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宋嘉宁把订婚戒指摘下来，丢进了香槟杯。
玻璃叮的一声。
贺承礼站在她对面，扯开领带。
婚事取消。你们宋家的窟窿，别指望我填。
台下静了两秒。
接着，有人把我从靠门的位置推了出去。
江叙还在呢！
嘉宁，你以前不是说，三十五岁没人要就嫁他吗？用不着等了，今天直接办！
一只手按住我的肩。
宋嘉宁的表哥魏东端着酒，把半杯酒液泼在我袖口上。
你小子命好。追了六年都没追上的人，今天白捡。
我挣开他的手。
我来拿东西。
宋嘉宁站在台上，眼尾还挂着水，听见这句话，嘴唇抿了一下。
江叙，这时候就别端着了。
你以前给我送饭、修车、陪我爸跑医院，不就是等今天？
几桌人笑了。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她上午发来的消息。
你说我爸留下的千分尺在你这里，让我十二点来取。
东西呢？
她没看手机。
先上来。
宋建业招了招手，司仪立刻把另一支话筒递给他。
各位，孩子之间有点误会。
承礼家里考虑多，咱们不强求。江叙是我看着长大的，踏实，也肯吃苦。
他顿了顿，目光从我的旧外套移到鞋尖。
条件差一点，我们做长辈的，可以扶。
魏东把一枚戒指塞过来。
我没接。
戒指掉在地毯上，他脸上的笑收了。
给你脸，你还挑？
我低头，拂掉袖口的酒水。
今天上午，我在厂里调了一套装配线。工作服蹭了油，来之前只换了外套。
手背上还有拆卡簧留下的口子。
宋嘉宁盯着那道口子，伸出手。
江叙，你别让我下不来台。
今天你站上来，我就答应跟你试试。
我抬起左手。
无名指上的戒圈碰到话筒，响了一下。
我有妻子。
宋嘉宁的手停在半空。
魏东最先笑出声。
你结婚？跟谁？你那个小作坊里的女会计？
我看向他。
嘴放干净。
怎么，还不能说了？
他伸手抓我的戒指。
我扣住他的手腕，把人压在桌沿。
杯碟撞成一片，热汤溅上他的领口。
松手！江叙，你疯了！
先把你的手收回去。
他挣了两下，膝盖顶住桌腿，脸上的肉开始抖。
我松开他，把话筒拿稳。
今天我只说一遍。
我追过宋嘉宁。那是过去。
我结婚，是现在。
谁再拿我妻子开玩笑，我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后排有人放下筷子。
宋建业沉下脸。
长辈都在，你动手合适吗？
他抢我婚戒的时候，你怎么没开口？
宋建业噎了一下，随即指向主桌。
跟我过来。有些事，当着这么多人说，对你没好处。
我没动。
我爸的东西。
宋嘉宁从手包里拿出一个木盒。
盒角磕掉了一小块漆。
我伸手去拿，她把盒子按在一份红色文件夹上。
签了，就给你。
我翻开第一页。
不是婚书。
是债务确认及共同清偿协议。
债务金额，八百六十万。
债务人那一栏，提前打印好了我的名字。
我把文件举到灯下。
订婚宴还配欠条？
宋嘉宁伸手来抢。
我避开她，把手机镜头对准纸页。
贺承礼终于从台侧走了过来。
江叙，适可而止。
你看清楚再决定，要不要让大家知道你欠宋家多少钱。
我按下录像。
好。
那就请大家都听听。
【第二章】
贺承礼伸手去挡镜头。
我退了一步。
你不是退婚了吗？宋家的债，怎么还由你来讲？
他的手悬了片刻，收回裤袋。
我只是看不惯白眼狼。
宋建业接过话。
你爸走得早，谁给你工作？谁让你进技术部？你住了我家多少年，吃了多少顿饭？
桌边有人点头。
做人不能忘本。
老宋养他这么大，八百多万，未必都是现金。
我把协议翻到第二页。
借款时间，前年十月。
用途，个人创业。
宋叔，我前年七月就离职了。十月，你在哪家银行给我转的八百六十万？
宋建业没接话。
贺承礼拿过一个文件袋，抽出复印件。
收条。你自己的签名。
那张纸上，确实有我的名字。
我看着笔画末尾那一道向上的钩，把纸放平。
原件呢？
怕你撕，在保险柜。
付款凭证呢？
现金。
我看了看他，又看向宋建业。
八百六十万现金，你们抬到我家，我一个人搬上六楼？
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宋建业拍了桌子。
你少耍嘴皮子！当年你爸在我厂里干活，出了事，我拿钱安置你，你现在跟我算这么细？
我从手机里调出一个文件夹。
我爸的工伤赔偿，是保险和厂里按协议支付的，不是你私人施舍。
我十八岁进厂，学徒工资一千八。后面五年，加班费怎么结的，工资条还在。
你借我读书的六万块，连同你要求的利息，离职当天一共还了八万四。
我把最后一张转账凭证递到他眼前。
收款备注，你自己发给我的。
钱款两清。
宋建业的嘴角绷住。
魏东揉着手腕凑过来。
几张截图就能证明？现在谁不会做图！
我点开银行电子回单。
可以查验。
你们那张现金收条，也拿出来查。
宋嘉宁伸手按住我的手机。
江叙，非要闹到这个份上？
我今天已经够丢人了。
我把手机抽回来。
你丢人，所以我得欠八百六十万？
她的手指蜷起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说一句不舒服，我半夜都去给你买药。后来我发烧到站不住，给你打电话，你说别耽误你约会。
宋嘉宁，我那时候就听懂了。
她看了一眼我的戒指。
所以你找个人结婚，专门气我？
我没回答。
手机亮了。
许知宜发来消息，问我东西拿到了没有，她停好车了。
我回了一句，让她带法务上来。
贺承礼瞥见屏幕，嘴角抬了起来。
还带法务。
你租的那三间厂房，连前台都没有，倒先配上法务了。
江叙，我提醒你。你手里那批样机，是借宋厂场地加工的吧？
我的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他低下头，声音压了下来。
你要是今天走出去，那批机器也别想出去。
空气里混着白酒和汤汁的味道。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你拿合作设备威胁我？
别说得这么难听。
他往协议上点了点。
人要讲情分。
宴会厅的门在这时被推开。
许知宜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位拿公文包的女人。
她看到我湿了半边的袖子，脚步快了。
谁弄的？
魏东抬起下巴。
你就是他老婆？
许知宜没看他。
她握住我的手，翻过来，看见手背的伤口。
裂开没有？
我摇头。
厂里划的，没事。
她用纸巾按住我袖口，随后转身，拿起主桌上那份装订好的合作资料。
宋建业伸手拦她。
那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许知宜翻到盖章页。
衡川自动化的采购考察书。
我签的字，我不能碰？
【第三章】
宋建业的手缩了回去。
他先看文件，再看许知宜胸前的工作证。
许总？
许知宜把资料合上。
宋厂的加工能力复核，今天到此为止。
贺承礼迈过来半步。
许总，私人矛盾，没必要影响生意。
用委托加工的设备逼人签债务协议，也是私人矛盾？
误会，都是一家人闹着玩。
她看了一眼台上还没撤掉的订婚背板。
谁跟谁是一家人？
宋嘉宁捏着木盒，指甲刮过盒盖。
你知道他以前怎么追我的吗？
知道。
许知宜把我的袖口折上去。
所以我跟他说，以后别这么亏待自己。
宋嘉宁张了张嘴。
许知宜又看向她手里的盒子。
那是我公公的遗物。
拿来。
宋嘉宁没动。
我向前伸出手。
东西是我爸借给厂里的。借用登记上有编号，有签名。
今天你用它把我叫过来，我已经留了聊天记录。
还要继续扣？
跟许知宜一起来的律师打开公文包。
我是方衡律师。关于遗物返还、设备占有和这份债务文件，我们会分别固定证据。
宋建业立刻拿过木盒，塞给我。
谁说不还了？嘉宁就是跟你赌气。
我打开盒子。
千分尺安稳地放在绒布里，尺身刻着我爸的名字。
江守诚。
我拇指压在那三个字上，盒扣硌着掌心。
许知宜伸手替我扣好。
回家擦。
我点了下头，把盒子收进包里。
贺承礼拉开椅子。
既然都认识，那坐下谈。
许总，江叙跟你结婚多久？你知道他拿过宋家多少钱吗？
许知宜把那张收条复印件拿过来。
付款凭证。
贺承礼的笑僵了一下。
私人之间，有些钱没走银行。
那就交给法院认定。
她把纸交给律师。
至于你们申请的供应商资格，初审资料里声明不存在影响履约的债务争议。
现在你们自己拿出八百六十万私人借款，却没有交付记录。
这笔钱，从哪本账出去的？
宋建业拉椅子的动作停了。
我看见贺承礼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转向我。
江叙，你躲在女人后面，挺有本事。
我抽出那份债务协议，翻到附件。
别急。
这里还有一句，债务人同意以本人持有的自动化设备技术成果及相关经营收益，承担清偿责任。
你们连我老婆都不认识，倒把我的技术写得挺清楚。
贺承礼伸手来拿。
我把纸递给律师。
保存原件。是他们主动拿给我的。
方律师装进透明文件袋，封好。
宋嘉宁看向她爸。
不是说，只要他签了，就能把银行那边先挡过去吗？
宋建业猛地扭头。
闭嘴！
她肩膀一颤。
贺承礼一脚踢开旁边的椅子。
宋嘉宁！
一圈人不再笑了。
我拿出一直录着音的手机，放在桌上。
继续。
到底是我欠你们钱，还是你们准备把谁的债塞给我？
宋嘉宁盯着手机，嘴唇开始抖。
贺承礼伸手去碰屏幕，方律师把文件夹挡在了他面前。
请不要触碰当事人的物品。
他收回手，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许知宜的手机响起。
她接通，听了十几秒，抬头看我。
唐实打来的。
宋厂把我们那批样机锁了。还在仓库门口贴了财产争议通知。
贺承礼慢条斯理地整了一下袖口。
说了，一家人，别闹那么难看。
许知宜把电话递给我。
唐实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
江哥，不只是锁机器。
他们给岳川发了律师函，说咱们整套设备都是偷来的。
【第四章】
我让唐实先别碰锁。
拍仓库现状，把设备编号、封条、在场人员都拍进去。
我们马上到。
贺承礼拿起茶杯。
现在知道着急了？
我提醒你，岳川的验收窗口只有一次。你们那点家底，赔得起延期违约金吗？
宋建业坐直了。
江叙，你在我厂里学的技术，带出去就是你的了？
我看着他。
我在宋厂期间做的那套送料机构，专利属于厂里，我没争过。
现在这套视觉校正装配线，你参与过哪一张图？
技术都是一脉相承。
那你告诉我，新设备的基准定位做在哪一侧。
宋建业端杯子的手顿住。
我搞管理，不管这些细节。
那就让懂细节的人说话。
贺承礼把杯子放下。
法庭上说。你先把违约金准备好。
许知宜把手机递给我看。
岳川项目负责人顾岩发来通知。
因收到知识产权争议材料，原定下周支付的阶段款暂停审核。
后天下午五点前，设备必须到场完成首轮性能验收，并提交完整的权利说明，否则将启动替代采购评估。
我读完，拨通顾岩的电话。
开了免提。
顾总，江叙。
宴会厅里有人抬起了头。
顾岩的声音传出来。
江工，我刚找你。许总在旁边吗？
在。
你们的私人关系我不问。我只看设备和证据。旧专利、新设计，两条线讲清楚。
没问题。
仓库扣货呢？
我们处理。
顾岩停了一下。
先说清楚，我不会因为认识你，多给一天。
我也不需要你少看一项。
电话挂断。
贺承礼轻哼了一声。
江工。
他特意咬住那个称呼。
许总，你找的这个人，除了会画几张图，还真把自己当老板了。
许知宜想开口，我按了按她的手。
现在解释我的股权，救不了仓库里的设备。
我看向宋建业。
委托加工合同，第四条。加工费支付后，成品和专用工装应在约定时间交付。
我们的加工费，上周已经付清。
你拿另一笔有争议的私人债务，扣公司的设备，准备承担多少损失？
宋建业朝贺承礼看了一眼。
贺承礼没理他，只盯着我。
你可以告。
就是不知道你告赢那天，公司还在不在。
我收起手机。
这句话，一并保存。
方律师点头。
门口的酒店经理带着两名保安过来，问要不要帮忙。
宋建业先开口。
家务事，散了散了。
我指向门边的摄像头。
今天有人抢夺物品，还拿遗物和设备逼签债务文件。请保留这一时段的公共区域监控。
酒店经理看了方律师递过去的证件，记下时间。
宋嘉宁跟着我往外走。
江叙。
我没停。
她提高声音。
你今天为了她，让我当着这么多人丢脸？
许知宜停下，回过头。
你让一个已婚男人接你的订婚宴，还给他准备八百六十万的欠条。
宋小姐，你的脸，是自己扔在桌上的。
宋嘉宁的眼泪砸下来。
她看着我，等我说话。
我把许知宜的外套拢好。
走吧，厂里有人等。
出了门，唐实又打来电话。
江哥，仓库换看守了。
魏东带的人。他说你不签字，一颗螺丝都别想带走。
我拉开车门。
别跟他们动手。
让他守好。
【第五章】
宋厂门口停着一辆叉车，货叉横在通道中央。
唐实站在门外，额头贴着一块纱布。
我下车就看见了。
谁碰你了？
他们推门，门角撞的。
去医院留检查记录。
机器还在里面。
你先去。
我把车钥匙递给许知宜，让她安排司机送人。
魏东坐在门岗里，脚搭在桌上。
江总来了？
他故意把两个字拖长。
怎么没把你老婆也请过来撑腰？
我把加工合同和付款回单放在门岗窗口。
开门。
欠钱，扣货。天经地义。
欠款人是谁？
你。
货物所有人是谁？
他没答。
我指着合同上的公司名称。
衡川自动化。
你认字吗？
魏东一巴掌拍在桌上。
少跟我绕！我就扣了，你能怎么样？
我拨通报警电话，报了地址和现场情况。
魏东从椅子上跳起来。
你真敢报？
你真敢扣，我为什么不敢报？
他朝我走来，许知宜举起手机。
镜头对准他的脸。
他的脚停住，转头踹了一下门岗的凳子。
警察到场后，先分开双方核实。
宋建业赶回来，带着一位律师。
那位律师看了加工合同，要求我提供设备归属清单。
方律师一页页摊开。
核心部件发票。
委托加工清单。
付款凭证。
仓储交接单。
警察看向宋建业。
你主张个人借款，可以走诉讼程序。不能把不同主体的财产混在一起处理，更不能以此逼人签协议。
宋建业的律师把他拉到一旁。
两个人说了几句。
宋建业回来时，额头冒了汗。
设备可以走。专用工装不能。
我翻开合同附件。
工装材料由我方提供，费用单列。
那里面有我们厂的商业秘密！
具体哪项？
工艺。
写明。
他咬住后槽牙，不说话了。
贺承礼的车就在这时开进来。
他没下车，只降了半截车窗。
宋建业过去，弯着腰听了几句，回来便改了口。
工装也给。点完数量，双方签收。
魏东瞪大眼睛。
姑父！
开门！
叉车退开。
仓库门升起来，电机嗡嗡作响。
我迈进去，闻到一股切削液混着焦糊的味道。
装配线的防尘布被卷到一边。
其中一台控制柜开着门。
我蹲下，摸了摸驱动器外壳。
冷的。
许知宜看见我的动作，停住了清点。
有问题？
先别通电。
我把接线端子拍下来，又拆开旁边的备件袋。
袋口封签断了。
里面的传感器型号不对。
我抬头看向门外。
贺承礼正好升起车窗。
宋建业催我。
江叙，机器我给你了。再耽误，是你自己的事。
我把错型号的传感器放进证据袋。
清点加一项。
逐台核对配置，封存异常部件。交接单写清楚，不签完好无损。
宋建业的脸往下一沉。
你还想讹我？
你要是没动，怕我查什么？
他没再催。
装车到一半，许知宜的电话接连响了四次。
她看完消息，把手机扣在掌心。
我朝她伸手。
屏幕里是一段剪过的视频。
我在宴会上压住魏东手腕。
宋嘉宁哭着问我，是否为了别的女人让她丢脸。
配文只有一行。
受宋家资助六年，攀上女老板后当众悔婚，还卷走厂里技术。
转发名单里，已经有了我们正在谈的两家客户。
【第六章】
回到衡川时，办公室的电话没停。
财务把一叠付款单放在我桌上。
江总，明天要付的外协款，四十三万。
工资呢？
单独留着，没动。
继续别动。
许知宜把电脑转向我。
阶段款停审，现金只够撑十二天。
我联系了原材料商，对方愿意延七天，不肯再多。
我拿笔在纸上写了两个时间。
验收截止，后天下午五点。
资金警戒，十二天。
她把那张纸压平。
我的婚前存款可以借给公司，按股东借款入账。
先不用。
江叙，别在这种时候跟我争谁养谁。
我抬头。
她眼下有一圈青，手指压着纸，没松。
我握住她的手。
不是这个意思。
明天设备出不去，再多钱也只是往延期里填。
你守资金和客户，我守设备。我们分工，不是我把你挡在外面。
她看了我几秒，把付款单收过去。
好。
但你不许瞒我。
唐实从车间探头。
江哥，六个传感器被换过，两组参数也被重置了。
控制器有烧坏的吗？
暂时没发现。
我站起来。
先恢复程序，硬件按最坏情况备。
手机又响。
宋嘉宁打来的视频电话。
我点了接听，打开录屏。
她坐在车里，妆已经擦掉了。
网上的事，我可以帮你解释。
解释什么？
就说我们早就分开了，你没做对不起我的事。
条件。
她低下眼睛。
你让许知宜恢复采购考察。还有，那个欠条，我们可以重新谈，不要八百六十万。
我把手机放到桌边。
你有没有想过，你刚才这几句话，能证明什么？
她抬起头。
我在帮你！
先造谣，再卖澄清，你管这个叫帮？
她的呼吸急了。
你为什么非要对我这么狠？我已经被退婚了！
我看着屏幕。
被退婚的人，会跟退婚对象一起准备别人签名的欠条？
她的手挡住镜头，又挪开。
我不知道具体怎么弄的。
谁让你把我叫过去？
她咬着嘴唇，没答。
车窗外传来贺承礼的声音。
跟他说，只剩最后一次机会。
画面立刻黑了。
通话断开。
许知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我的水杯。
录上了？
录上了。
她把水杯塞进我手里。
先喝。
我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喉咙那点干涩压下去。
方律师随后发来一份证据保全清单。
宴会完整视频已由酒店留存，网络页面也完成了固定。
她建议先发一份只列事实的说明，不跟着对方骂，更不要公开未经核实的指控。
我对着镜头录了四十秒。
我叫江叙。已婚，从未与宋嘉宁订婚。
今天出席宴会，是取回父亲遗物。对方要求我签署八百六十万债务文件，我拒绝。
相关借款交付凭证，请主张债权的一方提供。
关于技术争议，衡川将在客户评审中提交研发记录。针对造谣和扣留设备的行为，我们保留追责权利。
发出去后，我把手机交给许知宜。
接下来别让这些电话进车间。
她接过手机，往旁边站了一步。
我刚要进门，唐实跑了出来。
替换传感器问到了，但本地没有。
最近的货在哪？
隔壁市。原厂仓库今晚封仓盘点，不接临时提货。
我看了眼时间。
晚上八点十七。
找值班负责人。
找了，说不行。
我脱下外套。
那就先把不依赖这六个传感器的部分全部跑完。
今晚一分都不空着。
【第七章】
车间里只留了四个人。
我让其他人回去休息，明早接班。
唐实拿着扳手没走。
我头上的口子不到一厘米。
医生怎么说？
能干活，别碰水。
我看过病历，给他拖来一张椅子。
坐着核对程序，不许爬设备。
他坐下，打开电脑。
夜里十点，原厂值班负责人终于接了电话。
我说完型号和用途，对方没松口。
封仓不是针对你。今天所有库存都在盘点，账实没核完，不能放货。
预计几点结束？
明早六点。
六点能提吗？
完成盘点、财务确认款项，七点走正常出库。
我派车过去等。
没有什么一个电话就破例。
我把提货单发给司机，又给自己定了六点的闹钟。
许知宜推门进来，拎着四份饭。
顾岩回复了。
他说可以把明天下午的场地预调延后到夜里，但后天验收时间不变。
我接过饭盒。
足够。
她坐在旁边，拆开筷子。
我扒了两口饭，才发现她那份没动。
怎么了？
她把手机递过来。
一封新邮件。
宋厂申请对涉案技术资料采取证据保全，还在邮件里暗示，衡川的新技术属于我离职前接触过的秘密。
附件里，是我当年的保密协议。
我把饭盒放下。
协议是真的。
许知宜看着我。
新方案跟旧方案的关系，你完整讲一遍。
旧方案用机械挡块定位置，误差到一定程度就卡。
新方案靠视觉坐标实时修正，用的是另一套控制逻辑。连受力路径都改了。
你有离职后的研发原始记录？
有。
不是整理后的汇报材料。
就是最早失败的那几版。
我走到储物柜前，取下一个灰色箱子。
里面有三个报废夹具，几本沾油的记录册，还有最初采购的控制板。
唐实看见箱子，敲键盘的手停了。
第一版夹具还留着？
我把其中一只放在桌上。
留着。
许知宜翻开记录册。
第一页的日期，是我离职四个月之后。
旁边贴着一次零件报废的送货单。
她指着纸边。
这家加工厂还在吗？
在。
让他们从自己的系统导出订单。我们自己的记录需要外部材料相互印证。
她一项项记。
零件订单。
测试场地租用记录。
第三方检测原始数据。
每次程序留档的提交时间。
我看着她把箱子里的东西排开，终于把憋了一整天的气吐出来。
你不问我，是不是偷的？
她抬头。
我问过技术关系，也要核验证据。
江叙，我信你，但给客户看的东西，不能只有一句我信。
我伸手握住她的指尖。
她反手捏了我一下。
吃饭。吃完你干你的，我干我的。
凌晨一点，方律师发来消息。
她查到了那张收条签名的疑点。
收条上的签名，连笔划末端一处断墨，都和我离职交接单上的签名重合。
我放大两张图。
右下角，还有半点被擦掉的骑缝章痕迹。
我立刻给她回电话。
离职交接单原件，一份在我手里，一份在宋厂。
明天带来。复印件比对只能提供线索，我们还需要对方主张的原件，以及资金去向。
明白。
她停了停。
还有，宋嘉宁联系我了。
她说想单独见你。
我看了一眼正在整理订单的许知宜。
不单独见。
让她到律所，所有谈话都在律师在场的情况下进行。
电话刚挂断，魏东发来一条语音。
江叙，你别以为货拿走就赢了。
明天你就知道，谁的饭能吃，谁的饭吃不得。
我把语音转给方律师，继续拧紧眼前的螺栓。
扭矩扳手咔哒一声。
第一组定位机构，复位。
【第八章】
早上七点零九，传感器出库。
九点四十，车进厂。
我拆开箱子，逐个核对封签和编号。
唐实一边装线，一边报数据。
左侧，正常。
右侧，正常。
第三工位反馈稳定。
第一件产品从装配台上滑下来时，所有人都盯着检测屏。
合格。
第二件，合格。
第三件在末端停住了。
报警声扎进耳朵。
我按下急停，伸手碰了一下导轨。
震动还没散。
唐实骂了半句，又咽回去。
怎么还有问题？
不是传感器。
我拆下末端护板。
底座应力变了。
搬运、停放、重新固定，都会让精度重新分配。
这也是我们要提前进场预调的原因。
现在，那一天被宋厂扣掉了。
我把塞尺递给唐实。
从第一颗地脚螺栓开始查。
许知宜在车间门口接到宋嘉宁的电话。
她听了一会儿，把电话递给我。
宋嘉宁的声音哑了。
我在律所。
贺承礼骗我。他说只是让你配合签一份周转文件，不会真让你还钱。
我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没离开底座。
你知道那张收条是怎么来的？
知道一点。
告诉律师。
你能不能先答应，不追究我？
我看着设备底部的水平仪。
气泡偏了两格。
不能。
电话那头没声了。
宋嘉宁，你可以提供证据，说明自己的参与程度。但我不会替任何机关承诺结果。
我没有想害死你。
八百六十万、客户违约、员工工资。你算过这些会落到谁头上吗？
她哭出了声。
我把手机递给许知宜，蹲下调底座。
唐实扶着扳手，忽然看向我。
江哥，你以前真想娶她？
想过。
现在呢？
现在先把这颗螺栓松四分之一圈。
他咧了一下嘴，低头干活。
中午十二点，整线连跑三百件。
合格率达到合同要求。
我们没停，又做了换批、断电恢复和故障复位。
下午四点，设备装车。
我靠着货车轮胎吃了一个面包，嘴里全是干渣。
许知宜把水拧开递给我。
宋嘉宁交了两段录音，还有几张聊天截图。
完整载体呢？
律师在办保全，她手机也交过去了。
内容是什么？
她看了一眼周围，把声音压下来。
订婚取消是提前商量的。
我咬面包的动作停住。
贺承礼不想接宋厂的经营债务，却想拿到厂房和客户资源。他让宋建业先做一笔对你个人的应收债权，再把你手里的新技术收益装进去。
只要你认债，下一步就会让你签技术转让、代偿安排。
我把剩下的面包装回袋子。
所以，他们不是知道我有钱。
他们知道你有能换钱的技术。
许知宜点头。
岳川的项目，他们从加工订单里看到了需求和数量，但不知道你持股，更不知道我跟你的关系。
我看向已经封好的货车。
车厢边上，衡川两个字被夕阳照得发亮。
当初为了赶加工周期，我们给了宋厂订单。
付款按节点走，图纸只交加工部分，核心程序没给。
该做的防护做了。
但我还是低估了他们敢伸多长的手。
许知宜握住我的手腕。
岳川的权利说明会，安排在明天下午两点。
宋厂会到，贺承礼也申请列席。
顾岩说，如果证据讲不清，就算机器跑通，也不会签验收单。
我点头。
让他们来。
货车发动。
我上车前，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
你父亲当年都没能跟宋总掰明白，你凭什么？
我盯了两秒，截屏保存。
随后拉上车门。
【第九章】
岳川的会议室里，宋建业和贺承礼比我们先到。
魏东坐在最后面，见我进来，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把文件箱放上桌。
顾岩敲了一下笔。
今天不处理感情纠纷，也不替法院判案。
我们只做三件事。
确认设备性能，评估权利风险，决定项目是否继续。
贺承礼先推过来一摞材料。
宋厂的旧专利，江叙签过的保密协议，还有他欠款的证据。
许总，我提醒一句，你用公司的钱养私人关系，其他股东知道吗？
许知宜没接他的挑衅。
先谈技术。
宋建业站起来，把两张结构图并排投到屏幕上。
都有送料机构，都有夹具，都有控制柜。大体结构一致。
岳川请来的技术顾问抬了下眼镜。
这三样，大部分自动装配设备都有。
请具体到权利要求。
宋建业看向身边的技术员。
那人是我以前的同事，姓赵。
他拿着笔，指尖在抖。
旧专利的第三项，定位结构……
我起身，把新设备的剖面图切出来。
赵工，你指。
新设备哪一个位置，具备旧专利第三项限定的组合关系？
他盯着屏幕。
笔尖抬到一半，又放下。
贺承礼把椅子往前推了推。
设备改个外壳，不等于技术变了。
我把一个拆开的试验件放到桌上。
这不是外壳。
旧机构靠挡块确定位置，调整需要停机。新机构根据相机坐标修正执行端，挡块已经取消。
你说我偷，至少把我偷的那一项指出来。
技术顾问翻完材料。
从目前提交的图纸看，宋厂主张过于笼统，不能仅凭这些认定新设备使用了其专利方案。
商业秘密部分，请说明秘密点、保密措施和接触证据。
宋建业咬着牙。
他在我们厂干过，怎么可能一点没用？
顾岩把笔放下。
工作经历不是侵权证明。
我把研发材料一份份推过去。
加工订单由供应商从自身系统导出。
试验场地租赁记录有付款和出入登记。
程序存档有连续版本，不是昨天补做的几张截图。
第三方检测机构也发来了原始测试记录。
技术顾问一边核对，一边问。
第一版为什么废弃？
夹持变形超限。
第二版修了哪里？
把单侧受力改成对称受力，但换批时间不达标。
这一版呢？
我翻开记录册，指向一处划掉的数值。
连续试验七小时后漂移。换了安装基准，重新做温升补偿。
赵工听到这里，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最后一页推给他。
这些失败，你在宋厂见过吗？
他嘴唇动了动。
没有。
宋建业猛地转头。
你说什么？
赵工把笔放下。
我没见过。
宋总，你昨天让我来，说只是说明旧设备结构。新设备的研发过程，我不能作证。
会议室里只剩翻纸声。
贺承礼扯了一下袖口。
技术争议可以以后打官司。但江叙欠钱是事实，他个人信誉有问题，项目负责人也不能放心吧？
方律师打开文件袋。
既然你主动提出，那请出示借款收条原件及交付证据。
原件不在这。
在哪里？
宋总保管。
宋建业的脸一下绷紧。
不是你的人拿去整理了吗？
贺承礼侧过头。
你记错了。
我看着他们，把离职交接单投上屏幕。
再把那张收条签名放大。
两处断墨重合。
连签字时蹭到的半点印泥，都在同一个位置。
我没替鉴定机构下结论。
只问了一句。
为什么八百六十万的借款收条，和我的离职交接单，签名细节能重合到这个程度？
宋建业的椅子响了一声。
他抓住桌沿。
可能是扫描的时候，弄错了。
方律师立刻接话。
请明确，是哪个文件扫描错了，由谁操作，原始载体在哪里。
贺承礼冷笑。
你们自己做两张图，就想让人信？
我把手机交给方律师。
还有这个。
录音里，先传出宋嘉宁的声音。
他如果不肯签呢？
接着是贺承礼。
所有人都起哄，他最要脸。你哭一哭，再把他爸的东西拿出来，他就不会当场走。
宋建业问。
签了以后，银行就能缓？
银行认不认是另一回事，先把他能变现的东西拴住。宋叔，你现在还有更好的办法？
会议室门被推开。
宋嘉宁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只手机。
贺承礼站起来。
谁让你来的！
她肩膀缩了一下，却没退。
你昨晚让我删聊天记录。
你说出了事，都是我爸办的，跟你没关系。
贺承礼指着她。
你想清楚再说！
她把手机放在方律师面前。
我想了一晚上。
宴会前，你让我练怎么说退婚，怎么把江叙叫上台。我照做了。
你说只是让他顶一阵。现在你让我认，是我自己伪造的材料。
宋建业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别说了！
她甩了一下，没甩开。
爸，他把厂房价格压了四成，你还看不出来？
贺承礼踢开椅子。
你们家的破事，别往我身上扣！
顾岩按下内线。
请安保过来，保持会场秩序。
方律师关掉录音。
相关材料已经提交给办案单位核查。今天播放，是回应你们主动提出的信用指控，不代表由客户会议认定刑事责任。
贺承礼的手还指着宋嘉宁。
指尖开始抖。
他慢慢把手放下，转向许知宜。
许总，事情未必这么严重。
供应链合作没必要断。宋厂价格低，能给你们省不少钱。
许知宜翻开另一份文件。
扣货、异常配置、造谣，以及虚假债务材料。每一项，都触及了我们供应商准入的底线。
价格不是免责条款。
贺承礼看向顾岩。
顾总，你总不能只听一个女人护着自己丈夫……
够了。
顾岩把项目立项资料转过来。
江叙是衡川的创始人、控股股东，也是这个项目从招标答辩到技术交底的负责人。
许知宜是联合创始人，负责商务与交付。
你来之前，连合作方是谁都没查清？
宋嘉宁抬起头。
她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
衡川……是你的？
我把投影切到股权资料页。
公司登记信息可以公开查询。
没有人瞒你。
贺承礼盯着持股比例，嘴角抽了一下。
你既然有公司，为什么一直不说？
你问过吗？
你们见我第一句，永远是我欠宋家多少。
他没再开口。
顾岩合上材料。
权利风险说明，进入法务复核。现在看设备。
我们下到车间。
离五点还有四十二分钟。
装配线已经完成预热，唐实站在操作台前，指甲缝里全是油。
他朝我点了点头。
顾岩拿出验收清单。
不要只跑你们最熟的规格。
换第二批。
我把参数表递过去。
请随机抽。
第一批连续运行。
合格。
第二批换型。
合格。
第三批，顾岩要求模拟断电恢复。
灯灭下去的一瞬，宋建业向前挪了半步。
我听见他急促的呼吸。
重新上电。
设备回原点，校准，继续。
最后一件产品落入检验槽。
检测员看了两遍数值，在表格上签字。
顾岩看向墙上的钟。
四点五十三。
他拿起笔，签下设备性能验收结论。
达到本阶段要求。
法务根据现有材料完成风险复核后，按合同继续付款审批。后续若有司法裁定，双方再依法配合。
唐实把手套扯下来，拍在操作台上。
那声响把宋建业震得退了一步。
贺承礼转身想走，方律师叫住他。
贵方送达的函件、今天的陈述以及设备异常情况，我们都会依法处理。
请保持联系。
他停了半秒，拉开门。
门把手撞在墙上。
宋建业却没走。
他撑着旁边的椅背，膝盖弯下去，坐了两次才坐稳。
江叙。
我把厂子给你代工，价格你定。
我把验收单装进文件袋。
你刚才已经听见了。
准入终止。
他的嘴唇哆嗦。
我供你吃住，把你从学徒带出来，你不能真把我往死路上逼。
我转过身。
我给你干了七年。
学徒的钱你照扣，加班的活我照做。借款我还清，离职我交接，旧专利我没碰。
这次订单，我按合同付款。你扣我的机器，给我换零件，拿假欠条逼我。
宋建业，到底是谁没给谁留路？
他张着嘴，手掌在裤腿上擦了两下。
眼泪从皱纹里滚下来。
我就是想把厂子保住。
那也不能拿我的命填。
宋嘉宁追到我面前。
她想抓我的袖口，手伸出来，又停在戒指旁边。
如果我当初没选贺承礼……
我越过她，看见许知宜正在给唐实检查额头的纱布。
她抬头，冲我晃了晃车钥匙。
回去？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文件箱。
回去。
身后，宋嘉宁又喊了一声。
我没回头。
【第十章】
我们没有在验收单签下来的那一刻，自动赢下所有事。
第二天，方律师就提醒我。
客户认可交付，不等于侵权纠纷、名誉侵权和虚假债务指控都结束了。
接下来会花时间。每一笔损失，都要能说清来源。
我把一张清单推给她。
替换传感器费用。
紧急运输费用。
第三方检验费用。
设备扣留产生的额外支出。
还有唐实的检查和治疗票据。
能证明的，全部算。
她点头。
不能证明的，不夸大。
我知道。
许知宜坐在旁边，翻到最后一页。
名誉侵权，要求删除、澄清、赔偿实际损失。不能只让他们私下说一句对不起。
可以提出。
宋建业第一次来找我，是在我们发工资那天。
财务刚把工资表送走，他站在门外，拎着两盒茶。
前台没放他进来。
他隔着玻璃喊。
江叙，我有话跟你说！
我走到门口，没接茶。
他看着办公室里来回走动的人，咽了口唾沫。
你现在日子过好了，有些事，非要赶尽杀绝吗？
哪件事？
欠条。我去解释，都是弄错了。
你对办案人员解释。
那赔偿……
找律师。
他把茶盒往我手里塞。
我退了一步。
盒角砸在门框上，封纸裂了。
宋建业，钱可以按法律谈，责任也可以按法律认。
别再拿你那套情分来折价。
他蹲下去捡茶盒，手背蹭上灰。
前台把门关上。
我回办公室，许知宜正在拆快递。
里面是我爸那把千分尺配的新保护套。
她拿旧木盒量过尺寸，找人订做的。
放这里？
她指了指靠墙的工具柜。
我接过来，把尺身擦干净，扣进保护套。
放车间。
这东西本来就是干活的，不是拿来供着的。
她抱着空纸箱笑了一下。
行，那你记得上油。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车间和律师事务所之间跑。
第一次做笔录，我把宴会录音从头听到尾。
第二次补材料，工作人员问起离职交接单。
我拿出原件，对照当年的签收记录。
第三次，方律师告诉我，宋厂已经撤回针对衡川的相关侵权主张，但这不影响我们追究已经发生的损失。
宋嘉宁在同一天来过律所。
她把手机里的原始聊天记录交完，坐在走廊尽头等我。
我出来时，她站起来。
我在网上发澄清了。
律师会核对。
你不看看吗？
内容属实，就留着。
她往前走了半步。
江叙，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以前了？
我停下。
你说哪一次？
你让我去接你，我在雨里等了两个小时，你跟贺承礼从另一扇门走了？
还是你把我做的项目方案拿去给他看，说反正我不会计较？
她低头捏住包带。
那时候，我以为你不会走。
现在知道了。
她抬起眼，泪水挂在下巴上。
我能补偿吗？
把事实说清，把该承担的责任承担了。
不是这个，我是说，我们……
我看了一眼手机。
许知宜问我，回去路上能不能买一袋生姜。
她今天嗓子不舒服，准备煮点水。
我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收起来。
宋嘉宁。
我妻子在等我回家。
我走到电梯口，她没有再追。
等到民事案件开庭，天气已经需要穿厚外套。
没有谁在法庭上喊一声冤，事情就能翻过去。
宴会监控一段段播放。
付款回单一页页核对。
加工合同、设备配置记录、交接视频、维修检验报告，逐项对应。
魏东坐在旁听席，手掌压在膝盖上。
播放到他那句一颗螺丝都别想带走时，他把头埋了下去。
宋建业代理人提出调解。
方律师转头问我。
是否接受谈赔偿方案？
我说可以。
宋建业抬起头，眼里有了亮光。
接着，他听见我补充。
事实不能改，公开澄清不能省。刑事部分，依法处理，不作为交换条件。
他的肩膀垮下去。
最终的赔偿方案，把有证据支持的损失列了出来。
不是八百六十万。
不是我随口喊的一个数。
每一笔，都对应他们伸过的手。
宋厂需要赔偿因扣留、异常交付设备造成的相关损失，并承担约定的违约责任。参与传播不实信息的人按各自行为承担责任，删除侵权内容并作出澄清。
签字时，宋建业握着笔，半天没落下去。
分期吧。
方律师把已经核对过的履行条款推过去。
第一期必须到账，余款提供有效担保。逾期，依法申请执行。
他看向我。
我没替他改一个字。
贺承礼没有出现在这次调解里。
涉及虚假债务材料及其用途的部分，仍在调查。
方律师只向我转达依法能告知的进展，没有给我许诺哪一天、判几年。
我也没问她能不能让谁多坐几年。
我把证据交完整。
该由法律说的话，不由我喊。
第一笔赔偿到账那天，厂里正在安装第二条生产线。
唐实举着手机冲我跑过来。
到账了！
我正扶着水平仪。
别撞。
他立刻刹住脚，蹲到旁边。
江哥，拿这笔钱庆祝一下？
该补的支出先补，剩下的进账。庆功饭用公司原来的预算。
他撇嘴。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有老板味了。
我把扳手递给他。
那老板通知你，这个月奖金按项目方案发。
他接扳手的手顿住，随即朝外面喊。
听见没有！奖金不扣！
车间里有人吹了声口哨。
许知宜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最后确认的工资和奖金表。
她把表夹在设备旁的写字板上。
签完再喊。
我洗了手，签字。
她伸手擦掉我眉骨边上一点油污。
唐实立刻转身。
我去看另一头。
我抓住许知宜的手。
今天能早点回家？
你把这条线调好。
已经好了。
那还得把你手洗干净。
我看了看指缝，又走回水池。
热水冲过指节。
我把婚戒摘下来，放在她掌心，挤了两泵洗手液。
她倚在旁边，看着我刷指甲缝。
那天在宴会上，他们让你戴另一枚戒指，你有没有想过，干脆把公司身份一起说了？
没必要。
为什么？
我把手冲净，拿纸擦干。
我不欠他们，不是因为我开了公司。
我不接那场婚事，也不是因为你比谁有钱。
我朝她摊开左手。
只是因为，我已经有妻子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戒指推回我的无名指。
戒圈越过指节，停在原来的位置。
我牵住她，关掉洗手池旁的灯。
门外，唐实还在喊谁把他的扳手拿走了。
许知宜回头答了一句。
就在你自己裤袋里。
车间里笑成一片。
我把她的手握紧，另一只手拿起那只旧木盒，放回工具柜最顺手的一层。
柜门关上。
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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