌晨两点，窗外飘起了雪。
十二月十七号，李总的项目签约。六千万的合同，佣金三十八万。
签约那天，李总请我吃饭。
“许沉，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因为王总介绍？”
“王总是引子。真正的原因是，去年我通过鸿运谈过一次，钱浩然报的方案里虚报了三百万的差价。我查了三家比价才发现。从那以后我就知道，鸿运不靠谱。但你在行业里的口碑我听了好几年，一直想找机会合作。”
他举起酒杯：“以后长期合作。”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年底，我把公司搬到了正经的写字楼。一百二十平，三间办公室，加了个前台。老郑管财务，又招了两个业务员。
不大，但干干净净。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去纪霜那里看孩子。她租的一居室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了孩子的百日照。
孩子叫许安。名字是我起的。她没反对。
我抱了许安一会儿。他四个月了，胖了，会抓东西了。抓着我的手指头往嘴里塞。
“你抱过他几次了？”纪霜靠在门框上问。
“算上今天，第七次。”
“你每次来都不说话，放下东西就抱孩子，抱完就走。”
“你想让我说什么？”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去厨房给我倒了杯热水。
“你那个公司怎么样了？”
“还行。年后准备再招两个人。”
“你瘦了好多。”
“你也不胖。”
她把水递给我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她缩回去了，我也没在意。
“许沉。”
“嗯。”
“你说的那个，信任碎了拼不回去。我想了很久。”
我看着她。
“我不奢求拼回去。但我想问，能不能重新开始？不是复合，是重新认识。”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许安。他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口水。
“可以。”
那天从小年开始，我每天下班都去纪霜那里。不是住下来，就是坐一会儿。她煮粥，我看孩子。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一句不说。
大年三十，我在她那儿吃了年夜饭。四菜一汤，她做的。许安躺在婴儿床上睡得正香。
她问我：“你今年过得怎么样？”
“被开过业，打过官司，离过婚，创过业。”
“总结一下呢？”
“不赖。”
她笑了。我第一次在半年里见她笑。
窗外有烟花炸开。远处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手机响了。是方竹发来的消息：“钱浩然正式被起诉了，春节后开庭。另外，老郑说你的年报数据出来了，今年流水一百三十万。”
我放下手机。纪霜在收拾碗筷。
“许沉。”
“嗯。”
“明年你有什么打算？”
“把公司做大点。接李总后续的两个项目。再招三个人。”
“我说的是你自己。”
我想了想。
“好好带孩子。”
她端着碗走进厨房。我听见水龙头的声音，碗碰碗的声音。
许安在婴儿床上翻了个身，哼了两声，又睡了。
桌上手机又亮了。是王总发的消息：“许沉，年初三有个饭局，几个开发商朋友都想认识你。来不来？”
我看着这条消息，又看了看厨房里纪霜的背影。
回了两个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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