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站在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手指在门铃上悬了足足五分钟。
按下去的瞬间，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头发随意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眼角有细细的皱纹。
比八年前老了。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看见我，愣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拖鞋。
“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吓到我。
我喉咙发紧，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进来吧，外面冷。”
她侧身让开，我迈进这个十平米的单间。
一切都没变。
还是那张一米二的窄床，还是那个老旧的衣柜，墙上贴着的世界地图已经泛黄卷边。
唯一多出来的，是桌上摆着的一张照片。
那是我们的结婚证照片。
她把它放大了，装进相框里，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我转过身，看着她。
“姐，这八年……”
“你吃饭了吗？”她打断我，走到电饭煲旁边，“我刚煮了粥，要不要喝点？”
我点点头。
她盛了一碗粥递给我，我接过来，手指碰到她的手，冰凉的。
这个房间没有暖气，只有一台老式的电暖器，开到最大档也暖不了多少。
我坐在床边，她坐在椅子上，我们之间隔着一张小桌子。
就像八年前那样。
那时候我刚考上大学，她刚从老家出来打工，我们在工地上认识的。
她大我八岁，在食堂做饭，我在工地搬砖挣学费。
她每天都会多给我打一勺菜，有时候还会塞给我一个煮鸡蛋。
后来她知道我要上大学，没钱交学费，就说：“我供你。”
“姐，我不能要你的钱。”
“不是给你，是借你的，以后你赚钱了还我。”
就这样，她供我上了四年大学。
每个月都会准时给我打生活费，我不够用的时候，她就加班多赚点。
大四那年，她突然说：“我们结婚吧。”
我愣住了。
“我不是要你现在养我，我就是想有个名分，等你。”
我答应了。
我们去民政局领了证，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我穿着借来的西装，拍了那张结婚证照片。
她笑得很开心。
拿到结婚证那天，她说：“你好好读书，毕业了好好工作，我等你。”
“姐，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她摸摸我的头，说：“我知道。”
毕业后，我找到了一份还不错的工作，月薪八千。
我本来想接她过去，一起租个好点的房子。
但那时候公司有个女同事，叫林曼。
她是本地人，家里有房有车，长得漂亮，说话温柔。
她对我很好，经常请我吃饭，帮我整理文件，下班了还会开车送我回家。
有一次加班到很晚，她说：“你家太远了，去我家休息吧。”
我去了。
那天晚上，我们发生了关系。
第二天醒来，她躺在我身边，说：“我们在一起吧。”
我脑子一片空白。
“你不是还没结婚吗？我不介意你家境不好，我爸妈也会同意的。”
“我结婚了。”
她愣住了，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你骗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哭着说：“你为什么不早说？我都把自己给你了！”
“对不起。”
“你离婚吧，我等你。”
我沉默了。
林曼哭得更凶了：“你是不是不爱我？你就是玩玩我对不对？”
我慌了：“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离婚啊，我们结婚，我爸妈会给我们买房，你也不用再租房子住了。”
我心动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她正在做饭。
看见我回来，她笑着说：“你回来了，今天炖了排骨，你尝尝。”
我站在门口：“姐，我们离婚吧。”
她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
2
她没有哭。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为什么？”
我不敢看她，低着头说：“我遇见一个更合适的人了。”
她沉默了很久，问：“是公司的那个女同事吗？”
我点点头。
“她比我好吗？”
“她家里条件好，我们在一起，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她笑了，眼泪终于掉下来。
“所以，我供你上大学，等你三年，你就是为了找一个更有钱的女人？”
我说不出话。
“行，我签字。”
她转身走进房间，拿出结婚证，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她把证件递给我：“你走吧。”
我接过来，转身离开。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窗口，看着我，眼泪一直在掉。
我拖着行李箱走了。
没有再回头。
我和林曼结婚了。
她家里给我们买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装修花了五十万，全是她爸妈出的钱。
婚礼办得很盛大，来了两百多个宾客。
我穿着定制的西装，站在舞台上，看着台下的人，突然想起她。
想起她穿着发白的白衬衫，站在民政局门口，笑得那么开心。
新婚第一年，我很努力地工作，想证明自己。
林曼不用上班，每天在家做瑜伽、喝下午茶、约闺蜜逛街。
她花钱很快。
一个包要三万，一双鞋要一万，每个月的开销至少五万。
我的工资根本不够。
“你怎么这么没用？我爸妈给你买了房子，你连老婆都养不起？”
“我会努力的。”
“你努力有什么用？你一个月才挣多少钱？”
我不说话。
“我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
我心里很难受，但不敢反驳。
第二年，我升职加薪，月薪涨到了两万。
林曼高兴了几天，又开始嫌弃我。
“你看看人家张总，三十岁就开奔驰了，你呢？还骑电动车上班。”
“我会买车的。”
“你什么时候才能有出息？”
第三年，公司裁员，我被裁了。
林曼知道后，直接把我赶出了家门。
“你滚，我不要你这个废物了。”
“曼曼，给我点时间，我会找到工作的。”
“我等不了了，我们离婚吧。”
“可是房子是你爸妈买的，我净身出户。”
“那是应该的，你以为你配分吗？”
我签了字。
净身出户。
离开那个家的时候，我身上只有三千块钱。
我租了一个地下室，开始重新找工作。
那段时间，我每天投简历，面试，但都没有回音。
钱越来越少。
有一天晚上，我饿得受不了，去便利店买了一碗泡面。
站在便利店门口吃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她。
想起她每次都会多给我打一勺菜，想起她说“我等你”的样子。
我拿出手机，翻出她的号码。
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打。
我没脸见她。
后来，我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工资不高，但够生活。
我慢慢攒钱，买了车，又买了房。
八年过去了。
我什么都有了。
但我还是不敢去见她。
这八年，我每周都会来这栋楼下，看着三楼那扇窗户。
灯总是亮着。
我知道她还在等我。
可我不敢上去。
直到今天。
3
她递给我那碗粥的时候，我看见她手上有很多伤疤。
新的、旧的，密密麻麻。
“姐，你的手……”
她把手缩回去：“在餐厅打工，难免的。”
我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你这八年，一直在这里？”
她点点头：“嗯，习惯了。”
“为什么不搬？”
她笑了笑：“万一你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我眼眶发热。
“姐……”
“你现在过得好吗？”她打断我，问。
我点点头：“还行。”
“有房子吗？”
“有。”
“有车吗？”
“有。”
“结婚了吗？”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结过，离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喝粥。
“姐，这八年，你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
“有没有遇见别的人？”
她摇摇头：“没有。”
“为什么？”
她放下碗，看着我：“因为我在等你啊。”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姐，对不起。”
她伸手擦掉我的眼泪：“别哭，你是男人。”
我抓住她的手：“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抽回手：“你没错，你只是选了一条对你更好的路。”
“可是我现在后悔了。”
“后悔有什么用？”
“姐，我们复婚吧。”
她愣住了。
“我现在有房有车有存款，我可以养你了，我们复婚好不好？”
她摇摇头：“不好。”
“为什么？”
“因为你来晚了。”
我心里一紧，问：“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她笑了：“没有。”
“那为什么不复婚？”
“因为我已经习惯一个人了。”
“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是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她站起来：“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
我也站起来：“姐，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陪你。”
“不用，我一个人挺好的。”
“姐，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你走吧，我累了。”
“姐……”
“走！”她突然大声说，眼泪掉下来。
我愣住了。
“你知道这八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我不敢说话。
“你走的第一年，我每天都在想，你会不会回来。”
“第二年，我告诉自己，你只是忙，等你忙完了就会回来。”
“第三年，我开始怀疑，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第四年，我接受了，你不会回来了。”
“第五年，我学会了一个人生活。”
“第六年，我开始享受一个人的生活。”
“第七年，我已经忘记你的样子了。”
“第八年，你回来了。”
她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掉。
“可是晚了。”
“你来晚了。”
“姐，我知道我来晚了，但是我真的想弥补你。”
“弥补？你拿什么弥补？”
“我可以给你钱，给你买房子，给你买车。”
她笑了，眼泪还在掉。
“你以为我要的是这些吗？”
我愣住了。
“我要的，是八年前那个说‘我一定会对你好’的你。”
“可是那个你，已经死了。”
4
我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
“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姐，我不走。”
“你不走我报警了。”
“那你报吧。”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有愤怒，也有无奈。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留下来陪你。”
“我不需要。”
“可是我需要。”
她愣住了。
“姐，这八年，我每天都在后悔。”
“我后悔离开你，后悔为了钱放弃你，后悔没有早点回来找你。”
“我知道我没资格再要求你原谅我，但是我真的想补偿你。”
“我不需要你的补偿。”
“那你需要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我需要的，你给不了。”
“我可以试试。”
她看着我：“我需要的，是时光倒流。”
我心里一痛。
“我需要的，是八年前那个愿意和我一起挤在这个十平米房间里的你。”
“我需要的，是那个说‘姐，我一定会对你好’的你。”
“可是那个你，已经不在了。”
“姐，我还在，我一直在。”
她摇摇头：“不，你不在了。”
“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开着车、住着大房子、穿着名牌衣服的陌生人。”
“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你。”
“姐，我只是有钱了，但我还是我。”
“不，你变了。”
“八年前的你，会为了省钱走一个小时的路。”
“八年前的你，会为了省十块钱吃一个星期的泡面。”
“八年前的你，会把我给你的每一分钱都存起来，说以后要还给我。”
“可是现在的你呢？”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
“现在的你，开着三十万的车，住着一百多平的房子，穿着上千块的衣服。”
“你还是八年前那个你吗？”
“姐，我……”
“你不是了。”
她打断我：“所以，我不需要你了。”
“我需要的那个你，已经死在了八年前。”
“姐，那我现在就把车卖了，把房子卖了，我们回到八年前好不好？”
她笑了，笑得很苦。
“回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时间不会倒流，因为人不会变回从前。”
“可是我愿意试试。”
“我不愿意。”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习惯一个人了。”
她看着我：“这八年，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年，一个人生病。”
“我已经习惯了。”
“所以，你走吧。”
“我真的不需要你了。”
“姐，可是我需要你。”
她愣住了。
“这八年，我每天都过得不开心。”
“和林曼在一起的时候，她天天骂我没用，嫌我赚钱少。”
“离婚后一个人住的时候，每天晚上都睡不着，都在想你。”
“我想你给我多打的那勺菜，想你塞给我的煮鸡蛋，想你说‘我等你’的样子。”
“姐，我真的很想你。”
她转过身，擦掉眼泪。
“可是我不想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插进我的心脏。
“姐……”
“你走吧。”
她的声音很冷。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我知道她在哭。
但她不想让我看见。
5
我走出那栋楼，站在路边，看着三楼那扇窗户。
灯还亮着。
我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信息。
“姐，我在楼下，你看看窗外。”
过了一会儿，窗帘被拉开，她站在窗口，看着我。
我举起手机，又发了一条信息。
“姐，我不会走的，我会一直在这里，直到你原谅我。”
她看着手机，然后拉上了窗帘。
我就站在楼下，一直站着。
从晚上十点，站到凌晨两点。
天很冷，我冻得发抖，但我不想走。
凌晨三点的时候，楼上的灯熄了。
我知道她睡了。
我也没走，就靠着路边的树，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七点，楼上的灯又亮了。
我知道她醒了。
过了一会儿，她推开窗户，看见我还在楼下，愣住了。
我朝她挥挥手。
她马上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我笑了。
我知道她还是在乎我的。
八点的时候，她出门了。
穿着一件旧棉袄，拎着一个帆布包，应该是去上班。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你站了一夜？”
我点点头。
“你疯了？”
“我没疯，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你认真有什么用？我不需要你。”
“可是我需要你。”
她不说话了，转身就走。
我跟在她后面。
她走得很快，我跟得很紧。
她突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陪你。”
“我不需要。”
“可是我想。”
“你这样很烦。”
“那我就烦着你，直到你答应复婚。”
她气笑了：“你以为你是霸道总裁小说里的男主角？”
“我不是，但我会一直跟着你。”
“你跟吧，我不管你。”
她转身继续走。
我就跟在她后面，一直跟到她工作的餐厅。
那是一家很小的早餐店，她在里面做服务员。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端盘子、擦桌子、收碗筷。
她很忙，但动作很熟练。
中午的时候，她终于休息了。
她走出来，看见我还在门口，皱起眉头。
“你还在这里？”
“嗯。”
“你不用上班吗？”
“我请假了。”
“你请假就为了跟着我？”
“嗯。”
“你有病。”
“我是有病，病得不轻，只有你能治。”
她转身就走。
我又跟上去。
她走进一家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我也走进去，买了同样的东西。
她坐在角落里吃，我就坐在她对面。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无奈。
“你能不能别跟着我了？”
“不能。”
“你这样我很困扰。”
“那你答应复婚，我就不跟了。”
“不可能。”
“那我就继续跟。”
她不说话了，低头吃包子。
我也吃。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不说话。
吃完饭，她又回到餐厅继续上班。
我就在门口站着，一直站到晚上七点。
她下班了。
走出来的时候，看见我还在，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真的站了一天？”
“嗯。”
“你不累吗？”
“累，但值得。”
她不说话了，转身就走。
我又跟上去。
一路跟到那栋楼下。
她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跟到你答应复婚。”
“那你可能要跟一辈子了。”
“那我就跟一辈子。”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什么。”
“我欠你八年。”
“八年的陪伴，八年的等待，八年的孤独。”
“这些，我都欠你。”
她转过身，擦掉眼泪。
“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姐，我不走。”
她没说话，直接上楼了。
我就站在楼下，又站了一夜。
6
这样的日子，过了整整一个月。
我每天都跟着她，从早上七点，跟到晚上七点。
她上班，我在门口等。
她吃饭，我坐在对面。
她回家，我站在楼下。
她从一开始的生气，到后来的无奈，再到后来的沉默。
她不再赶我走，也不再和我说话，就当我不存在。
但我知道，她心里还是在乎我的。
因为有一次下雨，她下班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伞。
她走到门口，看见我浑身湿透地站在雨里，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伞递给我。
“拿着。”
我接过来，说：“谢谢。”
她没说话，转身就走。
我撑着伞，跟在她后面。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你要跟到什么时候？”
我说：“我说过了，跟到你答应复婚。”
她说：“我不会答应的。”
我说：“那我就一直跟着。”
她沉默了很久，说：“你为什么这么执着？”
我说：“因为我爱你。”
她愣住了。
我说：“姐，我知道我以前很混蛋，为了钱放弃了你。”
“但是这八年，我每天都在后悔，每天都在想你。”
“我想明白了，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是真心对我好的。”
“林曼看上的不是我，是她爸妈的钱。”
“但是你不一样，你什么都没有，却愿意供我上大学，愿意等我。”
“这样的人，我这辈子再也遇不到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
“可是你已经伤害过我一次了。”
我说：“我知道，所以我想用余下的人生来弥补你。”
她摇摇头，说：“来不及了。”
“为什么？”
她看着我，说：“因为我的心已经死了。”
“八年前，你离开的那天，我的心就死了。”
“现在的我，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我说：“姐，别这么说。”
她说：“这是真的。”
“这八年，我每天都像一个机器人一样活着。”
“早上起床，去上班，晚上回来，睡觉。”
“我不会笑，不会哭，不会难过，也不会开心。”
“我只是活着。”
我说：“那现在呢？你不是哭了吗？”
她愣住了。
我说：“你哭了，说明你的心还没死。”
“说明你还在乎我。”
她转过身，擦掉眼泪。
“你走吧，我真的累了。”
我说：“姐，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她没说话，上楼了。
我还是站在楼下。
半夜的时候，突然下起了大雪。
很冷，我冻得浑身发抖。
但我还是站着。
凌晨三点的时候，楼上的窗户被推开了。
她站在窗口，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你上来吧。”
我愣住了。
她说：“你上来吧，别在下面冻着了。”
我说：“姐，你答应复婚了吗？”
她说：“没有，我只是不想你冻死在我楼下。”
我笑了，说：“好。”
我跑上楼，她打开门，我走进去。
房间里很暖和，她开了电暖器。
她递给我一条毛巾，说：“擦擦吧。”
我接过来，擦掉头上的雪。
她说：“你坐吧，我给你煮碗姜汤。”
我说：“谢谢姐。”
她没说话，转身去煮姜汤。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过了一会儿，她端来一碗姜汤，递给我。
“喝吧。”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很烫，但很暖。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真的要跟我一辈子？”
我说：“嗯。”
她说：“你不后悔？”
我说：“不后悔。”
她沉默了很久，说：“那你明天开始，别再跟着我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答应你了。”
我愣住了。
她说：“我答应复婚。”
我不敢相信，问：“真的？”
她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我说：“你说，什么事我都答应。”
她说：“以后，不许再离开我。”
我说：“我保证。”
她说：“不许再为了钱放弃我。”
我说：“我保证。”
她说：“不许再让我一个人等你。”
我说：“我保证。”
她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掉。
“你要是再敢离开我，我就去死。”
我说：“姐，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我发誓。”
她扑进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你知道这八年我有多难过吗？”
我抱着她，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我说：“我也想你。”
“你知道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吗？”
我说：“我也睡不着。”
她哭得更凶了。
“你混蛋，你王八蛋，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我说：“对不起，姐，都是我的错。”
她打我，骂我，哭着发泄这八年所有的委屈。
我就抱着她，一句话都不说。
让她打，让她骂。
因为我欠她的。
7
第二天，我带她去民政局，重新领了结婚证。
这一次，她穿着一件新买的白裙子，我穿着西装。
拍照的时候，她笑得很开心。
比八年前笑得还开心。
领完证，我带她去看我的房子。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套一百多平的房子，眼睛红了。
“这是你的房子？”
我说：“不，是我们的。”
她摇摇头，说：“不，这是你的，我不要。”
我说：“姐，这是我们的家，你怎么能不要？”
她说：“可是这是你自己赚钱买的。”
我说：“我赚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吗？”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
我牵着她的手，走进房子。
“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她点点头，说：“好。”
我说：“你把那个十平米的房子退了吧，我们住在这里。”
她摇摇头，说：“不退。”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要留着，万一你再跑了，我还有地方住。”
我心里一痛，说：“姐，我不会再跑了。”
她说：“你说的，我信不过。”
我说：“那你要我怎么做，你才相信？”
她想了想，说：“你把房产证加上我的名字。”
我说：“好。”
第二天，我们就去办了房产证加名。
她拿着新的房产证，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现在我信了。”
我说：“信什么？”
她说：“信你不会再跑了。”
我说：“我本来就不会跑。”
她说：“我就是要一个保障。”
我说：“那现在有保障了吗？”
她说：“有了。”
我说：“那你能把那个十平米的房子退了吗？”
她摇摇头，说：“不退，我还要留着。”
我说：“为什么？”
她说：“留个念想。”
我说：“什么念想？”
她说：“那里有我们的回忆。”
我抱住她，说：“姐，以后我们会有更多的回忆。”
她说：“嗯。”
搬进新家后，她每天都会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做饭，洗衣服，拖地，擦窗户。
我说：“姐，你不用这么累，我们可以请个保姆。”
她说：“不用，我喜欢自己做。”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这样才有家的感觉。”
我说：“那我帮你。”
她说：“好。”
从那天起，我们一起做饭，一起洗碗，一起打扫卫生。
就像普通的夫妻一样。
但我知道，她还是有心结。
因为有时候，她会发呆。
看着窗外，眼神很空洞。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这八年的孤独，在想我当年的抛弃。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问我：“你后悔吗？”
我说：“后悔什么？”
她说：“后悔回来找我。”
我说：“不后悔。”
她说：“可是林曼比我漂亮，比我年轻，家里还有钱。”
我说：“但她不是你。”
她愣住了。
我说：“姐，这个世界上，漂亮的女人很多，有钱的女人也很多。”
“但是愿意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供我上大学，愿意在我最落魄的时候等我的女人，只有你一个。”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
我说：“所以，我不后悔。”
“我只后悔当年为什么要离开你。”
她扑进我怀里，哭着说：“我也后悔。”
我说：“你后悔什么？”
她说：“我后悔当年为什么要那么轻易就签字。”
“我应该抓着你不放的。”
我说：“姐，都过去了。”
她说：“可是我还是会想起来。”
我说：“那就想吧，想完就忘了。”
她说：“忘不了。”
我说：“那我陪你一起记着。”
她抬起头，看着我，说：“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我说：“会。”
她说：“你发誓。”
我说：“我发誓，这辈子，我都不会再离开你。”
她笑了，眼泪还在掉。
“骗子。”
我说：“我没骗你。”
她说：“你上次也这么说。”
我说：“所以这次我要用一辈子来证明。”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怀疑，也有期待。
“好，我等着。”
8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我每天上班，她在家做家务。
有时候她也会出去找点兼职做，我说不用，她说闲着也是闲着。
周末的时候，我们会一起去超市买菜，一起做饭，一起看电影。
就像所有普通的夫妻一样。
但我知道，她心里的伤疤，还没有完全愈合。
因为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
回到家的时候，她坐在客厅里，眼睛红红的。
我说：“姐，怎么了？”
她看着我，说：“你去哪了？”
我说：“加班啊。”
她说：“真的吗？”
我说：“真的，不信你看我的手机。”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接过来，翻了翻，然后还给我。
“对不起。”
我说：“姐，你在担心什么？”
她低着头，说：“我怕你又跑了。”
我心里一痛，走过去抱住她。
“姐，我不会再跑了。”
她说：“可是上次你也说不会跑。”
我说：“那是因为我当时太年轻，太蠢。”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知道什么对我最重要。”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不安。
“我真的很怕。”
“怕哪天醒来，你又不见了。”
“怕你又为了钱，为了更好的女人，离开我。”
我说：“姐，我不会的。”
她说：“你保证？”
我说：“我保证。”
她说：“那你发誓。”
我说：“我发誓，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不会离开你。”
“如果我离开你，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捂住我的嘴，说：“别乱说。”
我说：“我没乱说，我是认真的。”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
“你要是再骗我，我真的会去死。”
我说：“我不会骗你。”
她扑进我怀里，哭着说：“你要一直对我好。”
我说：“我会的。”
她说：“你要一直陪着我。”
我说：“我会的。”
她说：“你要一直爱我。”
我说：“我会的。”
她哭得更凶了。
“你混蛋，你为什么当年要离开我？”
我说：“对不起，姐，都是我的错。”
她打我，骂我，哭着发泄。
我就抱着她，一句话都不说。
因为我知道，她需要发泄。
这八年的委屈，这八年的孤独，都需要发泄出来。
哭累了，她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抱着她，看着她的脸。
她瘦了很多。
八年前，她脸上还有点婴儿肥，现在只剩下尖尖的下巴。
眼角有细细的皱纹，手上有密密麻麻的伤疤。
这八年，她一个人过得有多苦，我都能想象到。
我在心里发誓，以后一定要对她好，要把这八年欠她的，都补回来。
第二天，我辞职了。
她知道后，很惊讶。
“你为什么要辞职？”
我说：“我想自己创业，这样时间更自由，可以多陪陪你。”
她说：“可是创业很辛苦，也不稳定。”
我说：“没事，我有信心。”
她说：“要是失败了怎么办？”
我说：“失败了就从头再来，反正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你真的不后悔吗？”
我说：“我后悔的是当年离开你，其他的，我都不后悔。”
她扑进我怀里，说：“你要是敢再离开我，我就……”
我说：“你就什么？”
她说：“我就跟着你，一起死。”
我心里一紧，说：“姐，别说这种话。”
她说：“我是认真的。”
“这辈子，我只认你一个人。”
“你走到哪，我就跟到哪。”
“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我说：“姐，我不会死，我要活很久很久，陪你到老。”
她说：“那你要说话算话。”
我说：“算话。”
她笑了，眼泪还在掉。
“骗子。”
我说：“我这次不骗你。”
她说：“那我就信你一次。”
我说：“好。”
9
创业的过程很辛苦。
我从早忙到晚，但只要一有空，就会回家陪她。
她每天都会给我做好吃的，等我回来。
有时候我回来晚了，她就会坐在客厅里等，一直等到我回来。
我说：“姐，你不用等我，你先睡吧。”
她说：“我睡不着。”
我说：“为什么？”
她说：“你不回来，我睡不着。”
我心里一暖，说：“那我以后早点回来。”
她说：“嗯。”
有一次，我忙到凌晨三点才回家。
她坐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我走过去，想把她抱回床上。
她突然醒了，看见我，眼泪就掉下来。
“你怎么才回来？”
我说：“对不起，今天事情太多了。”
她说：“我以为你又跑了。”
我心里一痛，抱住她。
“姐，我不会跑的，我就是加班。”
她说：“可是你这么晚才回来，我很害怕。”
我说：“对不起，我以后早点回来。”
她说：“你要说话算话。”
我说：“算话。”
她趴在我怀里，哭着说：“你知道我有多怕吗？”
“我怕你又像八年前那样，突然就不见了。”
“我怕我又要一个人在这个房子里等你，等八年，十年，甚至一辈子。”
我说：“姐，我不会让你再等了。”
她说：“那你以后都不要回来这么晚。”
我说：“好。”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会在十点前回家。
就算事情再多，我也会停下来，回家陪她。
因为我知道，她需要的，不是钱，不是房子，不是车。
她需要的，只是我的陪伴。
创业一年后，公司渐渐步入正轨。
我也有了一些积蓄。
有一天，我带她去了一家珠宝店。
“姐，选一个你喜欢的。”
她看着柜台里的戒指，摇摇头。
“不要，太贵了。”
我说：“不贵，你喜欢哪个就选哪个。”
她说：“真的不用，我什么都不要。”
我说：“可是我想给你买。”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说：“因为我欠你的。”
她说：“你不欠我什么。”
我说：“我欠你八年。”
“这八年，我没有陪在你身边，没有给你买过任何东西，没有让你过上好日子。”
“所以现在，我想补偿你。”
她的眼泪掉下来。
“我不需要你的补偿，我只需要你陪着我。”
我说：“那我既陪着你，又给你买东西，好不好？”
她笑了，眼泪还在掉。
“好。”
最后，她选了一个最便宜的戒指。
我说：“姐，你为什么要选这个？”
她说：“因为这个最像我们当年买的。”
我愣住了。
八年前，我们领证后，我用身上仅剩的两百块钱，给她买了一个戒指。
就是这种样式。
她一直戴着，直到我离开。
我问：“那个戒指呢？”
她低下头，说：“丢了。”
我说：“什么时候丢的？”
她说：“你走后，我扔了。”
我心里一痛。
她说：“我当时很生气，就把它扔了。”
“但是扔完我就后悔了，我去找，但是找不到了。”
我说：“姐，对不起。”
她摇摇头，说：“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扔的。”
我说：“那这次，你不许再扔了。”
她说：“不会了，我会一直戴着。”
我给她戴上戒指，她看着手上的戒指，笑得很开心。
“谢谢。”
我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说：“你以后都要对我这么好吗？”
我说：“会的。”
她说：“那我就信你。”
我说：“好。”
10
五年后，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
是个女儿，长得很像她。
她每天抱着女儿，笑得很开心。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笑得这么开心。
有一天，她突然问我：“你幸福吗？”
我说：“幸福。”
她说：“我也是。”
“这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候。”
我说：“姐，以后我们会更幸福。”
她说：“嗯。”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笑意。
“谢谢你回来找我。”
我说：“是我要谢谢你愿意等我。”
她说：“我这辈子，只等你一个人。”
我说：“我这辈子，也只爱你一个人。”
她扑进我怀里，眼泪又掉下来。
“你说话算话。”
我说：“算话。”
女儿在旁边哭了，她连忙去哄。
我看着她抱着女儿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不需要多有钱，不需要多大的房子，不需要多好的车。
只要她在，女儿在，就够了。
有时候，我还是会想起八年前的那个晚上。
想起她站在窗口，看着我离开的样子。
想起她眼睛里的绝望。
我就会抱紧她，告诉自己，再也不要犯同样的错误。
她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人。
也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所以，我要用余下的人生，好好爱她，好好陪她。
直到我们都老去。
直到我们一起离开这个世界。
她说过，我走到哪，她就跟到哪。
我也想对她说，你走到哪，我就跟到哪。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们都要在一起。
永远不分开。
有一天晚上，女儿睡着了，她靠在我肩膀上，说：“我有时候还是会做梦。”
我说：“梦到什么？”
她说：“梦到你又离开我了。”
我抱紧她，说：“那只是梦。”
她说：“我知道，但是我还是会害怕。”
我说：“姐，你看着我。”
她抬起头。
我说：“这辈子，我哪都不去，就陪着你。”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
“你保证？”
我说：“我保证。”
她说：“你发誓。”
我说：“我发誓，这辈子，我哪都不去，就陪着你，爱着你，守着你。”
“如果我违背誓言，就让我不得好死。”
她捂住我的嘴，说：“别乱说。”
我握住她的手，说：“我没乱说，我是认真的。”
她趴在我怀里，哭着说：“我爱你。”
我说：“我也爱你。”
“这辈子，我最爱的人，就是你。”
她笑了，眼泪还在掉。
“骗子。”
我说：“我这次没骗你。”
她说：“那我就再信你一次。”
我说：“好。”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
她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意，像个孩子一样，安静地睡着了。
我看着她，心里想，这辈子，我再也不会离开她了。
再也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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