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最硬的人脉，是案发时正在给我做笔录的民警。
亲生父母葬身火海，所有证据都指向我。
可他们死的时候，我正在派出所跟人掰扯八百块医药费。
后来才知道，那八百块，本来是我的买命钱。
【第一章】
刚从派出所回家，锅里的面还没捞出来，警察又敲门了。
我举着漏勺，和门外的人对视。
何峥队长看了眼我的围裙。
徐长安？有个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
我低头看了眼面。
能让我先捞出来吗？再泡就成粥了。
十几分钟后，审讯室里，何队把几张现场照片放到我面前。
今天下午四点左右，锦河别墅区发生火灾。徐德富、赵玉珍死亡，身份已经初步核实。他们是你的亲生父母吧？
照片上，二楼窗框烧得只剩黑边。
我手指停在桌沿。
是。
你今天下午在哪？
我看了他三秒。
何队，我今天上午跟人打架，被带去了城南派出所，刚刚才出来。
他说：具体时间。
上午九点四十进去，下午六点十二出来。中午吃了份十三块的盒饭，两荤一素，其中一荤是豆腐炒肉，肉没找到。
旁边的年轻警察抬起头。
我补充：不是投诉伙食，我自费买的。
何队把照片翻过去。
我们正在核实。你不在现场，不代表其他情况不需要调查。今天上午，你是不是对徐家人说过，你们一家都得死？
说过。
年轻警察的笔停了。
我往前挪了点。
完整的话是，你们家配电箱都烧成这样了，还拿铜丝顶保险，再这么接下去，你们一家都得死。
何队看着我。
我是修家电的。
我把工作服袖口展开，给他看上面的店名。
长安维修，上门三十，配件另算。
这句话，谁听见了？
徐佳佑，我亲生父母养大的那个儿子。他让我在维修单上签字，我没签。
为什么？
线不是我改的，单子写的却是全屋电路改造。我赚三十块，不想包售后三十年。
何队拿出一张复印件。
上面有我的名字。
签名歪歪扭扭，最后那个安字，收笔往上一挑。
我盯着那一笔，后槽牙咬紧了。
这不是我签的。
你有依据吗？
我所有上门维修都录视频。上个月有人让我修电饭锅，说修完以后他家狗不吃饭了，要我赔狗粮。我从那以后，连插头朝哪边拔都录。
何队伸出手。
手机。
我把手机递过去，报出密码。
电量只剩百分之二。
年轻警察找来充电线时，我手心已经湿了。
视频里，我蹲在配电箱前，把那张维修单推回去。
徐佳佑站在镜头外，说：签个字而已，爸妈又不会害你。
我答：那让你签。
他没接话。
接着，是我那句被掐掉了半截的警告。
何队看完，按下暂停。
原始文件我们依法提取，你别再删除或者转发。
我点头。
门被推开，另一个警察递进来一张纸。
何队看了一眼。
派出所核实过了，你下午一直在那里。
我刚松开攥着的袖口，他又问：你跟父母最近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
谈什么？
让我回公司，负责仓库，补签过去半年的出入库记录。
你同意了？
我上个月才被他们找回来，半年前连他们家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年轻警察抿住嘴。
何队没笑。
他们给你什么条件？
一套房，五十万，还有一句以后都是一家人。
你怎么回答？
我说，咱家认亲还带补考历史啊。
何队又翻了一页材料。
你养母叫唐秀？
我坐直了。
她怎么了？
有人提交了一段录音。你在录音里说，敢动我妈，我弄死你们。
这句是真的。
我盯着桌上的照片。
徐德富说，我不签字，我妈的早餐摊就别想摆了。
何队问：所以你今天和谁打架？
他们家的司机，魏成。
话刚说完，何队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秒，抬眼看我。
还有一名证人说，下午三点四十分，看见你进了徐家的别墅。
我靠回椅背。
何队，麻烦问问他，我进去的时候，是不是还带着给我做笔录的李警官。
不然我这分身，涉嫌脱离组织单独行动。
【第二章】
指认我的证人，还是魏成。
何队让我把早上的事，从头说一遍。
我妈的早餐摊摆在菜市场东门。
今天早上九点，她刚收完最后一锅粥，魏成开着徐家的车，停在摊前。
他扔下一个信封。
徐总让你下午四点去家里，签完字，钱你拿走。
我没碰。
他把信封往煎饼锅旁边推了推。
你妈一天赚几个钱？给你脸，你就接着。
我妈弯腰拿抹布。
小伙子，锅烫，信封拿远点。
魏成一脚踢翻了装面糊的桶。
白花花的面糊泼了一地，淌到我妈那双开了胶的鞋上。
他指着我。
徐家养条狗都比你听话。一个摆摊的把你养大，真把你养成要饭的了？
我把他那根手指推开。
道歉。
他先推了我妈一把。
我妈撞上折叠桌，铝盆砸在地上。
我揪住他的衣领，给了他一拳。
他捂着肩膀倒下，叫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打死人了！徐家的亲儿子打死人了！
我掏手机报警。
他看见拨号界面，叫声断了一下。
随即说：给八百，这事算了。
我报完地址，蹲在他旁边。
不行，我涉嫌打死人，八百摆不平。
到了派出所，他说肩膀疼，头晕，胸口闷。
民警安排验伤，他又说不用那么麻烦，赔钱就行。
我坚持走流程。
八百我不是没有。
可我今天赔了，明天他往我妈摊前一躺，我就得改行干慈善。
何队听到这里，抬了下手。
你为什么待到六点多？
先等检查结果，再调监控。他一会儿说监控没拍到，一会儿说我追着打他。我不同意他的说法，要看完整录像。
最后呢？
监控拍到他先推我妈，我也承认动了手。民警依法作了处理，该付的检查费我付了，八百块私了费没给。
何队问：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两点多，跟人去取另一份检查资料。他回来没有，我不知道。我在里面看视频，没注意外头。
年轻警察低头记完，出去打电话。
何队把一张照片放到我面前。
别墅外面的道路监控。
一个人穿着红灰色工作服，戴口罩，低着头进门。
工作服和我身上的款式相同。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这个款式劳保店三十五一件，买五件送手套。
照片里的人，右手提着工具箱。
我凑近了点。
我们店的工具箱，提手断过。我用蓝色扎带重新绑了。这个没有。
这能说明箱子不同，不能单凭这个判断人。
我点头。
所以我才把李警官也供出来了。
何队终于扯了下嘴角。
手机提取完资料后还给我。
屏幕一亮，几十个未接电话挤了出来。
杜健打得最多。
他是我发小，经营一家打印店，业务范围从出生证明复印件，一直覆盖到讣告。
电话接通，他劈头就问：你在哪？
警局。
怎么又进去了？你是办月卡了吗？
别贫，我妈呢？
在我店里。有人跑她摊前拍视频，说她教唆你争家产。
我站起来，膝盖撞上桌沿。
谁？
几个举手机的。你那个弟弟也在网上发了视频。
杜健把链接发过来。
视频里的徐佳佑穿黑衬衫，眼眶周围抹着水光。
他对着镜头低头。
我不想怀疑哥哥。可爸妈才把他接回来一个月，他就因为钱说过那些话。现在爸妈走了，我只想要一个真相。
画面一切，是我那句被剪过的录音。
你们一家都得死。
下面已经有人开始找我妈的摊位地址。
我想回拨，又看见我妈发来的一条语音。
长安，别跟人吵。妈把摊收了，东西没坏。
语音末尾，杜健在喊：姨，你鞋都开了，别再拿胶粘了，我店里那是粘广告布的！
我盯着手机，手指按得发白。
何队把一杯水推过来。
网络上的情况，我们会依法处理。你先把知道的事情说清楚。
我把水喝完。
还有个东西，可能没烧掉。
什么？
徐德富车里的行车记录仪。
何队看向我。
前天他嫌车里有杂音，叫我看过。是记录仪支架松了，我没收钱。他那辆车有停车监控，副驾车窗还关不上。
车停哪？
别墅侧面的车棚。
我抬起头。
昨天下午，他和魏成就是站在那辆车旁边，商量怎么让我签字的。
【第三章】
离开警局时，天已经黑透了。
杜健开着他那辆送纸的小面包来接我。
副驾驶上坐着一个短发女人。
宋宜，律师。
她把名片递过来。
杜健说你需要法律帮助。
我看向杜健。
他赶紧抬手。
按正常标准收费。我没替你白嫖，我现在一听免费两个字就怕，徐家就是免费送了你一对爹妈。
宋宜把他往旁边推了一下。
先说正事。徐佳佑今天发的东西，原始页面和传播情况，我已经帮你作了初步固定。后续要用合规方式继续保全。
我上车时，她问：有人联系你签文件吗？
有，徐家的法务。
什么文件？
说爸妈没了，让我承担起长子的责任。
宋宜伸手。
给我看看。
文件第一页写着家庭善后协商书。
第二页开始，要求我确认参与过公司仓储管理，认可几笔货物损失，并承诺以个人财产承担相关责任。
宋宜翻到最后，停住。
你这不是长子。
我等着下文。
你这是他们临时招的无限责任垃圾桶。
杜健一脚踩下刹车，又赶紧说：红灯，红灯，不是被逗的。
我问：他们说，继承了遗产就得替父母还债。
依法处理遗产债务，和你另签一份个人担保，是两回事。不要把不属于你的债务签成自己的。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
这个家认得挺划算。一个月不到，亲情还没到账，账单先到了。
到了打印店，我妈坐在切纸机旁边。
她脚上换了双杜健的拖鞋，手里端着给我留的保温桶。
看见我，她站起来，先摸我的胳膊，又掀袖子。
伤着没有？
没有。
人家说你……
我把她按回椅子。
妈，我下午跟警察坐一屋，连上厕所都有人知道。我真要干坏事，也不能挑这个办公环境。
她嘴唇动了几下，低头拧保温桶。
面坨了。
正好，省得嚼。
我夹起一大团，筷子差点折在里面。
杜健去拿剪刀，被宋宜瞪了回去。
我妈盯着我吃完，才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纸包。
里面是八千六百块。
有整的，有零的，还有两张边角沾着油。
请律师不能欠钱。
我把纸包推回去。
我有。
你那是进配件的钱。
宋宜把水杯放下。
阿姨，委托手续明天办，费用明细我会写清楚。今天先让他睡觉。
我妈点头，手还压着那个纸包。
第二天上午，徐家的法务又打来电话。
声音比前一天硬。
徐先生，徐总生前对你寄予厚望，现在公司面临困难，你不该只想着自己。
我看着宋宜。
她把手机录音功能指给我，示意告知对方。
我按下录音。
本次沟通我会录音。你先说，徐总生前寄予我的厚望，具体是哪一笔欠款？
对面卡了一下。
你这样说话，没有一点人情味。
人情味多少钱一斤？能抵担保吗？
电话被挂断。
不到半小时，何队联系我，让我再去一趟。
宋宜陪我进了警局。
这次桌上没有火场照片。
只有一份询问提纲。
何队问：昨天下午四点，他们是不是一定要求你去别墅？
是。
有没有提到让你检查地下储物间的电路？
我抬头。
提过。说签完仓库的字，再去看一下跳闸的问题。
何队指了指录音设备。
下面这些问题，你想清楚再回答。此前，你知道他们打算在别墅制造火灾吗？
我背上的汗一下冒出来。
不知道。
他们有没有要求你配合，或者承诺事后给你钱？
没有。只有那套房和五十万，说签字才给。
宋宜坐直了。
何队，相关问题涉及什么事实？
何队看了我片刻。
车里的存储设备找到了，部分内容可用。已经按程序提取，后续还要结合其他证据核实。
我手指抵住椅子边。
录到什么了？
他说：不只是让你签字。
屋里的空调响了一声。
何队继续问：徐德富有没有说，储物间里的原始账册需要你逐页清点，没清点完不许出来？
我喉咙发干。
说了。
那份维修单，也要求你提前签好？
对。
何队把笔放下。
目前发现的谈话内容显示，他们准备把火灾归到你的维修失误上。
我盯着他。
那我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
何队，那我呢？
宋宜伸手按住我发抖的手腕。
何队开口。
谈话里，他们没有安排让你出来。
【第四章】
我盯着桌上那只纸杯。
杯沿被我捏出一道折痕，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何队递来纸巾。
目前还在调查。你是这条线索里的潜在被害人，我们需要核实更多情况。
我擦了两下，没擦干净。
所以他们找我，不是因为想我。
何队没接这句话。
宋宜把纸巾盒挪到我面前。
先回答问题。
我点头。
一个月前，徐德富带着鉴定材料找到修理店。
当时我蹲在地上拆洗衣机。
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问：你就干这个？
我抬头：你要是修火箭，得另请师傅。
他没笑。
赵玉珍站在他身后，用纸巾压着鼻子。
后来到了徐家，她拉着我的手，让人给我们拍了一张全家照。
拍完，她松开得很快。
我在照片里站最边上。
徐佳佑坐在她身旁，衣服袖口压在她手背上。
当时徐德富说：以后都是一家人，过去那些事，不用计较。
现在何队问：他们有没有限制你接触公司其他人员？
有。说我刚回来，不懂业务，先听佳佑安排。
账册给你看过吗？
没有，只让我签最后一页。
你为什么没签？
那页的日期是半年前。我那时候给菜市场冷库换压缩机，手被冻伤，还在医院挂过号。
何队记下医院名字。
我把那些没当回事的细节，一件件说出来。
赵玉珍送过我一块表。
第二天让助理收回去了，说要拿去改表带，直到出事也没再给我。
徐德富说要给我介绍公司同事。
最后见到的只有法务和会计，桌上摊着一排需要签字的文件。
徐佳佑说带我熟悉别墅。
只带我看了配电箱、地下储物间和侧门。
何队问：你有没有留下相关聊天？
都在手机里。
我停了停。
何队，他们当时要是直接说缺个死人，我还能少叫几声爸妈。
年轻警察低头拧笔帽，拧了两次都没拧上。
何队说：你现在活着。后面的事，我们查。
从警局出来，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宋宜没催。
手机又响了。
徐佳佑。
我想挂，又按了接听。
他开口就是：哥，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台阶下面来往的车。
你指哪一件？没签字，还是没死？
那边没声了。
过了几秒，他才问：警察跟你说什么了？
你猜。
哥，我知道你怨爸妈偏心。可人都不在了，你至少该让他们走得体面。
我握紧手机。
他们给我安排的走法，挺不体面的。
宋宜看了我一眼，示意不要透露调查内容。
我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徐佳佑换了语气。
晚上来公司吧。律师也可以带着。你的那份，我们谈。
谈什么？
善后。网上的事，我能解释。你也得配合，别再把家里的事往外说。
挂电话后，宋宜问我去不去。
去。
先说好，不签，不单独见，不碰来源不明的东西。
我点头。
我现在对徐家的免费矿泉水都收费警惕。
公司会议室里，徐佳佑坐在主位。
桌上摆着一个文件袋。
他把袋子推过来。
五十万。你开个店，好好照顾唐阿姨。别再跟网上的人纠缠。
宋宜拆开文件，抽出最下面那张。
这不是补偿协议。
徐佳佑靠在椅背上。
律师别把每件事都说得那么复杂。
宋宜念出其中一条。
本人确认曾对涉案房屋电路进行改动，并承诺自行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责任。
我看着他。
昨天让我背公司的账，今天让我背两条命。你们家业务拓展挺快。
他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你不承认，维修单上就没有你的名字了？
我的手搭在文件袋上，又松开。
徐佳佑，你拿一张假签名吓唬修理工，是不是忘了我每天都在干什么？
他抬眼。
找故障。
我把文件推回去。
你这台机器，从认亲那天就开始冒烟了。
【第五章】
出了会议室，徐佳佑没让我们立刻走。
他追到电梯口，压低声音。
唐阿姨那摊子，还想不想摆？
我停下。
宋宜举起手机。
你刚才这句话，我已经录下了。
徐佳佑看了她一眼。
我是提醒。最近网上人多，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往前一步。
他肩膀绷紧，脚往后移。
我没碰他，只按了电梯键。
放心，我今天已经体验过警局套餐了，暂时没有续费需求。
电梯门打开，我把宋宜让进去。
门合上前，徐佳佑盯着我。
你以为有个律师，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我按住开门键。
这项业务不是你家法务负责吗？
当天下午，他又发了视频。
这次没有哭。
他拿着那张维修单，对着镜头说，希望哥哥主动承担责任，不要继续伤害家人。
评论区有人骂我。
也有人开始卖所谓徐长安犯罪记录。
杜健看得眼睛都瞪圆了。
十九块九一份？他们比我复印店赚得多。
我说：你先别研究商业模式。
他把一张纸递给我。
写了个声明，你看看。
第一行是，本人虽然穷，但不傻。
宋宜看了一眼，整张抽走。
换一份。
她替我列了三件事。
第一，保存并提供我当天在派出所的时间线。
第二，公开我有权公开的原始维修录像，涉及他人隐私和案件侦查的部分不碰。
第三，对造谣、泄露摊位地址和骚扰行为分别留证，按程序处理。
杜健问：不直播骂回去？
宋宜抬头。
你想帮他维权，还是给对方补充素材？
杜健闭嘴，把自己写的那张纸塞进碎纸机。
机器响了两声，卡住了。
他看着我。
都这时候了，修一下不过分吧？
我卷起袖子。
上门三十。
这是你自己来的！
那算出场费。
原始视频发出去后，最先找来的是一个电工。
他在视频里把那处违规接线截出来，画了个圈。
人家是让你别乱接，你截成让你全家死，接线不合格，做人也不合格。
第二个找来的是当天给魏成做检查的医院工作人员。
他没泄露病历，只提醒发布者，不要冒用医院名义编造诊断结果。
第三个，是城南派出所依法出具的相关记录。
何队允许我向律师提供后，宋宜以克制的措辞说明了当天的客观时间线。
杜健盯着屏幕，突然拍桌子。
你弟弟删视频了！
别叫弟弟。
那叫什么？
同一张全家福里的风险项目。
徐佳佑删除视频的速度，没有别人存证快。
很快，有人把他两次说法拼在一起。
第一次说自己不愿怀疑。
第二次直接说我应该承担责任。
宋宜没让我继续看。
别把热度当判决。警方还在查，谁都不能替证据下结论。
我收起手机，去接我妈。
早餐摊旁边有个男人举着手机。
我妈正在擦桌子。
他把镜头往她脸前递。
阿姨，有网友说你一直不让孩子认亲，是怕失去经济来源，你怎么回应？
我伸手挡住镜头。
他立刻后退。
大家看，他要动手了！
我把一张打印好的收费表举过去。
设备检测三十，隐私侵权取证免费。你挑一个。
宋宜从我身后走出来，出示身份，明确告知停止骚扰。
那人收起手机，转身就走。
我妈把桌角擦了又擦。
长安，要不这两天不摆了。
我握住她拿抹布的手。
妈，你今天卖出去多少份？
七十六。
退了几份？
没退。
那就不是咱家煎饼的问题。
她抬起头，眼圈周围湿了一层。
我把摊车轮子上的砖挪开。
今天先回去。明天我陪你来。
我妈刚点头，何队的电话到了。
魏成的证言有问题。他承认，下午看见的人不是你。
我把手里的砖放下。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那个人，是徐佳佑安排的。
【第六章】
魏成改口，不是因为突然长了良心。
他的工资卡被徐家停了。
原本说好的那笔钱，也没到账。
他跑去公司找徐佳佑，得到一句话。
你自己惹的事，别拖我下水。
这些，是他第二天打电话给我时，亲口说的。
电话那头风很大，他喘得很急。
长安，我知道你恨我，可现在只有你能帮我。
我正帮我妈搬煤气罐。
等一下。
他连忙说：别挂！
我把罐子放好，走到路边。
你说。
徐佳佑想把我撇干净。你给我十万，我把证据给你。
我看了眼自己沾着面粉的裤腿。
你们徐家，是不是对我的现金流存在什么统一误解？
五万也行。
你先回答，早上为什么到摊上找事？
他停了几秒。
佳佑说，你脾气硬，直接让你去，你不会去。先跟你闹一场，再说爸妈愿意出面摆平，你就会回去谈。
八百块也是他定的？
嗯。他说八百不多，你为了不耽误你妈做生意，会给。拿了钱，我下午去接你。
我握紧手机。
你推我妈，也是他教的？
他没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
他声音低下去。
我自己……我以为吓唬一下，你就服了。
早市里，锅铲敲在铁板上，叮的一声。
我盯着那口锅。
魏成，你知道他们要把我关进储物间吗？
电话里只剩风声。
我没有继续追问。
宋宜交代过，涉及案件的新线索，交给警方，不要自己当审讯员。
我说：你去找何队，把东西交给他。
我去了，还能出来吗？
那得看你干了什么，不看我替你说多少好话。
长安，我也是给人打工的。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边。
我也打工。我修电饭锅，不往锅里塞人。
他开始求我，说家里有老人，有孩子。
我听着，指甲掐进掌心。
魏成，我也有妈。
昨天你推她的时候，不是没看见。
挂断电话，我把情况报告给何队。
何队只说：知道了。不要私下见他。
半小时后，魏成又发来一条消息。
徐佳佑现在要拿到所有存储卡。他知道你提过车里的记录仪。他怕你手里也有东西。
我把消息原样转过去。
下午，何队通知我们注意安全，警方会根据风险采取相应措施。
我妈听见后，把摊车往墙边推。
她要去买把锁。
杜健拎来一根门闩。
姨，这个我店里用不着，先装你后门。
我看着那根一米多长的铁棍。
你打印店防的是偷纸的，还是拆迁队？
杜健擦了把汗。
别废话，装。
我们把后门固定好，又检查了监控。
我妈站在一旁，等我们忙完，才拉我到水池边。
今天警察说的危险，是不是因为徐家？
我洗手，水流冲着指节。
是。
他们想干什么？
我想说没事，又看见她攥着围裙的手。
有些事还在查。妈，你这几天别一个人出门，陌生电话也别信。
她盯了我半晌。
你是不是还有事没告诉我？
水流一直没关。
我把龙头拧紧。
他们原来让我去别墅，不是给我钱。
我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没把后面那句说完，她伸手抱住了我。
手臂勒得很紧，指头扣在我背上。
你别去了。
不去了。
给什么都不去了。
我点头。
她松开我，抹了把眼睛，转身把那张全家福从手机壳里抽出来。
认亲那天，她特意让我洗了一张小的，说总算找着家里人了。
照片在她指间抖。
她想撕，又停住，递给我。
这个算不算证据？算的话，先留着。
我接过照片。
她转身去和面，盆沿撞到桌角，响了一声。
那天她没再说过徐家的一个字。
收摊前，她把我常坐的小板凳搬进屋，擦干净，放在餐桌旁。
【第七章】
出事是在第三天下午。
我妈没出摊，在租来的小门面里整理东西。
我蹲在卷帘门边修导轨，杜健坐里面给宋宜打印材料。
一个男人提着纸袋，停在门口。
他说，来取维修好的电磁炉。
我伸手。
取件单。
我老婆送来的，没给我单子。
叫什么名字？
他报了一个名字。
店里没有这位客户。
我把扳手放下。
电话尾号？
他没回答，视线越过我，落在里面的我妈身上。
我站起来，挡住门。
你走错了。
他把纸袋往我怀里一塞，猛地推我肩膀。
袋子破了，里面没有电磁炉，只有一团布。
我往后踉跄，后腰撞在工作台上。
我妈刚要过来，我喊了一声。
别出来！
那人从衣服里抽出东西。
冷光晃过门框，我抓住卷帘门底梁，往下一拽。
门下到一半，卡住了。
导轨正是我刚拆开的那段。
我两手吊在门梁上，手心被毛刺划开。
杜健在里面骂出声。
你这维修质量能不能挑个时候发挥！
别骂了，拉我！
他抱住我的腰往下坠，门又掉了半截，把那人挡在外面。
铁皮被撞得乱响。
我妈把桌子拖过来，堵住下面的空隙。
那人骂了两句，还想从侧边伸手。
街口传来一声喝止。
警察！放下！
脚步声冲到门前。
我看不清外面，只听见纸袋被踩破，接着有人撞上地面。
杜健还吊着我。
我拍他胳膊。
松手，我裤子要下去了。
他一松，我跌坐在地上。
门被托起来时，我妈跪在我旁边，抓着我的手不放。
血顺着虎口流到腕子。
她用毛巾压着，压得我倒吸一口气。
疼？
有点。
知道疼就别往前站！
我没敢接话。
何队赶到后，看了眼卷帘门。
不是让你们发现异常先避开，及时报警吗？
我抬起包着毛巾的手。
他第一句说来取电磁炉。我这行业，真没培训过怎么区分客户和凶手。
何队看了我两秒。
先去医院。
去医院的路上，我才知道，魏成已经到案。
他交了自己保存的原始录音和聊天记录。
警方结合其他线索，正在找徐佳佑派来接触他的人。
今天这个男人，就是其中一个。
他先找魏成没找到，又接到指令，来我这里找所谓的备份。
我听完，问何队：所以我到底有没有备份？
何队说：目前看来，没有。
我看着掌心那道口子。
他为一张不存在的卡，给我手上开了个真实的口。
杜健坐在旁边，拎着我妈收拾的袋子。
袋子里有医保卡、充电器和六个煮鸡蛋。
他剥开一个递给我。
姨说了，补补。
我接过来。
你怎么吃了两个？
我刚才也参与了门体配重。
医生让我把手放好，别动。
针刺进皮肤时，我咬住牙。
何队的电话响了。
他走到门外接听，隔着玻璃，朝另一名警察点了点头。
等他回来，我问：徐佳佑呢？
已经控制住了。
我手指动了一下，医生抬头看我。
别动。
我赶紧坐正。
何队继续说：他所谓的外地行程有问题。中途离开酒店的记录、车辆轨迹和相关证言，已经在核查。
我盯着地砖。
他真在别墅里？
何队没作过多说明。
调查会给出答案。你现在要做的，是把伤养好，把你亲自经历的事情说准确。
我点头。
几分钟后，杜健接到宋宜的电话。
他听着听着，突然瞪大眼。
什么？他被带走前，还说长安诬陷他？
我抬起包扎好的手。
麻烦告诉他，下次诬陷我会控制成本。
这次又挂号又缝针，创业初期，实在亏不起。
【第八章】
案子没有在徐佳佑被带走那天结束。
我又做了几次笔录。
魏成说过的话，我知道的就确认，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有人问，我是不是早就察觉徐家要害我。
我摇头。
察觉了我还去干吗？我上门维修收三十，不收冥币。
随着调查往前走，宋宜能够依法了解的材料也逐渐多起来。
她来店里时，带了一本记事本。
我妈把卷帘门拉到一半，在里面煮粥。
宋宜坐下，问我：今天能谈吗？
我把修到一半的收音机放下。
谈。
她先说公司的账。
徐德富的企业，早就没有宣传册上那么体面。
资金被挪用，货物单据和真实库存对不上，还有一部分原始记录，被藏在别墅储物间。
徐佳佑经手的账里，另有一笔转到了他控制的账户。
徐德富发现了。
父子俩吵过，消息和证人能够相互印证。
我问：所以他们找我，是为了把这些都挂我头上？
宋宜点头，又补了一句。
具体到哪些犯罪、各自参与到什么程度，要由司法程序认定。但现有材料能够说明，认亲和让你补签文件，不是两件互不相关的事。
我捏住桌角。
他们又不是今天才知道我活着。
宋宜抬起眼。
你说什么？
我把手机翻出来。
赵玉珍给我发过一张旧照片，说小时候眉毛就这样。照片背面有寻找登记的信息。我后来问过，她说一直没找到。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
角落里有个日期，比认亲早了整整两年。
宋宜没有立刻作结论。
这件事交给警方核实，不要自己猜。
我点头，把图片传给她。
后来，这条线索也查清了。
不是他们两年前就已经确定我的身份。
是他们那时候已经收到过关于我的有效线索，却一直没有继续联系。
负责过寻找事务的人，提供了当年的往来记录。
他们直到公司出事，才突然把这件事捡起来。
我听完，只问了一个问题。
过去两年，他们忙到连一个电话都没空打？
宋宜合上笔。
没人能替他们回答。
我妈在里面关了火。
锅盖碰到灶台，咣当一声。
宋宜往里看了一眼，继续往下说。
原定的计划，是把你骗进储物间，再将火灾归因于所谓的维修事故。那张假维修单，是事先准备的。
魏成参与了诱骗和安排，对危险后果并非完全不知情。他现在配合调查，不代表前面的事就能一笔抹掉。
我问：徐佳佑为什么改了？
徐德富不只想让你背账，还准备把徐佳佑控制的资金拿回来，并追究他私下挪钱的事。
所以他把爸妈也算进去了。
宋宜没有用我的说法，翻到另一页。
指控材料显示，他利用父母对原计划的信任，改变了行动安排，并妨碍他们脱离现场。涉及具体细节的证据，还要在法庭上质证。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疤还没长好，伸直时牵着皮肤。
早上那场冲突，也是他的安排。但他原以为你会接受八百块的私了，下午仍然去别墅。
宋宜看向我。
他没有想到，你会报警，并坚持把录像、验伤和责任都弄清楚。
我扯了下嘴角。
我也没想到，我活了二十六年，最大的投资是没花出去的八百块。
宋宜没有笑。
长安，你活下来，不是因为你占了谁的便宜。是他们没能把计划做成。
我点头，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牙根缩了一下。
我妈端着粥出来，把碗放到我手边。
听了半天，她只问宋宜：他们以后还能来找他吗？
宋宜看着她。
我们会继续依法争取保护，也会追究相关责任。
我妈把勺子塞进我手里。
那先吃饭。
我低头搅了两下。
妈，你不问我难不难受？
她拿抹布擦桌子，擦到我面前，停下。
难受就说，骂也行，哭也行。
她抬手，碰了碰我贴着纱布的手背。
别再为了证明你是个好儿子，往他们家跑。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粥的热气扑到脸上。
过了一会儿，我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再盛点。
她接过去，转身时用袖口擦了眼睛。
【第九章】
法院寄来开庭材料那天，我正在修一台绞肉机。
杜健替我签收，拿着信封站在门口。
他没开玩笑。
我洗干净手，把信封拆开。
宋宜已经提前告诉过我庭审安排。
涉及我的被害经过，我会依法陈述。父母死亡的事实，不会因为他们也涉嫌侵害我，就不再被追究。
我明白。
该是谁的罪，就放在谁身上。
不能因为这家人个个有毛病，最后给凑成一份家庭内部消化。
开庭前，徐佳佑那边有人通过律师询问，是否愿意接受赔偿、表达谅解。
我问宋宜：赔偿拿的是谁的钱？
来源需要审查，不能拿涉案资金或者本应属于其他权利人的财产充数。
有没有附加条件？
对方提出，希望你不再公开谈论与认亲有关的经历。
我把修理单翻过来。
那不叫赔偿，叫买我的嘴。
宋宜问：你的意见？
依法该赔的赔。谅解没有，保密交易不做。
开庭那天，我穿了件没有店名的衬衫。
我妈给我熨了两遍。
杜健送我们到法院门口，憋了半天，说：进去别贫。
我点头。
这地方我知道轻重。
徐佳佑被带进来时，比最后一次见面瘦了一圈。
他先看旁听席，又看我。
目光在我手上的疤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庭审开始后，他否认自己想杀父母。
他说，那只是一次失控的事故。
他说，家里的事情都是徐德富决定的，他不敢违抗。
他说，魏成为了减轻自己的责任，什么都敢编。
公诉人没有跟他争嗓门。
一项证据接着一项证据摆出来。
原始电子数据、转账记录、通信内容、车辆轨迹、现场勘验结果，以及能够相互印证的证言。
那份维修单被展示时，徐佳佑往前探了探身子。
公诉人问：这份文件由谁安排制作？
他抿着嘴。
公司行政。
谁提供的签名样本？
我不知道。
相关聊天记录随后展示。
发出指令的账号，是他长期使用的工作账号。
他改口。
我爸让我办的。
公诉人继续问：火灾之后，你为什么要求徐长安签署确认电路改动的文件？
我是想把事情弄清楚。
宋宜提交的会面录音、文件原件和沟通记录，都在此前依法进入了证据材料。
那句不承认，维修单上就没有你的名字了，在法庭里播放出来。
徐佳佑的喉结滚了两下。
那只是气话。
公诉人翻过一页。
派人前往徐长安经营场所寻找存储设备，并实施暴力，也是气话吗？
我没有让他伤人！
接下来的通信内容，截断了他的辩解。
我坐在席位上，手掌贴着膝盖。
疤痕被裤料磨着，一阵阵发紧。
轮到我陈述时，我站起来。
我没有讲自己多穷，也没有讲这些年过得多苦。
我只讲他们怎么找到我。
怎么让我签字。
怎么威胁我妈。
怎么把一句线路警告剪成死亡威胁。
最后，我说了那八百块。
魏成让我赔八百的时候，我确实想过给。
我妈年纪大了，摊位一天不摆，就少一天的钱。我也怕麻烦。
但我看见她鞋上的面糊，又不想给了。
我停了一下。
不是我那天多聪明。
我只是觉得，人不能总欺负一个老实摆摊的。
旁听席上，我妈低下头。
杜健把纸巾递过去，手伸了两次才递到她手里。
徐佳佑突然抬头。
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无辜！你一回来，家里就没安生过！
法警示意他遵守秩序。
他还盯着我。
我陪他们二十多年，你才回来一个月！凭什么他们一出事，你就成了受害者？
我看着他。
因为你们准备烧死的人是我。
他嘴唇动了动。
父母也不是你让出来的奖品。你想跟他们过一辈子，我没拦着。
他的肩膀开始发抖。
我又说：我只是不想替你们死。
法庭没有因为这几句话停下程序。
该举证的继续举证，该质证的继续质证。
休庭时，宋宜让我喝水。
我拿杯子的手一直抖，杯盖拧了两遍才拧开。
我妈坐在旁边，伸手替我扶住杯底。
出来了。
我点头。
这回真出来了。
再次走进法庭，是宣判那天。
裁判结果逐项宣读。
徐佳佑因故意杀人等犯罪被依法判处死刑，并被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相关财产和赔偿事项，分别依法处理。
魏成及其他参与者，也为各自的行为承担了刑事责任。
法官告知上诉权利时，徐佳佑还直着背。
等到法警示意他起身，他的膝盖突然弯了一下。
他扶着面前的栏杆，手指扣得发白。
不对……不是这么算的。
没有人接他的话。
他转过头找我。
哥，长安，你说句话。
我坐在原位。
他眼泪掉下来，嘴里反复念着那声哥。
法警扶住他的胳膊。
他挣了一下，又瘫下去，鞋底拖过地面。
我没有替他补一句。
从他拿我妈威胁我的那天起，我们之间能说的话，就已经说完了。
【第十章】
案件之后，还剩一堆不能靠骂人解决的事。
遗产清理、公司债务、被拖欠的工资、我被冒用的签名，以及那张传播了很久的维修单。
宋宜每次来，都带不同颜色的文件夹。
杜健看着那一排文件，问：豪门是不是都这么费纸？
宋宜说：所以不要只看他们宣传册上的资产。
我也没去接徐德富那把老板椅。
公司不是谁坐上去就归谁。
该审计的审计，该清偿的清偿，哪些资产属于公司，哪些进入遗产范围，都得按程序分清。
有人来找我，说好歹是一家人，不如由我出面，先把场面撑住。
我把维修店的报价单递过去。
我能撑住的场面，最多是两台冰箱同时启动。
对方盯着我，半天没说出话。
后来，冒用我名字的文件陆续完成相应核查处理。
侵权视频删除、澄清和赔偿，也各自走完该走的程序。
那几个跑去骚扰我妈的人，终于不再举着手机来问她怎么教育孩子。
其中一个按照处理结果来道歉时，我妈正在摊煎饼。
他念完提前写好的稿子，问她还有什么想说的。
我妈把鸡蛋磕在铁板上。
有。
那人抬头。
别挡着后面的客人。
杜健站在旁边，憋得肩膀直颤。
等人走了，他冲我妈竖拇指。
姨，您比他会说。
我妈没理他，把煎饼递给我。
先吃，别凉了。
最后结算到我名下的净遗产，没有网上传的那么吓人。
债务和相关权利处理完，剩下的数字，宋宜拿计算器核了几遍。
她把结果推过来。
确认一下。
我看完，问：这次我签字，后面不会跳出来让我负责火星开发吧？
她把文件点了点。
看清楚，再签。
我一页页翻。
翻到最后，签下徐长安三个字。
安字的最后一笔，收得平平整整。
我没把店开到商场，也没买车队撑场面。
我把原先漏水的门面换了，给我妈的早餐摊租了一个能挡雨的小铺。
她嫌贵，拿着租赁合同算了半天。
一天得多卖多少张饼啊。
我把合同拿过来。
不是让你多卖，是让你下雨不用抱着煤气罐往屋里跑。
她低头摸了摸铺面钥匙。
那你店里的新设备呢？
买了。
钱够？
够。实在不够，我去找杜健收维修费。
杜健正抱着开业用的价目牌进门，听见这句，扭头就想走。
我拽住他。
牌子留下，人可以欠费离场。
他把牌子往墙上一靠。
我发现你自从差点进豪门，就越来越不拿兄弟当人。
我低头看牌子。
长安维修。
上门三十，配件另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不接家族内斗，不签空白文件，不承包他人人生。
我指着最后一行。
谁让你加的？
杜健挺胸。
品牌升级。
我刚要让他重打，宋宜从门外进来，看了眼牌子。
留着吧，业务边界写得挺清楚。
我妈拎着一袋包子跟在她身后。
她把袋子放桌上，转身去擦新灶台。
杜健趁她不注意，抓了两个。
宋宜按住他的手。
还有人没到。
何队是最后来的。
他下班后顺路过来，手里提着一个不转的电风扇。
我看见他，先把包子护住。
何队，今天能让我吃完再走吗？
他把风扇放到台面上。
今天不是找你配合调查。
我松开包子袋。
那就好。
他指了指风扇。
家里的。按正常收费，能修就修，不能修告诉我。
我插上电，拨了两下扇叶。
先检测，报价同意了再动。
何队点头，随后看见墙上的价目牌。
他念到不接家族内斗那句，停了一下。
吸取教训了？
我拧开风扇后盖。
主要是售后成本太高。
杜健在旁边笑出声，包子馅掉到衣服上。
我妈拿着抹布过来，先拍他的手，再把我面前的工具盒挪开。
都别忙了，先吃饭。
我把螺丝放进小盒，洗干净手，坐到那张擦得发亮的桌子前。
热粥、包子，还有一碟切好的咸菜。
何队自己拉了把椅子。
宋宜把手机扣在桌上。
杜健伸手想拿第三个包子，被我用筷子截住。
一人两个，别侵占他人合法财产。
他瞪着我。
你请的律师，怎么还把你教坏了？
宋宜喝了口粥。
这是常识，不收费。
我妈把最后一碗粥放到我面前。
门外的招牌亮着。
手机没有响，门也没有再被谁敲开。
我低头咬了一口包子。
烫得直吸气。
我妈赶紧把凉水推过来。
慢点，没人抢你的。
我把水接住，转头看了一眼杜健。
他手里那半个包子停在嘴边。
不是，你看我干吗？
我没说话，把自己的盘子往怀里挪了挪。
这回，饭是热的。
我也确实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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