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白死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下辈子要找个温柔帅气的。
我笑着说好。
她闭眼的时候，我连哭都没哭出声。
再睁眼，回到十八岁。
教室里，转校生正拿着情书站在她面前。
她看了我一眼。
然后笑着对转校生说：“好啊，我们试试。”
我愣在原地。
上辈子，她拒绝了这个人。
这辈子，她答应了。
1
苏念白答应陈奕川的时候，整个高三六班炸了锅。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里的笔“啪”一声断成两截。
“卧槽，林清微答应了？”
“不是吧，她不是最讨厌这种油嘴滑舌的？”
“人家陈奕川长得帅啊，一米八三，篮球打得好，声音又好听，换我我也答应。”
周围全是议论声。
我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皮上刻着“苏念白是猪”几个字，那是初二的时候我拿小刀刻的，她追了我三条街，最后我被她按在地上揍了一顿。
那会儿她骑在我身上，揪着我领子，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苏念白是猪？你才是猪！你全家都是猪！”
我说：“你打我可以，别揪领子，我妈新买的。”
她愣了一下，松开手，从我身上翻下去，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下次再乱刻，我把你手剁了。”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林清微其实没那么讨厌。
可现在，她站在走廊上，对着一个认识不到一周的转校生笑。
那笑容我太熟了。
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弯成月牙，左边脸颊有个若隐若现的酒窝。
上辈子，她只对我笑成那样。
“苏哥，你没事吧？”
同桌赵阳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脸色不太对啊，白得跟纸似的。”
“没事。”
我攥了攥断掉的笔，碎片扎进掌心。
疼。
但比起胸口那种闷得喘不上气的感觉，掌心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上辈子的记忆太清晰了。
清晰到我能记起苏念白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记起心电监护仪最后那声长鸣，记起她的手从温热变得冰凉的整个过程。
三十七度，三十六度，三十五度。
一点一点地，把我的心也冻住了。
她走的时候才四十二岁。
胰腺癌，发现就是晚期。
从确诊到离开，一共四个月零七天。
那四个月里，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掉光了，戴着我买的那顶粉色针织帽，还要跟我斗嘴。
“苏念白，你买的什么破帽子，丑死了。”
“那你别戴。”
“不戴就不戴。”
说完她把帽子摘了，露出光秃秃的脑袋，冲我笑。
我别过头，喉结上下滚了好几遍。
“……戴上吧，病房冷。”
她哼了一声，重新把帽子扣上，压得很低，盖住眉毛。
“苏念白。”
“嗯。”
“我好像越来越丑了。”
“你本来就不好看。”
“你说谎。”她盯着我看了好久，“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胡说八道，我那是被你丑到了。”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哭。
也是唯一一次。
“苏念白，我怕。”
我握住她的手。
骨节分明，瘦得硌手。
“怕什么，有我在。”
“我怕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怎么了？我一个人过得好着呢，没人跟我吵，没人抢我遥控器，没人把我的衬衫染成粉色——”
“那你再找一个。”
“找什么找，烦不烦。”
她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忽然开口。
“下辈子我要找个温柔帅气的。”
“行，你去找。”
“你呢？”
“我找个不跟我吵的。”
她笑了一声，很轻，手指在我掌心蜷了蜷。
然后就松开了。
永远松开了。
“苏念白！苏念白！”
赵阳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回过神。
教室，课桌，粉笔灰。
十八岁。
高三六班。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打在课桌上，光柱里全是浮尘。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年轻的，没有皱纹的，骨节还没完全长开的手。
掌心有半截断笔扎出的血珠。
“你到底怎么了？”赵阳递过来一张纸巾，“笔都捏断了，至于吗？”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手心的血。
“赵阳。”
“啥？”
“林清微，上辈子没答应陈奕川。”
赵阳嘴角抽了抽：“啥上辈子？你搁这玩穿越呢？”
我没理他。
目光越过教室的人群，穿过走廊上围观起哄的学生，落在林清微身上。
她站在陈奕川对面，手里攥着那封信，耳朵尖红透了。
陈奕川一米八三的个头，站在那儿确实很扎眼。浓眉大眼，鼻梁高挺，校服穿在他身上都像是量身定做的。
他在笑，笑得阳光灿烂。
上辈子，林清微拒绝他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然后说：“不好意思，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有人起哄：“那你喜欢什么类型？不会是我们念白哥这种吧？”
她耳根红透，嘟囔了一句：“是啊，我就喜欢小白脸，怎么了？”
那是她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
而我那时候站在人群里，听到那句话，心跳漏了一拍。
但表面上装得跟没事人一样，翻了个白眼：“谁是小白脸？你眼睛有问题去看医生。”
她气得跺脚，追着我跑了半个操场。
那天的晚霞特别好看，橘红色铺满了整个天空。
我跑在前面，她追在后面，风把她的马尾吹得乱七八糟。
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她。
她骂骂咧咧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那个画面，我记了一辈子。
可现在。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走廊，同样的转校生。
她说的是“好啊”。
不是“不好意思”。
是“好啊”。
我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乱撞。
上辈子和这辈子的时间线，在这个节点上，彻底岔开了。
为什么？
我做了什么不一样的事吗？
不对。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
上辈子陈奕川表白之前，课间操的时候，林清微的鞋带松了。
她弯腰系鞋带，头发从耳后滑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我从她身边走过，顺手把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
“邋遢鬼。”我说。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脸唰地就红了。
“你干嘛！谁让你碰我了！”
“怕你被头发绊倒，摔个狗啃泥。”
“苏念白你——”
“哦对了，你鞋带也松了，小心点。”
说完我就走了。
那天下午，陈奕川表白。
她拒绝了。
而这辈子……
我使劲回想今天课间操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没发生。
因为我重生回来的时间点，是第四节课。
课间操早就结束了。
也就是说，这辈子的课间操上，我没有帮她别头发。
她没有红着脸骂我。
那个微妙的触碰没有发生。
所以她答应了陈奕川。
因为——
我没出现在那个瞬间。
想到这里，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靠。
就因为一缕头发？
就因为我没帮她别那一缕该死的头发？
赵阳还在旁边叨叨：“苏哥你真的没事吧？要不要去医务室？你脸色太难看了——”
“赵阳。”
“啊？”
“帮我记一下，第几节课下课。”
“第四节啊，马上该吃午饭了——”
我站起来。
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整个教室的目光刷地转向我。
我没管那些目光，拎起书包，往门口走。
走廊上，围观的人群还没散。
陈奕川正对林清微说着什么，手比划得很起劲，好像在约她周末去哪里玩。
林清微低着头，手指卷着校服的衣角，耳朵还是红的。
我从她身边走过。
她抬起头，看见我。
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
很快就移开了。
“苏念白，你去哪？”
不是林清微问的。
是陈奕川。
他转过身，看着我，嘴角带着很得体的微笑。
“苏同学对吧？听说你和清微从小认识？”
他叫她清微。
认识不到一周，叫得倒是亲热。
我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上辈子的陈奕川，被林清微拒绝后，很快就跟别的女生好了。后来去了南方读大学，做了个小生意，过得不好不坏。
说白了，就是个普通人。
但现在他站在林清微身边，挡在我和她之间。
“你好。”我说。
陈奕川笑容更灿烂了：“你好你好，以后咱们都是清微的朋友，多多关照。”
朋友。
我看向林清微。
她正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把校服衣角拧成了麻花。
“林清微。”我叫她。
她猛地抬头。
“你鞋带松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鞋带绑得整整齐齐，一点都没松。
她重新抬起头，瞪着我：“你有病吧？”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陈奕川的声音：“这人怎么回事？”
然后是林清微的声音，闷闷的：“别管他，他就那样。”
就那样。
你说得对。
我就那样。
上辈子跟你吵了一辈子，没说过一句好听的话。
你住院的时候我想说爱你，话到嘴边变成了“你怎么又不吃药”。
你走的那天我想说对不起，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我就那样。
笨嘴拙舌。
死要面子。
一辈子都没学会好好说话。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能重来。
也不知道这次的时间有多长。
但我知道一件事。
林清微的胰腺癌，是四十岁体检的时候才查出来的。
如果三十五岁就开始每年做全身检查……
如果当初不让她在那个该死的化工厂附近住了三年……
如果我早点带她去做基因筛查……
她不会只活四十二年。
这辈子。
不管她跟谁在一起。
陈奕川也好，别人也好。
她活着就行。
只要她活着。
什么都行。
2
食堂里人声鼎沸。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机械地往嘴里扒饭。
米粒硬邦邦的，菜咸得发苦。
上辈子的食堂也是这个味道。
林清微每次都嫌难吃，但又舍不得去外面的小饭馆花钱，就从家里带泡菜。
那种四川泡菜，酸辣爽口，装在一个蓝色的保温罐里。
她吃一口泡菜，配一口白饭，吃得喷香。
然后夹一筷子塞进我碗里：“喏，你也尝尝。”
我说：“不要，你口水。”
她把筷子往我嘴里杵：“少废话，张嘴。”
我张了。
酸辣在舌尖炸开，确实好吃。
“怎么样？”
“一般般。”
“你——”
“再来一筷子。”
她翻了个白眼，又夹了一筷子给我。
那个蓝色保温罐，后来跟了我们一辈子。
她走之后，我打开过一次。
里面还有半罐泡菜，长了一层白毛。
我盯着那层白毛看了很久，然后把罐子洗干净，放在了碗柜最里面。
再也没动过。
“这儿有人吗？”
一个声音打断了我。
我抬头。
陈奕川端着餐盘，站在我对面，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微笑。
“苏同学，就咱俩，聊聊？”
我放下筷子。
他坐了下来，把餐盘摆得端端正正，先喝了口汤，才开口。
“你和清微什么关系？”
直球。
“邻居。”我说。
“邻居啊……”他放下勺子，“就只是邻居？”
“从小学一年级开始的邻居。”
“那挺久的。”陈奕川笑了笑，“我看她提起你的时候，表情很特别。”
“什么表情？”
“嘴上说讨厌，但眼睛一直在找你。”
我手指收紧。
“开饭前你走过走廊那会儿，”陈奕川夹了块红烧肉，“她整个人都僵了。你说她鞋带松了，她低头看了之后，脸更红了。”
“你观察力挺强。”
“当然了，追女孩子得注意细节嘛。”他嚼着肉，语气轻松，“所以我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也喜欢她？”
食堂的嘈杂声在这一刻好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我看着陈奕川的眼睛。
很真诚，很坦荡。
不像是来示威的，倒像是真心想搞清楚状况。
上辈子，我和陈奕川没什么交集。他被拒绝后，很快就消失在我们的生活里。
但这辈子，他成了林清微的男朋友。
“你觉得呢？”我反问。
陈奕川放下筷子，身体往前倾了倾。
“苏念白，我是个直性子。你要是喜欢她，咱们公平竞争，我没意见。你要是不喜欢，我希望你以后别做那些让她误会的事。”
“什么事？”
“比如帮她别头发，比如说她鞋带松了。”他笑了笑，“这种事，一般人不会对普通邻居做。”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陈奕川。”
“嗯？”
“你人不错。”
“谢谢。”
“但你不了解她。”
他眼睛眯了眯：“愿闻其详。”
“她左膝有旧伤，初三体育课摔的，阴天会酸疼。她对芒果过敏，吃了嘴唇肿成猪嘴。她生气的时候不是摔东西，是不说话，一声不吭地看着你，那时候比摔东西可怕一百倍。”
我顿了顿。
“她嘴上凶，其实特别怕黑。每次停电她都蹲在墙角，抱着膝盖不动，嘴硬说是在思考人生。”
陈奕川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最喜欢吃糖醋排骨，但不喜欢别人知道，觉得丢人。她看恐怖片从来不叫，但会把遥控器捏变形。她数学不好，但从来不问人，自己啃到凌晨两点。”
食堂里有人路过，托盘磕在桌沿上，叮的一响。
陈奕川坐在那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了解这些有什么用？”他问。
“没什么用。”我站起来，端起餐盘，“了解一个人不需要有用。”
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陈奕川。”
“什么？”
“她怕冷，冬天记得提醒她穿厚一点。还有，她嘴上说不要，但你如果给她买热奶茶，她会高兴一整天。”
我没回头，端着餐盘去了回收处。
餐盘放上传送带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铁皮碰铁皮，叮当响。
收餐的阿姨看了我一眼：“小伙子，没吃饱啊？剩了这么多。”
“吃饱了。”
没吃饱。
但吃不下。
胃像被人攥住了，拧了一把。
我走出食堂，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球鞋蹭地面的嘎吱声，球弹框的咚咚声，汗臭和土腥味混在一起。
十八岁的世界就是这么吵。
吵得让人心烦。
也吵得让人踏实。
我找了个树荫下的石凳坐下，掏出手机。
2008年款的诺基亚，按键机，屏幕小得可怜。
通讯录里的名字少得可怜。
我翻到“老妈”，犹豫了一下，没按拨出键。
又往下翻。
“林清微”。
备注是“母老虎”。
上辈子我一直没改这个备注，直到她去世之后，我换了新手机，存她的号码时才改成了她的名字。
可那个号码，再也打不通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一颗汗珠从额角滑下来，砸在屏幕上，把“林清微”三个字浸模糊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
我回教室的时候，林清微已经坐在她的位子上了。
第三排靠走廊。
她面前摊着数学课本，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笔杆在手指间转来转去，一看就是没听懂。
上辈子她数学最高考过78分。
高考那年数学还拉了总分的后腿，差点没上一本线。
最后是我考前两周每天晚上去她家帮她补课，把选择题的蒙题技巧教了个遍，她才勉强过线。
“苏念白！”
数学老师的声音像一记惊雷。
“第三题，上来做。”
我站起来，走上讲台。
粉笔拿在手里，看了一眼题目。
三角函数。
上辈子大学读的工科，这种题闭着眼睛都能做。
三下五除二写完，放下粉笔。
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对了。”
全班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我的数学成绩向来中等偏上，但从来没有这么快做完过一道大题。
回到座位的时候，我余光瞟了一眼林清微。
她正歪着头看我，眼神很复杂。
有点惊讶，有点疑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对她的方向努了努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学着。”
她立刻把头扭回去，耳朵又红了。
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我听不清。
但我看到她翻开草稿本，把我黑板上的解题过程抄了下来。
一笔一划，抄得很认真。
3
周末。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周六上午。
阳光好得有点过分，明晃晃地铺了一地。
我窝在家里，翻老妈买的报纸。
报纸上印着2008年的新闻，奥运会的筹备进展，占了大半个版面。
客厅里老妈在拖地，拖把蘸了水在瓷砖上划来划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念白，你林阿姨说清微今天上午去图书馆自习，你要不要一起？”
我放下报纸：“谁说的？”
“你林阿姨啊，刚才在楼下碰见的。说清微一个人去不放心，让你陪着。”
“她不是有男朋友了？让她男朋友陪。”
老妈拖地的动作停了。
她直起腰，拖把杵在地上，看着我。
“男朋友？谁？”
“转校生，叫陈奕川。”
“啥时候的事？”
“前两天。”
老妈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某种我看不懂的微妙。
她继续拖地，语气淡淡的：“那也不耽误你陪她去自习啊。她是你从小的朋友。”
朋友。
又是朋友。
“不去。”
“苏念白。”老妈把拖把往桶里一怼，水花溅出来，“你是不是不乐意清微找男朋友？”
“没有。”
“你眉毛都拧成结了，还说没有？”
我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书包。
“我去图书馆。”
“这就对了嘛——”
“自己去。不是陪她。”
老妈在身后哼了一声，分明不信。
图书馆在学校东面两条街。
一栋老旧的三层小楼，外墙刷的白漆已经泛黄，正门台阶上有两盆蔫了吧唧的月季。
我推门进去，一股旧书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上辈子我在这个图书馆待过无数个下午。
通常是林清微占好了位子，我去得晚，只剩她对面的座位。
她嫌我翻书页声音大，我嫌她嚼笔帽太吵。
两个人一边互相翻白眼，一边学到天黑。
今天也不例外。
二楼自习区，靠窗倒数第二排，林清微果然在那儿。
面前摊着一堆数学卷子，草稿纸铺了半张桌子。
她穿着件淡蓝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碎发垂在脸侧。
手里的笔不停地在草稿纸上画，画了一堆，又哗哗地划掉。
我在她斜对面坐了下来。
隔了一个空位。
她没抬头。
我翻开英语阅读理解，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安静了大概十分钟。
“啊——”
一声压低的哀嚎。
林清微把笔往桌上一拍，双手插进头发里，整个人趴了下去。
脸埋在卷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把目光从英语书上移开。
“辅助线画错了。”我说。
她猛地抬头，看见是我，眼睛瞪圆。
“你什么时候来的？！”
“比你晚十分钟。”
“你——你怎么知道我辅助线画错了？你能看到我的卷子？”
“用不着看，你做几何题永远在同一个地方卡壳。”
她嘴巴张了张，反驳的话还没出口，又咽了回去。
大概是因为我说得太准了。
“你帮我看看？”她把卷子推过来，嘴里嘟囔，“不是因为你来了我才问你，是刚好碰到了。”
“嗯。”
我拿过卷子。
是一道圆与直线的位置关系证明题。
她的辅助线从圆心连到弦的中点，思路没问题，但角度标错了，导致后面的三角函数全部偏掉。
我拿起她的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遍图。
“看，辅助线不要连中点，连切点。然后这里用勾股定理——”
“等等等等，你画慢点，我跟不上——”
“这都跟不上？”
“我又不是你！你脑子转那么快，也不嫌头疼——”
“你才头疼，你做梦都在头疼。”
她伸手想打我的胳膊，手刚抬起来又放下了。
动作僵了一下，缩回去。
我注意到了。
上辈子，她想打就打，从来不带犹豫的。
但现在，她有男朋友了。
和别的男生保持距离，似乎成了一种下意识的动作。
我心口闷了一下。
“别发呆了，继续讲。”她催促。
我低下头，继续在草稿纸上写。
“这里把切线长设为x，然后——”
“苏念白。”
“嗯？”
“你最近怎么回事？”
我笔尖一顿。
“什么怎么回事？”
“你变了。”她盯着我的脸，“以前你跟我说话，十句里有八句是挤兑我。这两天你怎么……正经了？”
我看着她。
阳光从窗口斜打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十八岁的林清微，皮肤白得发光，睫毛长而密，投下一小片阴影。
和四十二岁时瘦到脱相的脸判若两人。
我移开视线。
“可能是因为数学学多了，脑子不好使了。”
“胡说。”
“继续做题。”
“哦。”
她拿回卷子，埋下头。
笔在纸上沙沙地划。
过了一会儿。
“苏念白。”
“嗯。”
“我答应陈奕川的事……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翻过一页英语阅读理解，视线落在一个单词上，盯了三秒没认出来。
“你跟谁处对象关我什么事。”
她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
“那就好。”她说。
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被图书馆空调的嗡嗡声盖过去。
“你不生气就好。”
我握笔的手指收紧了。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生气？
不是生气。
是怕。
上辈子，我确信林清微是爱我的。
从十八岁到四十二岁，二十四年，她从来没有变过。
但这辈子，剧本改了。
她答应了陈奕川。
也许是因为少了那一缕头发的触碰。
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也许在没有我出现的那个瞬间，陈奕川刚好说了一句什么话，做了一个什么动作，恰好砸中了她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
感情这种事，差一秒钟，就是另一个人生。
“林清微。”
“嗯？”
“他对你好不好？”
她愣了一下，脸又开始红。
“才……才两天，哪有那么快知道好不好——”
“他要是对你不好，你告诉我。”
“干嘛？你要替我出头啊？”
“那倒不至于。”我翻了一页书，“我帮你骂他。”
她噗嗤笑了出来。
笑了两声又憋回去，捏着笔帽戳了我一下。
“苏念白，你有时候还像个人。”
“我一直像个人。”
“瞎说，你大部分时候像条狗。”
”……你才像狗。“
”你是狗。“
”你是。“
”你！“
”嘘——“旁边有人投来不满的目光。
我们同时闭嘴。
对视一眼。
她先憋不住，嘴角翘了起来。
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
我看着她低头的样子。
碎发垂在脸侧，笔杆在指间转了三圈。
十八岁的林清微。
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
而我，这次不会再只走在她旁边挤兑她了。
我会看着路。
帮她看着路。
4
时间过得比我想象中快。
一个月转眼就没了。
陈奕川和林清微的关系进展得不算快，但也不慢。
他们中午一起吃饭，放学一起走。
陈奕川会在课间给她带奶茶，热的，就像我提醒过的那样。
有时候会在她的课桌上放一颗糖，或者一张写了”加油“的便利贴。
全班都知道他们在处对象。
看到他们并排走出校门的背影时，有女生在后面嘀咕：“天哪好配。”
好配。
我没觉得好配。
但没资格说不配。
这一个月里，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查了我上辈子记忆里的所有关键事件时间线。
比如高考分数，比如大学录取，比如后来苏念白父亲生病的年份——是2012年，肝硬化，那时候家里差点掏空积蓄。
上辈子是林清微陪我度过的那段日子。
她把自己攒的钱塞给我妈，我妈不收，她就放在我书包里。
整整两万块，全是她大学兼职攒的。
我知道的时候，钱已经花出去了。
我去找她理论，她一脸无所谓。
”不就两万块钱吗，我以后赚回来。“
”谁让你——“
”你是不是觉得欠我的？“
”我——“
”那你还我也行。“她伸出手，”不打折，两万整。“
我看着她伸出来的手，张了张嘴。
她把手缩回去，笑了。
”骗你的，不用还。但是从今天起，你得请我吃一个月的糖醋排骨。“
最后变成了一辈子。
第二件事，我开始系统地整理上辈子知道的一些”先知信息”。
不是股票、彩票这种东西——说实话我也没记住那些号码。
我记住的都是跟人有关的事。
谁会在什么时候出事，谁会在什么时候做出什么选择。
林清微的胰腺癌，是最重要的一件。
但在那之前，还有很多事可以改变。
比如高二下学期，林清微的父亲林建国会因为一笔投资失败，借了高利贷。
上辈子这件事闹得很大，林家差点被逼到卖房。最后是林清微放弃了一本志愿，选了本地的二本，省下学费帮家里还债。
如果我能阻止林建国那笔投资……
第三件事，我去找了赵阳。
“你爸还在证券公司上班吗？”
赵阳嚼着一根烤肠，含含糊糊地说：“在啊，怎么了？”
“帮我问个事，金龙矿业这个公司，你爸听说过没？”
“你问这个干嘛？”
“帮人问的。”
赵阳打了个嗝：“行，我回去问问。”
第二天赵阳给我回了话。
“我爸说金龙矿业是个壳公司，里面的矿产资源证照有问题，属于典型的空手套白狼。前段时间在到处找人入股，专骗中小企业主。”
我心口一沉。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林建国就是被这家公司骗的。
上辈子他投了二十万进去，血本无归。
“赵阳。”
“啥？”
“你爸能不能写个材料？就是关于这个金龙矿业的风险分析，像正规证券公司给客户的那种。”
赵阳看了我一眼：“苏哥，你最近是不是中邪了？又是图书馆天天泡着，又是问股票，还让我爸写材料——”
“帮不帮？”
“帮帮帮，看你这表情我敢说不帮吗？”
三天后，赵阳把一份打印好的风险提示报告交给了我。
我把报告装进信封，趁周末去了林清微家。
开门的是林清微的妈妈，张玉梅。
“念白来啦？清微不在家，跟同学出去了。”
“林阿姨，我找林叔。”
张玉梅愣了一下，把我让进去。
林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拿着遥控器。
四十五岁的中年男人，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但精神头还不错。
“念白啊，坐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林叔，我有个事想跟您说。”
我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林建国看了一眼信封，放下遥控器。
“这是什么？”
“赵阳他爸在证券公司上班，最近整理了一些市面上的投资骗局案例。我看到有一家叫金龙矿业的，觉得挺有代表性的，想给您看看。”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
“您不是做建材生意的嘛，肯定经常碰到有人来拉投资，我想着您多了解了解这种套路，免得吃亏。”
林建国拿起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报告。
他的眉头从舒展到微皱，再到紧锁。
看完之后，他放下报告，沉默了好一会儿。
“金龙矿业……”他低声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然后抬头看我。
“念白，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我心跳加快。
“什么意思？”
“上个礼拜，有个朋友拉我入股一个矿产项目。我本来觉得挺好的，正在犹豫要不要投。”他拿起报告晃了晃，“就是这个金龙矿业。”
我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还好。
还好我来了。
“林叔，赵阳他爸说这个公司证照有问题，属于典型的诈骗。您千万别投。”
林建国把报告在手里捏了捏，长出一口气。
“二十万……我差点就打过去了。”
二十万。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数字。
“念白。”林建国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谢了。”
他的手很重。
中年男人的感激，不体现在表情上，体现在手掌的力道里。
“不客气，林叔。”
从林家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不是累的。
是那种“改变了命运轨迹”的后怕和兴奋混在一起，让人发抖。
站在楼道里，我靠着墙，深呼吸了好几次。
这辈子，林清微不用放弃一本了。
她可以去好的大学。
学她真正想学的东西。
上辈子她说过，她其实最想学设计。
可二本学校没有好的设计专业，她最后去了会计系。
干了一辈子不喜欢的工作。
“苏念白？”
我猛地转头。
林清微站在楼梯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额头上有薄薄一层汗。
“你来我家干嘛？”
“找你爸聊天。”
“聊什么？”
“男人之间的事。”
她眼睛眯起来：“你一个高三学生跟我爸聊男人之间的事？”
“怎么，高三学生就不是男人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噗嗤笑了。
“你真够自恋的。”
她从我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洗衣液的清香。
走了两步，又回头。
“今天你从我家出来，不准告诉陈奕川。”
“为什么？”
“他……他会多想。”
我靠着墙，看着她。
“林清微。”
“嗯？”
“你做什么，不需要跟任何人报备。”
她愣了一下。
然后飞快地转过头，提着水果噔噔噔上了楼。
门关上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了好几秒。
5
十一月。
天气一下子冷了起来，裹着北风刮在脸上跟刀割一样。
高三的节奏已经紧到所有人都喘不过气了。
每天的生活就是上课、考试、做题、再考试。
走廊里贴满了“高考倒计时”的红色标语，每天撕掉一张，像撕日历一样残忍。
林清微和陈奕川的关系看起来很稳定。
他们会在放学后一起在操场走一圈。
陈奕川打球的时候，林清微就坐在看台上写作业。
很正常，很平淡。
但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林清微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到了就停住。
不再往上扬了。
上辈子她笑起来，嘴角是会翘得很高的，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
现在她笑起来，很标准，很得体。
但不是那种从心底冒出来的笑。
还有一个细节。
她写作业的时候，不再嚼笔帽了。
上辈子她有这个习惯，被我嫌弃过无数次。
“你能不能别嚼了，笔帽都秃了，恶不恶心？”
“关你屁事。”
然后继续嚼。
但现在，她把笔帽老老实实盖在笔尾。
因为陈奕川说过一句“这个习惯不太好”。
她就改了。
那天晚自习之后，我在校门口碰到了陈奕川。
他一个人，没跟林清微一起。
“苏念白。”他叫住我。
“嗯？”
他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些话，我一直记着。”
我停下脚步。
“她确实怕冷，我给她买了暖手袋。”他笑了笑，“她也确实喜欢喝热奶茶，每次买完她都会高兴一整天。”
“那挺好。”
“但是，”他的笑容淡了，“她有些事，我做不到你说的那样。”
“什么事？”
“你说她生气的时候不说话，比摔东西可怕一百倍。”他看着我，“上周她因为月考成绩生气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我又问了几次，她就烦了。”
“然后呢？”
“然后她就真的不说话了。一整个晚自习都没理我。”他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下。
“你不用做什么。”
“什么意思？”
“她不说话的时候，你就坐在旁边，别问，别说教，别劝。就坐着。”
他皱眉：“那跟冷暴力有什么区别？”
“不一样。”我说，“冷暴力是不想理对方。陪着是告诉她，你在。不用说出来，坐着就行。”
陈奕川看了我好一会儿。
“苏念白。”
“嗯。”
“你到底喜不喜欢她？”
路灯的光晃了一下，是飞蛾撞了灯罩。
我看着那只飞蛾转了两圈，又扑上去。
“不要紧。”我说。
“什么不要紧？”
“喜不喜欢不要紧。”我看着他，“她好就行。”
说完我走了。
走出了路灯照不到的地方，脚步才慢下来。
夜风刮得脸疼。
我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低着头走。
上辈子不是没有这种念头。
如果我不是苏念白呢？
如果跟林清微在一起的是另一个人呢？
一个更温柔的，更体贴的，更会说话的人。
她会不会更幸福？
不用跟一个嘴硬心软的家伙吵一辈子。
不用在生病的时候听到“你怎么又不吃药”而不是“我爱你”。
不用在弥留之际，还要笑着说“下辈子我要找个温柔帅气的”来逗那个笨嘴笨舌的男人。
想到这里，眼眶酸了。
我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苏念白，你活了两辈子了。
别丢人。
6
十二月初的一个晚上。
大雪。
路面白得晃眼，脚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晚自习结束已经快十点了。
我走出校门的时候，看到了林清微。
她一个人站在公交站台下，搓着手，哈着气。
没有陈奕川。
“他呢？”我走过去。
林清微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挪开。
“他生病了，今天没来上课。”
“那你怎么不让你爸来接你？”
“我爸出差了。我妈说让我自己坐公交。”
“这个点还有公交？”
“末班车十点一刻。”她抬手看了看手机，“还有十分钟。”
雪越下越大。
大片大片的雪花砸下来，打在站台的铁皮顶上，沙沙作响。
她只穿了校服外套，领口被风灌进去，脖子缩得跟乌龟似的。
我把书包摘下来，解开校服外面那件羽绒服，披在她身上。
她猛地一缩：“你干嘛？”
“你嘴唇都紫了。”
“我不冷——”
“你左膝是不是开始疼了？”
她动作顿住。
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阴天下雪，你那旧伤肯定犯了。”我把羽绒服在她肩上压了压，“穿上别摘，我皮厚。”
她低着头，手指攥着羽绒服的衣领。
过了好一会儿。
“苏念白。”
“嗯。”
“你为什么总知道这些？”
“知道什么？”
“我膝盖疼这个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连陈奕川都不知道。”
风灌进校服领口，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你初三体育课摔的时候我在旁边。”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
雪片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
路灯下，她的脸被映得很白，鼻尖和耳尖冻得通红。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她说。
“是啊。”
“你记了四年？”
我没回答。
实际上我记了一辈子。
远处有车灯的光扫过来。
末班公交到了，在雪地里歪歪扭扭地停下来。
车门打开，热气从里面涌出来。
“上车吧。”我说。
她站着没动。
“苏念白。”
“嗯。”
“你穿什么回去？”
“跑回去，热身。”
”……你有病。“
”快上车，司机等着呢。“
她咬了咬嘴唇，快步走上车。
在车门关上之前，她回过头。
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雪打在她身后的车窗上，模糊了一切。
”羽绒服明天还你。“
”不急。“
”苏念白。“
”嗯？“
”……谢谢。“
车门关上了。
公交启动，尾灯在雪夜里拖出两条红线，越来越远。
我站在站台下，看着那两条红线消失在路的尽头。
雪落在肩上、头上、脸上。
冰凉的，刺骨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胸口很热。
烫得像烧起来了一样。
7
林清微和陈奕川分手了。
消息传遍全班的时候是十二月底，期末考试前一周。
据说是陈奕川提的。
原因没人知道。
有人说是陈奕川有了新目标，有人说是两个人性格不合。
我没打听。
但当天下午课间，我路过走廊的时候，听到了陈奕川在天台上打电话。
门没关严，他的声音从缝隙里漏出来。
”……妈，我知道了。转学手续你帮我办吧。“
”不是因为学习的事。“
”就是……我在这边交了个女朋友，但是，我发现她心里有别人。“
”不是猜的，是看出来的。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眼睛会不自觉地找另一个人。“
”我提的分手。“
”没事，妈，我还年轻。“
”不不不，不是什么渣女。她是个好女孩。只是她比我先遇到了那个人。“
我退回楼梯间。
背靠着墙壁，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陈奕川。
确实不是个坏人。
林清微分手之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了。
不是那种伤心欲绝的蔫。
是那种”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的茫然。
她上课走神的频率明显增加了，做题的时候笔停在半空能愣好几分钟。
我没主动找她。
但我每天中午会比她早到食堂，在她常坐的位置旁边放一杯热奶茶。
第一天，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左右看了看，没找到人。
第二天，她又看到一杯。
第三天，她坐下来的时候直接把杯子拿起来了，但眼睛往我的方向瞟了一眼。
我低头扒饭，装没看见。
第四天。
她端着餐盘直接坐到了我对面。
咣的一声。
我抬头。
她把热奶茶往我面前一推。
”苏念白，是不是你买的？“
”什么？“
”别装了。全年级就你知道我喝热奶茶高兴。“
我放下筷子。
”你猜的吧。“
”你否认？“
”我没否认。“
”那就是你。“
”……行，是我。“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把奶茶拿回去，喝了一大口。
”不好喝。“
”那你别喝。“
”又没说不喝。“
她用吸管戳着杯盖，戳了好几个洞。
”苏念白。“
”嗯。“
”我和陈奕川分手了。“
”知道了。“
”你就不问问为什么？“
”你想说就说。“
她低下头，戳杯盖的动作停了。
”他说……我心里有别人。“
食堂里汤勺碰到碗底，叮地响了一声。
”然后呢？“我问。
”我说没有。“她攥紧了吸管，”但他说他看得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
”苏念白，你说我心里有别人吗？“
食堂里几百号人在吃饭、在说话、在笑。
嘈杂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但在那一刻，我只听到她的呼吸。
还有自己的心跳。
十八岁的心跳，比四十岁的时候快多了。
快到胸腔都装不下。
”我怎么知道你心里有没有别人。“我说。
”你不知道？“
”我又不会读心术。“
她嘴巴瘪了一下。
拿起奶茶，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
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摔。
”苏念白你真的好笨。“
说完她端起餐盘就走了。
我坐在原地，看着她空掉的座位和那个被戳了无数个洞的杯盖。
赵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旁边。
”苏哥。“
”嗯。“
”你是不是傻？“
”……闭嘴吃饭。“
”你要是再不表白，你就是全校最大的傻子。“
”我说了闭嘴。“
赵阳啧了一声，低头扒饭。
嘴里嘟囔了一句：“一辈子没见过你这么怂的。”
一辈子。
对，上辈子我就这么怂。
是林清微先表白的。
大一的时候，她喝了两瓶啤酒，满脸通红地冲进我的宿舍。
”苏念白！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
”你喝多了。“
”我没醉！你回答我！“
”……喜欢。“
”你说什么？大声点！“
”喜欢！行了吧！你能不能小点声，隔壁都听到了。“
她站在宿舍门口，脸红得像个灯笼，笑得稀里哗啦。
然后吐了我一鞋。
那天晚上，我给她擦了脸，端了盆，守了一夜。
第二天她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我说你昨晚跟我表白了。
她吓得脸都白了：“我说了什么？”
”你说你喜欢我。“
”然后呢？“
”然后你吐了我一鞋。“
”……“
”你猜我怎么回答的？“
她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我说我也喜欢你。“
她捂脸的手慢慢放下来。
红着眼眶，瞪着我。
”真的？“
”真的。“
”你不是骗我？“
”我骗你干嘛。“
她扑过来抱住我。
力气大得像只熊。
差点把我推到床底下去。
那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
之一。
另一个是她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八个小时，看到我爸推出来的那一刻。
她哭得比我还厉害。
……
回忆到这里，我揉了揉太阳穴。
苏念白，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这辈子她没有先遇到别人。
她心里有你。
陈奕川都看出来了。
赵阳都看出来了。
全世界都看出来了。
就你自己装瞎。
可我怕。
怕重来一次还是同样的结局。
怕她四十二岁的时候还是那个病。
怕我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最后还是握着一只冰凉的手。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
我收起乱飞的念头，翻开物理课本。
抬头的时候，林清微正坐在第三排，歪着头看着窗外。
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低头。
在物理课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撕下来折好，塞进口袋。
那张纸上写的是：
“我这辈子不会让你等了。”
8
期末考试。
我考了全班第三。
上辈子我的排名一直在十名开外晃荡，这次算是超常发挥。
其实也不算超常。
毕竟经历过一次高考，该会的都会了，再加上大学的知识打底，高中这些内容不算难。
林清微考了全班第十一。
比上辈子好了不少。
主要是数学进步明显。
她拿到成绩单的时候，整个人呆了好几秒。
”数学92？“她反复确认了三遍，”不是吧？这是我的卷子？“
”全校排名都出来了，你还不信？“
”但是我从来没考过90分以上啊——“
”那是以前。“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得不像话。
”是不是那天你教我的辅助线方法管用了？“
”你觉得呢？“
她咧嘴笑了。
是那种从心底冒出来的笑。
嘴角翘得很高，眼睛弯成月牙，左脸颊的酒窝深深的。
我看着那个笑容，胸口猛地一疼。
太像了。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寒假来了。
学校放了二十天假。
这二十天里，我几乎每天都在林清微家附近晃。
不是去找她。
是去她家楼下的小超市买东西，”顺便“碰上。
”怎么又是你？“第三次偶遇的时候，林清微终于不耐烦了。
”我家也买这个牌子的酱油。“我晃了晃手里的酱油瓶。
”你家厨房漏了？一周买三瓶酱油？“
”做年夜饭用量大。“
”你家四口人吃得完三瓶酱油？“
”……我爸口重。“
她歪着头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苏念白，你要是想找我玩，直接说就行了。“
”谁想找你玩。“
”那你回家做饭去吧。“她转身就走。
”等一下。“
她停下来。
”什么？“
”图书馆下午开门，一起去自习吗？“
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发抖。
”好啊。“她说。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
但我听见了。
和上辈子她答应陈奕川时用的是同一个词。
但那天在图书馆里，她嚼笔帽了。
嚼得咯吱咯吱响。
我假装嫌弃地白了她一眼。
她冲我做了个鬼脸。
一切都回来了。
大年三十。
两家人一起吃年夜饭。
这是每年的惯例，从我记事起就没断过。
林建国喝了两杯白酒，红光满面，拉着我爸聊生意。
”多亏了念白，那个金龙矿业，后来被查了，好几个人被抓了。要不是念白提醒我，那二十万就打水漂了。“
我爸愣了：“什么意思？念白帮你做什么了？”
我夹了口菜，假装没听见。
林清微坐在我旁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糖醋排骨。
”你帮我爸挡了骗子？“她压低声音问。
”赵阳他爸帮的忙，我就跑了个腿。“
”你怎么知道我爸要投那个？“
”猜的。“
”你骗人。“
”不信拉倒。“
她哼了一声，夹起一块排骨塞进嘴里。
嚼了两口，又夹了一块。
然后犹豫了一下，把那块排骨放到了我碗里。
”喏。“
”干嘛？“
”过年了，赏你的。“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
棕红色的酱汁裹着肉块，热气腾腾。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给我夹排骨的。
每次过年都夹。
夹了二十多年。
我把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咸了。
不是排骨咸。
是眼泪流进嘴里了。
”苏念白你怎么了？“林清微凑过来，”你哭了？“
”辣的。“我别过头去擦了一把脸。
”糖醋排骨哪里辣了？“
”我蘸了辣椒酱。“
”你没蘸——“
”行了行了，吃饭吧。“
她看了我好几秒。
没再追问。
但在桌子底下，她的手碰了碰我的手背。
指尖凉凉的。
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快得像触电。
我没动。
心跳声大到我觉得全桌人都能听到。
9
开学了。
高三下学期。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多天。
教室后面的倒计时牌每天撕一张，越来越薄。
压力像一把慢慢收紧的钳子，箍在每个人身上。
我的成绩稳定在全班前五。
林清微在全班十名上下浮动，数学稳定在90分以上。
进步有目共睹。
但我知道，这还不够。
上辈子她高考总分差一本线两分。
两分。
就差两分。
这辈子我不能让这种事再发生。
四月的一个周末，我去找了她。
她在家里做模拟卷。
桌上摊了一堆卷子，草稿纸用了半本。
”我帮你制定个复习计划。“我说。
她抬头看我，眼神复杂。
”苏念白，你到底想干嘛？“
”帮你考好大学。“
”为什么？“
”因为你想学设计。“
她愣住了。
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到了地板上。
”你怎么知道我想学设计？“
我弯腰捡起笔，放回她手里。
”你初中的时候画了一学期的漫画，画得不错。后来你妈说学画画没出息，你就没画了。“
她的眼眶突然红了。
”那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是不是还留着那些画？“
她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从书柜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打开，里面是一摞A4纸。
全是她画的漫画。
线条稚嫩，但构图和分镜很有灵气。
有一张画的是两个小人在操场上追逐。
一个短头发，一个马尾辫。
短头发的那个跑在前面，嘴巴咧着笑。
马尾辫的那个追在后面，拳头举得老高。
画面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苏念白你给我站住！”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画得不错。“我把纸放回信封里，”一本有好几所大学设计专业很强。你只要高考过了一本线，报志愿的时候选设计，没问题。“
她抿着嘴唇，把信封抱在怀里。
”你觉得我能过一本线？“
”能。“
”凭什么？“
”凭你数学从不及格到92分。“我看着她，”林清微，你比你自己以为的厉害得多。“
她的手指收紧了，把信封纸攥出了褶皱。
”苏念白。“
”嗯。“
”你最近说的话越来越好听了。“
”……我一直这么说话。“
”放屁，你以前说话跟咬人似的。“
”那你现在觉得呢？“
她把信封放回书柜，背对着我。
”现在觉得……也还行吧。“
声音闷闷的。
耳朵尖红透了。
从那天起，我每天晚自习结束后会给她发一条短信。
不是什么情话。
是数学题。
每天一道，都是高考真题。
第一天她回了个问号。
第二天她回了一句”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第三天她开始做了。
做完拍照发给我，等我检查。
第四天，她做完题之后多发了一条消息。
“苏念白。”
“嗯。”
“晚安。”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
十八岁的诺基亚，像素低得可怜。
但那两个字亮得晃眼。
五月。
模拟考。
林清微数学考了101分。
她从考场出来的时候，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101！是101！”
“松手，胳膊要断了。”
“101啊苏念白！！！”
“我听到了，你再喊全校都知道了。”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抓在我胳膊上，赶紧松开。
脸红得能煎鸡蛋。
“我……我就是太激动了。”
“嗯。”
“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那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都翘起来了还说没笑！”
我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
“行了，回去准备下一科。”
她站在原地，摸了摸被我拍过的头顶。
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小跑着跟上来。
我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
和小时候追着我跑的画面重叠在一起。
只是这次，她没有举着拳头喊“你给我站住”。
而是跟在我身后，安安静静地走着。
偶尔拿鞋尖踢一下路边的小石头。
假装不经意地凑近一点。
再凑近一点。
肩膀碰到了我的手臂。
碰了一下就弹开。
我没回头。
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10
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阳光暴烈得像要把整个城市熔化。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考生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把课本抛向天空。
白花花的纸页在空中翻飞，像一群不要命的蝴蝶。
林清微从人群里挤出来。
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脸侧。校服的袖子挽到了胳膊肘上，手腕上还有圆珠笔蹭的蓝印子。
她看到我的一瞬间停住了。
站在人群中间，被推来搡去的，但两只脚像钉在地上了一样。
我走过去。
“考得怎么样？”
她张了张嘴。
然后一头扎进我怀里。
脑袋撞在我锁骨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数学最后一题我做出来了！”她闷在我胸口喊，声音发抖。
“辅助线呢？”
“连的切点！跟你教我的一样！”
“那就对了。”
她把头从我胸口抬起来。
鼻尖红红的。
眼睛红红的。
嘴唇抿着，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但没忍住。
泪珠顺着脸颊滚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我的校服前襟上。
“我可能真的能上一本了。”她说。
“不是可能。”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是林清微。”
她愣了一下。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了很久的纸，展开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
纸页已经发皱了，边角磨出了毛边，上面的字被汗浸得有些模糊。
但还看得清。
“我这辈子不会让你等了。”
她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久到周围的人群都散了大半，久到校门口的保安开始往外赶人。
“这辈子？”她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
十八岁的林清微，站在六月的阳光下，脸上挂着泪，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上辈子在同一个地方，她被陈奕川表白了三天后才答应。
而我，在这个节点上，只说了一句“你脾气太爆了，嫁不出去”。
那大概是我这辈子——上辈子——最后悔的话。
因为她其实一直在等我先开口。
等了整个高中。
等到大一喝醉了才自己冲上来表白。
这辈子不等了。
“林清微。”
“嗯。”
“我喜欢你。”
“从初二你追着我跑那天开始。”
“一直到现在。”
“以后也是。”
校门口风很大，吹得行道树哗哗响。
她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
嘴唇抖了好几下。
“你……你突然这样，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
“谁说不回答了！”她声音猛地拔高，引得远处几个路人回头看。
她脸一红，压低声音。
“苏念白你混蛋。”
“嗯。”
“你怎么不早说。”
“现在说也不晚。”
“当然晚了！你知道我等——”
她猛地刹车，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耳朵红到了脖子根。
我忍着笑。
“你等什么？”
“不告诉你。”
“那你到底——”
“我也喜欢你！行了吧！全校都听到了你满意了吧！”
她跺了一脚，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的口袋。
“这个我没收了。”
“本来就是给你的。”
她瞪了我一眼，嘴角却往上翘。
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苏念白。”
“嗯。”
“你明天来我家吃饭。”
“做什么？”
“糖醋排骨。”
说完她真的走了。
马尾辫在背后甩来甩去，步子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六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味道。
上辈子的高考那天，我和她各回各家，谁也没说什么。
那天的栀子花香，我闻了一辈子，直到在病房里被消毒水的味道彻底盖过。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她说明天去她家吃饭。
吃糖醋排骨。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西斜，校门口的保安大爷走过来拍我肩膀。
“同学，学校要关门了。”
“好的，谢谢。”
我转身走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
“苏念白。”
“晚安。”
我看着手机屏幕，回了两个字。
“晚安。”
然后加了一句。
“这辈子的每一个晚安，都是我说。”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说话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紧接着又一条。
“但是我喜欢。”
我把手机握在手里，攥得很紧。
走在回家的路上。
六月的晚风从背后吹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上辈子走过同样的路，身边没有人。
这辈子也没有。
但口袋里的手机是热的。
心是热的。
前方的路是亮的。
三十五岁的时候，我会带她做全身体检。
每年做。
我会让她离那个化工厂的小区远远的。
我会攒钱，带她去全国最好的医院做基因筛查。
我会陪她吵一辈子，但这一辈子，我会比上辈子长。
长很多很多。
她说下辈子要找个温柔帅气的。
好吧。
那这辈子，我学着温柔。
至于帅不帅的。
她说我是小白脸。
应该……勉强算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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