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床头的水还热着，许知宜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爸说，明早上班前签好。
我刚替她掖好被角，手停在半空。
文件封面写着技术权利确认书。
翻到第三页，我看见自己的名字。
还有一条加粗的约定。
婚前研发的衡准检测算法及相关专利，全部无偿转让给许氏精工。
不是续签授权？
投资方不接受核心技术在外人手里。
我抬头。
她避开我的眼睛，拿起床头杯。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是我丈夫，当然不是外人。
那为什么无偿？
杯底碰在木板上。
她放下杯子。
家骏刚接任总经理，总得拿出点成绩。公司以后也是我们家的，你分那么清楚做什么？
我继续往后翻。
转让后，我仍需提供五年技术支持。
公司可以单方面调整岗位和报酬。
违约赔偿两千万元。
最后一页，已经盖了许氏的章。
你看过？
看过。
律师也看过？
看过。
我把文件合上。
离婚吧。
许知宜伸手拿水，杯沿撞上牙齿。
水洒到被子上，她却没动。
你说什么？
离婚。
她盯了我几秒，伸手来摸我的额头。
我往后退开。
她的手悬在那里。
周砚舟，你刚才还说，周末陪我去医院。
我会陪你去。你身体不舒服，跟我们离不离婚，是两件事。
就因为一份合同？
我拿起手机，点开许家骏半小时前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一块旧铜牌躺在垃圾桶里。
上面刻着我父亲的名字。
周守诚。
下面那行字，是许氏精工第一代检测设备研发负责人。
许家骏配了条语音。
我按下播放。
姐夫，研发中心明天改名。这破牌子我就扔了啊。公司花钱养你们父子这么多年，你可别拿祖传手艺闹脾气。
房间里只剩他拖长的笑声。
许知宜抿住嘴。
他喝酒了，我明天让他捡回来。
他上个月把我爸从技术顾问名单里删掉，你也说过明天。
那不是为了给投资方看人员结构吗？
上周，他让保安搜我的包。
公司有保密制度。
昨天，他把我带出来的六个工程师，全调去给他整理获奖材料。
砚舟，你别一件一件翻。
我点头。
把婚戒摘下来，搁在文件上。
金属碰着纸，声音很轻。
许知宜猛地坐直。
你来真的？
你们也没跟我开玩笑。
我下床，取出行李箱。
三件衬衫，两条裤子，一本父亲的维修笔记。
许知宜抓住箱子的拉杆。
我爸当年救过你爸。
我的手停住。
这句话，我听了五年。
父亲在许氏的试验车间受伤，右腿留下残疾。许绍庭付了手术费，又替我们结清几笔债。
我每次要谈待遇，许家就提一次。
结婚时提。
我放弃外地的工作时提。
第一次把衡准授权给许氏时，也提。
所以，三年授权费只收了一元。
我看着她。
所以，你弟弟挂研发负责人的名字，我没拆穿。
所以，我爸至今还坐着轮椅，年会上却得站起来，感谢你爸给饭吃。
许知宜嘴唇动了动。
我没让他站。
你也没让他坐下。
她的手从拉杆上滑开。
我拿走自己的证件，走到门口。
身后传来纸张落地的声音。
她叫我的名字。
我回头。
她一只手压在腹部，另一只手攥着被角。
如果现在，有一件比合同更重要的事呢？
你说。
她看着地上的戒指，想开口，又咬住嘴唇。
几秒后，她只说了一句。
你走了，就别指望我爸再给你台阶。
我关上门。
进电梯前，给公司法务和许绍庭分别发了一封邮件。
内容只有三件事。
不接受无偿转让。
不再续签独占授权。
请按原合同，安排到期后的交接与结算。
发送成功时，手机跳出许家骏的新消息。
明早九点，来给我搬办公室。
我回复他。
先看看你能坐多久。
第二章
第二天八点五十，我的工牌刷不开研发楼的门。
保安把登记本往窗外一推。
许总交代，离职人员要搜包。
我把工作包放上柜台，打开手机录像。
我尚未离职。搜查没有依据。你可以登记我携带的设备，但不能碰私人文件。
保安伸出的手缩回去。
里面传来皮鞋声。
许家骏带着两个人走出来，手里晃着我的门禁卡。
现在是了。
他把一张解除通知拍在玻璃上。
严重违反公司制度，立即开除，不给补偿。周砚舟，你不是要收回技术吗？让你看看，离了许家，你算什么。
我拍下通知。
具体违反哪一条？
盗窃技术，私下接活。
证据？
等着律师找你。
他把工牌折了一下，没折断，又往柜台边缘磕。
塑料壳裂开。
门口几个工程师停住脚。
唐立往前走了一步，被旁边的人拽住袖子。
我朝他摇头。
别过来，按时上班。
许家骏笑了。
还装领导？你自己都滚蛋了。
他抬手指向路边。
赶紧走，别挡我接投资方。
我没动。
我的私人物品，按清单交还。劳动合同解除争议，我会依法处理。还有，你们昨夜删除我的账户权限，记得保留操作记录。
你教我做事？
我提醒你留证据。
我给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邮件回执。
包括你们收到不续约通知的时间。
他脸上的笑收了半截。
你敢停产试试。
已售设备的合法使用不受影响。我没关你们一台机器。
我把合同页放大。
但周五到期后，新增设备部署、复制核心程序和对外新增转授权，都要另谈。
你把婚前的技术授权给公司使用，不等于公司买下了它。
许家骏盯着屏幕，伸手来抢。
我收回手机。
原件在律师那里。
他转头骂保安。
让他进来！
九点十分，我坐在许绍庭的办公室里。
茶杯摆到我面前，他没有让我喝。
家骏年轻，你跟他计较什么？
我来取个人物品，不来认错。
许绍庭把杯盖扣回去。
外面的行情，你了解吗？三十多岁了，出去从头干，丢不丢人？
比给人搬办公室强。
你娶了我女儿。
所以我昨夜先跟她谈了离婚。
他的手顿住。
许家骏在旁边踢了一脚椅子。
爸，我就说不能给他脸！
许绍庭抬手，止住他。
周五是融资签约宴。你现在闹，损失算谁的？
谁把尚未拥有的技术写进融资材料，算谁的。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昨夜收到的投资尽调问询里，白纸黑字写着：许氏是否完整、永久、排他地拥有衡准核心技术。
我已经回复了授权事实。
许绍庭拿起手机，拨给法务。
谁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了投资方？
电话那头停了片刻。
董事长，专利登记信息上有。对方直接联系的原始权利人。
许家骏伸手摔了茶杯。
瓷片溅到我裤脚边。
吃里扒外！
我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水。
想签新合同，就让律师联系我的律师。
许绍庭盯着我。
一千万元，连你爸的养老一起解决。
三年前，有企业报过四千万元。
那你为什么没卖？
因为我以为，恩情不能拿钱算。
我拿回手机。
现在看，你们算得比谁都清楚。
出门时，唐立把一个纸箱放到前台。
里面是我的杯子、笔记本，还有那块铜牌。
边角凹下去一块，名字上沾着咖啡渣。
垃圾桶底下找到的。
他声音压得很低。
周工，他们昨夜在补验收记录。日期倒填了两年。
我看着他。
不要私自拿公司材料。你经手过的工作，按事实写清楚。
他点头，手却没松开箱子。
还有件事。以前财务的孙姨在找你爸。
什么事？
她说，当年的救命钱，不能再让许家拿来用了。
第三章
我回到父亲住的旧房子时，他正拿砂纸打磨一块木头。
轮椅扶手掉了漆，袖口磨出线头。
我把铜牌放到桌上。
他拿砂纸的手停住。
又吵架了？
我提了离婚。
他没劝。
只是把木头放下，伸手摸了摸铜牌上自己的名字。
知宜怎么说？
她让我别指望许家给台阶。
父亲把铜牌翻了个面。
背后有一道裂口。
他看了很久，说：这牌子，我当年不该接。
门铃在这时响起。
孙会计站在外面，抱着一个帆布包。
她先看父亲的腿，又看桌上的铜牌，眼圈发潮。
老周，我这几天没睡着。
父亲扶住轮椅。
进来说。
孙会计从包里拿出一张旧收据的复印件。
这是我当年经办的付款存根。我能证明经办过程，具体款项，你们得拿身份材料去核实。
纸上写着六百八十万元。
收款用途是事故赔偿及技术成果结算。
我盯住付款单位。
那是当年给许氏供应试验设备的厂家。
许绍庭说，对方没赔钱。
孙会计把包带攥在手里。
赔了。公司统一代收。他让我做往来款，没让我转给你爸。
父亲撑着扶手，身体往前挪。
你确定是我的？
协议上有你的名字。还有一份委托代领材料。
我没委托过。
屋里静了几秒。
冰箱的压缩机响起来，父亲扶手上的指节一点点绷白。
我拿起手机，联系代理律师宋予安。
她没有让我当场下结论。
先固定你们手里的材料。付款方的协议、转账凭证、授权文件，逐项核实。不能只凭一张复印件指控。
我开了免提。
孙会计把自己经办的环节从头说了一遍。
哪里是亲眼所见，哪里只是听许绍庭说的，她分得清楚。
说完，父亲突然问：那给我做手术的八十多万呢？
孙会计低下头。
也是从那笔款里出的。
父亲抬手，想去拿杯子，又把手放回腿上。
他没骂。
这比骂更让我胸口发堵。
五年。
我爸每年给许绍庭打电话拜年，第一句话都是谢谢。
康复训练疼得睡不着，他还跟我说，欠人家的情，得还。
我把自己攒了六年的技术交出去，他拍着我的肩，说人不能忘本。
现在有人把收据放在桌上。
连那八十多万，都是他自己的钱。
手机响了。
许绍庭。
我接通，打开录音。
他先开口。
孙桂芬去找你了？
父亲抬起头。
我看着那张收据。
您消息挺快。
她退休时跟公司有矛盾，说的话，你别全信。
六百八十万，是什么钱？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公司财务的事，你一个搞技术的，少掺和。
有没有我爸的赔偿？
当年要不是我出面，你爸能拿到什么？谈判、停产、善后，哪样不要钱？
父亲伸手。
我把手机递给他。
绍庭。
那头没了声音。
你跟我说，厂家一分钱没赔。你说为了救我，抵押了房子。
许绍庭停了几秒。
守诚，事情不是一句两句讲得清楚的。
那就到法庭上讲。
父亲挂断电话。
他把铜牌往我面前推了一寸。
砚舟。
嗯。
这回不用替我低头。
我握住牌子边缘，裂口硌进掌心。
下午，付款方回了宋予安的正式查询。
对方保留着盖章协议，愿意配合依法提供材料。
协议的受偿名单里，父亲排在第一位。
而许绍庭提供给他们的委托书上，有一个父亲的签名。
父亲看了一眼，抬起右手。
那个月，我右手打着石膏。
第四章
周五的签约宴照常筹备。
许氏给各家供应商发了通知，说我长期侵占公司技术，已被解除职务。
许家骏还在工作群里补了一句。
某些人靠岳家吃饭，吃饱了砸锅。以后业内见到，自己掂量。
不到一小时，原本约我面谈的两家公司，先后取消见面。
我把相关信息转给宋予安。
她问：要不要先发声明？
要。只说能证明的，不跟他们骂。
还有，签约宴你去吗？
投资方请了原始权利人核实技术权属，我为什么不去？
下午四点，我穿上自己买的西装。
父亲从柜子里取出一块旧表。
你第一次拿专利时，我买的。一直想等你有个场合戴。
我把表扣在腕上。
他低头替我理了理袖口。
这次，说话别替别人留一半。
宴会厅门口，许家骏正跟人握手。
看见我，他先愣了一下，随即招手叫保安。
来得正好，离职证明带走。
他把一个信封拍在接待台上。
顺便给大家讲讲，你那套程序，到底是在哪儿写出来的？
几个人转头看我。
许家骏把声音抬高。
吃我家的，住我家的，用公司的设备，写了几行代码，就说技术是自己的。周砚舟，你是不是觉得换个西装，就能装创始人了？
我没有碰信封。
你让法务把技术形成时间念一遍。
他笑了一声。
我跟你说人情，你跟我讲文件？
因为文件不会替你改口。
许知宜从里面走出来。
她穿着公司的制服，胸前别着副总经理的牌子。
砚舟，今天别闹。
我看了她一眼。
是你们在门口拦我。
可以去休息室谈。
他们在公开场合说我偷东西，我为什么去休息室解释？
许家骏抬手推我的肩。
手还没碰到，里面传来一句话。
周先生是我邀请来的。
邵正衡走到接待台前。
他是这次融资的投资负责人，身后跟着技术顾问和律师。
许家骏立刻收手。
邵总，他跟我姐闹矛盾，家务事。
邵正衡没有接这句话。
他看向我。
原始资料带了吗？
带了。只提供权属核验需要的部分，商业秘密按保密协议查验。
请。
许绍庭很快从宴会厅里出来。
他脸上的笑没散，手却扣住了许家骏的胳膊。
年轻人说话没轻重。砚舟，进去喝杯茶。
我没走。
先把刚才的话处理掉。
许绍庭看了眼四周。
都一家人。
刚才说我是贼的时候，也是一家人。
邵正衡把文件夹递给律师。
律师当着几位受邀合作方，说明了初步核验结果。
衡准原始算法的登记和专利申请，早于我进入许氏。
原始开发记录、大学实验室设备使用记录、早期第三方测试报告，时间能够互相印证。
许氏拥有的，是三年独占实施许可。
不是所有权。
许家骏张了张嘴。
那后来的版本呢？他在公司拿工资，所有东西都该是公司的！
任职期间的职务成果，按合同及法律归属处理。
我把交接清单放到台上。
我不拿不属于我的。你也别想把属于我的，一口吞了。
邵正衡翻到融资材料的技术权属页。
许董事长，这里为什么写永久完整持有？
许绍庭的嘴角压下去。
法务表述有误，可以补充。
核心资产情况，不是改两个字。
邵正衡合上文件。
签约暂停。已经支付的尽调费用和相关责任，后续由律师沟通。
宴会厅里，音乐还在放。
接待台后面的员工拿着香槟，端出去不是，收回去也不是。
我看向许家骏。
现在，把偷技术那句话收回去。
他梗着脖子。
许绍庭扣在他胳膊上的手加了力。
道歉。
爸！
我让你道歉！
许家骏咬住后槽牙。
我措辞不当。
不是措辞。
我看着他。
是事实。
旁边有人放下了酒杯。
许家骏盯着我，脖子上鼓出筋。
我没有证据，说你盗窃技术。
我点开手机，把这句话连同前后的现场情况保存下来。
后续的公开更正，律师会联系你。
我转身时，许知宜跟了两步。
你从来没跟我说，这些东西早就有人愿意投。
说过。
她停下。
什么时候？
你让我删掉外地工作邀请，说一家人不该有二心的时候。
我走出酒店。
宋予安的电话立刻打进来。
先别回家。许氏的一家债权人，拿出了一份你个人签署的连带责任保证书。
金额？
两千六百万。
第五章
我赶到律所时，保证书已经摆在桌上。
借款人是许氏的一家关联公司。
保证人，周砚舟。
签名压在指印边，连笔的习惯跟我很接近。
但有一处不对。
我写舟字，最后一笔会向上收。
这张纸上，笔锋往下。
宋予安把复印件翻过来。
不要自行在原件上做任何标记。我们先否认签署，要求查看原件、核查形成过程，必要时申请鉴定。
能冻结我账户？
对方可以申请财产保全，但法院会依法审查。保全也不等于你需要承担责任。我们提前准备异议和证据。
我把相关时间的行程发给她。
签署日，我在外地参加设备验收。
公司派车，酒店登记，合作方的会议签到，都能核对。
但宋予安没说稳了。
还要核查是不是提前签的空白文件，或者后续补签。把你经手过的材料列全。
我想起那份技术权利确认书。
许知宜把它推过来时，封面上也没有日期。
我给她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
你在哪里？
律所。两千六百万的保证书，你知道多少？
那头静下来。
我听见一声纸张被捏皱的响动。
知宜。
我签过配偶知情确认。
我握住手机。
为什么？
爸说你已经谈好了，只是你们两个又在赌气，让我把手续补上。
你问过我？
没有。
你知道个人担保意味着什么？
她没说话。
说话。
知道。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按开免提。
你知道，却连一个电话都没打。
爸说不签，工人的工资就发不出来。你最近一直不肯回家，我以为你只是想让他先低头。
我闭了闭眼，拿起桌上的水。
水是凉的，咽下去时，喉咙仍发紧。
我把全部积蓄转给你做家庭备用金的时候，你说大额支出必须一起商量。
现在两千六百万，你觉得不用。
砚舟，我马上过去。
带上你手里的所有相关文件。别找人补材料，也别删消息。
半小时后，许知宜来了。
她没有化妆，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
坐下前，她先扶住椅背，喘了一口气。
宋予安给她倒水。
她摇头，把文件一张张往外拿。
配偶确认书。
聊天记录。
父亲让她补签的短信。
还有一张医院检查单，从夹层滑出来。
她伸手去按，没按住。
纸落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
宫内早孕。
我看着日期。
就在我提出离婚的那天上午。
许知宜的手按住腹部。
我本来想，等你签完文件，再告诉你。
我抬起头。
为什么要等签完？
她嘴唇发白。
我想一家人先别吵了，再说孩子。
宋予安把水杯放下，起身去了外间。
门合上后，许知宜把检查单从我手里拿回去。
我不是拿这个逼你。我昨天也没说。
你今天原本打算说吗？
她低下头。
没有回答。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给自己倒了半杯水。
杯子捏得太紧，边缘在指腹压出一道印。
孩子。
我们商量过婴儿床放哪里，讨论过谁接送幼儿园。
我甚至把工作台往墙边挪了半米，留出一块地方。
现在，那张检查单夹在两千六百万的保证书里。
我回到桌前。
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恶心。
按时检查。需要我配合的，你联系我。孩子的事，我不会躲。
她抬起头，手指松了一点。
那我们……
婚姻和孩子，分开谈。
她的手又攥住了纸。
你还是要离？
你怀孕期间，我提出诉讼离婚有法律限制。这一点，我会遵守。你现在不想处理，我们就先不处理手续。
我把保证书推到中间。
但我不会回许氏，不会转让技术，也不会承认没签过的债。
许知宜盯着那行签名。
她伸出食指，沿着最后一笔划了一下。
这不是你签的。
你现在才看出来？
她拿起手机，拨通许绍庭的电话。
开口时，声音还在发颤。
爸，周砚舟没签过保证书。
许绍庭先问她在哪里。
她没答，又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下来。
知宜，你先把丈夫稳住。你不是怀孕了吗？
她坐在那里，眼睛没眨。
你让我用孩子稳住他？
我是让你保住这个家。
许知宜看向我。
这一次，我没有替她挂电话。
第六章
许知宜把电话按成免提。
他不签，你们准备怎么办？
许绍庭没立刻回答。
旁边传来许家骏的声音。
能怎么办？让他去打官司。他不认，投资方敢碰他的项目？先拖住再说。
许知宜的手开始抖。
家骏，签名是谁写的？
电话里一阵响动。
许绍庭呵斥他出去，随后压低声音。
知宜，有些事你别问。家骏马上要接班，公司不能出问题。
周砚舟就能出问题？
他是技术人员，扛两年，等公司缓过来，自然会补偿他。
我把水杯放下。
两年。
从我进许家开始，他们许给我的东西，永远在下一次。
下一次涨薪。
下一次分红。
下一次给父亲恢复职务。
下一次等家骏站稳脚跟，就让我独立做项目。
许知宜盯着手机，眼泪落在屏幕上。
你说他自己同意了。
你现在跟他在一起？
她没有否认。
许绍庭的声音陡然拔高。
许知宜，把电话挂了！
她抬手想按结束，又停住。
我不挂。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我之前做了什么。
她把那张配偶确认书拿起来。
我会说明，我没有见证他签字，也没有跟他核实。我签过什么，就承担相应的责任。你们别再用我证明他同意。
电话被对面切断。
许知宜把手机放下，半天没松开手。
我叫宋予安进来。
她听完相关情况，先提醒我们，电话内容只是证据的一部分，不能替代对原件、资金和签署过程的核查。
许知宜点头。
我愿意配合。
宋予安看着她。
你需要独立的律师。我代理周先生，不能同时替你处理存在利益冲突的事项。
好。
她走之前，把我的婚戒放在桌上。
那天掉在地上，我捡起来了。
我没有戴。
她看了一眼，收回手。
我以前总觉得，你不会走。
所以你们敢。
她的肩膀往下落了一截。
门关上后，宋予安递给我另一份材料。
你朋友的项目，要不要延后？
贺铮的新公司，砺行技术，早在四个月前就找过我。
他们有硬件团队，有试验场地，缺一套用于新场景的检测方案。
我做的是婚前技术的后续独立研究，但涉及任职边界，必须逐项审查。
过去四个月，我只接受了前期讨论，没有把许氏的资料带出去，也没有替他们做商业交付。
我的条件是，原单位的权属和交接先理清。
贺铮骂过我。
你把边界划得比城墙还细，许家会领情？
我那时说，自己得先站得住。
现在，许家的律师函已经送到了砺行。
新项目的验证会，就在第二天上午。
贺铮打电话过来。
对方说，谁跟你合作，就告谁侵犯商业秘密。
你想退出？
我想问，需要给律师多准备几把椅子。
我笑了一下。
这是我这两天第一次笑。
但到砺行实验室门口时，我没能进去。
物业临时封了实验间，说消防通道和供电手续需要重新核查。
贺铮把整改通知拍在桌上。
房东跟许家有生意。偏偏今天查，偏偏今天封。
我翻了翻通知。
其中两项问题确实存在。
先整改。不能为了赶时间违规开机。
明早九点，客户的人从外地来，取消一次，项目就没了。
换场地。
设备装进去用了两周。
我看向墙角那台老测试架。
它是贺铮从二手市场买来的，精度不够，功能简单，但机械结构完整。
带走它。再借一间手续齐全的第三方实验室。
贺铮盯着我。
你要用这个做验证？
客户验的是算法对缺陷的识别，不是看我们装修。
剩十八个小时。
我把袖子卷起来。
够不够，接上线再说。
第七章
第三方实验室只给了我们六个小时的夜间时段。
过点就得断电清场。
贺铮去办手续，我跟两名工程师拆测试架。
扳手拧到第三颗螺丝时，手套磨破，掌根蹭出一道口子。
铁锈味混着焊锡气钻进鼻子。
风扇嗡嗡转，屏幕上的信号曲线一跳一跳。
第一次跑，噪声超标。
第二次跑，位置漂移。
第三次，采集卡直接掉线。
工程师把椅子往后推。
这套硬件太旧，换新卡吧。
贺铮看了眼时间。
仓库明早才开。
我把采集卡拔下来，摸了摸接口。
不是卡坏。接地有问题。
你确定？
不确定，测。
表笔碰上端子，数值跳动。
我让人重新布线，自己蹲到架子下面，把三处连接点挨个拆开。
膝盖顶着水泥地，冷意往骨头里钻。
手机响了两次，我没接。
到第三次，贺铮替我递过来。
是父亲。
吃饭了没有？
忙着。
我听见你那边的声音了。是不是老式采集架？
嗯。
屏蔽层别两头都接，先查回路。
我抬头，看向刚接好的端子。
伸手拆下一根线。
屏幕上的噪声往下掉了一截。
工程师猛地凑近。
稳了！
我拿着手机，鼻子发酸。
爸，您这技术顾问，费用得单算。
他在电话里笑了一声。
这次记得给。
凌晨三点，基础验证通过。
但我没有让贺铮把结果发出去。
明天用盲样。我们自己挑的样品，说服不了客户。
贺铮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还有一件事，你得看。
是许氏发给客户的所谓技术说明。
他们宣称，衡准完全依赖许氏的服务器和专有训练数据，离开公司环境就无法工作。
附件里，还有我当年写过的一段内部说明。
那段说明被截掉了前后文。
原意是许氏某条产线的定制模块，依赖该产线的数据。
他们拿它证明整个技术都属于许氏。
贺铮一巴掌拍在桌上。
真能编。
我把文件关掉。
他们把验证条件替我们定好了。
第二天九点，客户、第三方测试人员和邵正衡一起到了。
邵正衡没有先跟我握手。
周先生，我来是看结果，不是替谁站队。
应该的。
我让工作人员封存外网接口，记录运行环境。
再把技术来源清单、各模块权属说明交给律师核验。
许氏任职期间形成、存在归属争议的部分，一项不用。
贺铮站在我旁边，额头全是汗。
客户负责人看着那台掉漆的架子，皱了皱眉。
这就是你们的设备？
是验证设备。正式交付的配置另谈。
能达到你说的指标？
您放样品。
第一组盲样进去。
屏幕上跳出检测结果。
测试人员没有说话，继续放第二组。
第三组。
第五组。
最后一组里，夹着一个肉眼很难看出的内部缺陷件。
设备停顿了半秒。
贺铮攥住了手里的笔。
我盯着波形，没有动。
提示音响起。
缺陷位置被标出来。
测试人员取出样品，对照封存记录，点头。
客户负责人把椅子拉近。
再加一组极限工况。
可以，但原设备的精度上限写进报告，不能拿算法掩盖硬件误差。
他看了我一眼。
你倒不怕影响成绩。
以后要交货，不是今天拍视频。
午前，测试报告完成。
各项结果达到双方事先约定的验证要求。
客户没有当场撒钱，只签了下一阶段的有偿试制协议。
预付款到账的提示响起时，贺铮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低头用手掌擦了一把眼睛。
邵正衡这才伸出手。
投资的事，可以正式谈了。
有一个条件。
说。
技术许可、股权和任职，分别签。谁都别再拿一家人三个字，把账混在一起。
他点头。
我也不喜欢糊涂账。
我刚握住他的手，许家骏的电话打进来。
我接通。
他在那头喘气。
你把客户抢走了？
开放验证，不是你家的客户。
你等着，保证书原件已经交过去了。你就是拿到钱，也得给许家还债！
我看向宋予安刚发来的消息。
签署过程，有人愿意作证。
那个人，是替许家骏做文件的助理。
第八章
助理叫杜勤。
他没有突然变成好人。
宋予安约见他时，他第一句话是：许总让我说，材料都是我擅自整理的。
第二句话是：如果我配合说清楚，能不能保证我没事？
宋予安回答得很直接。
没人能提前保证。你如实陈述，保留原始材料，由有关机关依法认定。
他坐在椅子上，把指甲啃出了血。
我就知道，他要把我扔出去。
我没有骂他。
把一盒纸巾推过去。
你做过的，别少说。他做过的，也别替他扛。
杜勤带来的不是神奇的录像。
是工作邮箱里收到的文件版本。
是许家骏要求他打印、装订的消息。
还有他曾经退回过的一张扫描页。
那张扫描页上的签名，来自我三年前办理入职手续时留存的材料。
他不知道指印怎么来的，也没有亲眼见到全部制作过程。
宋予安把这些限制一并记下。
这些可以提供线索，原件鉴定和资金核查还要继续。
我问杜勤：为什么现在来？
他拿出手机。
许家骏发给他的消息里，写着一句话。
你家孩子刚上学，别把工作弄丢了。
杜勤盯着那句话。
以前他也这么说，我觉得他是在提醒我。
他抬头看我。
今天，他让我签责任说明，里面写，全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我没再问。
下午，我陪父亲去配合事故赔偿相关材料的核实。
付款方提供的协议里，除了赔偿金额，还有一份技术成果结算明细。
父亲的名字被列得清清楚楚。
他坐在轮椅上，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拿手背擦了两次眼睛。
砚舟，我那几年一直觉得，是我拖累你。
我蹲下来，把他腿上的毯子拉好。
不是。
你结婚那天，许绍庭让我讲话。我还说，没有他，就没有我们父子今天。
该换他讲了。
离开时，许知宜在门外等着。
她手里拿着独立律师整理的说明。
我已经把自己知道的情况提交了。
父亲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走到轮椅前，弯下腰。
爸，年会那天，是我让您上台的。
我知道您腿站不住，还想着直播镜头里，坐着不好看。
父亲的手放在扶手上。
她继续说。
家骏删您的名字，我没拦。砚舟找我说，我嫌他计较。我不能把这些都推给我爸。
她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
里面是她名下账户的流水，和一份拟议的财产处理方案。
家里备用金，我没有动。婚后共有财产，按实际情况清点。之前公司转到我名下、来源有问题的钱，我会按要求返还。
我没接她的财产方案。
让律师对接。不要为了让我改变主意，放弃你依法应得的部分。
她的手停在半空。
如果这些都做了，你也不会回头，是吗？
不是一张检查单，也不是一份财产表，能改掉那三年。
她把袋子收回去。
过了片刻，点头。
我知道了。
父亲忽然开口。
孩子该检查就检查，别拿自己的身体受罚。
她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父亲没有抬手替她擦。
我推着轮椅往外走。
身后，许知宜叫住我。
我妈在找你爸的亲戚。她想让他们劝你，说闹大了，孩子以后也没脸。
我停住。
她还说什么？
说你要是不撤回这些事，就把我怀孕的消息发出去，说你为了攀上投资人，抛下妻子。
我拿出手机，把宋予安的联系方式发给她。
涉及你的隐私，由你决定如何处理。我不会拿孩子当宣传材料。
许知宜握住手机。
我来跟她说。
当晚，蒋秀兰真的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话。
说许家待我不薄，说我为了钱，把怀孕的妻子逼到医院。
许知宜没有哭着给我打电话。
她在群里回复。
我就诊是正常产检。周砚舟提出分开时，不知道我怀孕。他没有逼我放弃孩子，也没有要求我用孩子换任何条件。
公司和债务的事情，请提供真实文件，不要再拿我的婚姻替任何人担保。
蒋秀兰立刻打来电话。
我那时正跟许知宜核对下一次产检时间，听见了听筒里的尖声。
你胳膊肘往外拐！你弟弟出了事，谁给你撑腰？
许知宜拿着手机，指节发白。
妈，你问过我一句，身体好不好吗？
那头停了。
她把电话挂断。
没再拨回去。
第九章
许氏的临时股东会开在第二周。
我不是股东。
但核心技术许可问题、对我个人的债务主张，以及父亲的赔偿争议，都需要当面沟通。
宋予安陪我到场。
会议室外，许家骏拦住我。
他领带歪着，眼下全是青色。
你真要把公司弄死？
把你做过的事拿走，公司剩什么，就是什么。
里面几百号人，跟着你倒霉！
我停下脚。
谁把他们的工资拿去给关联公司填窟窿？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懂什么经营？
我不懂拿员工当盾牌。
门从里面打开。
许绍庭坐在主位，面前摆着药盒。
几位小股东已经到了。
往日他们见我，都叫小周。
这次，有人站起来，让出靠前的椅子。
我没坐主位旁边。
坐在宋予安身侧。
许绍庭先开口。
事情发展到今天，大家都有责任。砚舟，我承认对你的关心不够。
直接谈事项。
他的手压在桌沿上。
技术授权恢复，银行那边我去协调。公司给你股份，家骏先休息一段时间。
许家骏猛地转头。
爸！
许绍庭没看他。
你要多少，开个价。
我把一份书面意见放到桌上。
不再给许氏独占许可。现有合法设备按原合同处理，不影响客户既有权益。
对外新增业务，如有合规的新主体承接，可在完成核验后另行谈判。
许绍庭翻了两页。
你要把我们的业务拿走？
邵正衡在这时进来。
他这次不是来签原来的融资协议，而是受几位股东邀请，评估后续处置方案。
不是无偿拿走。
他把文件交给众人。
经审计，能独立经营的制造业务，可以讨论引入新投资或者依法转让。涉及债权人权益的，要按程序处理。价款用于何处，也不能由某个人说了算。
一位股东连忙问：人能留下吗？
看业务和岗位需要。技术团队已经同意参与评估。
许家骏听见这句话，突然站起来。
哪个技术团队？他从我们公司挖过去的那群人？
我看着他。
你已经解除我劳动合同。其他人依法离职，保密和知识产权义务照常履行。别把劳动合同当卖身契。
你早就计划好了！
我计划的是把技术做出来。你计划的是拿我的签名借钱。
会议室安静下来。
许绍庭抓起水杯，没送到嘴边，又放下。
保证书的事，是下面人办错了。
宋予安把一份材料目录推过去。
有关原件和线索已经提交。责任由证据和法律确定，不由谁在会上认领或者推给谁决定。
许家骏看向门口。
杜勤没来。
他掏出手机，连拨两个电话，都没接通。
许绍庭伸手去按他的胳膊。
他甩开了。
都是你说的！你说只要他肯回来，签名的事就能补！
许绍庭脸上的血色往下退。
闭嘴！
现在你让我休息？你想把我交出去？
他抬手扫掉面前的文件。
纸飞到桌下，水杯摔碎。
门边的工作人员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动。
宋予安提醒在场人员保留完整会议记录。
许绍庭站起来，指着许家骏，手指抖得厉害。
许家骏却盯住了我。
周砚舟，你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会写程序？我姐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你真敢把我送进去？
门口传来许知宜的声音。
孩子不欠你的。
她走进来，身边跟着自己的律师。
我已经辞去职务。经我签过的文件，我会逐项说明。我的责任，我不躲。你的责任，也别再找人替。
许家骏冲她吼。
你姓许！
她停在桌边。
所以这几年，我让他让了一次又一次。
让职位，让奖金，让技术，让爸的名字。
她看向我，嘴唇发抖，却把话说完了。
我把他每次退后，都当成我们还能再往前一步。
她转回头。
现在退到底了。家骏，你还想要什么？
许家骏撑住桌子，张了几次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手机响了。
是律师。
他接通后，先说不可能，又说找杜勤。
最后，反复问同一句。
真的要我过去说明？
许绍庭坐回椅子里。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另一份材料。
父亲事故款项的初步核查结果。
付款方已确认，当年的代领文件存在需要调查的问题。许氏账目中，相关款项去向也已列入核查。
许绍庭没接。
我把纸放到他面前。
五年了。你每次让我爸感谢你，都记得清楚吗？
他喉结滚动。
砚舟，有些钱，当时也是为了公司周转。
那是我爸的腿换来的赔偿。
一位股东猛地合上文件。
老许，这笔钱你当年说，是厂家给公司的损失补偿！
许绍庭看向他，又看向邵正衡。
没人替他接话。
他伸手来碰我的袖子。
你爸跟我，几十年的交情。
我把袖子抽回来。
这句话，留着向他解释。
他站起来，椅子被腿推倒，发出一声响。
许家骏坐在旁边，整个人往下滑，最后撑着桌沿蹲了下去。
我没想这样。
他喃喃着，眼泪砸到裤子上。
就是借个名，周转一下。你签了不就没事了吗？
我看了他几秒。
到现在，你还觉得错在我没签。
许绍庭弯腰扶他，手撑不住，又抓住椅背。
会场里，没人再提一家人。
散会前，几位股东启动了撤换管理层和专项审计的程序。
债务由债务人承担，涉嫌违法的事交给有关机关处理。
技术不会因为谁掉眼泪，就变成他的。
走到门口时，许绍庭叫住我。
砚舟，你至少给我留条路。
我回头。
我爸坐轮椅上台的时候，你给他留过椅子吗？
他扶着桌子，没再说话。
第十章
许知宜提出协议离婚，是在第二次产检之后。
医院走廊里，她把检查结果递给我。
医生说目前正常。
我看完，把单子放回文件袋。
下次检查的时间，记得发我。
她点头。
等叫号屏跳到下一个名字，她才开口。
手续，我们办吧。
我看着她。
你不用因为许家的事，急着做决定。
不是急着。
她把自己的律师拟好的协议拿出来。
财产按核对后的情况处理。孩子出生后的抚养安排，结合实际再依法确认。你该承担的，我不会替你免。你不该承担的，我也不往你身上塞。
我翻了几页。
她没有用放弃全部财产换我回头。
也没有在最后一页加一句，为了孩子再试一次。
你想清楚了？
她看着自己空下来的无名指。
我以前以为，只要你不吵，我们就没问题。
你被搜包，我让你体谅制度。你爸被删名字，我让你顾全融资。你被我弟当着人叫去搬东西，我嫌你甩脸色。
她把文件袋边缘压平。
我不能到你真的走了，才说那些都不算。
我把协议收好。
让双方律师核完，我们按程序办。
离婚冷静期届满后，我们一起去领了证。
大厅里有人吵架，有人低头玩手机。
轮到我们时，工作人员再次确认双方意愿。
许知宜说：自愿。
我也说：自愿。
走出门，她站在台阶上，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
我问：车到了吗？
到了。
她拉开车门，回头看我。
砚舟，孩子名字，你想一个吧。
等出生，我们一起商量。名字不是哪一家的战利品。
她点头，坐进车里。
我没有站在原地等车走远。
手机里，贺铮已经催了第三次。
新厂房的设备验收要开始了。
许氏的制造业务处置，没有在那场会上就完成。
审计、债权沟通、资产评估，一项项走。
有些设备不能买，有些合同不能接，有些欠款必须先理清。
贺铮嫌慢，拿着计算器在办公室里转圈。
早知道这么麻烦，不如全买新的。
我把一张工艺流程图贴到墙上。
我们买的不是许家的牌子，是合适的设备和能继续干活的人。账没清，便宜也不能碰。
最后完成交割那天，唐立带着几位依法办理完离职手续的工程师来报到。
他把新工牌往胸前一挂，先问我。
周总，研发署名怎么排？
谁做的，谁签。负责人也不能把别人的名字擦了。
他咧开嘴，把身后的小工程师往前推。
听见没有？这回你那段补偿算法，自己上台讲。
小工程师捏着文件，先看我，又看贺铮。
我讲不好怎么办？
讲技术，不是让你讲笑话。
我把笔递给他。
图画清楚，数据放全。剩下的，我们一起答。
那天的第一笔工资，从新公司的账户按时发出去。
我在审批页面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贺铮靠在门边。
自己的钱，这么舍不得？
不是。
我按下确认。
以前做完东西，要等别人高兴了才给。以后不这样。
父亲那笔赔偿，经过核查和诉讼，一部分先行追回，余款继续执行。
我没跟他说，钱到了就算了。
他也没说。
收到第一笔款项时，他坐在银行柜台前，把打印出来的凭条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然后问工作人员。
能给我儿子转一笔吗？
我按住他的手。
留着养老。
不是给你生活费。
他从口袋里取出另一张纸。
是我当年那份一元授权合同的复印件。
这三年，你不该白干。
我把纸收起来。
爸，您的钱，不替他们赔。
他看了我半天，点头。
对，不替。
许家骏案子的庭审，我去了。
关于保证书的形成过程、相关人员参与程度和骗取资金的行为，法庭逐项审理。
他不再喊我姐夫。
被问到为什么使用我的身份时，他低着头，说我的个人信用好，技术也值钱，对方才肯放款。
宋予安坐在我旁边，没有出声。
我看着被告席，忽然想起那句公司花钱养你们父子。
原来他们一直知道。
知道技术值钱。
知道信用值钱。
知道我的退让，更值钱。
他们只是不肯让我知道。
判决后，对方基于那份伪造保证书向我主张责任的路，也被依法堵住。
许绍庭涉及事故款项和其他经营问题的责任，则按各自案件继续处理。
我没有等所有程序结束，才开始自己的生活。
新厂房每天都在开机。
客户会挑毛病，设备会出故障，贺铮还是会为了预算跟我拍桌子。
有一天，我们为一台新设备吵了二十分钟。
他把报价单拍到我面前。
你有股份也不能这么花！
我翻出测试记录。
少这台，交付周期多十二天。你自己算违约成本。
他按着计算器，按到一半，骂了一句，拿起笔签字。
下次早点给我数据。
我把单子收走。
下次少拍我的桌子。
门口几个员工没忍住笑。
贺铮回头瞪他们。
笑什么？你们周总赢了，今晚都得加测试。
我补了一句。
自愿报名，加班费照算。
笑声更大了。
女儿出生那天，许知宜提前联系了我。
我在医院走廊里等了几个小时。
护士抱着孩子出来，核对完身份，把小小的一团递到我臂弯里。
她的手从包被里伸出来，抓住我一根手指。
我低头看了很久。
护士提醒：托稳后颈。
我连忙调整手臂，额头冒出汗。
贺铮在旁边举着手机，笑得肩膀直抖。
几千万的合同你都不抖，抱个孩子抖成这样？
闭嘴，拍清楚点。
病房里，许知宜看着我怀里的女儿，眼睛湿了。
她没有问，我们还能不能回去。
只问我。
叫予宁，好不好？
我点头。
好。
关于探望、费用和日后的抚养安排，我们请律师写清，也给孩子留下随着成长调整的空间。
孩子需要父亲，我就做父亲。
她需要母亲，就亲近母亲。
不必替大人的婚姻站队。
出院那天，许知宜抱着孩子走到车前，忽然叫我。
如果我那天没把文件拿出来……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我替她把婴儿座椅的搭扣检查好。
那也会有下一份。
她的眼泪掉在孩子的包被上。
她拿纸巾擦干，点了点头。
我明白。
我关上车门，退到路边。
手机响了，是父亲。
牌子送到了，挂哪儿？
等我回来。
研发中心门口，父亲坐在轮椅上，膝头放着那块修好的旧铜牌。
裂口还在。
他不让换，说名字能看清就行。
我推着他进去，走到会议室外。
墙上留了位置。
不是董事长，不是家族元老。
只有一行字。
技术顾问，周守诚。
父亲摸了摸那几个字，回头问我。
顾问费，按月发？
我把正式合同放在他膝头。
按月发。出差有补贴，额外项目另算。
不能又是一块钱吧？
门口的唐立笑出了声。
我也笑了。
这次，您自己谈价。
父亲戴上老花镜，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他看得很慢。
看完，拿起笔。
笔尖落下前，他又问我一句。
我这名字，没人能随便擦了吧？
我扶住铜牌，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
擦一次，咱们就告一次。
父亲笑着低下头。
纸上，周守诚三个字，一笔一画。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