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门去海边团建，给我带回一千六百八十元欠款。
人没通知，钱没少扣。
领导说，一家人别计较。
我点开他的全家福，问财务：
既然是一家人，他小舅子的旅游费，能不能从他岳父的退休金里扣？
【第一章】
工资到账时，我正在给部门修打印机。
手指沾着碳粉，手机震了两下。
一条到账短信，一张工资条。
少了一千六百八十元。
备注：部门旅游，费用均摊。
我盯着那一行字，看了三遍。
上周五，部门十一个人去海边，周日才回来。
我知道这件事，靠的不是通知，是他们发的朋友圈。
蓝天，大海，烧烤。
我们主管贺志成站在正中间，搂着老婆，牵着儿子。
配文：部门大家庭，一个都不能少。
底下，我点了个赞。
那会儿我正在机房处理客户的设备告警。
他还回复我：小陈，注意值守。
我把打印机盖子扣上，拿着手机去找行政唐莉。
她正分旅游带回来的椰子糖。
看到我，她抓了两颗。
有余，你的。
我没接。
这一千六百八十元，是什么费用？
唐莉把糖放在桌上。
团建啊，群里不是说了吗？
哪个群？
部门群。
我把手机递过去。
你帮我找找。
她往上划了几下，手指停住。
屏幕上，最后一条通知是贺志成发的周末值班安排。
值班人：陈有余。
下面是我的回复：收到。
唐莉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另一个群。
群名叫向海出发。
我扫了一眼成员数。
十一人。
我们部门十二个人。
空气停了两秒。
唐莉把手机扣住。
建群的时候漏了吧。反正你也走不开。
我问：人漏了，扣钱名单没漏？
她嘴角绷住。
费用按部门人数平摊，这是贺主管定的。
那我算哪一项？
什么哪一项？
他们吃海鲜，我吃告警。我这一千六百八十，是机房门票？
旁边的蒋康呛了一口茶，咳得椅子直响。
唐莉抓起桌上的报销单。
你跟贺主管说去，别为难我。
我点头。
行，扣款依据发我。
都是一个部门，你非要弄这么正式？
正式扣的钱，不能随便退。
我回工位，打开邮件，收件人填了唐莉、贺志成和薪酬专员许宁。
标题：关于一千六百八十元工资扣减的核对申请。
正文只写了三件事。
我未收到旅游通知。
我未参加旅游。
我未授权从工资中扣除费用。
请提供扣款依据，并纠正本次工资差额。
刚点发送，贺志成的门就开了。
陈有余，进来。
他坐在办公桌后，手边摆着一只新买的贝壳摆件。
我刚坐下，他把邮件页面转过来。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部门活动，你没参加，是你个人原因。
我指着屏幕。
值班表是您发的。
部门总要留人。
那我是因公没去。
贺志成往椅背上一靠。
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计较。一家人出去玩，还分谁吃几口、谁坐几站？
我看着那只贝壳。
我没坐车。
这是集体意识。
我也没吃饭。
小陈，你这样很难融入团队。
我抬头。
贺主管，团队出去的时候没融我，团队结账的时候，倒把我融得挺彻底。
他手里的笔停了。
门外又传来一声咳嗽。
贺志成把门推严。
就一千多块钱，至于？
至于。我房租两千二，我妈这个月复查，我给家里转了三千。您的一千多，正好卡在我吃饭和喝水中间。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一声。
行，那你先把本月绩效说明交上来。你上个月客户满意度不够主动，我还没跟你谈。
我看了一眼他的电脑。
绩效表刚打开。
空白。
我起身。
扣款和绩效是两件事。我都按流程配合。
他把笔拍在桌上。
出了这个门，别后悔。
我拉开门，回头问了一句。
那糖还给我吗？
贺志成眼角抽了两下。
什么？
一千六百八十的伴手礼。再不拿，我真成纯捐款了。
唐莉站在门口，手里那袋椰子糖，捏出了连续三声脆响。
【第二章】
下午，贺志成开部门会。
他没点我的名字。
有些同志，一遇到集体活动，就算小账。一说到个人利益，就上纲上线。
我打开笔记本。
他瞥我一眼，接着说。
我们是一个整体。出去玩的人，代表的是整个部门。
我举手。
讲。
那代表我吃饭的同事，能不能把我那份发票给我？我确认一下自己吃得好不好。
蒋康刚拧开水杯，又拧了回去。
贺志成拍了桌子。
陈有余！
我放下手。
您说代表，我核对一下代表权限。
唐莉插话。
大家都出了，就你有意见。
我看向她。
我没说大家不能出。我问的是，我为什么出。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贺志成把投影切到部门考核制度。
既然你要讲规则，我们就严格讲。从今天开始，工作安排全部留痕，谁出问题，谁承担。
我把笔帽扣上。
好。
他眉头皱了皱。
好？
我正需要。
会后，蒋康追进茶水间。
兄弟，差不多得了。他给你穿小鞋，你还得在这儿上班。
我把杯子放到接水口。
你那一千六百八十，交得明白吗？
海边两晚，又吃又玩，差不多吧。
你看过账？
没有。
那你劝我，是觉得账没问题，还是怕有问题？
蒋康张了张嘴，伸手去按热水。
水接满了，他才缩回手。
我也有房贷。
我点头。
所以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吹来的。
他没再说话。
回到工位，我先把自己的工资条、值班安排和工单记录存进申诉文件夹。
只留与我有关的部分。
客户资料不碰，别人的薪资不碰。
我做运维，知道什么叫权限边界。
更知道有些人解决不了问题，就会先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许宁很快回了邮件。
本次扣款依据为部门提交的费用分摊表，附件含全员确认签字。现暂停后续同类扣款，原件需向部门核验。
我把那句全员确认签字读了两遍，直接去了财务。
许宁把复印件放在桌上，用白纸遮住其他人的信息。
最后一行，我的名字。
陈有余。
签得很顺。
比我平时写得还省墨水。
我问：原件呢？
唐莉交来的。这份是扫描件。
我把工牌放旁边。
我入职签字有档案，可以比对。这不是我签的。
许宁坐直了。
你确定？
我从小写余字，最后一点都往外拖。我妈说我留不住钱，专门给我纠正过。没纠正过来。
许宁看了看工牌，又看了看那张纸，拿起电话。
唐莉，分摊确认表原件送过来。
十分钟后，唐莉来了。
她没拿原件，只拿了手机。
大家签得急，陈有余那行是我代签的。他值班忙，我帮一下。
我问：我什么时候授权的？
你不是一直都没意见吗？
我连群都没进，怎么发表意见？托梦？
许宁把扫描件收进文件夹。
代签不能代替本人同意。你把原始提交记录也发过来。
唐莉嘴唇动了几下。
贺主管知道。
那也需要本人确认。
我看着她。
我谢谢你替我忙。不过下次想帮我，建议先帮我上班。
她转身走了，鞋跟敲得走廊一阵响。
许宁没有立刻说退钱。
这笔汇总款已经转进活动经办人的账户。我能确认材料存在问题，但更正工资要走复核。
多久？
周五补发批次封账前，材料齐了可以一起处理。
我看了眼日期。
周二。
她把回执递给我。
先收好。别只在口头上争。
我刚走出财务，手机响了。
贺志成发来一段语音。
小陈，来我办公室，钱我个人给你，别再到处闹。
下一条是一张收款码截图。
备注：自愿退出部门活动，费用个人补偿，双方无其他争议。
我没点。
过了半分钟，他又发来一句。
签了，今天就到账。
我站在走廊里，把手机翻了个面。
如果只是误扣工资，为什么还要我承认自愿退出？
【第三章】
贺志成把一千七百元现金放到桌上。
多二十，够意思了吧？
我没坐。
走工资更正。
你非要把我架在这儿？
是您把我的钱架走了。
他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你签字，我退钱。两清。
纸上不光有自愿退出。
还有一句：本人已充分知悉本次活动安排，因个人原因未参加，对部门组织及费用核算无异议。
我往下看。
最后一项，撤回此前全部相关投诉。
贺主管，您这是退一千六，顺便买我一套证词？
他捏着现金，指节发白。
你少说得这么难听。我照顾你，才愿意自己掏。
那您更不该替公司赔钱。让财务查清楚，对您也好。
他把纸抽回去。
行，你查。
中午，我去食堂。
蒋康本来占了两个座，看见我，端起盘子去了另一桌。
唐莉坐在那边，没看我，声音却传了过来。
有些人就是不懂人情。大家高高兴兴出去，回来让他搞得谁都不舒服。
我端着汤，从她身后经过。
下次带上我，现场就能不舒服。不用等回来。
隔壁桌一个同事低头猛扒饭。
贺志成抬起眼。
我坐到空桌，咬了一口已经凉下来的鸡腿。
手机里多了四条工单。
都是快到期的。
原负责人栏，刚被改成我。
我放下筷子，逐条回复。
请确认移交时间、当前进度及客户约定。接手前无法确认历史处理情况。
不到一分钟，贺志成回我。
不要找借口。
我抬头，看见他正盯着手机。
我继续回复。
为防止延误，请在工单内补充，而非私聊指示。
那边啪的一声。
他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下午，实习生高乐抱着一摞活动照片来找唐莉。
莉姐，这些要贴在福利展示墙上吗？
唐莉扫了一眼，猛地伸手。
谁让你拿出来的？
高乐缩了缩脖子。
办公室通知，每个部门都交。还要贴本季度福利项目编号。
我抬起头。
什么福利项目？
高乐手里的纸滑出一张。
页眉是季度员工关怀计划。
部门人数十二。
核定标准，每人一千元。
活动预支款，一万二千元。
唐莉把纸按住。
跟你没关系。
我看着她的手。
上面十二个人，怎么又跟我没关系？
她把纸抱回座位。
公司补一点，员工承担一点，很正常。
我拿起手机，给许宁发了邮件。
申请核实本次活动是否已领取公司福利预算，以及该预算是否抵扣员工分摊金额。
贺志成从办公室冲出来。
陈有余，你有完没完？
他的声音压过了打印机。
高乐肩膀一抖，照片撒了一地。
有一张正面朝上。
贺志成一家三口站在海边，旁边还有个穿花衬衫的男人。
四个人举着椰子。
男人胸前挂着活动牌。
我弯腰捡起来。
牌子上的名字，是陈有余。
我抬头。
贺主管，您不是说我个人原因没参加吗？
他伸手来拿照片。
别乱碰东西。
我把照片放回高乐怀里。
那海边这个陈有余，是去替我做人了？
办公室里，椅子接连响了几声。
蒋康伸长脖子，看清照片后，手里的笔掉进了水杯。
【第四章】
贺志成的手停在半空。
那就是个挂牌，拿着玩的。
我点头。
您小舅子挺有童心，出门还玩角色扮演。
他脸颊绷紧。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小舅子？
您朋友圈里写过，祝小舅子开业大吉。还让我们帮忙转发。
蒋康从水杯里捞出笔，甩了两下。
你还记得这个？
我看向他。
我转发那天，他说部门讲究执行力。我执行了，当然记得。
贺志成一步走到桌前。
大家上班时间，不要讨论私人家庭问题。
我把工资条打开。
私人家庭从我工资里结账，已经进入工作时间了。
高乐抱紧照片，退到了打印机旁。
唐莉插进来。
家属都是自费，你别乱说。
好。账单拿出来，自费凭证拿出来，我立刻道歉。
贺志成把高乐手里的材料抽走。
部门财务轮得到你审？
轮不到。所以我请财务审。
我没有拍同事的脸，也没把照片发到网上。
只把刚才公开展示的活动项目编号补进邮件，申请核对我的姓名是否被用于活动签到。
五分钟后，许宁回复。
该活动确已预支一万二千元，结算待复核。
办公室里，几个人的手机同时亮了。
原来不止我抄送了财务。
蒋康也发了询问。
他盯着回复，椅子往后退了一截。
唐莉，咱们一人一千六百八，公司还出一千，那就是一人两千六百八？
唐莉翻着文件。
海边旺季，费用高。
蒋康伸出三根手指。
两晚快捷酒店，一次烧烤，早餐是酒店送的。我们住的那间，厕所门还关不上。
那是旅行社安排。
旅行社什么价？
你问贺主管。
贺志成把文件夹砸在桌上。
一个个都想干什么？
我把椅子往里推。
想知道自己吃了多少。
蒋康小声接了一句。
我想知道厕所门值多少。
贺志成猛地看过去。
蒋康把湿笔塞进笔筒，不吭声了。
下午三点，部门临时复盘会。
贺志成站在投影前，打开旅游照片。
他大概还想把话题拉回团队荣誉。
我们这次活动，凝聚力提升很明显。不能因为个别人……
我举手。
您先别翻。
投影上是一张餐桌合影。
十四套餐具。
十一名同事。
贺志成的老婆、儿子、小舅子。
我指着桌边。
家属自费，能不能对应一下三位的缴费记录？
贺志成关了照片。
涉及个人隐私。
金额和付款时间就行，账号可以遮挡。
唐莉低头敲手机。
会议室里，手机振动声一阵接一阵。
蒋康看完消息，忽然把手机扣在桌上。
贺主管，我们现在就想看账。没谁要查您户口。
贺志成盯着他。
你也跟着起哄？
蒋康挠了挠脖子。
我老婆问我，花了两千多，怎么带回来六颗糖。我说公司没补贴，她现在让我重新组织语言。
有人憋出一声笑，又赶紧咳嗽。
贺志成按住桌沿。
费用还在整理，周五给大家解释。现在散会。
我看着他。
周五几点？财务补发批次下午四点封账。
他牙根动了一下。
三点。
我在会议纪要里记下时间，发到部门群。
这回，十二个人都在。
晚上六点，我准备下班。
电脑弹出一条通知。
我的工单历史查看权限，被取消了。
紧接着，贺志成发来一份绩效预警。
原因：旅游值守期间消极怠工，导致两起客户投诉。
我把背包放回椅子上。
旅游的时候，我没资格当家人。
旅游出事的时候，我倒成了唯一的成年人。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人事找我谈话。
会议室门口，贺志成已经坐下了。
人事经理孙萍把一份表放在我面前。
先签收，不代表认可内容。
我看了眼。
标题是绩效改进计划。
里面却写着：本人承认存在工作态度问题，并接受公司后续岗位调整。
我把纸转回去。
这不是签收，是认错。
孙萍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你可以备注。
我另取一张白纸。
收到材料，对事实及处理意见有异议。请提供具体工单号、投诉内容、责任认定依据。
贺志成冷笑。
你倒是懂流程。
托您的福，最近长得快。
他把两份客户投诉打印件推过来。
第一份，客户说周六上午联系不上人。
第二份，客户说设备故障持续了四小时。
我看完，问：第一位客户联系的是谁？
贺志成没回答。
我指着备注栏。
这里写着项目负责人未接电话。项目负责人是您。
我是主管，值班是你值。
值班电话发给客户了吗？
你自己没有主动联系？
请把值班交接记录拿出来。
第二份，我继续往下翻。
故障起点是周五下午四点，工单转给我是六点二十。我六点四十一恢复。前两个小时二十分钟，算我的？
孙萍看向贺志成。
这个需要核实。
贺志成把打印件合上。
客户不会跟你算这么细。
工资您倒是算到个位数。
他的椅子刮出一声响。
陈有余，你注意态度！
我看向孙萍。
我的历史权限昨天下班被收回了。请保全相关记录，由有权限的人核查。我只看与自己有关的责任认定，不要求拿走客户资料。
孙萍拿笔的手停住。
权限为什么收回？
贺志成说：岗位权限优化。
我点头。
昨天我反映扣款，昨天优化权限，今天给历史处分。时间请一起记上。
孙萍没再让我签那份认错表。
她收走两份投诉。
调查期间，先不执行岗位调整。
出了会议室，我手心全是汗。
空调吹过来，指缝发凉。
我去洗手间冲了水，想给我妈回个电话，又把拨号界面关了。
她前一天还在问，我工资够不够花。
我说够。
不能今天就改口，变成够跟领导打一场。
中午，高乐端着饭站到我桌边。
陈哥，我能坐吗？
坐。这个座位暂时不用均摊旅游费。
他没笑，筷子在盘边磕了一下。
那张名单，是我做的。
我放下杯子。
哪张？
活动报名名单。最开始有你，后来贺主管说你留下值班，让我把你从出游群里删掉。
我看着他。
我进过那个群？
最早那个表单群，还没发正式通知。他说等安排好了再拉你，后来就没拉。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高乐把手机推过来。
屏幕上是唐莉发给他的消息。
如果有人问，就说建群时手误漏了陈有余，跟其他人无关。
下一条。
实习评语还没写，你自己考虑。
我把手机推回去。
你不用替我作证。你把你收到的要求原样留着，别删，别替谁编话。
他用筷子戳了几下米饭。
我昨天已经签了一份情况说明，说是我漏的。
我手里的杯子停住。
高乐低着头。
他说不影响转正。我想赶紧结束。
我把杯子放下。
你可以补充更正。具体怎么写，问人事。别听我口述，你自己写事实。
他抬头看我。
你不骂我？
骂你能退我一千六吗？
他摇头。
那先吃饭。你再戳，这盘米就能做糍粑了。
他把筷子放平，过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来。
下午，孙萍给我发来谈话纪要。
里面多了一句。
部门反馈，陈有余曾明确表示不愿参加集体活动，实习生可证实。
我看着那行字，后槽牙咬住了。
贺志成没打算只扣我的钱。
他还要给这笔扣款，找一个会喘气的理由。
【第六章】
我没有去找高乐。
先给孙萍回复。
本人未作上述表述。请告知具体时间、地点及原始记录，并允许本人逐项陈述。
发完邮件，我拿出那两颗椰子糖。
撕开一颗，放进嘴里。
甜得牙根发紧。
蒋康滑着椅子过来。
你还有心情吃？
贵。得认真。
他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
我问到旅行社了。
我没接。
你怎么问的？
合同群里有导游。我们每人一千四百四，十四个人，总共两万零一百六。
我看向他。
确定是全包价？
车、住、两顿正餐、保险，都在里面。自费项目另算，我们没人玩。
他往上翻。
旅行社客服的回复写得很清楚。
团费已结清，合计两万零一百六十元。
蒋康用计算器按了一遍。
十二个人，每人扣一千六百八，正好也是两万零一百六。
我抬眼。
也就是说，公司出的钱，一分都没用来减我们的负担。
蒋康喉结滚了一下。
那一万二呢？
去问能回答的人。
我让他自己向财务提交缴费核对申请。
不用转述我的意见，也别替我背书。
他点开邮箱，刚输入收件人，手机来了语音。
贺志成。
蒋康，你来一下。
他看着我。
我把糖纸折好。
去吧。别把椅子也带走，听着挺费劲。
十五分钟后，他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份新项目分工。
名字排在第一位。
我问：升官了？
他把纸团起来，扔进垃圾桶。
让我带那个烂尾项目。说表现好，下季度考虑组长。
你怎么答的？
我问他，组长工资够不够给他全家续团费。
我刚喝进去的水差点喷出来。
蒋康按住杯子。
别笑，我现在腿还在抖。
下午三点，许宁通知我到小会议室。
里面除了她，还有内控陶敏。
陶敏把一张程序说明放到桌上。
我们在复核本次福利费用。你只需要说自己经历的事情，没亲眼见过的，请注明来源。
我把时间顺了一遍。
未通知。
被安排值班。
扣工资。
发现代签。
提出异议后被要求签撤诉和免责说明。
接着被限制权限、收到绩效预警。
陶敏每听完一项，就核对一份记录。
最后，她问：你有没有对外发布过相关内容？
没有。
有没有拿走无关的财务或客户资料？
没有。
贺主管提交了一份说明，说你以公开公司内部资料相威胁，要求额外补偿。
我愣了一下，笑出了声。
许宁抬头看我。
你笑什么？
我最近要求最高的一次，是让他把糖给我。
陶敏没有笑。
你们之间的沟通记录，请保留完整上下文。
我打开手机，当面展示原始聊天，再按要求提交相关部分。
她翻到现金补偿那段，抬头看了一眼。
要求撤回全部投诉的是他？
是。
一千七百元也是他提出的？
是。多出来二十，我还没来得及挥霍。
许宁低头咳了一声。
谈话结束前，陶敏问我。
你目前的诉求？
退回不当扣款。纠正代签材料。核清绩效指控。以后别再拿我的名字出去吃饭。
她逐项写下。
我补了一句。
我的胃容量不支持异地同步。
陶敏放下笔，终于抬手按了按嘴角。
出门时，贺志成堵在走廊。
他先看许宁，又看我。
内控都请来了，阵仗够大的。
陶敏把文件夹抱在胸前。
是财务发现核验问题，依流程转内控，不是谁请来的。
贺志成嘴角扯了一下。
那就查。所有费用都有凭证。
他转身回办公室，关门前，还看了我一眼。
十分钟后，部门群发出一张结算截图。
旅游费，两万零一百六十元。
活动策划及资源协调服务费，一万二千元。
合计，三万二千一百六十元。
下面，是贺志成发的一句话。
别拿自己的无知，怀疑别人的辛苦。
【第七章】
蒋康把手机怼到我面前。
我就说，他给自己留着后手。
我看着那张截图。
服务商名字叫海桥商务咨询。
有公章，有合同编号，还有一张付款凭证。
唐莉在群里补充。
公司补贴用于活动策划，员工承担旅游部分。账目清楚，请停止无依据猜测。
接着，她发了三张现场照片。
横幅，音箱，沙滩拔河。
贺志成回复。
组织一次活动，背后工作很多。不是谁坐在办公室吹空调，都能理解。
我把周末机房工单打开，又关上。
高乐坐在斜对面，盯着电脑，一直没动。
蒋康低声说：这下是不是只能要回你那份？
我指着截图。
有凭证，不等于服务发生了。有没有，问使用服务的人。
你是说我们？
你参加了。谁策划，谁主持，谁搬音箱，你总知道。
蒋康抓了抓头。
横幅导游带的，音箱大巴上有，拔河绳也是导游拿的。主持的是唐莉。
那你如实说。
我给陶敏发了一条补充申请。
请核验服务费合同签订时间、具体交付物、验收人及关联关系。
没附猜测。
下午，贺志成把我们叫去会议室。
他带了个男人。
花衬衫换成了西装，手上还戴着旅游时的手串。
我的海边替身。
贺志成介绍。
海桥商务的负责人，郑凯。今天专门来解释服务内容。
我看了眼门边。
陶敏和许宁也到了。
贺志成指着郑凯。
人家忙，别耽误太久。
郑凯把一份彩色文件放上桌。
我们提供全流程方案设计、资源对接、团队关系建设等服务。
蒋康抬头。
关系建设是哪一项？
郑凯翻开文件。
比如破冰活动。
蒋康想了想。
海边太热，我们确实买过冰。那不收三十块钱吗？
许宁抿住嘴。
贺志成拍了一下桌子。
专业的事，不懂就听。
陶敏把服务清单拉到面前。
这里写十四人团建。贵方是否知道其中三位并非公司员工？
郑凯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人数是客户提供的，我们只负责服务。
那请提供具体人员分工、现场记录和验收依据。
郑凯把照片推过去。
现场都在这里。
陶敏看着照片。
这些是旅行社提供的公共活动照片。贵方工作人员是哪位？
我。
你现场负责什么？
统筹。
怎么统筹？
协调大家。
蒋康看着他。
你协调我给你儿子……不是，给你外甥买冰淇淋，算吗？
郑凯嘴角一抽。
这都是活动中的沟通。
我举手。
那我周末远程接客户电话，也在沟通。我的统筹费，能不能按分钟算？
贺志成指过来。
陈有余，你别搅局。
陶敏把纸翻到合同末页。
请先回答关联关系。郑先生，你与经办人贺志成是什么关系？
郑凯看了贺志成一眼。
亲属。
具体关系。
他是我姐夫。
许宁停下了笔。
贺志成接话。
公司没规定亲属不能提供服务。
陶敏点头。
有关联不等于不能合作。但需要披露，也需要真实交付。申报表上，关联关系这一栏填的是无。
贺志成伸手。
我看看。
陶敏没松开。
稍后给你副本。
会议室门忽然被敲了两下。
高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电脑。
他先看贺志成，又把视线挪到陶敏脸上。
我有一份更正说明，想现在提交。
贺志成声音沉下去。
现在开会，你回工位。
高乐没动。
昨天我写漏人的那份，不是真的。
唐莉一下站起来。
高乐，你想清楚再说！
他抱电脑的手抖了两下。
我想清楚了。我是实习生，不是签字就能替人长良心的机器。
蒋康把旁边的椅子拉开。
坐。
高乐没坐，打开电脑。
这是最初的报名表版本记录。这是贺主管让我删掉陈哥的消息。还有这份服务方案，是昨天下午让我做的。
郑凯伸手去拿桌上的文件。
陶敏先按住了封面。
高乐点开聊天。
唐莉发给他的原话，一条条排在屏幕上。
找个团建方案模板，把日期改成出发前。
人数写十四。
公司抬头用海桥商务。
不用写陈有余，他没去。
投影的风扇嗡嗡响。
郑凯拿文件的手缩回去，碰倒了水杯。
水顺着桌缝往下流。
蒋康往后挪椅子，嘴没闲着。
一万二的策划，昨天才策划。我们上周就玩完了。
他看向郑凯。
贵公司做的是售后团建？
【第八章】
贺志成最先反应过来。
补材料不代表没服务！
他伸手点着高乐的电脑。
活动做完再整理，很正常。实习生不懂，别被人带偏。
高乐抬起头。
那为什么让我改文件日期？
因为资料归档有格式要求。
为什么让我写出发前已经确认？
贺志成没接。
陶敏合上那份文件。
今天先到这里。相关人员保留原始记录，不要再补写、替换或删除。现有材料由公司依权限留存核验。
郑凯站起来。
我还有事。
陶敏看向他。
你可以离开。后续需要贵方提供的材料，会正式发送。今天这份说明，请确认哪些是你本人陈述。
郑凯看了贺志成一眼。
贺志成没看他。
我走出会议室时，后背湿了一片。
蒋康追上来，嘴唇还在动。
售后团建，越想越合适。
我按住他肩膀。
别出去乱传。你把自己看见的写清楚就行。
他点头，又问。
这算完了吧？
我看了一眼主管办公室。
门没关。
贺志成坐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还没。
下午四点半，我收到调岗意向。
去城郊仓储驻点。
单程两个小时。
岗位职责里还加了夜间轮值。
落款是部门建议，待审批。
我转发给孙萍，询问业务依据和审批状态。
孙萍很快回复。
尚未批准。调查期间不执行，后续涉及劳动合同约定的调整，另行依法依规沟通。
贺志成紧接着打来电话。
你现在满意了？整个部门的事都停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的工单照常处理，没停。
客户都知道内部闹成什么样了！
哪位客户？什么时候知道的？如果是资料泄露，请立刻走信息安全流程。
他呼吸重了两声。
你少给我扣帽子。
我只是请您说具体。
电话挂断。
过了十分钟，唐莉走到我桌边。
她把一张纸往我键盘上一放。
关于维护部门工作秩序的联合说明。
上面列了几条。
频繁质疑管理。
破坏同事关系。
影响活动氛围。
她说：大家都愿意签，你自己看看。
我翻到后面。
三个签名。
唐莉，贺志成，另外一个同事。
我指着空白处。
大家今天出勤率不高啊。
唐莉把纸抽回去。
你别阴阳怪气。
我没拦她。
她走到蒋康桌边，刚要开口，蒋康把自己的工资条举起来。
签字之前，我问一句。维护秩序要钱吗？
唐莉跺了一下脚。
没钱！
那先等有钱的时候。我现在对集体项目过敏。
第二个同事抬手。
先看账吧。
第三个同事把椅子转开。
我要接客户电话。
他的手机根本没响。
唐莉站在过道里，纸角被她捏卷了。
高乐从座位上起来。
莉姐，我那份错误说明，已经提交更正了。你后面如果再用，请把更正一起附上。
唐莉盯着他。
你转正不想要了？
高乐咽了口唾沫。
转正考核谁评，人事已经回复我了。您要是有我的工作问题，请列出来。
他声音不大，最后几个字还发颤。
唐莉把纸折起来，转身进了办公室。
晚上七点，我还在整理当天交接。
贺志成从办公室出来，把一杯咖啡放在我桌边。
小陈，聊聊。
我没碰杯子。
工作问题可以现在说。
他拉开椅子，坐到对面。
我做主管也不容易。上面要业绩，下面要福利，哪头都要照顾。
我看着他。
我爸妈也不容易，所以我的工资不是福利缓冲垫。
他嘴角动了一下。
钱我能退。你说个数。
一千六百八。公司更正。其他问题查清。
我再加一个月工资。
我把手机拿起来。
这句话您发邮件，我交给人事确认性质。
他伸手按住桌面。
非要这么绝？
我抬头看他。
您把我留在机房，把我的名字挂给小舅子，把我的工资扣走，再让我承认不合群。走到这一步，哪一步是我替您选的？
他喉结动了几下。
咖啡杯被他拿起来，又重重放回去。
你等着。
我把杯子推到他手边。
带走。
他没动。
我补了一句。
没确认费用，我不敢喝。
【第九章】
周五下午两点四十，我去财务确认补发进度。
走到门口，门禁刷不开。
前台说：临时闭门会议，财务在里面，先等一下。
走廊的空调出风口正对着我。
衬衫贴在背上，凉得发黏。
手机时间跳到两点四十一。
贺志成从里面出来，看见我，脚步停了。
等退钱？
我没回答。
他理了理袖口。
材料有争议，哪有那么快。你闹这么一圈，最后还是得按公司流程来。
我看着他。
我从第一封邮件就在走流程。
他哼了一声。
有些流程，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
我拿出手机，给许宁发了到场信息。
贺志成抬手，想拍拍我的肩。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住，又收了回去。
小陈，适可而止，对谁都好。
门开了。
许宁探出头。
陈有余，进来核对。贺主管，你也请回来。
里面坐着陶敏、孙萍和公司负责人齐正。
还有旅行社负责人陆诚。
齐正没摆长桌，几个人围着会议桌坐。
我刚坐下，贺志成就开口。
齐总，部门内部一点误会，闹到您这儿，我有责任。
齐正把一张表推到中间。
先别讲态度，讲钱。
许宁打开核算表。
公司活动预支款，一万二千元。
部门十二人工资扣款，两万零一百六十元。
合计三万二千一百六十元，均转入经办人贺志成提交的活动结算账户。
贺志成点头。
对，支出也对应。
陶敏接话。
旅行社实际收款两万零一百六十元，十四人，每人一千四百四十元。
陆诚把合同和收款单放上桌。
我们的套餐含基础团建活动，横幅、音箱、拔河等都在合同里，没有额外请策划公司。
贺志成转向他。
你只负责你那部分，其他协调你怎么知道？
陆诚把另一张单推出来。
我不知道其他协调。但你让我把合同总价改成三万二千一百六十元，我知道。我没同意。
贺志成肩膀猛地一绷。
你别乱讲！
陆诚打开原始聊天。
你的回复是，那我自己想办法补一张。
会议室只剩纸页翻动声。
我手指压着工资条，纸边被汗浸软了。
陶敏继续。
海桥商务收取的一万二千元，目前未提供能够核验的独立服务成果。现有方案由高乐在活动结束后制作，原始版本记录和聊天能够相互印证。
贺志成坐直。
材料是唐莉安排的，我不可能什么都知道。
唐莉坐在侧面，猛地抬头。
是你让我找她……
她咬住后半句。
齐正看向她。
说完整。
唐莉抓紧膝盖上的文件袋。
是他让我找高乐补方案。还有陈有余的签字，也是他说只差一个人，别耽误结算。
贺志成拍桌站起。
我让你完善手续，没让你造假！
椅子撞上墙。
孙萍伸手按住会议记录。
请坐下，逐项说明。今天全程做记录，不要打断他人。
贺志成没坐。
唐莉把手机放到桌上。
那就听你自己说的。
语音响起来。
他人没去，签个字还费什么劲。公司一万二单独做协调费，旅游部分按十二个人分。别让他看见家属名单。
贺志成伸手去拿手机。
陶敏先把手机推回唐莉面前。
请不要碰他人的证据设备。
他手腕僵住，慢慢垂下来。
齐正问：三位家属的费用，谁承担的？
贺志成喉咙里挤出一声。
我后面会补。
许宁把另一张表转过来。
截至今天核验，未见家属自费入账。三人合计四千三百二十元，包含在员工扣款支付的团费中。
我终于开口。
所以，我没去旅游，出的钱却够给您小舅子买一张全票，还剩二百四十。
没人接话。
我看向贺志成。
这二百四十，算我孝敬外甥的冰淇淋？
他嘴唇发白。
小陈，别这么说话。
您教我的，一家人不算小账。
齐正抬手，示意回到核算。
陶敏翻到下一页。
公司将全额纠正本次未经有效授权的员工工资扣减。对已参加活动员工的实际旅游支出，公司另行承担并补走内部预算决策，不转嫁给员工。
许宁补充。
一万二千元无有效依据的服务费，以及四千三百二十元家属费用，分别向相关责任方依法追偿，不直接拿其他人工资冲抵。
贺志成坐回椅子，膝盖撞了一下桌腿。
一万二的服务费可以退。家属那部分，我也认。但没必要闹这么大。
齐正看着他。
你说的一家人，为什么你老婆孩子不用掏钱，值班的陈有余却要掏？
贺志成张了张嘴。
齐正又问。
预算够不够，可以报。活动超支，可以谈。你拿了补贴，再扣工资，再给自己亲属做服务费。你准备让我替你认哪一笔？
贺志成两只手撑着座椅，腰一点点塌下去。
他转向我。
有余，一开始我就说退你钱。你当时收了，不就……
话停了。
我盯着他。
您是后悔扣钱，还是后悔没早点堵住我的嘴？
他的嘴唇抖了几下，没出声。
陶敏继续宣读核验结果。
关于我的两项投诉。
一项是主管本人未接客户电话，且未按流程完成值班联络交接。
另一项的前期延误不在我的经办时段，我接手后按规定时限完成处置。
后台时间记录，与客户回访相互对应。
绩效预警撤销。
被限制的工作权限，按岗位需要恢复。
调岗建议，不予执行。
高乐提交的错误说明，由本人更正件随卷保留，不再作为对我的不利依据。
我攥着工资条的手松开。
许宁递过来工资更正通知。
一千六百八十元，今天补发。
我核对名字。
陈有余。
这回，是我自己签的。
贺志成盯着那张纸，忽然伸手抓住桌沿。
齐总，我在公司干了六年。去年那个大客户是我拿下的，不能因为一次活动……
孙萍把一份通知放在他面前。
现暂停你的管理及费用审批权限，启动正式纪律处理。后续按查实事实、公司有效制度和法定程序作出决定。
他没接。
齐正说：客户贡献会按合同和制度结算，不是你拿别人钱的额度。
贺志成肩膀往下一沉。
他看了一圈，目光停在唐莉身上。
唐莉把手机抱回胸前，转开了头。
他又看向我。
我把笔帽扣上。
贺主管，跟您确认最后一项。
他眼睛里终于动了一下。
什么？
那两颗糖，不会再收我钱吧？
陆诚猛地低下头，手掌盖住了嘴。
许宁把脸转向电脑。
贺志成坐在椅子里，嘴唇一开一合。
我就是想……一开始就是想……
他重复了两遍，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第十章】
三点五十七分，补发工资到账。
一千六百八十元。
我站在财务门口，盯着短信看了三遍。
许宁抱着文件出来。
这次数对吗？
对。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就是没想到，我一个搞运维的，追回自己的工资，还要先审一个旅行团。
许宁把工资更正回执交给我。
以后扣款材料，我们不再收部门代签汇总。本人确认和扣款合法性都得单独核验。
我接过纸。
那以后家人含量就低了。
她笑了一声。
工资含量高一点就行。
回到部门，大家的手机陆续震动。
蒋康第一个站起来。
到账了！
他刚要拍桌，看到门边的贺志成，又把手放下。
贺志成抱着纸箱，从办公室往外走。
权限已经移交，文件由人事和信息部门一起清点。
没人冲上去嘲笑。
也没人说一路顺风。
他走到我旁边，停了停。
有余，你真一点情面都不留。
我看向他的纸箱。
最上面，那只贝壳摆件还在。
我没碰您的东西，也没少交一天工作。您要的情面，是我替您出钱，还替您认错。
他捏着箱沿，手指往里扣。
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听了。
您可以跟核查人员说。那边会听，也会记。
他抱着箱子走了。
蒋康等脚步声消失，才从座位后伸出脑袋。
我刚才真怕他把那贝壳塞你嘴里。
我看他一眼。
那得先确认是不是公司资产。
他扶着桌子笑，笑到一半，又抬手抹了把脸。
说真的，最开始我劝你算了，是我怂。
我把椰子糖袋推过去。
吃糖。
他没拿。
你还生我气？
生。尤其你中午端盘子跑的时候，汤差点洒我鞋上。
他耳根发热，低头看了眼我的鞋。
我请你吃饭。
不吃团餐。
不团餐。
不用我分摊你小舅子？
我还没结婚！
那先写进婚前协议。
他拿起糖，咬开包装，含进嘴里。
两秒后，他皱起眉。
这玩意儿怎么这么甜？
我点头。
有资本的味道。
高乐拎着水杯站在旁边。
陈哥，我也想说句对不起。
我转过椅子。
先坐。
他坐了半边。
我当时签说明，是怕转不了正。我知道把你坑了，还想过装不知道。
他抠着杯盖，指甲边起了一层白。
后来他们让我补方案，我就想，今天能让我改这个，明天也能说整件事都是我做的。
我点头。
你那份说明，确实让我多跑了一趟。
他肩膀缩了缩。
但你后来把事实补回去了。以后别替别人签你没经历过的事。
他把杯盖拧紧。
我记住了。
蒋康探头。
还有，老板说给你成长机会的时候，先问长什么。
高乐问：什么意思？
我替他答。
别最后只长了个案底。
高乐手里的水杯一歪，赶紧扶住。
我们没再逗他。
下班前，孙萍把后续安排发给相关人员。
我的值守加班，按排班记录和实际工时另行核算，不与退还扣款混成一笔。
唐莉撤出费用经办岗位，接受对应纪律处理，并亲自向被代签人员说明、纠正材料。
高乐的实习考核，改由业务负责人和人事共同进行，只看工作表现。
贺志成和海桥商务的款项责任，走书面追偿程序。
我逐条看完，回复确认收到。
没有给谁送锦旗。
工资还回来，本来就不是谁额外赏我的。
下周三，正式处理结果送达相关人员。
贺志成因查实的费用违规、虚假材料及报复性管理行为，被依制度和程序解除劳动合同。
海桥商务退回一万二千元。
贺志成另行补回三名家属的四千三百二十元。
退款流水和责任确认书，由财务、内控分别归档。
我没去围观他签字。
那天下午，我有一个客户设备要上线。
新临时负责人把排班表发给我时，特意问了一句。
周末能值吗？不能我们调整，补休或者加班安排先确认。
我把表看完。
能。按这个来。
他回了收到。
就两个字。
没谈奉献，没提一家人。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喝了口水。
水是自己买的，杯子也是。
不需要给任何亲属摊份子。
周五中午，部门群里又弹出一条消息。
蒋康发起聚餐。
自愿报名，各付各的。没去的不出钱，家属自己结。陈有余负责监督本次活动是否具有家庭属性。
下面跟了六个收到。
我回复。
监督可以，别让我值班。
高乐回得最快。
陈哥，这次我们先问你有没有空。
我盯着那句话，抬起头。
他隔着工位，朝我举了举水杯。
我给他回了个点头。
晚上，烧烤摊。
蒋康把菜单推给我。
你先点，今天我请。
我拿起笔。
他立刻补充。
你自己这份我请。其他人各自付，我还得存钱结婚。
我划了两串腰子。
这话说得就有边界。
老板端着烤串过来，油滴到铁盘上，滋啦一声。
高乐拿了瓶汽水，刚要开，被蒋康按住。
别急，先说好，这瓶谁喝？
高乐抬眼。
我喝。
谁付？
我付。
蒋康松手。
通过。
一桌人笑得筷子直晃。
吃到一半，我妈打来电话。
儿子，最近钱够不够花？
我夹起一块肉，吹了两口。
够。刚把亲戚关系处理干净。
她在那头停了两秒。
你别胡说，咱家亲戚谁又找你了？
我抬眼看向蒋康。
一个远房主管。
蒋康端着杯子，汽水全喷进了自己碗里。
挂了电话，老板来结账。
一共六百二十，谁付？
蒋康举手。
分开算，我和他的一起。
老板拿起计算器，朝空椅子看了看。
刚才那位出去接电话的，也算你们这里吧？
我放下筷子。
先等他回来确认。
老板点点头，转身去拿小票。
蒋康凑过来。
你现在防范意识有点高。
我把最后一串肉从签子上咬下来。
没办法。
一千六百八十块钱买的课，不能白上。
他伸手来抢我盘子里最后一串腰子。
我拿筷子按住。
干什么？
蒋康咧嘴。
一家人，别这么计较。
我把签子往自己这边一抽。
老板，分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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