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爸把我妈的头往饭桌上按时，桌上还摆着我的生日蛋糕。
奶油蹭过她的眉毛。
她两只手撑着桌沿，喉咙里挤出半声求饶。
钱真没了，承安那边还要发工资……
我爸抓起旁边的瓷碗。
我冲过去，扣住他的手腕。
碗砸在地上。
碎片擦过我的脚背，鞋里立刻湿了一小块。
放手！他瞪着我，老子管自己老婆，轮得到你插手？
我掰开他攥着我妈头发的手，把人拉到身后。
你再碰她一下试试。
他盯了我两秒，忽然笑了。
开了间破厂，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
你厂里那几台机器，哪台不是老子把你养大，你才有本事买的？
我妈扯我的衣服。
她的指甲缝里还塞着奶油。
承安，算了。今天你生日，别跟你爸吵。
我没动。
我爸把凳子踢过来。
凳腿撞上我的小腿，骨头一阵发麻。
他伸手指着我妈。
问你儿子拿八万，半天拿不出来。你们娘俩合起伙防着我，是不是？
十八万。我看着他，上个月，我已经给了十八万。
他嘴角收住了。
我妈抓着我衣角的手也停了。
妈说要做髋关节手术。住院押金、进口材料、后续康复，一共十八万。
我从兜里拿出手机。
医院刚才给我回电话，说她这半年根本没住过院。
屋里只剩冰箱的嗡鸣。
我妈想来拿手机，手伸到一半，又缩回胸前。
我爸先开了口。
怎么，给你妈花点钱，你还查账？
钱呢？
输了。
他说得干脆。
养你这么多年，花你十八万怎么了？我赢回来不就完了？
我盯着地上的蛋糕盒。
那十八万里，有六万是我抵押车借来的。
转账那天，我在车间赶货，刚把一块铁屑从手背上挑出来。
我妈在电话里哭，说再不交钱，医院就不给安排手术。
我连伤口都没包。
她现在站在我身后，一句话也不说。
我爸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
正好你回来了，再拿八万。
我把拨号界面转给他看。
报警电话已经接通。
他嘴里的烟掉了。
周承安，你敢！
我报完地址，对接线员说：有人正在实施家庭暴力，屋里有伤者，施暴者还在威胁。
我爸扑过来抢手机。
我侧身挡开，把我妈推进卧室，反手关门。
门板被踹得直响。
她坐在床沿，双手抖得拢不住头发。
你快挂了。
为什么？
让人知道你爸打老婆，他以后怎么出去见人？
我卷起她的袖子。
胳膊上一排青紫，新伤压着旧伤。
那你呢？
她往下拉袖口。
我没事。
门外传来一声响。
我爸把剩下的蛋糕摔在了门上。
白眼狼！老子就当没生过你！
我把卧室里的椅子抵住门，弯腰替我妈穿鞋。
证件在哪儿？
承安……
身份证，医保卡，还有你的药。
她盯着我，没有伸手。
我拉开床头柜，翻出那个用了二十多年的布袋。
里面有证件，有药，还有几张折好的零钱。
我把布袋塞进她怀里。
这次跟我走。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
门外又是一脚。
她终于点头。
警察到场时，我爸已经把地上的凳子扶起来，还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家里拌两句嘴，孩子小题大做。
我递过手机。
从我进门开始，录像就没停过。
画面里，他抓着我妈的头发，瓷碗举在半空。
他的水杯磕上茶几。
你回家还录像？
你上次说，是她自己摔的。
我把进度往后拖。
这次看清楚。
做完现场询问，警察让我先带我妈去医院检查。
我爸站在门口，堵着最后半条路。
我没躲他的目光。
让开。
他咬着牙，脚终于往旁边挪了挪。
我牵住我妈的手。
她掌心全是汗，指尖却凉得扎人。
走到楼梯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我以为，她是在看自己住了三十年的家。
后来我才知道，她看的是留在桌上的手机。
里面有一条消息，还没来得及删。
第二章
医院检查到凌晨。
我妈的额角缝了三针，手臂多处软组织挫伤。
护士替她清理头发里的奶油，问伤是怎么来的。
她低头看鞋。
摔的。
我把缴费单拍在桌上。
被我爸打的。已经报过警。
护士抬眼看了我妈一下，转身拿来另一张记录单。
哪里还疼，都说清楚。
我妈不再吭声。
等护士出去，她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你爸喝酒了，不是存心的。
他今晚没喝。
她的手一点点松开。
我把温水放在她面前。
你不用替他解释。我只问一件事，跟不跟我走？
你那地方小，我过去，给你添麻烦。
房子租好了。
她抬起头。
厂里？
不是厂里。离派出所两条街，楼下有菜市场。你先住，我找人帮你申请保护令。
租金多少？
这个不用你管。
那你爸怎么办？
纸杯在我手里变了形。
温水顺着虎口流下来。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
他四十九岁，能走能跑，知道去赌，知道找你要钱，不需要你照顾。
她盯着床单上的一小块血。
他胃不好。
我没接话。
护士推门进来送药，药袋落在床头。
我妈看着那个袋子，终于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天亮后，我带她去了租好的房子。
两室一厅，旧家具，门锁是新换的。
我把两把钥匙放进她掌心。
你住里间。我这几天住外面，等事情办妥再回车间。
她站在门口，没换鞋。
真不回去了？
你想回去挨下一顿？
她嘴角抽动了一下，提着布袋进屋。
我给她换好床单，煮了面，才接起唐铮打来的电话。
承安，钢料款今天得付。
我走到阳台。
差多少？
十一万六。江工那批零件，后天中午交，拖不得。
我想办法。
唐铮停了几秒。
你妈手术的钱，有报销下来的吗？
玻璃门另一边，我妈握着筷子，一口面没吃。
回去说。
我挂了电话，银行短信跟着进来。
车贷扣款失败。
我把屏幕按灭。
我妈问：厂里缺钱？
能解决。
你别怨你爸。他最近就是手气不好。
我转过身。
那十八万，你知道不是拿去做手术的？
她低下头，把一根面条夹断了。
他欠人家钱，人家堵到门口。
所以你就骗我？
我能怎么办？
她的筷子落在碗沿上。
你不回来，你爸急了就打我。我说是替他还账，你肯给吗？
我撑住桌沿，等胸口那阵发紧过去。
你可以跟我说他打你。我会接你出来。
接出来以后呢？我们几十年的夫妻，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眼泪掉进碗里。
妈只剩你了。
这句话，我从十四岁听到二十七岁。
十四岁，她让我拦住举着皮带的父亲。
十七岁，她让我把攒着交资料费的钱拿出来。
二十二岁，她说他只是欠了最后一笔。
每一次，最后都还是这句话。
我抽了张纸，放在她手边。
那你这次就站在我这边。
她没拿纸。
我问：能不能？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能。
午后，我下楼买菜。
回来的时候，屋里传出她压着嗓子的声音。
你别过来，我还没跟他说。
我拧钥匙的手停住。
隔着门，她接着说：你先答应我，拿到钱以后不碰牌了。
第三章
我推开门。
我妈把手机扣在腿上。
跟谁打电话？
你二叔。
给我。
她往后缩了缩。
你还管起我来了？
我把菜放到地上，没有再伸手。
是不是我爸？
她嘴唇抿住。
我拿起手机，给我爸拨过去。
占线。
我看着她。
她把通话挂了。
我再拨，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
怎么，想明白了？
你让她做什么？
父子俩说什么让不让。你二叔摆了桌饭，今晚过来，把误会解开。
没空。
你妈也不回来？
我看向她。
她避开我的视线。
我爸在电话里咂了一下嘴。
行。那我去你厂里。你那些客户，总得见见老板的亲爹吧？
我挂了电话。
我妈站起来，伸手想拿我的外套，又停住。
吃顿饭，能怎么样？
他要钱。
不要你掏现钱。
我抬起头。
她捏着衣角，指节发白。
就是签个字。
什么字？
你有厂，人家信你。他借一笔，把前面的账平了，以后每个月自己还。
担保？
你爸说，不会真找你要。
我拉开椅子坐下。
椅脚擦过地砖，响了一长声。
他连八万都要打你来拿，凭什么还？
他可以去干活。
他上一次干活是什么时候？
她答不上来。
我说：我不会签。你也别再替他找我。
她的眼睛一瞬间瞪大。
那人家要他的命怎么办？
有人威胁他，就报警。
你就知道报警！
她把桌上的水杯推倒。
水流过桌面，滴在我膝盖上。
她自己也停住了，手悬在那里。
承安，妈不是冲你。
我抽出纸巾，擦了一下裤子。
吃饭可以。担保不签。
真的？
我要把话当着他们的面说清楚。
出门前，我把饭店地址发给唐铮。
又发了一句：九点没回你电话，就找我。
唐铮回得很快。
别一个人去。
我看了看旁边的我妈。
她正在对着电梯里的镜面整理领口，想把额头上的纱布遮住。
我回他：不是一个人。
我二叔周守业在城郊开了一间茶楼。
楼下喝茶，楼上打牌。
小时候，我爸输了钱，总说是二叔借给他的。
那晚到了茶楼，我才发现包间里没摆菜。
桌上只有一份文件，一支笔，还有一台开着的手机。
一个平头男人坐在主位，手指压着文件。
我爸冲他点头。
张哥，人来了。
我停在门口。
不是吃饭？
二叔把门往里推。
先办正事，菜一会儿上。
我侧身挡住门，没让它关上。
平头男人抬眼看我。
周承安？你爸欠的六十八万，今天重新理一下。
我妈拽住我的袖子。
只是签字。
你刚才没说六十八万。
她的手攥得更紧。
我翻开文件。
第一页是新的借款合同。
最后一页，是一张复印件。
上面有我的名字。
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抬头。
谁签的？
我爸把烟往烟灰缸里一按。
你自己签的，忘了？
三个月前那天，我在外省装机。有车票，有住宿登记，有客户验收记录。
我把纸举起来。
我问，谁签的？
我妈伸手来拿。
我避开了。
平头男人看了她一眼。
嫂子，你不是说，他都知道吗？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看着她，耳边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是你？
她没答。
平头男人拿起桌上的手机，点开一段语音。
我妈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
字我已经照着签了。身份证照片也发过去了。你们别吓他，等我把人带来，让他补一遍就行。
语音结束。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
承安，你先听妈说。
我看着她额头的纱布。
原来我拼命往外拉的人，正攥着我的手，把我往里面送。
第四章
我把她的手拿开。
身份证照片哪来的？
她张着嘴，没有出声。
上个月，你说医院登记陪护人，跟我要的那张？
她低下头。
我把复印件放回桌上，拍了照。
我没有签过，也没有授权。今天更不会补签。
平头男人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爸借钱的时候，说厂子是你们父子一起干的。
营业执照能查。股东是谁，出资是谁，都能查。
家里的事，没必要分这么清吧？
六十八万，必须清。
我转身去拉门。
二叔堵住了门把手。
承安，别让长辈下不来台。
让开。
他抬手按住我的肩。
你爸今天过不了这关，你妈回去还得受罪。你不心疼她？
我看向我妈。
她站在我爸旁边，低着头绞衣角。
我问她：你跟不跟我走？
她嘴唇动了。
我爸把打火机砸在桌上。
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承安，签了吧。
我握住门把手，用力往下一压。
门没开。
二叔已经从外面锁了。
我回过头。
把门打开。
我爸站起来，撸起袖子。
老子供你吃，供你穿，让你签个字，你还拿乔？
你没供过我的厂。
没有老子，有你？
所以你想把我卖六十八万？
他一巴掌扇过来。
我抓住他的手腕，推开。
他撞上椅背，椅子翻倒在地。
二叔立刻往前跨了一步。
平头男人却拿起了自己的包。
你们家先商量。我只看签好的东西。
他拍门，外面有人给他开了锁。
我往门边走，二叔横过胳膊，卡住我的胸口。
我刚把他的手扯下来，后脑勺传来我妈的一声尖叫。
别打头！
我转身。
我爸手里攥着一把活动扳手。
我抬起左臂挡住。
咔的一声。
胳膊从手腕往上烧起来，指尖立刻没了力气。
我撞到桌角，茶水泼了一身。
二叔还在喊：把笔给他！按住了签！
我用右手掀翻桌边的玻璃茶盘。
瓷片炸开。
门口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我趁那半步挤出去，肩膀撞上门框，顺着楼梯往下跑。
我爸在后面骂。
我妈喊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跑到一楼柜台，我抓起台面上的座机。
号码还没按完，外面响起汽车急刹的声音。
唐铮推门进来。
看见我垂着的左胳膊，他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谁干的？
先报警。
他把我挡到身后，手机贴住耳朵。
我爸追到楼梯口，脚停住了。
二叔跟下来，抬手就要去关卷帘门。
唐铮冲过去，一脚踩住门下的凳子。
关！你当着接警员的面关！
外面有人停下来看。
二叔把手收回去。
我爸喘着气，指着我。
他先打老子的！我是他爹，教训他两下怎么了？
我把手机从胸前口袋拿出来。
屏幕裂了一角。
录音还在继续。
别停。唐铮说，都录着。
我妈扶着楼梯栏杆下来，想碰我的胳膊，又缩了回去。
你怎么不早说你录音了？
我看着她。
半截袖子已经被汗浸透，左手抖得抬不起来。
我早说，他就不打了？
她嘴唇颤了一下。
警笛声从街口传来。
我爸转头去看二叔。
二叔掏出手机，刚拨出一个号码，就被进门的警察叫住。
谁报的警？
我举起右手。
我。
这次，我没有说家务事。
我说：他们锁门，逼我签六十八万的担保，还用扳手打断了我的胳膊。
第五章
左尺骨骨折。
医生把片子插上灯箱时，唐铮一拳砸在自己腿上。
我就说不能让你来！
我坐在诊床边，衬衣后背贴着皮肤。
你怎么提前到了？
你发地址的时候，我就在去接你的路上。楼上动静那么大，我在门口都听见了。
医生让我把胳膊放好。
夹板贴上去，我后槽牙咬出一声响。
唐铮把手机塞进我右手。
先别管厂，先看这个。
家族群里已经有了一段视频。
只有七秒。
我推开我爸，他撞翻椅子。
二叔配了一段话。
孩子开厂挣了钱，亲爹说两句都不行。嫂子刚出医院，就被他逼着跟丈夫分家。
下面接了十几条语音。
有人骂我忘本。
有人说我小时候就犟。
我点开最后一条。
是我妈。
承安不是故意的，大家别骂他。他就是这阵子脾气大，我替他给长辈们赔个不是。
我把手机放在腿上。
医生问：家属呢？后面几天有人照顾吗？
唐铮说：我在。
我妈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她手里提着一袋包子，额头的纱布边缘翘起了一角。
先吃点东西。
我没接。
唐铮站起来。
阿姨，视频怎么回事？
我也劝他二叔了，让他删。
你那句赔不是，又是什么意思？
她把包子放到床头。
我不那么说，他们还要继续骂。
我拿起手机，给她看那条语音。
你为什么不说，他先拿扳手打我？
这事要传出去，你爸就完了。
我的胳膊呢？
她看了一眼夹板，眼泪往下掉。
我知道你疼。
我等着她往下说。
所以你更不能再折腾。警察问起来，就说当时乱，你没看清谁拿的扳手。
唐铮把那袋包子提起来，塞回她手里。
出去。
她盯着他。
我是他妈。
所以你才进得来。
我抬手拦住唐铮。
我问她：你知道他们今晚要锁门吗？
她的眼神移到床脚。
你二叔说，只要坐下来，总能谈妥。
你知道。
她咬着嘴唇。
我不知道你爸会动手。
我爸第一次打她，是我七岁。
第一次打替她拦人的我，是我十四岁。
她说不知道的时候，额头上还缠着昨天留下的纱布。
我伸出右手。
租房钥匙给我。
她抓紧包子袋。
你赶我走？
你可以住。但我不会再住在那里。你不能把地址给我爸，也不能让他进去。
她没动。
我的手悬了几秒，收了回来。
已经给了，是不是？
她把包子放下，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唐铮骂了一句。
我靠着墙坐了片刻，给房东打电话换锁。
又把录音和原始视频各备份了一份。
唐铮问：要发群里吗？
发完整的。
他抬头看我。
你妈也在里面。
别剪。
群里很快安静了。
那个刚才骂我忘本的堂叔，撤回了三条语音。
二叔发来一条私信。
你把视频撤了，什么都好谈。
我回了三个字。
谈不了。
手机还没放下，客户江振的电话打进来。
周老板，有人给我发了你打人的视频，说你厂里已经停产，货交不出来。
唐铮看着我，嘴唇抿住了。
我把手机贴紧耳朵。
江工，货照交。明早您可以来验。
你的胳膊呢？
断的是胳膊，不是合同。
第六章
我回厂的时候，车间里还亮着灯。
三台机床，两个人，一批没加工完的零件。
老赵摘下护目镜，看见我胸前的吊带，手停在半空。
老板，这还干？
干。
我走到白板前，用右手写下交货时间。
原计划不变，少的工时我补。工资明天照发。
唐铮把我拉到办公室。
钢料款怎么办？
我把车钥匙放到桌上。
我问过车商，扣掉贷款，还能剩四万多。先给料商一部分，剩下的我当面谈。
你那车刚买两年。
车能再买。
他看着钥匙，忽然笑了一声，笑完眼圈发紧。
你给她十八万的时候，怎么就没给自己留一点？
我拉开抽屉，拿出几张转账回单。
所以这笔钱，我也要追回来。
上午九点，我去见了何书衡。
他是唐铮介绍的律师，办公室开在法院旁边，桌角放着一盆叶子发黄的绿植。
我把材料一件件摆出来。
伤情片子。
录音。
伪造签名的借条照片。
十八万的转账记录。
何书衡没先谈收费。
他问：你要他们道歉，还是准备真的走程序？
走程序。
你母亲呢？
我把她给我发的借款语音点开。
那是她骗我做手术时，为了让我放心发来的。
这笔钱是妈借你的。等家里那笔存款到期就还，不动你厂里的周转。
何书衡听完，翻到转账备注。
母亲住院借款。
他抬眼看我。
借贷证据可以梳理。她是否有能力还，是另一个问题。你先想清楚，不是递一张诉状就能明天拿回钱。
我知道。
担保那张，你从来没签？
没有。
不要在任何所谓调解文件上补签。对方若起诉，我们要求核验原件，必要时申请鉴定。涉嫌违法的部分，交公安机关调查。
他说一句，我点一下头。
最后，他把收费明细推过来。
我看完，拿手机付款。
这一次，每花一笔钱，我都知道是为了什么。
从律师楼出来，我妈等在楼下。
她坐在花坛边，手里拿着我的病历袋。
你落医院了。
我伸手接过。
谢谢。
她站起来，往我左手看。
晚上妈给你炖骨头汤。
不用了。
她跟着我走了几步。
你爸给我打电话，说他知道错了。
他现在在哪儿？
还在派出所配合调查。
那他跟警察说就行。
她绕到我前面。
你能不能写个东西，说你原谅他？
我停住。
他让你来的？
都是一家人，闹到这一步，外人都看笑话。
妈。
我叫住她。
昨天在医院，我给过你一次机会。我问你知不知道锁门，你没说实话。
她把病历袋的边角捏得发皱。
我拿出手机，打开警察让我补充辨认的一条聊天记录截图。
是二叔发给她的。
人来了你就把门带上，别让他跑。自己儿子，你还拿不住？
下面，她回了一个字。
好。
我把屏幕送到她眼前。
这个好，也是他逼你回的？
她的嘴唇开始抖。
我只想让你们父子好好说话。
我都说了不签。
你爸真还不上！
她终于喊出来。
街边卖水果的人扭过头。
她压低声音，眼泪往下滚。
你不一样。你年轻，有手艺。六十八万，你多干几年就挣回来了。你爸进去，这辈子就毁了。
我看着自己被吊在胸前的左手。
我有两只手的时候，你让我还。
现在他打断一只，你还让我还。
她伸手来扶我。
我退了一步。
十八万，我会正式起诉要回来。六十八万，我一分不认。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是你妈。
所以我才问到今天。
第七章
下午，车商把我的车开走了。
我站在厂门口，签完过户材料，把到账的钱转给料商。
料商盯着我胳膊看了一会儿。
剩下的，江振那边回款就结。
写进补充协议。
我还能信不过你？
不是信不信。写清楚，您放心，我也不用猜。
他接过笔，签了名。
料送到时，已经下午三点。
交货还剩二十一小时。
我让唐铮负责装夹，老赵负责巡检，自己坐在机床旁核程序、量尺寸。
虎口使不上劲，就让唐铮拿量具，我报数据。
他嫌我报得太快。
我放慢。
他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掉，砸在工装上。
没人再提家里的事。
夜里十一点，第一批合格件装箱。
老赵把盒饭往我面前一推。
吃。你倒了，我们俩更赶不出来。
我刚掰开筷子，厂外传来喇叭声。
一下接着一下。
唐铮掀开门帘，脸当场沉了。
我妈坐在厂门口。
旁边是二叔的儿子周立，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
周立举着手机，镜头对着厂牌。
大家看看，儿子开着厂，亲妈连顿饭都吃不上。
我把盒饭合上，走出去。
我妈一看到我，就站起来。
周立按住她的肩。
伯娘，你坐着，让大家评理。
我看向他的手机。
在直播？
你心虚什么？
没心虚。先告诉看的人，你爸的茶楼为什么被查。
他的手往下落了一点。
你别扯别的。
我把手机架在门口的货架上，打开录像。
我妈额头的伤，我爸打的。我的胳膊，我爸打的。你们骗我去茶楼，锁门逼我签担保，警方正在调查。
周立往前冲。
唐铮挡在他面前。
别碰。
我妈抬起头。
承安，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人说？
镜头是你们架的。
她张了张嘴，低头去摸膝盖。
我看着她。
你没饭吃？
她没答。
我租的房子不能住？冰箱里没有菜？你的养老金没到账？
周立抢着喊：有钱就能不管亲妈？她要的是一家人在一起！
你把自己名字签上，替我爸担保，一家人现在就能在一起。
他脸涨起来。
凭什么让我签？
你也知道问凭什么。
门外停了一辆车。
江振下车，手里拿着验收清单。
他看见门口的人，脚步停住。
周立立刻把手机转过去。
您就是客户吧？这种不孝的人做生意，您也敢信？
江振看了他一眼，转头问我。
货在哪儿？
里面。
带我看。
周立拦到他面前。
您没听见我说话？
江振把验收单折起来。
我花钱买零件，不是花钱认亲戚。
他绕过周立，进了车间。
我跟进去时，唐铮已经报了警。
机床还在运转。
江振戴上手套，随机抽了三件，测完尺寸，又检查表面处理。
他没因为我断了胳膊就少测一道。
最后一项过了，他在验收单上签了字。
这批先拉走，剩下的明早。
我把笔接回来。
好。
他看着我左臂，问：你家里事解决前，后续订单还接得住吗？
我没立刻说接得住。
我把排产表摊开，指给他看。
人工工序交给唐铮，我只做编程和质检。交期多给两天，价格不变。您能接受，我就接。
他看完，在表上圈了一个日期。
按这个来。
厂外，警察已经到了。
周立收起手机，嘴里还在说替老人讨公道。
我把完整录像交给警察，指出被挡住的消防通道。
周立被要求离开前，又转头冲我喊。
你爸出来，饶不了你！
警察叫住他。
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他的脖子往后缩了一下。
我妈站在路边，手里攥着那只布袋。
承安，你接妈进去吧。
我让唐铮叫车，送你回住处。
我想住厂里，照顾你。
我看了一眼她身后还没走远的周立。
厂里不住家属。
她眼里的泪掉了下来。
我回到车间，把剩下半盒饭吃完。
凉透的米饭卡在喉咙里。
我喝了两口水，继续报下一组尺寸。
第八章
第二天中午，最后一箱货装上车。
江振按约定付了阶段款。
我先结钢料，再发工资，最后把律师费剩下的一部分转过去。
账户里剩下八千多。
唐铮拿着工资条，往回推了一次。
我不急。
你房租急。
我可以缓几天。
我欠你的是帮忙，不是工资。
他看了我一眼，把钱收了。
下午，我去做伤情鉴定的相关检查。
办案人员让我补交当晚的原始录音，又核对了茶楼的位置和门锁情况。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原件都在。
对方问：你母亲说，她不知道他们要逼你签字。你怎么看？
我打开聊天记录。
我不猜她心里想什么。我只提供她说过、做过的事。
一段一段放完，屋里静了片刻。
工作人员把记录推到我面前。
核对一下，没有问题再签字。
我用右手握住笔。
写到名字最后一笔时，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
我妈打来的。
我没有接。
走出办案区，何书衡在外面等我。
他递来一瓶水，没帮我拧瓶盖。
我把瓶子夹在膝盖之间，用右手拧开。
他等我喝完，才开口。
张坤起诉你了。
六十八万？
要求你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法院会依法送达材料，你先别跟他私下联系。
瓶盖在我掌心硌出一圈印。
他知道那不是我签的。
知道是一回事，能证明是另一回事。我们把证据交上去。
我问：厂里的账户会被冻结吗？
你的个人责任和公司的财产不是一回事。对方有没有申请保全、范围是什么，要看法院材料。不要自己吓自己，也不要转移财产。
我点头。
当天，我把营业执照、出资记录、三个月前出差的凭证整理出来。
何书衡让我提供平时的签字材料。
采购合同、银行业务单、设备验收单，我一张张翻。
翻到去年冬天的一张回单时，唐铮在旁边停了手。
这不是你给家里买热水器的钱？
是。
下一张，是换窗户。
再下一张，是我爸说要考货车驾照，后来没去报名的六千块。
唐铮把单据往桌上一放。
他们还说你没管过家里。
我抽出有签名的几张，剩下的放回去。
该给的，我给过。不是每一笔都要回来。
那十八万？
那是他们明知道我厂里要周转，拿手术骗来的借款。
我把最后一张回单压平。
我不再拿工人的工资，给我爸填赌桌。
晚上，我妈发来消息。
你要真告妈，妈以后还怎么做人？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过了两分钟，她发来一张照片。
是我小学三年级的奖状。
边角卷了，名字上方还有一块油渍。
她说：这些年，妈一直给你收着。
我的手指停在那张照片上。
小时候拿到奖状，我跑回家，她把它贴在墙上。
我爸嫌胶水滴到桌上，把碗摔了。
那天她让我先出去玩。
我躲在门外，听见里面的哭声，抱着书包蹲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一下。
承安，帮你爸这最后一次。妈保证，以后再也不找你。
我退出照片，把手机扣在桌上。
唐铮抱着两件工作服进来。
你那件袖子穿不进去，我让楼下裁缝改了。
他把左边袖口的搭扣掀开。
试试，吊带不用拆。
我接过衣服，右手穿了两次，没穿进去。
他也不催，站在旁边替我撑着衣领。
第三次，我终于把衣服穿好。
我低头扣上第一粒扣子。
老唐。
嗯？
明天中午，咱们买条鱼。
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就是想吃了。
他笑了一声。
行，我去买。
第九章
收到法院材料后，我才看见那张借条的全貌。
借款人周守成。
保证人周承安。
借款用途，经营周转。
后面还附了我厂门口的照片，连门牌号都拍得清楚。
我把材料翻到最后，发现一张微信截图。
头像是我的头像。
里面只有一句话。
我爸这笔钱，我负责。
我抬起头。
这句话，我没发过。
何书衡把截图放大。
我们要求核验原始载体，不只看一张图。
他用笔圈出时间。
这个时间，你在哪儿？
在客户厂里。
有没有人能证明？
有。但就算我在那里，也能用手机。
对。所以出差记录只能证明一部分，不能把所有事情都推翻。我们一项项核。
他把材料重新排好。
别急着骂。他们写得越满，需要证明的东西就越多。
第一次庭前核对证据，张坤没来，来了他的代理人。
对方拿出借条原件。
那几个字，我看了很久。
承字中间那一笔，我妈总爱写得很长。
小时候学校让家长签字，她替我爸签，也是这样。
何书衡明确提出不认可签名真实性，申请相应鉴定，并要求对方出示聊天记录的原始载体。
对方翻了一下文件夹。
手机换过，原始记录暂时找不到。
何书衡把茶楼当晚的录音和相关聊天材料交上去。
那就先听这段。
我妈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字我已经照着签了。
对面的笔停了。
何书衡问：这是签字，还是照着别人的字代签？
对方没有回答，低头在纸上写了几行。
过了两天，张坤给我打电话。
我打开录音。
有事找我的律师。
周老板，没必要把事情做绝。六十八万，不让你全出。
我一分不认。
你爸这些年吃喝，钱从哪儿来的？里面也有给你的！
哪一笔转给了我，拿记录出来。
他喘了口气。
十五万。你给十五万，我撤。
你告我之前，没想过我要看原件？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我说：以后别给我打了。
挂断后，我把录音发给何书衡。
他只回了一句。
别私下见面。
我没再去见任何一个亲戚。
复查那天，医生说骨折处恢复得还行，让我继续按要求制动，别急着搬东西。
我拿着片子下楼，我妈堵在电梯外。
她比上次瘦了一圈，布袋的提手绕在手腕上。
你爸托人带话，让你去见他。
不去。
他说厂里的事，他再也不插手。
厂里的事，本来就不归他管。
她往旁边看了一眼，拉着我走到墙边。
张坤说，字要是假的，这事就落到我身上了。
我看着她。
她攥着布袋，声音越来越低。
你二叔也说，是我自作主张，跟他没关系。可明明是他让我签的，他还给我找了你以前签过字的单子。
这些话，你跟办案人员说。
我说了，你爸怎么办？
你不说，你怎么办？
她的手从布袋上滑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把我推出来？
我没有点头。
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做。我只知道，当时站在门口的人是你。
她抬手遮住额头。
纱布早拆了，伤口留下一条红印。
我不是要害你。
签了那个字，要替他还钱的人是谁？
她没说话。
门锁上，走不出去的人是谁？
她把手放下，眼泪顺着下巴往衣领里掉。
我就想着，熬过去就好了。
你让我熬。
电梯门开了，有人推着轮椅出来。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她站在原地，终于没有再来抓我的胳膊。
开庭前，她提交了自己留存的聊天记录，也承认了代签。
她来找过我一次，问这样是不是就能不告她那十八万。
我把起诉材料放在桌上。
说实话，是你该做的。还钱，是另一件事。
她盯着诉状上的名字，坐了很久。
正式开庭那天，张坤到了。
他穿着衬衣，手腕上没戴在茶楼时的那串珠子。
我把借条的复印件从证据袋里抽出来，递给何书衡。
就是这张。
张坤往这边看了一眼，嘴角绷住。
庭审中，关于保证责任的证据一项项核实。
签名鉴定意见，不是我本人所写。
出差记录，时间连续。
所谓我同意担保的截图，没有能够核验的原始记录。
茶楼录音里，我从头到尾都在拒绝。
我妈到庭接受询问时，手一直放在膝盖上。
被问到是否得到我的授权，她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避开。
她低下头。
没有。
周承安是否知道你替他签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跟对方说，他都知道？
她的两只手绞在一起。
他们说，先把字签了，见面再劝。他是我儿子，我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
张坤的代理人翻着卷宗，提出她此前向出借人作过承诺。
何书衡站起来。
母亲作出的承诺，不等于成年儿子的授权。更不能用一次锁门、一次殴打，让拒绝变成同意。
我妈的头垂得更低。
庭审结束后，张坤在走廊叫住我。
你爸的债，总要有人还。
我停下脚步。
何书衡已经走到我旁边。
我看着张坤。
谁欠你的，你找谁。你若认为自己有合法权利，就依法主张。
他咬住后槽牙。
你真不管他了？
我管不了他伸向赌桌的手。也没义务把自己的手递过去给你们剁。
何书衡示意我走。
我没有再看张坤。
此后收到的民事判决，驳回了要求我承担保证责任的诉讼请求。
我坐在厂里的办公桌前，把判决主文读了两遍。
唐铮站在旁边，等我放下纸才问：不用还？
不用。
六十八万，全不用？
那从来不是我的债。
他抓起桌上的空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今晚我请。
我按住他要拿手机的手。
还有件事。
另一份通知就在判决书下面。
我爸和二叔涉及的刑事案件，要开庭了。
第十章
去法院前，我在车间洗了两遍手。
指甲边上还是有一道洗不掉的黑印。
唐铮把车开到门口，摇下窗。
不换套衣服？
这套干净。
我扣上工作服的扣子，上车。
法院门口，我妈等在那里。
她看见我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能动了？
还在恢复。
她点头，从布袋里拿出一张纸。
我没接。
什么？
谅解的。
我看着纸上那几行打印好的字。
自愿。
亲情。
不再追究。
她把纸往前递了一点。
律师说，有这个，量刑时会考虑。
赔偿呢？
她嘴唇动了动。
家里拿不出钱。你爸说，出来以后挣钱还你。
他有没有一句话，是对着我说的？
她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一条转述给她的消息。
他说，你让承安别闹了，我以后少打牌。
我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
少打牌。
她攥紧那张纸。
他嘴硬，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的骨头没他的嘴硬。
她站在原地，没有再把纸递过来。
庭上见到我爸时，他先看了一眼我的胳膊，又看向旁听席的我妈。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手里的布袋被攥出褶皱。
他张嘴想说话，被提醒遵守法庭秩序。
二叔坐在另一边，眼睛一直往下垂。
案件调查中调取的监控、通话记录、相关人员证言和鉴定意见，陆续摆到了庭上。
茶楼不是一张门牌。
上楼的人、结算的账、收取的费用，都有人留下痕迹。
二叔当初从外面锁门，以为屋里只有自家人。
他忘了走廊装着自己买的监控。
画面里，他拿钥匙锁门，又示意柜台的人不要放我出去。
我爸还在争。
我没想打断他的手。我是他爹，气头上才……
录音接着播放。
二叔喊，把笔给他，按住了签。
我爸骂，不签今天就别走。
扳手落下后的撞击声，从庭上的设备里传出来。
我左手的手指收了一下。
何书衡转头看我。
我把手放平，没有离席。
被问到是否愿意谅解，我回答：不愿意。
我爸猛地抬头。
承安！
法庭再次提醒他。
他的声音降下去，脖子上的筋还绷着。
我是你爸。
我看着他。
小时候，他说这句话，我就得交出压岁钱。
后来，他说这句话，我就得放下行李，替他去跟债主赔笑。
今天，我坐在这里，手边有自己的病历，有自己的证据，也有愿意按事实听我说话的人。
我对法庭说：我坚持刚才的意见。
我爸嘴唇张着，没再发出声音。
休庭时，他隔着距离冲我妈喊：你跟他说！你养的好儿子，你跟他说！
我妈站起来，又被工作人员示意坐下。
她扶住椅背，指节一根根绷直。
二叔在旁边开口，说他只是劝架，扳手不是他拿的。
我爸转过去。
是你说把他关起来就老实！
我让你打他了吗？
钱不是进你那里了？
两个人的声音撞在一起。
工作人员出声制止。
我爸的肩膀突然塌下去。
他坐回椅子，手抹过脸，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就签个字……我就让他签个字……
没人再替他把这句话接完。
后续宣判那天，我又去了。
我爸被判处实刑，依法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二叔也为他参与的违法犯罪行为付了代价。
听见刑期时，我爸先摇头，随后扭头找我妈。
你不是说没事吗？
他的声音破了。
你说承安会听你的。你说两天就哄好了！
我妈嘴唇动了几下。
这次，她没有回答。
我爸的腿往前挪了一下，没站稳，又坐回去。
眼泪顺着鼻翼流下来，他抬手乱擦，越擦越多。
我看完该看的，签完该签的，跟何书衡往外走。
到了走廊，我妈追上来。
她没提谅解书了。
她抓住我的右手，攥得很紧。
你爸进去，我怎么办？
我停下脚步。
房子还能住到这个月底。之后你可以用自己的养老金续租，也可以回原来的家。有人威胁你，你报警。
你不接我？
我可以帮你找住处。你愿意离开他，法律上的事情也可以找人帮你。但我不会再让他进我的生活。
她抬起头。
他出来以后呢？
我没说话。
她的指甲陷进我的手背。
你不能真不认他。他这个岁数，坐过牢，以后谁要他？
那是他的后果。
可我是他老婆！
走廊里有人朝这边看过来。
她抓住我的另一只袖子，又在碰到护具前缩回去。
你让我扔下他，我做不到。等他出来，你把我们接过去。我看着他，不让他再赌，再打你，好不好？
我低头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
她掌心的茧，我从小就摸过。
有一回我发高烧，她背着我走了很远，去镇上的卫生院。
也有一回，我爸拿皮带抽我，她挡了一下，第二下就退开了。
她给过我的，我记得。
她替我签的那个名字，我也记得。
妈，十八万的案子，我不会撤。法院怎么判，我们怎么履行。依法该留给你生活的，不会有人拿走。
她的手开始抖。
你真这么狠？
你可以继续做他的妻子。
我把她扣在我手背上的手指，一根根拿开。
但不能再替我做他的担保人。
她想重新握住。
我把右手收回身侧。
我拉过你。医院，出租屋，茶楼门口，我都问过你跟不跟我走。
她往后退了一步，鞋底擦过地砖。
你每次都让我先把他背上。
她捂住嘴，哭出了声。
我站了片刻，转身往外走。
身后，她喊我的名字。
第一声，我脚步停了一下。
第二声，我没有回头。
法院门外，唐铮把车停在路边。
他看见我一个人出来，没问我妈怎么没跟上。
回厂？
我拉开车门。
回。
他把副驾驶上的袋子挪到后座。
一只纸盒从袋口露出来。
我看见上面贴着蛋糕店的标签。
买这个干什么？
上次生日不是没吃成。
早过了。
那今天补。
到了厂里，老赵正在收工。
他把桌面擦了两遍，搬来三张凳子。
没有酒，也没人让我说两句。
唐铮拆开纸盒，把塑料刀递给我。
我用右手握住刀柄，左手试着扶了一下纸托。
有点使不上力。
老赵伸手按住另一边。
慢点，没人催。
我切下第一块，放到他面前。
第二块给唐铮。
最后一块留给自己。
手机在口袋里响起来。
屏幕上，是我妈的名字。
我看了一眼，把铃声按掉。
唐铮问：不接？
吃完再说。
我拿起叉子，挖了一口蛋糕。
奶油碰到舌尖。
这次，没有人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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