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了三年冤种，最后发现，连王妃养奸夫的银子，都是从我的商号借的。
她带人踹开祠堂，要我交出家产，自请废爵。
“你占着王爷的位置，除了守孝，还会做什么？”
我看着她腕间的翡翠镯。
那是我娘临终前，亲手替她戴上的。
如今，她用戴着镯子的手，挽着另一个男人。
我没吵。
只把和离书推了过去。
她笑我离了王府便要饿死。
我也笑了。
她不知道，明日到期的那笔债，足够买下她奸夫全族的命。
【第一章】
裴玉姝回府时，我正跪在祠堂里，给母亲换最后一盏长明灯。
三年孝期，今日满了。
我原本让厨房备了她爱吃的桂花酥。
热了两回，她都没来。
第三回，门被踹开。
顾承钧先跨过门槛，靴底沾着泥，一脚踩上我抄好的祭文。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挪脚。
“玉姝，这就是你说的，清河郡王最有出息的地方？”
裴玉姝站在他身侧，披着一件男人的狐裘。
她看见了祭文，也看见了我。
没有制止。
“沈砚，起来吧。”
她声音不耐烦。
“家里有正事与你说，别总拿死人摆架子。”
我手里的灯芯剪停住了。
母亲去世那年，她跪在床前，说这辈子都认这个娘。
如今三年过去。
便成了死人。
我把剪子放下，先捡祭文。
顾承钧却加重了脚下的力道。
纸裂了。
他笑道：“王爷，男人还是得有些骨气。捡这个，能捡出军功来？”
我抬头看他。
“把脚挪开。”
他大概没听过我用这个语气说话，愣了愣，随即嗤笑。
“你在命令我？”
裴玉姝终于开口。
“承钧刚从北地回来，腿上还有伤。你非要为几张纸，与一个有功之臣过不去？”
我站起身。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个动作，让我彻底明白了。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只是认定，我不会把她怎么样。
我没碰顾承钧。
只扬声叫人。
“赵叔。”
老管家从门外进来，额角带着血。
我目光一沉。
“谁打的？”
顾承钧掸了掸袖口。
“他拦我的路，没大没小，我替你管教了一下。”
赵叔在我家三十年。
父亲战死，是他背着棺木回京。
母亲病重，是他一夜跑了七家药铺。
顾承钧一个靠父荫进兵部的郎中，也配管教他。
我扶住赵叔，摸到他袖口全是湿的。
血还没止住。
裴玉姝却先皱起眉。
“不过一个下人。承钧已经手下留情，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看了她片刻。
“你今日回来，想说什么？”
她松了口气。
大概觉得，我又忍了。
一份文书被她放上供桌，压住了母亲的牌位底座。
“承钧在北地赈灾，救活了三万百姓。陛下已许他侯爵，只等核功。”
“我与他患难相扶，已有情分。”
“你若还有一点男人的气度，就成全我们。”
顾承钧接过话。
“清河王府不过祖上余荫。你三年不入朝，留着爵位也是羞辱忠烈。”
“自请废爵，将城东三座宅子、六间铺面和南郊田庄交出来，算给玉姝这些年的补偿。”
我翻了翻那份文书。
写得真周到。
不只要宅院铺面。
还要我承认自己苛待妻室，自愿净身出府，往后不得追索任何财物。
最下面另有一行。
愿将亡母许氏所留诸般产业，悉数交由裴玉姝处置。
看到这里，我反倒平静了。
“谁告诉你，我娘留了产业？”
裴玉姝眼神闪了一下。
“你吃穿用度，哪样不是她留下的？难道还能是你赚的？”
顾承钧伸手去拿桌上的茶。
那只茶盏，是母亲生前用过的。
我先一步按住。
“赵叔，请家法。”
裴玉姝脸色顿变。
“沈砚，你敢！”
顾承钧刚站起来，门外两名护院已经进来，反剪了他的胳膊。
他带来的随从想闯，被堵在了院外。
这些年，我不让家里的旧兵穿甲。
倒让人忘了，他们是从父亲军中退下来的。
顾承钧膝盖被踹中，重重跪下。
“我是朝廷命官！”
“这是我沈家祠堂。”
我从赵叔手里接过藤杖。
“闯祠堂，辱先人，殴打家仆。”
“今日先教你，进别人家的门，该怎么站。”
第一杖下去，他惨叫出声。
裴玉姝扑来，被赵叔拦住。
她抬手便要打赵叔。
我看着她。
“这一巴掌落下，顾承钧多挨十杖。”
她的手僵在半空。
我打了六杖。
顾承钧嘴里的污言秽语，最后只剩求饶。
藤杖扔在他面前，我让人搬来另一张桌子。
铺纸，研墨。
裴玉姝红着眼，死死瞪我。
“你今日如此羞辱我，我绝不会再与你过下去！”
“正好。”
我写完最后一个字，推到她面前。
“和离。”
“你的嫁妆，照当年的单子，一件不少带走。”
“我家的东西，一文不许碰。”
她怔住。
我指了指她腕上的镯子。
“先摘那个。”
【第二章】
裴玉姝捂住手腕。
“这是娘给我的！”
“你方才管她叫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让赵叔把母亲留下的字据取来。
这只镯子是沈家传媳之物，赠与时有附书。
婚姻存续，归她佩戴。
若自愿离府，应当归还。
当年裴家穷得连聘礼都要挪去还债，她父亲对这条附书没有半句异议。
如今，她看着自己的签名，脸颊一点点涨红。
顾承钧扶着腰站起来。
“不过一只镯子，玉姝，给他！我顾家的东西，难道还比不上这破落王府？”
裴玉姝咬牙，把镯子重重拍在桌上。
玉撞木案，响得我心口一紧。
我拿起来，确认没裂，才交给赵叔。
“收好。”
她盯着我的动作，忽然笑了。
“沈砚，你也就这点出息。”
“你知不知道，承钧在北地开仓放粮时，三万灾民跪在他面前，称他活菩萨？”
“你又知不知道，我陪他踏过多少泥水，熬过多少寒夜？”
“你守着这点祖产不放，将来别后悔。”
我看着她。
“你去北地之前，怎么与我说的？”
她面上一僵。
三年前，北地水患，裴玉姝说愿替母亲积福，亲赴灾区施粥。
我不放心。
她握着我的手说：“你守着娘，我替你尽一份善心。”
我信了。
她在北地三年，书信越来越少。
每次来信，不是缺粮，就是缺药。
我也都给了。
如今想来，那些信上偶尔出现的急躁，原来不是为灾民。
是嫌我给得慢，耽误了她陪别人立功。
“过去的事，提它做什么？”
她避开了我的眼睛。
“我如今心悦承钧，你强留也没有用。”
“所以，签字。”
我把笔放下。
“你带他进门之前，就该知道，这段婚事到头了。”
她迟迟没动。
顾承钧却急了。
“玉姝，签！我倒要看看，没了王妃打理，这个废物能过几天。”
他抓起笔，塞进她手里。
裴玉姝终于签了。
我请来早已候在外院的族老，验过文书，又让府中书吏将两份和离书送往宗正寺备案。
清河王爵非近支皇族，婚事也非赐婚。
双方具结，族亲见证，便可离异。
她见我连这一步都安排好了，脸色更难看。
“你早就盼着赶我走？”
我没答。
赵叔递来嫁妆册。
十八抬嫁妆，原物还在的搬走。
损耗的绸缎、脂粉和器物，我不追究。
她看着库房里搬出的旧箱子，忽然指向主院。
“那套紫檀家具也是我的。”
赵叔翻了一页。
“王妃，不，裴姑娘。那是前年王爷替您添置的，未列入嫁妆。”
“我用了两年！”
“住过三年王府，也没见王妃改姓裴。”
她气得肩膀发抖。
顾承钧更撑不住了。
被打的地方逐渐肿起来，他连站都站不稳。
“别与这等守财奴计较。顾府什么没有？”
裴玉姝被他劝住，抱着最后一点体面往外走。
我叫住她。
她立刻回头。
眼里的怨恨之下，竟还有一丝笃定。
她等着我挽留。
我指向她身后的丫鬟。
“那个匣子留下。”
丫鬟扑通跪下。
匣子打开，里面是我的私印、库房钥匙，还有一册母亲的旧账。
裴玉姝的脸白了。
“我拿错了。”
我从账册里抽出一张薄纸。
那上面拓着我的印。
印泥尚新。
顾承钧伸手要抢，被护院按住。
我看向他。
“你们到底是来和离，还是来偷东西？”
他强撑道：“夫妻之间，什么偷不偷的！”
“方才已经不是了。”
我让赵叔把匣子收好，连同那张拓印一起封存。
裴玉姝还想解释。
我已经转过身。
“送客。”
王府大门合上前，她在门外喊了一声。
“沈砚，你一定会求我回来！”
门关严了。
我扶赵叔坐下，叫大夫给他处理伤口。
老人疼得手指发颤，却还在劝我。
“王爷，夫妻一场，别气坏了身子。”
我看着盆里染红的水。
恶心。
是真的恶心。
这三年，我以为她替我行善。
她却拿着我的银子，养出一个敢踩我母亲祭文的东西。
我从怀里取出一枚黑玉印，放在桌上。
赵叔一怔，随即站直了。
我说：“给程岳传信。”
“从今日起，裴玉姝名下的一切赊支，停了。”
“顾家借的钱，也该还了。”
【第三章】
程岳是天衡商号的总掌柜。
京城的人都知道，他管着九州票号、十三处粮仓和七条商路。
没人知道，天衡背后的东家，是我。
母亲出身商户。
外祖父只有她一个女儿，临终时把十几间铺子和两支船队交到她手里。
父亲从不碰她的嫁妆。
他常说，领兵的人，手不能伸得太长。
所以这些生意始终单独立账，与王府封邑毫无牵连。
我十五岁开始跟母亲看账。
十七岁改漕运，十八岁建票号。
父亲去世后，母亲病重，我把生意交给程岳在外打理。
可每月送来的总账，每笔超过十万两的调拨，我都亲自看。
我在祠堂里守孝，不是把脑子也埋进了土里。
当天夜里，程岳就来了。
他先看赵叔的伤，又看我。
“东家，顾家这笔债，正要报您。”
账册摊开。
顾承钧借了四十万两。
其中十万两，以顾家京郊庄园作抵。
另三十万两，声称用于采买赈灾粮草，拿的是北地赈务衙门的领粮凭据。
担保人，裴玉姝。
我翻到最后。
她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了王妃私印。
旁边写着一句话。
若有不偿，愿以本人名下田宅及待交割产业抵付。
待交割产业。
我笑了一声。
原来他们今日来抢家产，是债期到了。
程岳低声道：“当初她拿着您给的赈灾手书，说顾公子负责采办。下面验过赈务凭据，便按正常商贷办了。”
“不是给王府的免息账？”
“不是。依您的规矩，亲眷借款也要抵押。”
我点头。
这个规矩，今天救了我一次。
否则他们花着我的钱，到头来，我还要去求他们认账。
“粮呢？”
程岳指向另一本。
“顾家在咱们这里买了八万石杂粮，付银十二万两，已经交割。”
“四十万，只买了十二万的粮？”
“余款转去三家钱庄。其中一笔，买了城南的新宅。”
我知道那处宅子。
裴玉姝半年前写信，说灾民无家可归，请我再拨两万两搭棚。
同一天，她与顾承钧买下了带暖阁的五进院。
我压住账册。
指节发疼。
“按契催收。抵押田庄先验契，防他们转卖。”
程岳应下，又拿出一封密函。
“还有件怪事。北地回来几个运粮伙计，说顾家的功劳报得不对。”
我拆开。
第一行，是北地实际收粮总数。
十二万石。
第二行，是顾承钧向朝廷申报的捐粮总数。
也是十二万石。
我盯着那两行字，没说话。
三年里，我通过天衡无偿送去北地十二万石细粮。
另有药材、冬衣、建棚木料，折银六十余万两。
每批货都有船单，有入仓单，也有赈务衙门的回执。
顾承钧买的八万石杂粮，反而没有出现在灾区实收账里。
“咱们的粮，被他报成自己的了？”
“眼下看，是。”
“他买的那八万石呢？”
程岳摇头。
“得查。”
我把密函放在灯下，看着裴玉姝亲笔确认的几封收粮信。
她写得很认真。
某月某日，粮已到，百姓有救。
她没有撒谎。
粮确实到了。
只是救人的名声，被她亲手送给了奸夫。
母亲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让我有余力便多救几个人。
她说你爹在外打仗，最见不得百姓挨饿。
这几年，我没拿赈灾图过名声。
他们却连死人的心愿，都敢拿去换富贵。
第二日辰时，程岳持契上门。
不到半个时辰，顾府便派人来找我。
不是求情。
是威胁。
来人自称顾家大管事，一进门就把一张名帖扔在地上。
“我家老爷是户部侍郎。王爷既要撕破脸，往后府里的俸银、封邑账，可都得仔细些。”
我没捡名帖。
“告诉顾秉礼，借钱的是他儿子，签字的是他儿子。”
“想赖账，让他自己来。”
管事冷笑。
“王爷以为背后有个商号，就能在京城翻天？”
我抬眼。
“我还没说是哪家商号。”
他的笑僵住了。
就在这时，宫里来人。
内侍手里捧着一道急招。
“沈砚，即刻入宫对质。”
“北地赈银案发，顾承钧举告，你私吞官银三十万两。”
我尚未开口，内侍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裴氏已呈上您的亲笔认领书。”
“她说，盗印只是家事。”
“银子，是您让她拿的。”
【第四章】
入宫前，我把昨夜封存的匣子交给程岳。
“带宗正寺备案的时辰记录，还有那张拓印，去找大理寺杜衡。”
程岳神色一紧。
“杜大人未必肯帮。”
“我不要他帮我。”
我把匣子扣严。
“请他验真伪。”
杜衡这个人，出了名的不认人情。
也正因如此，顾家拉不拢他。
我要的就是这点。
殿中，顾秉礼已经跪着。
裴玉姝与顾承钧跪在他后面。
顾承钧换了宽松衣裳，脸色惨白，见我进来，眼里却冒出狠意。
御案上摆着一张纸。
皇帝没有让我跪太久。
“起来，看这个。”
认领书上写，我因经营不善，借北地采办之机，挪用官银三十万两周转。
落款是沈砚。
私印也是我的。
乍看，连字都很近。
顾秉礼先开口。
“老臣教子无方，未能及时察觉。承钧误信清河王名望，将赈银交付天衡采粮，谁知迟迟不见粮到。”
“昨日承钧登门追讨，又遭毒打。”
“请陛下为北地百姓做主。”
他说完，额头磕在地上。
顾承钧把袖子往上一捋，露出手臂的淤青。
“臣身上的伤，便是证据。”
我看了他一眼。
“我打的是你后背和腿。你这胳膊，回去后另补的？”
他立刻把袖子拉下去。
皇帝的目光沉了。
裴玉姝抢着道：“我亲眼看见你认领银两，难道还能有假？”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去年十月。”
“哪一日？”
她顿了顿。
“初九。”
“何处？”
“王府书房。”
我转向皇帝。
“去年十月初七至十二，臣奉母命，在慈恩寺为北地死难百姓设水陆道场。每日出入皆有寺簿，宗正寺也派了监礼。”
裴玉姝猛地抬头。
她不知道。
那时候，她人在北地，连我写去的家书都懒得看。
顾秉礼立刻道：“或许裴氏记错了日子。案子要紧的是银子，岂能纠缠枝节？”
“口口声声亲眼看见，连人在何处都不知道，这是枝节？”
我将纸举起。
“再看这印。”
我幼时摔过私印，右下角缺了一点。
后来重磨，边缘仍留一处细痕。
眼前这方印，却完整得很。
顾承钧额上出了汗。
“或许你另有一方！”
“自然可以查。”
我向御案行礼。
“请陛下传大理寺验印。再调户部拨银凭据、赈务领款凭据，与天衡收款底账逐项核对。”
“若三十万两真进了天衡的账，何日，何人，哪家钱庄，都该查得出来。”
顾秉礼的额头贴得更低了。
“赈银转手繁杂，底账尚需时日……”
“告我的时候，不需要时日。”
我打断他。
“查账的时候，就要时日了？”
皇帝终于出声。
“传杜衡。”
顾承钧张了张嘴，被顾秉礼一眼压住。
不到半个时辰，杜衡入殿。
他带来的不仅有营养。
还有昨日王府报往宗正寺的和离备案，以及族老当场写下的失印见证。
两份文书，时辰都在顾家举告之前。
杜衡验完，俯身道：“认领书上的印，与真印有异。笔迹虽经摹写，行笔处亦有停顿。臣请收押涉案人，彻查伪书来源。”
裴玉姝瘫了一下。
顾承钧突然大喊：“就算文书有误，天衡吞了钱是事实！那商号拿了我顾家十二万两，却借王府势力追逼四十万债款，这难道不是勾结？”
我看向他。
“你借四十万，花十二万，余下二十八万去哪了，自己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数目？”
他问完，殿中静了。
我本来没想这么早公开。
可到了这一步，再藏，只会让程岳替我受罪。
我取出黑玉印，双手呈上。
“因为天衡商号，是臣的。”
顾承钧抬着头，嘴还张着。
裴玉姝撑在地上的手，慢慢攥住了裙摆。
我继续道：“北地那十二万石捐粮，也是臣的。”
“顾承钧所报的救灾功劳，每一笔，都有原始出仓单可查。”
“臣今日不求宽免。”
“只求陛下，把这笔账查到底。”
【第五章】
裴玉姝先笑了一声。
笑得很短，尖得刺耳。
“怎么可能？”
没人理她。
她盯着我手里的印，声音越来越快。
“天衡的东家富甲天下，你若是他，为什么这三年只穿旧衣？为什么王府连正门都不翻修？”
“为什么不告诉我？”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看着她。
“我给你的信，你拆过几封？”
她怔住。
母亲去世第二年，我曾写信问她，等孝期满了，可愿与我去江南住一阵。
我说，外祖留下的生意已经做大，往后不必拘在王府。
她回了四个字。
俗事自决。
那封信后面，她又附了一张请款单。
三万两，购药。
我服了。
如今药材账上清清楚楚，实际购药不过六千两。
皇帝让人接过黑玉印。
天衡的税册就在户部。
东家的身份可以不对坊间公开，却不能在官府没有记录。
只是顾秉礼一向盯着官银，没想到以母族旧籍登记的沈砚，就是清河王。
他终于抬起头。
这一次，他没替儿子辩解。
“陛下，臣请回避此案。”
老狐狸。
见风向变了，先把自己摘出去。
皇帝盯着他。
“户部经你分管，赈银从你手中拨出。如今出了事，你一句回避，就够了？”
顾秉礼的肩膀塌了下去。
杜衡当庭请旨，封存北地赈灾相关账目。
顾承钧被收押。
裴玉姝因涉嫌伪证、盗印，也一并押走。
经过我身边时，她猛地抓住我的袖口。
“你早知道是不是？”
“你故意看我出丑？”
我把袖子抽出来。
“我知道你回来，会带着奸夫踩我娘的祭文？”
她眼眶一下红了。
“承钧说，只要先拿到王府产业，填上窟窿，便能给我正妻的位置。我不是想害你，我只是……”
“只是觉得我的东西，拿了便拿了。”
她说不下去。
侍卫将她拖了出去。
殿中只剩我与杜衡。
皇帝没有立刻放我走。
“沈砚，天衡每年挣多少？”
我报了近三年的税后盈余。
他沉默片刻。
“这些钱，够养不少人。”
这句话很轻。
我听得后背绷紧。
王爵，旧部，天下商路。
任何一项单看都没问题。
放在一个人身上，便难免招疑。
我跪下，将提前备好的另一份折子呈上。
“臣三年守孝，已无心朝务。父亲为国尽忠，臣不敢借其名望替生意开路。”
“请辞郡王爵。”
“王府封邑、食俸，悉数交还。只留母亲以嫁妆购置的私产，照律经营，照章纳税。”
皇帝没有接话。
我也没再说。
这不是临时赌气。
母亲生前就提醒过我，爵位与商利，不可全占。
以前没走，是想等孝期满，带裴玉姝一起离京。
如今更好。
少一个累赘。
皇帝翻完折子，又看了我许久。
“你舍得？”
“臣想靠自己的本事吃饭。”
他把折子放在一旁。
“先查案。辞爵之事，容后再议。”
我出宫时，日头已过正中。
程岳在宫门外等我。
他没问输赢，先递上一件外衣。
“东家，风大。”
我披上衣裳，刚要上车，他又低声道：“咱们北地粮仓的旧仓头，死了。”
我停住。
“怎么死的？”
“报的是醉酒落水。昨夜的事。”
他拿出一张被水泡烂的纸。
“他儿子跑到商号，只带出这个。”
纸上只剩半枚印和一行残字。
永济仓，转军储。
我看着那三个字，慢慢攥紧了手。
顾家欠我的，恐怕远不止四十万两。
【第六章】
旧仓头姓卢。
我见过他两次。
他左手少两根手指，是早年给父亲运粮时冻掉的。
后来退下来，母亲安排他在北地看仓。
他儿子卢安只有十七岁。
被领进来时，鞋都跑丢了一只。
赵叔让人拿热水，他抱着碗不喝，只盯着我。
“我爹说，找沈东家。”
“他说您不会让粮白送，也不会让人白死。”
我让他坐。
他摇头，直直跪下。
“我爹不是掉水里死的。他会水，冬天都敢下河救人。”
“昨夜有人来找他，他把我塞进夹墙，说管管听见什么，都别出声。”
“我听见他们问，副账在哪。”
他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我把热水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先喝一口。”
他手抖得厉害。
碗沿碰着牙，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等他缓过来，才问：“副账还在吗？”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油纸包。
里面不是账。
是半把钥匙。
“我爹说，另一半，找姓钱的船老大。”
程岳立即起身。
我叫住他。
“带官差去。”
顾家已经开始灭口。
这时候再私下找人，就是让伙计替我拿命冒险。
我亲自去大理寺，把卢安和残纸交给杜衡。
杜衡看完，当场派人封存永济仓调拨档案，又遣两路差役，一路找船老大，一路护送卢安去认尸。
他问我：“沈东家，此事若牵连更广，你还查不查？”
“查。”
“或许最后追回来的钱，不归你。”
“那就把人查明白。”
卢仓头替我守了八年仓。
他不是账上的一项损耗。
我从大理寺出来，程岳递来最新急报。
北地运往京城的三批粮，全被卡住。
漕运衙门说查私运。
各处仓行又同时抬价。
京城米价，一日涨了两成。
顾秉礼尚未被收押，手里的人还在动。
当天下午，他请我去顾府喝茶。
我去了。
不是赴宴。
是想听听他还剩什么话。
他坐在正厅，面前摆着两杯茶。
“年轻人，做事不要太绝。”
我没坐。
“卢仓头，是你杀的？”
顾秉礼脸上没什么波动。
“一个仓头的命，值得你把整条商路赔进去？”
我看了他一会儿。
“值得。”
他端茶的动作停住。
“沈砚，你手里有钱，可粮要从河上走，货要从关口过。哪一道不是朝廷管？”
“你以为陛下会为了一个商人，把户部翻过来？”
“案子查到承钧，已经够了。”
他推来一张契。
顾家愿偿还四十万本金。
利钱免谈。
我需承认赈灾账目系商号伙计记错，不再追索功劳。
另有卢家的抚恤，二百两。
我看到最后，连愤怒都懒得给他。
“你儿子买座宅子花了七万两。”
“替你们运粮的人，死了只值二百？”
顾秉礼把茶盏往桌上一磕。
“给他家银子，是抬举！”
“你也别不识抬举！”
我把契放回去。
“顾大人，这句话，我记住了。”
他忽然笑了。
“记住有什么用？京城缺粮，百姓只会怪最大的粮商。”
“明日市面上就会传，天衡为了报复朝臣，囤粮不售。”
“你不是有钱吗？”
“我倒要看看，你那点银子，能撑到什么时候。”
我走出顾府，程岳迎上来。
“东家，西市两家米铺被砸了。”
我脚步没停。
“伤人没有？”
“一个伙计伤了肩，百姓里也有人被推倒。”
“先治伤。把店里的粮全部搬到前堂。”
程岳一愣。
“开卖？”
“开。”
“按涨价前的价。”
他迟疑道：“河道上的货还扣着，京中库存只够十日。”
我上了车。
“那就先卖十日。”
“还有，给我取京畿水陆图。”
顾秉礼觉得卡住一条河，便卡住了我的命。
他不知道，做了十几年生意，我最不敢省的，就是第二条路的钱。
【第七章】
第二天开市，天衡米铺门前排满了人。
有人买粮。
也有人拎着棍子，专等闹事。
铺子一开，那几个人就往前挤。
“奸商囤粮，饿死百姓！”
掌柜没与他们争。
他把价牌挂了出去。
昨日涨到一石二两四钱的米，天衡仍卖一两八钱。
前面的人愣住。
后面的人开始喊。
“卖不卖？别挡道！”
领头闹事的硬着头皮踢翻米斗。
“掺糠的也敢卖这个价！”
我站在柜后，拿起一把米，放到他眼前。
“哪一粒是糠？”
他认出我，脸色变了，抬手就要掀柜。
两名捕快从人群里出来，将他按倒在地。
不是我家的护院。
是京兆府的人。
昨夜我报了案，递了被砸店铺的损失单，也把今天有人闹事的可能说清楚。
我可以按规矩做生意。
他们也得按规矩抓人。
那人被拖出去时还在喊。
人群里有个抱孩子的妇人啐了一口。
“人家肯平价卖粮，你砸什么！”
没人再替他说话。
第一日，天衡售出三千余石。
第二日，五千石。
第三日，七千石。
同行开始坐不住。
有人来问我是不是疯了。
“沈东家，你这个卖法，最多再撑五六日。等存粮见底，照样得向顾家低头。”
我正在看车队名册。
“谁告诉你，我只有京城的粮？”
那人摇头。
“我知道你粮仓多，可远水救不了近火。漕口封着，陆运耗费又高，你卖一两八，运来就得亏。”
“亏多少？”
“少说每石二钱。”
我合上册子。
“那就亏。”
他噎住了。
我当然不是拿银子撒着玩。
京城二十余家酒楼，我暂缓供粮。
各大户的整车采买，全部排到半月之后。
米铺按户口牌限量，优先保百姓口粮。
粮价未稳之前，不能让囤货的人把我的仓买空。
同时，我与南边六家粮商签了短期调拨约。
他们借道陆运，将距离京城最近的存粮先送进来。
我付运费，承担损耗。
后续天衡在江南的粮，按同等品类归还。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仓。
是一整条做了多年生意、互有信用的供货线。
第四日，第一支车队入城。
足足三百辆。
城门外，顾家的人拿着文书来拦。
说粮食来路不明。
押车掌柜当场摊开税单、购粮契、地方验粮印。
一样不少。
我还请了京兆府的书吏在门口逐车登记。
谁敢扣，便把谁的名字写进案卷。
车队用了两个时辰，全部进城。
消息传到顾府，顾秉礼砸了茶盏。
当日夜里，南仓又失火。
火没烧起来。
自从卢仓头出事，我把夜巡增加了一倍，仓墙外的杂草清得干干净净，水缸每两个时辰查一次。
纵火的人被抓了三个。
其中一个，是顾府管事的侄子。
他起初咬死不认。
杜衡让人把顾府发给他的银锭摆出来，他终于软了。
银锭底下，是户部库银的戳记。
消息送到我手里时，我正在给伤了肩的伙计发工钱。
他听说抓到了人，长出一口气。
“东家，咱们是不是赢了？”
“快了。”
我把银袋放在他手里。
“养好伤再回来。你那个位置，我给你留着。”
他低下头，抹了一下眼睛。
我走出房门，程岳快步过来。
“找到了。”
“船老大？”
他点头。
“人活着，副账也在。”
我接过油纸包。
最上面压着一张旧领单。
顾承钧买下的八万石杂粮，根本没送去赈灾。
他把粮运进了军仓。
而顾秉礼批给他的结算价，是同等细粮的三倍。
【第八章】
我把副账一页页翻开。
越翻，手越冷。
顾家做的是两笔生意。
第一笔，用天衡捐给灾民的十二万石细粮，冒充顾承钧个人所捐。
他拿名声，拿军功，拿封侯的资格。
第二笔，用借来的银子买八万石杂粮，送进军仓，谎报为上等军粮。
户部按虚高的价钱拨款。
中间的差额，由顾家与经手官吏私分。
可军仓里的人也不傻。
杂粮能吃，价钱却不能按细粮算。
所以账要重做，收粮的人要封口。
卢仓头发现两边单号相同，悄悄留了副账。
他原本想等换防后，跟着商船进京告知程岳。
没等到。
裴玉姝从头到尾参与了赈粮接收。
她签下的十二封收讫信，不仅是我捐粮的凭据。
也是她知道粮从何处来的证据。
她再也不能说自己不知情。
杜衡看完副账，连夜进宫。
顾秉礼被停职，顾府抄检。
原本还在看漕运的人，第二日便放了船。
京城米价跟着落下。
那些高价囤粮的商人纷纷求售。
我没全收。
粮不缺了，没必要替投机的人兜底。
只让程岳挑合格的粮，以正常市价收一部分，用来归还借调的库存。
这场仗，天衡花了不少钱。
但陆运路线被彻底跑通。
沿途车行、驿铺、仓库都与我们签下了长约。
以后漕路有变，货也不必停在原地。
我忙了整整七日。
第八日，大理寺传我对质。
裴玉姝明显瘦了。
她见到我，猛地站起来。
铁链一响，旁边衙役和她坐下。
她从前最讲体面。
出门的发簪偏一寸，都要丫鬟重新梳头。
如今鬓发散着，衣袖染了灰，第一句话却仍旧是责怪。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坐下。
“说案子。”
她眼圈红了。
“你若早说天衡是你的，我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你的意思是，我穷，你就能偷财夺产。我有钱，你才愿意守着我？”
她噎住。
杜衡将几封信放在桌上。
“裴氏，认不认？”
她看见笔迹，脸色灰了。
“认。”
“十二万石粮由何人所捐？”
她看向我。
我没有回应。
她终于低头。
“沈砚。”
“顾承钧报功时，你是否知情？”
她抓紧衣角。
过了很久，点了一下头。
顾承钧在隔壁听审，立刻挣扎起来。
“她撒谎！是她说王府的粮就是她的粮，她愿意赠我，我才报上去！”
裴玉姝猛地转头。
“是你说，沈砚不入朝，要那些虚名无用！”
“是你说，你封侯之后，我便是侯夫人！”
顾承钧咬牙。
“你自己嫌他没出息，关我什么事？”
她的脸抽动了一下。
我想起她在祠堂里说过的话。
你守着这点祖产不放，将来别后悔。
如今，她连自己说过的，都不愿认了。
杜衡敲了惊堂木。
两个人闭嘴。
随后，顾承钧在牢中所写的供词被念了出来。
他承认与裴玉姝私通。
但指认侵吞捐粮、盗印伪造认领书，皆是裴玉姝主动谋划。
他还说，裴玉姝为了改嫁，不惜攀污原夫。
女子心狠，自己受其蒙蔽。
念到这里，裴玉姝整个人都僵了。
她盯着顾承钧，半晌没眨眼。
“你说我是自荐枕席？”
顾承钧不敢看她。
“事实如此。”
她突然扑过去。
衙役拦得快，她只抓破了他的领口。
“顾承钧！”
“你当初跪在我面前，说这辈子只有我一个！”
“你现在说，是我勾引你？”
顾承钧也急了。
“若不是你说能拿到王府的产业，我会娶一个嫁过人的女人？”
堂上安静下来。
裴玉姝慢慢松了手。
她看了看顾承钧，又看向我。
那一点强撑着的体面，终于彻底没了。
我没觉得痛快。
只觉得荒唐。
我曾真心相待的人，为这样的东西，把自己作践到了这一步。
杜衡问：“裴氏，还有何话说？”
她低着头，忽然笑了。
笑完，眼泪掉在衣襟上。
“有。”
顾承钧猛地看她。
她一字一句道：“顾家假账的印版，在城南宅子的佛龛底下。”
“还有他给我写的信。”
“他说王府有钱，先夺过来。”
“若沈砚不肯，就让沈砚死。”
【第九章】
顾承钧开始喊冤。
声音越来越大。
杜衡没让他继续喊。
搜查令当堂发出。
那座宅子，正是用借款余银买下的。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时，裴玉姝叫住我。
“沈砚。”
她声音很轻。
“我有话与你说。”
杜衡看向我。
我停了片刻。
“说。”
她却不肯当着众人开口。
杜衡让衙役把顾承钧押走，自己退到门边，留了两名女役看守。
堂内安静下来。
裴玉姝盯着桌角。
“第一年，我是真的去救人的。”
我没有说话。
“北地很冷，粥棚每天都有人死。我看着那些孩子，心里也难受。”
“后来承钧来了。”
“他会陪我巡棚，会记得我怕冷。旁人都夸他，说他前途无量。”
她抬起头。
“我给你写信，你回的都是粮到了没有，药够不够。”
我看着她，终于开口。
“因为你在赈灾。”
她的眼泪停了一瞬。
“你要粮，我给粮。你要药，我给药。”
“我问你何时回来，你说灾情未定。”
“我派人去接，你说不愿半途而废。”
“裴玉姝，是我不在意你，还是你只挑自己愿意记的记？”
她捂住脸。
“我知道错了。”
这句话来得太迟。
迟到卢仓头已经死了。
迟到赵叔额头的伤还没好。
迟到母亲的祭文，只能一片一片重新拼起来。
她突然跪下，伸手扯住我的衣摆。
“你救我一次。”
“我把顾家的事都说出来了，我能帮你。”
“我们三年夫妻，你就当我病了一场。”
我后退一步。
衣摆从她手里脱出来。
“你供出顾家，是依法争取从轻。杜大人会记。”
“你犯了什么错，也自有律法处置。”
她仰头看我。
“所以你就看着我去死？”
“你让人伪造认领书的时候，可想过我会不会死？”
她张着嘴，忽然说不出话。
我走到门边，又停下。
不是心软。
有一句话，我必须替母亲问。
“那只镯子，你戴着去见顾承钧时，有没有想过我娘？”
裴玉姝肩膀猛地一颤。
她低下头，再没有看我。
当日傍晚，搜查结果送到了大理寺。
印版、伪造的户部关防、往来信件，全在。
顾家书房里另搜出一套分赃账。
顾秉礼原本咬定，都是儿子瞒着他胡作非为。
直到杜衡将他亲笔写给军仓主事的信摆出来，他才终于闭了嘴。
但案子还差最后一环。
卢仓头的死。
纵火者认了纵火，不肯认杀人。
负责灭口的那批人已经离京。
顾秉礼知道，有这条命在，他绝无生路。
所以宁愿认银子，也不认人命。
我又去见了卢安。
他这几日住在大理寺安排的小院里。
饭吃得少，人却比刚来时稳了。
听说查到假账，他第一句话是：“那我爹是不是清白的？”
“是。”
他用力抹了把脸。
“他们还没认杀我爹？”
“还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晚，有个人咳嗽。”
我坐直了。
“什么样的咳嗽？”
“咳得很重，咳完骂了一句，说北地那破地方伤了肺，回京也好不了。”
“另一个人叫他，周校尉。”
这句话，我原原本本交给杜衡。
顾承钧在北地的随行军官中，恰有一个周姓校尉。
此人告病离京三日，路引的去处是南方。
杜衡立即遣人追捕。
五日后，人抓回来了。
他带着顾家给的安家银，两千两。
银票是新开的。
出票日，就在卢仓头死后第二日。
人证、银票、顾府管事供词对上。
周校尉撑了半天，便全招了。
卢安认尸后一直没哭。
听见凶手落网，他跪在大理寺门外，额头抵着石阶，哭得喘不过气。
我蹲下来扶他。
他抓着我的手，反复问。
“我爹能回家了吗？”
“能。”
我也红了眼。
“我送他回家。”
【第十章】
案子审了一个多月。
京城换了两轮谈资，顾家的门前始终封着。
最后落下的判决，比他们想象的重。
顾秉礼贪墨赈银、伪造军粮账册、指使杀人，数罪并罚，判斩监候。
顾承钧冒领赈灾功劳，伙同侵吞官银，又参与谋害证人，同判斩监候。
所谓封侯，自然成了笑话。
参与分赃、替换账册的官吏，按罪革职、流徙、下狱。
裴玉姝盗印作伪证，侵占捐资，又企图以伪书陷人重罪。
因主动交代藏匿的罪证，协助查清案情，依法减等，判流徙。
她名下的宅院、首饰和陪嫁田产，全部依法处置，先赔被侵占的善款，再偿她签下的担保债。
顾家产业也被清查拍卖。
官银归国库。
受害商户各凭契据申领。
轮到天衡时，四十万借款已不能全数追回。
程岳把最后的核算给我看。
本金回了三十一万余两。
余下的，顾家再无财产可偿。
他怕我不高兴，解释道：“顾家欠的不止咱们，还有几家小商户，家底都押进去了。”
我把账签了。
“按律分就好。”
“咱们赔得起，他们未必。”
我不是为了几万两，把案子追到现在。
该追回的追。
追不回的，也不能拿别人一家的活路补我的窟窿。
反倒是这件事之后，来找天衡做生意的人更多了。
从前人家敬我们有钱。
如今知道，出了事，天衡肯担责任，也肯把账摆在明处。
这比再吞几间铺子有用。
判决下来第二日，皇帝召我进宫。
辞爵的折子，准了。
清河王府归还朝廷。
父亲的祠堂另择地方安置，功勋录照旧留存。
母亲的私产，经核验后仍归我。
出宫时，内侍捧来一只匣子。
里面是朝廷为北地赈灾所颁的嘉奖文书。
写的没有清河郡王。
只有天衡商号，沈砚。
我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忽然松快了。
父亲有父亲的功业。
母亲有母亲的善心。
我也终于可以用自己的名字，走自己的路。
搬离王府那日，赵叔站在门前，摸了很久门环。
我没催他。
这里住了三十年，舍不得是人之常情。
他最后转过来问我：“往后该叫东家了？”
“你想叫什么都行。”
他摇头。
“规矩得有。”
说完，又笑了。
“那就叫少爷。老夫人在的时候，也是这么叫的。”
我应了一声。
马车先去了新宅。
没有王府大，却离商号近。
前院给赵叔留了朝南的屋子，省得他旧伤受寒。
卢安暂时跟着程岳学长。
他原本说愿给我当护院，替父亲报恩。
我没答应。
“你爹是替商号做事，不是欠了沈家什么。”
“抚恤归抚恤。你想学账，我给你找师傅。想回乡，也给你备路费。”
他想了一夜，选择留下。
“我想看懂账。”
“以后再有这种事，我就能早点知道。”
我让程岳亲自带他。
过了几日，我去城外送卢仓头的灵柩。
卢家族亲来了不少人。
原本有人听说他卷入贪墨案，不敢接棺。
大理寺盖印的清白文书送到，族老当着全族念了一遍，那些人才红了脸。
卢安跪在棺前，烧掉了父亲生前没舍得换的旧账册。
我上了三炷香。
欠死人的公道还了。
欠活人的照应，还要慢慢做。
回城时，恰逢押送流徙犯的队伍出关。
裴玉姝在人群里。
她比从前瘦了很多，脚踝上的铁环磨破了皮。
看见我的车，她停住。
差役催了一声。
她却突然朝我跑来，没跑几步，便被铁链扯倒。
我让车夫停下。
不是去扶她。
是车轮离她太近。
她仰着脸，嗓子已经哑了。
“沈砚，我只问你一句。”
我隔着车窗看她。
“如果那天我没有带承钧回府，你会不会一直养着我？”
我觉得可笑，又笑不出来。
到这时候，她想的还是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会查账。”
我说。
“也会查清楚你做过什么。”
她眼里的那点光灭了。
原来她到现在仍以为，自己输的太急。
输在不该这么早领顾承钧登门。
她从没明白。
她失去的，根本不只是一座王府。
差役将她拉起来。
她踉跄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喊。
“我是真的想过与你好好过日子的！”
车帘落下前，我答了她最后一句。
“我也是。”
车继续往前。
我没再回头。
回到商号，程岳已经等了我半个时辰。
桌上摊着三份新契。
一份是南北陆运联营。
一份是沿河仓储扩建。
还有一份，是北地几家织户合签的供货约。
灾后田地尚未完全复耕，不少女子靠织布养家。
从前她们的布，要经四五道牙商才能卖到京城。
每转一道，织户便少拿一些。
我让天衡在当地设收货处。
验好品类，当场付钱。
程岳拨着算盘给我算了一遍。
“利润薄些，量能做大。若按这个数走，明年可以再添两个收货点。”
我拿起笔。
“先把今年做好。”
他笑道：“东家如今比从前还忙。”
“从前忙完了，还得给人写信，问粮够不够。”
我签下名字。
“往后省了。”
赵叔端着茶进来，恰听见这句，忍不住笑出声。
茶是热的。
桂花酥也是新做的。
我拿了一块，终于没再等谁回来。
入冬前，天衡第一批陆运车队全数结账。
算上先前平价售粮的亏损，这条新商路仍赚了十八万两。
各地掌柜进京述职，把议事厅坐得满满当当。
有人提议，在城西买一块地，替我修一座更大的宅子。
“东家如今的身家，总得有个相称的门面。”
我看了眼图纸。
把它推了回去。
“这里离南关近，车队进出方便。”
“建货栈。”
众人愣了一瞬，随即低头重算。
算盘声连成一片。
我站在桌前，翻开下一年的商路册。
北地的粮，要卖出去。
南边的布，要运进来。
还有沿途几百个靠车队吃饭的人，要拿到工钱。
从前有人说，我离了王府，便什么也不是。
如今我没了王爵，没了王妃，连那块御赐门匾都交了回去。
可天衡的账上，每一笔钱都来得清楚。
我的桌前，每一个人都能抬头说话。
这日散会，程岳拿来一封迟到的家书。
是裴家寄来的。
他们说女儿已经知错，求我看在往日情分上，替她减免些徭役。
信后另附了三页诉苦。
没有一页提过卢仓头。
我把信放下。
“按寻常来信归档。”
程岳点头。
走到门口，又回身问：“东家，明年还捐粮吗？”
“捐。”
我打开账册，另划出一页。
“不过往后，每一笔由谁送，送到何处，谁签收，全都公示。”
“救人用的钱，一文都不许再进贼人的口袋。”
程岳应得很响。
窗外，新制的商号牌匾正在挂。
伙计们扶着梯子，齐声喊着往左一点。
我出去看。
匾上没有王府二字。
只有天衡。
我看了许久，抬手示意他们停。
“就这里。”
“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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