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购商想花一块钱买我的草莓，我转头收起了门票。
六十八一位，两小时随便吃，还带一斤走。
第一周来了六百多人。
第三周，他提着烟，把收购价翻了八倍。
我没接。
因为这时候我才知道，他连我的地，都已经卖给别人用了。
【第一章】
梁有财蹲在地头，拍了拍我刚摘下来的草莓。
一块一斤，爱卖不卖。
我手里还捏着一颗带露水的果子。
八亩地，十一万多的投入，半年没睡过一个整觉。
就换来这么一句。
我爸把秤钩往上提了提：梁老板，上周你还说三块五。
上周是上周。现在都熟了，你找上周卖去。
梁有财站起来，用鞋底蹭掉泥，抬手指了指棚里。
老许，你看看，这些东西等得起吗？
我爸的手指卡在秤绳里，勒出了一道白印。
我把秤接过来。
一块不卖。
梁有财笑出了声。
不卖？烂在地里喂耗子啊？
他身后的司机也跟着笑，顺手把我们装好的两筐草莓抬到车边。
我拦住车门。
放下。
司机看梁有财。
梁有财摸出车钥匙：样品。做生意不懂规矩？
我把两筐草莓搬回来，摆到自己脚边。
你这规矩挺费筐。
司机嘴角抽了一下。
梁有财收起笑，朝我爸点了点下巴。
你儿子在城里干了几年，别的没学会，脾气倒涨了。明天再找我，可不一定有这个价。
皮卡开出去时，后轮把泥甩在了棚膜上。
我爸站了半晌，蹲下去，把压坏的草莓一颗颗捡出来。
地头只剩塑料袋被风扯动的声音。
我弯腰帮他，他往旁边挪了一点。
你先去吃饭。
爸。
锅里有面。
他低着头，拇指抹过一颗草莓上的泥。
我盯着他头顶的白头发，没再说话。
回家以后，我妈把账本推到桌上。
棚架的钱付了，苗钱付了，你舅那三万也不用急。剩下肥料和薄膜，两万八，下周得给人家。
她把筷子递给我。
不行先卖一点，别跟钱拧着。
我夹起面，面已经坨成一块。
去年我在城里做售后，天天被人问是不是不会说人话。
今年回家种草莓，终于没人质疑我的表达能力。
他们直接质疑我是不是个人。
一块一斤，连摘果的工钱都得掰着算。
我把手机架在醋瓶上，翻本地的周末游视频。
三十九的摸鱼。
五十九的挖土豆。
八十八的田园疗愈，项目内容是拔草。
我盯着那条拔草视频看了三遍。
评论区还有人问能不能加钟。
我放下筷子。
爸，咱不卖草莓了。
我爸抬头。
我妈把账本攥紧。
我赶紧补上：卖摘草莓。
我爸看了我一会儿，端走了醋瓶。
你吃完再疯，别把醋碰了。
当晚，我在网上提交个体工商户登记申请，又给镇上的便民服务窗口留了咨询信息。
经营范围、田间采摘接待、厕所和停车，我列了整整两页问题。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资料去了镇上。
接待我的工作人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营业执照名称。
许有田家庭农场。你真叫许有田？
对。
她把身份证还给我。
名字没白起。
我拿着办事清单回来，先给送肥料的刘叔打电话。
叔，账我认。先给你六千，剩下的分两次，下个月十号前结清，咱写下来。
刘叔在电话那边吸了口气。
别躲我电话就行。你爸昨天见我，往厕所钻了三回。
我握着手机，朝院里看了一眼。
我爸正修一只漏水的桶，背对着我。
我说：以后你直接找我。
挂掉电话，我把卡里剩下的钱转过去，又叫来了唐大勇。
这人是我从小一块长大的朋友，开过早餐铺，做过婚庆，现在接零散拍摄。
他听完我的想法，第一句话是：六十八随便吃？你这是农业，还是报复社会？
我把纸推过去。
两小时，园内随便吃，每人再带一斤。多带二十四一斤。不藏条件，不到门口才补规则。
唐大勇算了算。
普通人吃不了多少，带走一斤，倒是能干。问题是人家凭什么来？
我看着他手里的相机。
凭你。
他立刻后退半步。
我出镜可以，脱衣服不行。
当天下午，唐大勇穿着一身借来的西装，站在草莓棚前。
镜头刚开，他就把领带甩到肩后。
各位，我兄弟创业了。
半年投入十一万，老板报价一块钱。
为了避免他下一步去桥洞里创业，我决定亲自测试，六十八块钱，到底能不能吃回本。
我从旁边伸手，把他装满草莓的洗脸盆拿走。
统一用盒。
唐大勇当场破音。
我还没开始，你就防着我了？
那条视频发出去四十分钟，手机开始响。
有人问地址。
有人问带孩子怎么算。
还有人问，能不能带自己的秤。
我一条条回复到凌晨。
最后一条留言，把我看得从床上坐了起来。
老板，你这地方，我好像已经买过票了。
【第二章】
我给那人发了私信，没等到回复。
唐大勇凑过来看。
同行探路吧？你先管明天，已经约了二十七个人。
我看着预约表，掌心出了汗。
二十七个人，说多不多。
可那是我第一次不用看梁有财的脸色，就能卖出去的草莓。
正式接待前，我们把路边两块地的杂物清掉，隔出步行通道和临时停放区。
停车的位置不够，我只放了三十个名额。
我妈把厕所刷了三遍，又在水池旁放上洗手液。
我爸负责检查棚里的铁丝和支架。
他检查一圈，回头问我：要是有人专挑好的吃呢？
本来就是给人吃好的。
那要是吃得特别多呢？
我还没回答，唐大勇已经打了个嗝。
我爸看着他，眉头拧了起来。
你看，来了。
我让唐大勇把收费规则印成大字，放在预约页面和门口。
六十八一位，两小时，园内采食，离园带一斤净重草莓。
多带另称，不强制消费。
低龄孩子须有成人陪同，儿童收费和赠送量单独写清。
不采青果，不踩垄，不追逐，不往包里散装。
唐大勇念到最后，点点头。
这不是入园须知。
这是你对人类最后的信任。
第一拨客人到的时候，我爸穿着一件借来的衬衫。
扣子扣到了最上面。
我看见他偷偷把收款码往正中间挪了挪，站直了。
一个大爷走过来，先问能不能看秤。
我爸立刻把秤端出去。
校过的，你可以拿自己带的东西试。
大爷掏出一瓶没开封的水，放上去。
我爸盯着读数，比当年盯我高考分数还认真。
确认没问题，大爷掏钱。
我爸接过现金，张了张嘴，又把事先练好的那句话咽回去。
最后憋出来一句：你多吃点。
大爷一愣。
做买卖的还劝人多吃？
我爸伸手指唐大勇。
你别超过他就行。
棚里很快热闹起来。
一个穿运动服的大哥进门前，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
兄弟，我今早特意没吃饭。
我把盒子递过去。
悠着点，别空着肚子猛吃。
大哥摆摆手。
自助餐，我有经验。
二十分钟后，他蹲在垄边，双手撑着膝盖。
他老婆拿手机拍他。
还吃回本吗？
大哥伸手挡镜头。
别录了，我现在一弯腰，都能闻见草莓味。
旁边一个小女孩捧着果子，咬一口，扯着她爸的袖子。
爸爸，这个不是酸的。
我爸正好路过，脚步停了一下。
孩子又说：比超市买的好吃。
我爸立刻蹲下，指给她看。
挑这种，果蒂翘着，整个红了。别急着揪，捏住果柄，轻轻折。
孩子学会以后，摘了一颗递给他。
爷爷，你也吃。
我爸接过去，没吃，攥着那颗果子走到水池边，洗了半天。
我转头去称重，没叫他。
中午，有位阿姨拎着满满两盒过来。
一称，三斤四两。
我把赠送的一斤扣掉，给她看余下重量。
阿姨摸出手机，顺口问：盒子多重？
我把空盒放上去，重新演示去皮。
阿姨没扫码，抬头看我。
你别嫌我事多，出去买东西，吃过亏。
我说：你问清楚，我也省得晚上睡着了，被你在家里骂。
阿姨笑出声，多买了一盒，说带给邻居。
到下午三点，预约的二十七个人，一个没少。
还有七个从视频里找过来的。
我只接了三个，另外四个约到了第二天。
唐大勇在旁边掐我胳膊。
有钱你不挣？
棚里摘果区要轮换，今天人再多，明天来的就得找草莓了。人家花钱，不是来参加搜救。
唐大勇松开手，转身把这话拍成了第二条视频。
当天晚上，我把收入、额外销售、耗材和人工列出来。
我爸搬着凳子坐过来，听我一项项算。
算完，他没说话，起身去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端来一盘炒鸡蛋。
我拿筷子戳了戳。
爸，今天什么日子？
他坐下，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草莓没喂耗子的日子。
我刚要夹菜，门口有人敲门。
一个扎着头发的女人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张彩色卡片。
请问，许有田在吗？
我放下筷子。
我是。
她把卡片递过来。
我叫齐悦。能不能请你解释一下，这张票是怎么回事？
卡片上印着我的大棚。
还有我爸蹲在垄边的照片。
售价一百二十八元。
下面一行字，把我的酒意全顶没了。
北丰农品自营草莓示范园。
【第三章】
我盯着那张卡，指甲抠住了边角。
北丰农品，是梁有财的公司。
齐悦把手机转过来。
这是你们园子吧？我上午刷到视频，发了私信，你没有说明白这两种票的区别。
我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
我问过你票在哪买的，你没回复。
她往上翻了翻，停住。
抱歉，私信太多，漏看了。
我指着卡片。
但这不是我卖的票。
齐悦脸上的笑收了。
不是你卖的？
我又说了一遍。
我不认识这张票，也没收过卖票的钱。
她拉开包，拿出一份采购附件。
华盛机电的职工春游福利，分批使用，一共一千二百份。
每份一百二十八元。
写明有两斤草莓、园区采摘和团体接待，接驳安排另附。
附件里的场地照片，我熟得不能再熟。
去年十一月，我爸刚铺好滴灌带，梁有财说拍几张照片，给他的销售渠道看看。
我爸还特意把门口的破桶藏到了棚后。
现在，那只没来得及藏的蓝色水桶，正杵在合同附件右下角。
我爸拿着卡片，手背上的筋绷起来。
他说给咱找销路。
齐悦看向我。
你们有没有签过委托经营，或者场地租赁？
没有。
有没有授权他卖采摘票？
没有。
她吸了一口气，拨出电话，开了免提。
梁总，我在你们示范园。
电话那头先静了两秒。
随后传来梁有财的声音：齐经理，怎么过去也没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接待。
许老板说，他没授权你们卖票。
小孩子，不懂业务。那是我们长期合作的种植户，按公司统一经营走。
我凑到手机旁。
梁有财，你上午一块钱收我的果，晚上连地都成你的了？
电话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有田，你别在客户面前闹。有什么问题，咱内部解决。
我捏着那张卡。
谁跟你内部？你公司的门朝哪开，我都不知道。
齐悦抬手，示意我先别说。
梁总，明天上午，请带场地经营授权和履约安排过来。文件不清楚，下一批款项暂停。
你听我解释。
明天当面解释。
电话挂断以后，屋里安静了几秒。
我妈把那盘鸡蛋往中间推了推。
姑娘，吃饭了吗？
齐悦看了一眼桌子，摇头。
我妈去拿碗。
我爸还攥着那张票。
一百二十八。
他又念了一遍。
一百二十八。
我把卡片从他手里抽出来，摊平。
他盯着我的手，问我：是不是咱一块钱卖给他以后，还得给他看地、招呼人？
齐悦没有接话。
我也没有。
唐大勇在旁边低头扒饭，扒到一半，把碗放下。
这人不是收草莓。
他想把叔也按斤称走。
第二天，梁有财来得很早。
没带皮卡，开了辆黑色轿车。
他下车就把我往棚后拉。
我没动。
有事在这说。
他看了一眼等在棚边的齐悦，压低声音。
你小子知道这单生意是谁谈下来的吗？客户不用你找，宣传不用你做，现成的钱送到门口，你还摆谱？
多少钱？
整个采摘季，三万。地还是你的，我安排人进来，你帮着照看一下。
我抬起头。
八亩果，连场地，连我爸的人工，三万？
你昨天一天来了几个？三十几个吧？那是新鲜劲。等视频没人看，你还不是得求我？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协议，往我怀里塞。
签了，咱都省事。
我翻到最后一页。
签约日期空着。
梁有财递过笔。
日期往前填一个月。客户那边好交代。
我看着笔尖，没接。
棚门口，唐大勇原本在架相机，手停住了。
我把协议举到齐悦能看见的位置。
齐经理，你来得正好。
你买票的时候，我们还没合作。
现在梁老板正教我，怎么在昨天以前认识他。
【第四章】
齐悦走过来，没有先碰协议。
梁总，授权文件呢？
梁有财伸手要拿回那张纸。
农村合作，很多都是口头约定。
我把纸放到桌上，用水杯压住。
你说哪天约的？谁在场？价格多少？
梁有财瞪了我一眼。
你爸知道。
我爸从棚里出来，手上还沾着水。
我知道什么？
老许，咱合作这么多年，你说句公道话。
我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的票。
去年你欠我六千七，拖了四个月。
今年你说给我找销路，拍了我的棚。
昨天你说一块一斤，不卖就喂耗子。
他把湿手在裤缝上擦了两下。
哪一句是让我把地交给你了？
梁有财脸上的肉跳了跳。
齐悦把票、采购附件和协议分开放好。
我现在不讨论你们的收购价。你对我们承诺自营园区，承诺已经落实接待场地。授权拿不出来，就按合同处理。
梁有财立刻转向她。
不是没落实，是他们临时涨价。
我笑了一声。
你昨天给一块，今天给三万，明天是不是就得说我欠你钱了？
唐大勇在旁边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挪了半米。
梁有财看过去。
你干什么？
离远点。我这身肉要是被你看上，怕明天就成你家的储备资产。
齐悦低头压住嘴角，又抬起来。
事情归事情。梁总，今天下午五点前，给书面方案。
她把材料收回文件袋。
我方会停止继续发放尚未领取的票，并通知已领取人员，原定活动暂缓。
梁有财伸手拦她。
一千二百份福利，你说停就停？工人问起来，你怎么交代？
齐悦拉上拉链。
我现在交代，总比把几车人拉来，站在别人的地里交代强。
她走后，梁有财没立刻离开。
他把那份没签的协议卷起来，敲了敲我的桌面。
有田，做生意不能只凭一口气。县里往外走的车，有几个不认识我？你今天把路走窄了，后面可别哭。
我把杯子挪开。
我这儿路是窄，你车挡着别人了。
门口，一个带孩子的阿姨按了两声喇叭。
老板，能不能挪一下？我们预约九点的，孩子已经把安全带啃湿了。
梁有财转头，看见后面又停下一辆车。
再后面，是骑着电动车过来的两个人。
他抿住嘴，拿着协议上车。
我送客人进棚，出来时，唐大勇已经端着一碗面蹲在门口。
我问他吃什么。
他说：吃回头草。
我看了一眼碗里的香菜。
他说：等着看他回来。
这话说完不到两小时，梁有财的第一下就到了。
我在本地群里看见一张截图。
六十八块钱吃草莓，门口不说清，出来再按天价称。年轻人骗城里人，老人跟着装可怜。
下面配着一张图。
就是那位买了三斤四两的阿姨结账的照片。
画面裁掉了收费牌，也裁掉了我给她去皮称重的动作。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先去找原视频。
唐大勇当天一直在拍素材，称重那段录得很全。
我们联系那位阿姨，说明情况，征得同意，保留她的声音，遮住正脸和付款信息。
视频里，我把空盒放上秤。
阿姨问完价，自己又加了一盒。
我没骂人，只把预约页面、收费牌和完整称重过程发出去。
底下很快多出一句评论。
我是买草莓那个，买贵买便宜我自己认，谁替我喊冤，先把钱赔我行不行？
唐大勇看完，拍着桌子笑。
阿姨比你会做售后。
我刚松了一口气，手机又响了。
有个客人说，导航到门口了，进不来。
我跑出去，看见隔壁空地拉上了绳。
梁有财的司机坐在一张折叠桌后，指了指纸牌。
私人场地，停车五十。
他又朝我抬抬下巴。
不停车也行。
你让他们把车背进去。
【第五章】
我想上去扯绳，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那块空地确实不是我的。
以前地主要收拾院子，任由大家临时停一停。我做采摘前问过，对方口头答应先用。
没签租用协议。
现在，人家把地租给梁有财了。
司机把租赁复印件往桌上一拍。
看清楚，别说我拦公共路。
他没拦通往我家地头的步行路。
可车一旦停不下，人就得走。
一位带着老人的大哥摇下车窗。
老板，你们票价六十八，停车五十，这个账有点意思啊。
我赶紧走过去，把情况说清楚。
大哥听完，没骂我，只叹了口气。
我妈腿不好，走不了远。今天先退了吧。
我当场退款，给老人递了一盒草莓。
大哥要付钱，我把盒子往车里推。
今天让你们白跑了，这是赔不是，不抵退款。
车开走以后，我站在原地，鞋底的泥已经干了。
唐大勇追出来。
怎么办？后面还有四十多个预约。
先通知。不能让人到了才知道。
我一边打电话，一边往村里走。
村里文化广场边有一块硬化地，平时不赶集，能停二十来辆车。
我找到负责管理的人，把预约量、使用时段、卫生和通道怎么保留讲明白。
对方没立刻答应，带我去现场看了一圈。
消防通道不能占，午后老人活动那边别堵，谁乱停你负责劝。
我点头，把要求写进使用约定。
从广场到我家棚，走路六百多米。
对年轻人不算远，对老人和抱孩子的家长，就不是一句六百米能解决的。
我把当天的预约挨个联系，说明距离，能接受再来，不方便的退钱。
二十一单退了七单。
唐大勇盯着手机里的退款提示，嘴唇直哆嗦。
我都替你疼。
我蹲下系鞋带。
总比客人到了，再让人家疼强。
下午，我们沿着那条步行路摆了几个指示牌，在有空地的地方放了两张长凳。
我找村口小卖部商量，游客凭预约信息，可以在那里接温水、暂放不贵重的物品。
每个月补一点清洁和用水的钱，单独记账。
老板娘听到游客会经过，立刻往冰柜里塞了两箱冰棍。
钱先不说，你们那个指示牌，能不能从我店门口转弯？
唐大勇拿笔改路线。
可以，但不能绕路。
老板娘拍他肩膀。
放心，我卖冰棍，不卖长征。
当天下午，唐大勇做了一个步行入园的小视频。
没有假装停车方便。
第一句就是：本园目前停车后需步行六百米，腿脚不便的朋友请先别来，我们正在改。
第二句，他给自己别上纸做的导游牌。
路上没什么景点，只有一个成年男人，负责告诉各位还剩多少米。
视频里，我爸举着手写牌，站在最后一个转弯处。
还剩一百米，坚持住，来都来了。
评论区有人笑得问能不能把牌买走。
我爸看见以后，拿着牌问我。
这也能卖？
我说不卖。
我爸立刻瞪我。
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不卖？
第二天，有个爸爸带着孩子走过来。
孩子跑得满头汗，到了门口先问：爷爷，我是不是完成徒步了？
我爸没反应过来。
唐大勇已经递过去一张自己盖了章的小卡片。
完成。今日行程六百米，期间克服了三次想买冰棍的困难。
孩子爸爸抹了一把汗。
你少盖一次。
最后那次没克服。
这段又被拍了下来。
人没一下子多得挤破门，可每天的预约稳住了。
第一周结束，我坐在厨房数预约记录。
六百二十三人。
包含不同收费的儿童，门票收入不能全按六十八算。我把每笔钱重新核对，额外带走的草莓单独算。
扣掉耗材、人工、接待投入和当周开销，我先给刘叔转了一笔，又留了下一周的周转钱。
我爸站在旁边，看到账本上的数字，想摸手机，又缩回手。
我问他干什么。
他咳了一声。
问问刘叔到账没有。
手机就在这时响起来。
刘叔发来一条语音。
老许，钱收到了。你以后见着我，不用先找厕所了。
我爸按了暂停。
唐大勇已经把脸埋进碗里，肩膀抖个不停。
我爸端起盘子，夹走他最后一块肉。
笑够了吃菜。
那天夜里，我以为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
直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段视频。
视频里的我爸，背着喷雾器，正在棚里喷药。
配字只有一句。
刚打完药就让小孩随便吃，你们良心呢？
【第六章】
我拿着手机冲进里屋。
我爸已经睡了，听见我喊，披着衣服坐起来。
他看完视频，手指点在屏幕上。
这不是去年的吗？那时刚定植，果都没有。
我再看一遍。
镜头裁得很紧，只剩他背着药桶的上半身。
棚里的苗和日期，都被切掉了。
手机接连震动。
有人问能不能退票。
有人问孩子下午吃了草莓，要不要去医院。
还有人直接骂我拿一家老小出来骗钱。
我先给问孩子情况的家长打电话，确认没有不适，说明视频不是当天，承诺会把完整记录和检测安排公开。
对方声音发颤。
你别跟我说你承诺，我就要知道能不能吃。
我握着手机，后背贴在门框上。
能理解。我现在把近期用药记录和已有报告发给您，新的抽样检测也会做。您不放心可以先咨询医生，后续有实际情况，我们保持联系。
挂掉电话，我把第二天的接待暂停了。
唐大勇半夜赶过来，进门就问为什么停。
视频是假的，停了别人不就以为真的？
我打开预约表。
家长现在要的不是看我吵赢。明天几十个人带着疑问进来，我一边收钱一边解释，谁信？
我爸站在门边，嘴唇动了动。
都怪我，那时候他让我喷一段给他拍，我还把药桶洗了洗。
我抬头。
谁拍的？
梁有财那个外甥。说给买果的看管理规范。
唐大勇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这孙子拍农业纪录片，还给自己留了个犯罪预告。
我没接这句话。
视频从谁的手机拍出来，不等于现在是谁发的。得把原件找到。
第二天一早，我们拿出种植记录、农资购买票据和近阶段管理台账，联系有资质的检测机构按要求抽样送检。
有人在群里喊，随便找几颗好果送去，有什么用。
我把抽样方式和取样点拍下来，联系人也把受理信息发过来。
我不拿快检代替正式结果，只把能证明的事一件件摆上去。
唐大勇留在棚里接电话。
我去找给我们做过技术指导的农技员。
对方翻手机相册，翻了十几分钟，终于找到一段视频。
时间在去年十一月。
同一件外套，同一个喷雾器，同一根没固定好的红绳。
镜头下移，垄上只有刚长稳的苗。
农技员把原视频传给我。
当时是让你爸记录病害防治操作，我也存了一份。别光顾着吵，实名举报和证据都留好。
我坐在他办公室外的台阶上，把两段视频一帧帧对照。
红绳晃动的顺序都一致。
唐大勇收到以后，连着发来六条语音。
前五条都不能公开播放。
最后一条说：你别回来太晚，叔在拆牌子。
我赶回去时，我爸正把门口那块写着放心吃的木牌取下来。
螺丝拧了一半，卡住了。
他使劲拧，手指被铁边划出一道口子。
我把螺丝刀拿过来。
先放着。
我爸没松手。
人家都说咱坑人。
那不是人家，是有人拿旧视频栽咱。
他看着门口，喉结滚了一下。
上午那个孩子又来了，隔着门问我，爷爷，你为什么往草莓上喷毒药。
我手里的螺丝刀滑了一下，掉在地上。
棚里有一滴水从管口落下来，打在塑料布上。
啪。
我弯腰把螺丝刀捡起来，重新将那颗螺丝拧紧。
爸，这牌先别拆。
下午，我把对比视频、原文件时间信息和证据来源一并发出。
不替机构作结论，不说所有农药都不能用，也不拿一句自己吃过当检测报告。
标题就一句。
这段喷药视频，拍摄时草莓还没有结果。
两天后，正式报告出来，所检项目符合对应限量要求。
我公布报告可核验的信息，隐去无关个人资料，把暂停期间愿意退款的订单全部退完。
之前那位家长打来电话。
孩子没事。那天我说话急，你别介意。
我靠着水池，松开一直攥着的手。
你担心孩子，应该的。
她问周末还能不能预约。
我说能，刚重新开放。
挂掉电话，唐大勇递给我一张纸。
这是这两天的损失。还有原帖页面、账号信息、转发记录，我按你说的都存了。
我扫了一眼总数，没说话。
门外，车门砰地响了一声。
梁有财拎着一条烟走进来，脸上堆起笑。
有田，还忙着呢？
【第七章】
第三周，梁有财第一次没把脚踩进我的筐里。
他把烟放在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
最近网上乱七八糟的，你也别往心里去。做生意，哪有一帆风顺的。
我没给他倒水。
他扫了一眼唐大勇，又把椅子往我这边挪。
之前收购价，确实报低了。现在行情变了，八块。
我抬头看他。
他伸出八根手指。
八块一斤，合格商品果，按约定分级装筐。我这次有诚意了吧？
唐大勇在旁边张开嘴，又闭上。
我把烟推回去。
条件呢？
梁有财拍了拍膝盖。
你看，你还是懂生意的。之前那批福利票，你配合接待，钱另算。再签个独家，采摘这边就别折腾了，我给你稳定销量。
八块听着不少。
可他伸过来的另一只手，正要把我的门重新关上。
我把纸笔放到桌上。
八块采购，数量多少？结算怎么走？福利票谁赔？独家多长？提前解约怎么算？你先写。
梁有财的笑卡住了。
你现在跟我玩这一套？
你不是说做生意吗？
他拿起笔，转了两圈，没落下。
有田，你别把我往死里逼。我外面那些渠道，也不是一天建起来的。
我指着棚子。
我这些果，也不是昨天从超市倒回来的。
他脸一沉。
你凭几个视频，能红多久？
我不知道。所以预约限量，接待有账，客人来了吃到果，不来了我也找别的采购。跟你谈独家，我才真不知道能活多久。
唐大勇把桌上的烟拎起来，递到梁有财面前。
原封没动。
我们这里禁烟，怕影响果子发挥。
梁有财没接，看着我。
那段视频，不是我发的。
我手停在账本上。
我还没问。
唐大勇也停住了。
梁有财喉结动了动，伸手把烟夺回去。
外面都在传，我能不知道？
我把桌上的材料往旁边收了收。
谁发的，谁剪的，平台记录和原文件会说话。我已经咨询律师，证据会按程序提交。你有解释，可以写下来。
他椅子往后一推。
你还真要撕破脸？
我看着他。
你把我爸挂网上的时候，怎么没问这句？
梁有财站了几秒，提着烟走了。
皮鞋踩过门口积水，溅了半截裤腿。
唐大勇追到门边，没骂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梁总，停车场那边，记得自己交五十！
梁有财拉车门的手顿住了。
我把唐大勇拽回来。
你别给我增加新的案件材料。
下午，梁有财的外甥来了。
二十出头，叫梁鹏，以前跟着他收果、拍视频，也替他管本地账号。
他站在门口，不进来，先问有没有人在拍。
我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
你有话直说。需要留证，我们当面说明。
梁鹏舔了舔嘴唇。
我舅说，网上那段视频都是我弄的，让我给你道歉。他说你们认识，我年轻，你不会跟我计较。
我拉了把凳子。
你坐。是不是你弄的？
他低着头，鞋尖来回磨地。
剪是我剪的，号也是我管的。
谁让你剪的？
他没吭声。
我没催，转身去洗盒子。
水冲在塑料盒上，哗啦作响。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水池边，把手机放在干净的台面上。
聊天记录都在。原文件也在。他让我把日期去掉，说只发出去，别自己说话，让别人猜。
我关掉水。
这些，你愿意保留原件，说明来源，交给处理的人核实？
他抬头，眼圈发青。
愿意。但我不是来让你放过我的。他答应这个月给我结三个月工资，今天又说事情闹大，我还得赔他钱。
唐大勇站在后面，嗤了一声。
一家人，都没逃过按斤称。
我让梁鹏自己完整展示相关记录，保存原始文件，另写经过。没承诺免责，也没替他保证结果。
他写到一半，突然抬头。
你们周日是不是接了华盛那边的新活动？
我手里的盒子停住。
是。原供应安排已经终止，他们重新选了部分项目，我们只接两场，每场六十人。
梁鹏的笔尖戳破了纸。
那你最好去看一下他公司的群。
他今天下午还在往外卖旧票。
说这周日，不用预约，拿票就能进。
【第八章】
齐悦接到电话时，第一句话就带了火。
我们已经书面通知终止未履行部分，也发了旧票核验和退款说明。他还卖？
我把梁鹏愿意提供的页面发过去。
旧票换了一个促销标题。
最后一批，原价一百二十八，特惠六十九。
不用预约，周日随到随进。
照片还是我的棚。
我盯着那个六十九，牙根压紧。
他只比我贵一块。
那一块不是利润。
是他非得踩在我门口的一只脚。
齐悦那边立刻联系采购方和原发券渠道，要求停止继续销售，发布更醒目的通知。
我把自己所有能联系到的预约客人再提醒了一遍。
本园只认官方预约信息和我们明确确认的新活动名单。
旧券没有获得授权，请向出票方核验退款，不要直接赶来。
唐大勇问我：要不要干脆周日再停一天？
我看着新活动的名单。
里面有一个备注，是上回因为老人腿脚不便退掉的家庭。
这次我们已经跟村里协调，在不影响通行的位置腾出两个预约临停点，专门给确有需要的人上下车，车再停去广场。
我把那条备注指给唐大勇看。
不能谁想来闹，我就一直关门。已经约好的客人，咱得接住。
那旧票的人呢？
不能让他们白站，也不能拿我们的果替别人填坑。先把核验、指路、投诉材料准备好。需要帮忙就帮忙，账不能乱认。
星期六，我们在门口摆了两张桌。
一张入园核验，一张咨询登记。
我妈烧水，我爸检查通道。
唐大勇把三脚架支起来，又拆了。
我问怎么了。
他挠了挠头。
本来想拍现场，后来一想，有些人可能带着孩子，今天又不是来看咱直播的。
我拍了拍他肩膀。
先把人接好。涉及争议的沟通，说明用途再留证。
晚上，齐悦来核对名单。
她带来一份新的活动确认书，没有独家条款，接待人数、费用、赠送量和退款规则都写明白。
我一页页看，她也不催。
看到付款条款，我抬头。
为什么预付比例这么高？
她把笔帽扣上。
为了让你有钱备人手和物料。不是白给，未履约怎么退，上面也写了。
我继续往下看。
唐大勇搬着箱子路过，探头瞄了一眼。
这合同能不能顺便给我结一下摄影费？
我说：你不是说兄弟之间不谈钱？
他把箱子放下。
你还说今年带我发财呢。
我拿出手机，给他转了钱。
他盯着到账页面，站得笔直。
许总，我觉得我们这份友谊可以继续纯粹下去。
齐悦握着笔，肩膀抖了一下。
凌晨，我还在核对各种备用方案。
我爸端着一碗面进来，放在桌上。
里面两个荷包蛋。
他坐在床边，伸手扯了扯袖口。
明天要是人多，吵起来，你站我后面。
我从电脑前抬头。
爸，我二十七了。
他瞥我一眼。
二十七怎么了？你小时候打架，哪次不是我去给人赔玻璃？
我张嘴想说那是唐大勇砸的，手机突然响了。
一个外地号码。
接通以后，对方问：许老板，明天我们四十多个人，九点到行吗？
我把筷子放下。
您在哪买的票？
梁老板那里啊。他说你这边都知道。
我闭了闭眼。
电话那头又补了一句。
我们这边已经租好车了，老人孩子都有，可不能临时变卦啊。
【第九章】
周日早上八点二十，第一辆车到了。
不是我预约的客人。
车上下来十几个人，领头的大姐拎着一袋面包，见面就问哪里验票。
我把她请到咨询桌前，把原券未获授权、不能直接入园的情况说明白。
大姐的声音立刻抬起来。
票上写着你家地，照片上是你爸，你现在说不认？
后面有人围过来。
我爸端着水站在一边，脸上的皮绷着。
唐大勇想开口，我抬手挡了挡。
先别急。您付钱给谁，付款记录能不能看一下？我帮您把材料放到一块。
大姐把手机递过来。
北丰农品收款。
我把公开的收费规则、授权说明和停兑通知递过去，逐项指出日期。
她看完，声音低了一点，手却把那张票攥皱了。
我知道了。可我们大早上跑一趟，找谁去？
找出票收款的人。我们已经联系他，也通知了处理投诉的工作人员。您先坐，水在这里，别让孩子站路中间。
八点五十，咨询区坐了三十多人。
我提前在电话里劝住一部分，又有一些没看到消息的人赶来。
有人要退款，有人要进园，有人说先摘了再找梁有财算账。
我把入口守住。
今天的果和接待名额，是已预约客人的。你们的钱不能白花，他们的钱也不能白花。
一个男人拍了桌子。
那我们就在这等？
我把自己的电话拨给梁有财，开着外放。
第一遍，没接。
第二遍，挂断。
第三遍，大姐拿过自己的手机拨过去。
电话接通得很快。
梁有财的声音传出来。
姐，到园里了吧？直接进，他们认票。
大姐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梁老板，我在门口，许老板也在。你再说一遍，谁认？
电话那头顿住。
我接过话。
你过来。你卖的票，你当面交代。
梁有财赶到的时候，九点第一场的新活动刚开始核验。
齐悦站在另一张桌后，手里拿着盖章的文件和名单。
两拨人都在。
一拨按预约入园。
一拨拿着他的旧票等解释。
梁有财下车就朝我走，伸手想把我往旁边拉。
我往后退一步。
就在这说。
他压着嗓子。
今天先让我这些客人进去，费用我结。闹大了，你也做不成生意。
我把接待容量表推到他面前。
今天两场，已经排满。你拿什么保证多进四十个人，大家还能正常采摘？
挤一挤不就行了？
棚里那位老人需要走道，孩子需要人看。我的地不是你的聊天群，你一点同意，就能无限拉人。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梁有财猛地回头。
笑什么？我给你们协调呢！
大姐把票拍在桌上。
你先把钱退了，别拿我们当你跟别人谈价的本钱。
梁有财又转回去，嘴角扯了扯。
姐，是他临时反悔。
齐悦把文件放到桌面。
哪次合作？拿授权。
你们之前采购都签了。
我们向你采购，不等于许老板向你授权。终止通知和退款要求已经送达，你收到以后还继续销售，记录在这里。
梁有财伸手去翻纸，翻了两页，又合上。
这是员工操作失误。
梁鹏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不是。
梁有财的脸一下子变了。
你来干什么？
梁鹏把手机拿出来，没有对着围观的人举，直接交给了到场核实情况的工作人员。
销售通知、收款安排和改视频的指令，我已经整理好了，原记录也在。需要我配合，我配合。
梁有财冲过去，想抓他的胳膊。
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回报我？
梁鹏往后躲开。
你先把拖的工资给我。
周围安静了半秒。
唐大勇站在我旁边，低声说：这回旋镖，还带劳动纠纷。
我踢了踢他的鞋。
别插嘴。
梁有财又看向我。
有田，咱真没必要走到这步。八块不行，再谈。你要什么价，你说。
我把当天的预约名单收好。
你现在该谈的是退款，不是我的收购价。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你不就是想绕开我？我把客户带到你家门口，你顺手拿走，还装什么？
齐悦往前站了一步。
客户不是你的地契。你不履约，我们就换供应方。你没有权利把没签约的农场写成自营，更没有权利阻止别人做生意。
梁有财看着她，嘴张了张。
旁边，一个一直没出声的老头也站了起来。
有财，我那六万二，你也该说说了。
我转头，认出是邻村种果的周叔。
他不是来摘草莓的。
我爸前一天给他打电话，请他帮忙看停车。他看见梁有财到了，把压在上衣口袋里的欠款单拿了出来。
梁有财立刻朝他摆手。
叔，咱们的事回头说。
周叔把欠款单展开。
你每次都这么说。今天你也有空，收款的人也都在，咱别回头了。
另外两个帮忙的种植户围过来，没有吵，各自拿出了对账记录。
梁有财的手机响起来。
他看了一眼，没接。
紧接着又响。
他拿着手机走了几步，背对着我们接通。
对方声音很高，站得近的人都能听见。
你给华盛做的活动怎么回事？我们这边的预付款先不付了，场地和授权重新核验！
梁有财伸手按音量，按了两下，没按准。
不是，你听我说，这是有人故意搞我。
他还想说，电话已经断了。
再转过身时，他额头全是汗。
大姐挡在桌子前。
我不管你跟谁有仇。今天把我们的钱退了。
梁有财想坐下，膝盖撞在凳子边，整个身子歪了一下。
我爸伸手扶住凳子，没扶他。
他坐在那里，捏着手机，连解锁都错了两次。
嘴里一遍遍念着：都卡这个时候，都卡这个时候。
大姐把收款记录往前推。
对账，别念经。
咨询桌前，退款开始一笔笔核对。
有人坚持退车费，有人要求赔误工，工作人员让各方把凭证和诉求写清，该协商的协商，该走程序的走程序。
没有谁喊一句话，就把所有损失变没了。
我把已经整理好的侵权证据和损失记录交出去，明确保留后续追偿。
梁有财抬头看我，眼眶里积着水，嘴唇哆嗦。
有田，我也是想把生意做起来。我外面还有贷款，客户的钱一退，我真转不开。
我看着他。
我爸欠肥料钱的时候，你让他喂耗子。
他低下头，手掌盖住眼睛。
眼泪从指缝里落到裤子上。
我没再说话。
棚里忽然传来一阵笑。
唐大勇正给第一场的客人演示摘果，西装裤蹲到一半，裤缝开了。
他僵在垄边，手举着一颗草莓。
各位别拍后面。
今天农业方面已经很成功了，服装方面咱们留点余地。
门口的人愣了一下，连那位一直拍桌子的大姐都笑弯了腰。
我妈从屋里拿出一条围裙，隔空扔给他。
围上！
唐大勇接住，飞快系在腰后，转头就喊。
老板，工伤！
我站在门边，肩膀终于松下来。
门外，梁有财还在一笔笔退钱。
门里，孩子们举着刚摘的果子，排队去洗手。
我爸把那块放心吃的木牌擦了擦，重新摆正。
【第十章】
当天中午，第一场客人离园。
我端着秤，唐大勇围着那条围裙，负责装盒。
一个大哥看着他的腰，问是不是农场统一工装。
唐大勇面无表情。
高级定制，只在重大事故后发放。
大哥点点头。
挺好，透气。
唐大勇把盒子往前一推。
二斤一两，抹一两，别再聊了。
旧票客人里，有几位核实退款后问能不能重新买我们的票。
我没让他们插队。
今天确实满了，愿意来，我帮你们选别的时间。不愿意再跑，这儿有附近能吃饭休息的地方，路线我给你们。
那个领头的大姐拿着退款到账的手机，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
给我约下周。
我抬起头。
她把皱掉的旧票丢进垃圾桶。
今天这趟，草莓没吃成，倒是看明白谁收钱，谁干活了。
她又指了指唐大勇。
下周他还在吧？
唐大勇一把按住围裙。
我可以在，裤子不一定。
下午第二场开始前，齐悦没有急着走。
她拿着两份名单，坐在水池边等我。
我把手洗干净，走过去。
她问：后面还有职工没安排上，你一天能接多少？不要为了接单多报。
我拿出成熟量记录。
不能只按面积算，要看当天成熟果量。现在每场最多六十人，每天最多两场，中间得清场整理。天气和果量变了，提前调整。
她往纸上记。
只做采摘，会受周末和天气影响。我们厂里还有日常水果采购，你有没有兴趣报个价？
我没立刻答应。
先看规格、量和账期。采摘剩下的，不是全都能随便塞到采购里。
齐悦点头。
合格的分级送，碰伤和过熟的另处理。要求我发给你，你算明白再报。
我把手机拿出来。
还有个事。我家只有八亩，稳定供应量有限。周叔他们的果也可以送样，但各家的产地和批次分开，不能都挂我家名。
齐悦抬头看我。
你不收他们的，再赚一道？
能提供分拣和配送，我就明收服务费。做不了的，我不挣。别回头又有人拿我的照片，说半个村都是我自营。
她握笔的手停住，随后笑出了声。
你这学费，交得够扎实。
我指了指唐大勇。
还赔一条裤子。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忙着把农场开成连锁。
先把停车约定补齐，把预约提醒改得更清楚，再把地里每天能接待的数量写到表上。
我爸早上查果，我妈管接待，我负责订单和账。
唐大勇按约定拿拍摄的钱，不能再用一句都是兄弟，抵掉人家的工时。
他拿着合同看了半天，非要加一条。
什么？我问。
非必要情况下，甲方不得要求乙方以食量证明项目价值。
我拿笔加上。
他还不放心。
裤子损耗也写。
我抬头看他。
你再写，合同就得去服装厂签了。
刘叔来收最后一笔肥料款那天，我爸没往厕所跑。
他搬了两张椅子，在门口泡茶。
刘叔点开到账信息，往上翻了翻。
齐了。
我爸把账本推过去。
你签个收讫。
刘叔看着他，笑了。
老许，现在这么正规？
我爸把笔递到他手里。
我儿子说了，亲兄弟也得有凭证。
唐大勇正好从旁边路过，脚下一停。
叔，这句话能不能录一遍，我发给有田？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
你先把上个月借的高压锅还了，再谈凭证。
唐大勇转身就走。
友谊这东西，果然经不起对账。
梁有财那边，没有因为在地头哭了一场，就把事情翻过去。
后续核实需要时间，退款、欠款和网络侵权，也不是同一张纸就能解决。
律师把起诉材料送来时，我坐在桌前一页页核对，停业损失能举证的写，不能证明的划掉。
我没往上添一个泄气用的数字。
我爸站在旁边，指着其中一笔问：这两天请人帮忙的工钱，也算？
有实际支出，有记录，就交给律师判断。
那我们的饭钱呢？
咱本来就得吃饭。
我爸想了想，把笔放下。
行，咱不学他。
我签完字，把文件装进袋子。
手机里，梁有财又发来一条消息。
能不能见面，都是一个地方的人。
我回复他。
事实和赔偿，跟律师谈。草莓采购，目前没有合作计划。
发送以后，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去棚里摘果。
那天来了个小男孩，手里攥着一张自己画的画。
画上有大棚，有草莓，还有一只圆肚子的耗子。
他把画递给我爸。
爷爷，我妈妈说你家的草莓差点拿去喂耗子，我给你画个守门的。
我爸接过去，问他：耗子怎么守门？
小男孩伸出手，点了点画上的肚子。
先喂饱，它就不偷了。
唐大勇蹲在旁边，郑重举手。
我觉得这个岗位，我也能胜任。
我把一把小铲子塞给他。
你先把门口那点泥铲了，守门员。
他拿着铲子，蹲到路边，一边干活一边跟客人介绍。
看见没，六十八一位，草莓随便吃，还能现场观看老板压榨合伙人。
我从他口袋里抽出一张刚打印的收款凭证。
合伙人？你摄影费昨天结的。
他把凭证抢回去。
那是经济关系，我说的是感情关系。
我爸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伸手。
有田，给我也算算。
我一愣。
算什么？
这半个月，我查果、接待、教摘、看停车，干了四个人的活。
他把自己的手机收款码点开，往我面前一放。
亲父子，明算账。
唐大勇的铲子啪地掉在地上。
他冲我爸竖起大拇指。
叔，您这才叫学以致用。
我看着收款码，又看看一脸认真的我爸，拿出手机，按我们之前约定的人工标准转了钱。
到账声音响起来。
我爸把手机举到耳边，又听了一遍。
然后收起来，背着手，往棚里走。
我赶紧喊他。
爸，你干什么去？
摘点草莓，带回去给你妈。
我把统一的一斤盒递过去。
按规矩来。
我爸脚步一顿。
唐大勇已经笑得扶住了门框。
我爸转过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盒子。
下一秒，他掏出手机，扫码付了六十八。
两小时，是吧？
我张了张嘴。
他把袖子一卷，拿起盒子，径直进棚。
今天别叫我干活。
他摘下一颗红透的草莓，举起来冲我晃了晃。
我现在是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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